虽然陈陌知道少司命从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性格冷清严肃。但此刻被少司命这么盯着，心头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但陈陌并不慌。
金手指修改了鬼骨气息，少司命看不出来。
加上少司命之前去过福祸庄，想来郭紫钰已经给出了说法，都推倒唐七身上了。
“少司命，请入内喝茶。”
少司命还是不说话，凝视陈陌许久，见陈陌始终波澜不惊，毫无心虚之状，这才点头“嗯”了一声，跟着陈陌的脚步入了客厅。
坐了首席，少司命接过陈陌递上的茶瓯，也不喝，一双目光扫视周围，许久才道：“方才我听郭香主说了昨个儿发生的事。不想朱清风是个李宅派来的奸细，害得整个寨子都遭了殃。好在你们路上遇见了隔壁县来的唐七，万幸逃过一劫。”
说话的时候，少司命那锐利的眸子还不忘盯着陈陌的脸。试图从陈陌的微表情里察觉出个什么。
陈陌故作后怕状，缩了下脖子，才道：“昨晚的遭遇，真个如一场噩梦。”
少司命抿了口茶，“仔细说说其中经过。”
陈陌娓娓道来。
只不过把自己的视角换成郭紫钰的视角，用唐七顶替了自己。因为陈陌没有一直和郭紫钰在一起，便挑了几个重点的说。
譬如在客栈后院杀李寒秋的是唐七，破窗追杀沈玉珺的也是唐七……
在戏园子里夺沈玉珺关刀的是唐七，被鬼婴儿们围攻的还是唐七……
少司命认真听完后忽然问：“那朱清风是怎么死的？”
陈陌心中一凛，便推断少司命查看了现场，初步判断朱清风是被偷袭而死的。
好在之前郭紫钰和陈陌对过话，让陈陌把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推给唐七。
而且，偷袭和碾压级别的突袭……其实都会让死者做不出任何反应。现场的踪迹是分辨不出来的。
陈陌便泰然自若道：“被唐七突然杀死的。”
少司命听完，终是没再多问了，反而涌现出一股子失望。
方才少司命离开清河镇，路过乌桥镇的时候，看见唐七穿着一身染满血迹的衣裳，还拎着大关刀，在街道边问询乡民一些关于清河镇的事。还让乡民们不要去清河镇。
唐七身为隔壁青乌县县衙背后的镇魔世家子弟，自然是成名人物。少司命是认识的。而且早就听闻唐七和清河镇李宅有过一些瓜葛。
加上郭紫钰郭松阳和陈陌的言辞基本一致，严丝合缝。各类细节都对得上，没什么纰漏之处。
看来真是唐七做的。
这也合理……不然黑山寨实在不太可能出现一个能杀死沈玉珺的人。
那关刀在唐七身上，鬼骨也有可能在他身上。
沉凝片刻，少司命才开口，“此事被朱清风钻了空子，假借我的命令，私下带你们进入清河镇寻人，却是存了暗害你们的心思。还让寨子遭了殃。好在你机敏，晓得让两个庄子的伙计提前离开了去。这才留存了些伙计下来。”
陈陌保持着谦逊：“先前李元龙师徒三人遭了鬼婴的灾。加上刘隼洗和刘武也死于鬼婴儿，他们给我留了信息，晓得是朱清风搞的鬼。我正向入城去给少司命报信，不想朱清风紧急召我们去清河镇寻人。我没法子脱身报信，便只能尽点微薄之力。”
少司命道：“你也不必这般谦逊，我听郭香主说你此番在清河镇表现甚为神勇。此前在议事厅和刘武动手，倒也是个少年俊才。”
说罢，少司命站了起来，“此番寨子遭了大难，却不好就此让寨子荒废了去，否则要让人说我红灯照无人了，折了我红灯照的威名。
眼下人手奇缺，我让郭松阳顶了个副堂主的位置，让郭紫钰兼了福祸庄香主的位置。你来此地时日虽不长，却表现极好，在这里让你做个香主倒是委屈了，可有意随我到红灯庙去当职？”
陈陌心中一惊，暗忖：郭松阳竟然才做个副堂主，那便意味着新任的寨主，是少司命从别处调来的了。
这也就罢了，少司命竟然想把自己调去红灯庙任职。
这哪里是什么任职啊，分明是把自己放在她眼皮子地下盯着。
很显然，少司命对清河镇李宅被灭的事情，仍旧存了疑虑。尤其是对自己有疑虑。
陈陌自然是不想去红灯庙的。
他便立刻起身拱手，“能去红灯庙当值自是好事，但是红灯庙高手众多，在下资历浅薄，加上存神法门还没修炼到家，还请少司命允在外头历练一番。”
当初陈陌在红灯庙跟着少司命学了半个月的本事，这是庙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如此陈陌也算是少司命的人。
此番说辞，倒也贴切。
少司命微微颔首，“你倒是耐着住性子。那便继续留在此地生磨砺。新来的寨主是个年轻气盛的，你遇事忍让着些，莫要和他起了冲突。”
陈陌也不知少司命此言是真个关心自己，还是别有所指。便应了下来。随即少司命又问：“最近内家功夫可有长进？”
陈陌道：“进度尚可，已然是六重武师。”
少司命略感诧异，夸赞了陈陌几句。随后又悉心指点了陈陌一些明玉功和红灯存神法的细节。
陈陌认真听着，尤其听到红灯存神法的时候，受益良多。
虽然郭紫钰是个镇魔世家的高手，但她本身主要修炼的是葬魂经。在红灯存神法上面的造诣和理解却远不如少司命。
一番指点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陌招呼李青牛准备晚饭，言说少司命一路舟车劳顿，挽留其吃个晚饭。
虽然陈陌对这个女人十分忌惮，也晓得少司命对自己存了疑虑。可越是如此，陈陌便越发觉得自己不能躲闪，反而应该趁着机会多多了解少司命才是上策。
面对陈陌的盛情邀请，少司命心头对陈陌的疑虑减缓了稍许。她想着若陈陌心里有鬼，应该想着避开自己才是，总不至于还主动亲近。
晚饭是陈陌和少司命两个人吃的。便是曹坤这个考公堂的老堂主都不敢入座，只在门口等着。
吃饭的时候，陈陌发现一个细节：
少司命在夹菜入口的时候，有轻微反胃的迹象。
虽然陈陌故意在菜里加了辣椒和重油，为的是掩盖自己吞咽熟食的不适感，少司命有此反应也属于正常，但陈陌还是感觉不太对。
菜过五味，陈陌开了口，“我此前听闻咱们红灯照初设黑山寨的本意就是为了看着清河镇的鬼物。如今李宅的鬼物被唐七杀了个精光。那咱们寨子的核心，是否要有所转变？”
少司命放下碗筷，抬头的时候拨动了发髻上插着的簪子，簪子末尾的两个金色小铃铛晃荡着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甚是好听。
“那倒不必。李宅的鬼物虽然没了，但是大阴山里还有鬼物。我已经下令在清河镇周围立一些路牌，把清河镇列为禁地。黑山寨接下来的任务，便是提防着大阴山的鬼物跑出来。你们肩上的任务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陈陌一愣，“禁地？”
少司命“嗯”了一声，“先前你们在镇子里迷了路，是因为沈玉珺在镇子里设了个迷阵。那只是个迷阵而已，算不得禁地。真正的禁地远比迷阵要可怕。”
陈陌主动给少司命倒了杯茶，“还请少司命细说。”
经过此番吃饭，加上先前半个月的相处，陈陌倒是感觉这位少司命没那么陌生了。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多了解信息。
少司命道：“所谓禁地……你可以理解为真正鬼物的窝。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进入禁地，也不要遇见禁地。否则，你没活路的。只有镇魔世家的人才能从禁地里活下来。”
陈陌故意露出惊讶害怕之色，“多谢少司命指点。对了，我之前听朱清风说……说……”
话说一半，陈陌又止了口，露出难言之色。
少司命横了陈陌一眼，“他说什么？”
陈陌欲言又止，道：“罢了，我怕说出来惹少司命生气。”
本来少司命还真不在意，但被陈陌三番两次吊胃口，便被激起了好奇，“我不生气，你倒是说。”
陈陌这才道：“朱清风那厮说，咱们红灯娘娘是个鬼。”
说出这话的时候，陈陌盯着少司命的表情，期待她的反应。
本以为少司命会勃然大怒，怒斥朱清风胡说八道，甚至训斥陈陌一顿。
然而真正情况却不似这般。
少司命先是楞了一下，随后才严肃道：“莫要听他人胡说，咱们红灯娘娘受了红河县几十万乡民的香火，护持着此方土地。咱们设了多个堂口，不也是为了护持一方安泰嘛。娘娘是个保佑一方的神灵。”
陈陌点头称是，狠狠训斥了一番死去的朱清风。
看着陈陌煞有其事训斥着朱清风，少司命便罕见的抽了抽嘴角，似是笑了下，道：“你留在这里也是好的。夜已深，我得回去了。”
陈陌亲自送少司命出了庄子，还给主动掀开马车帷幔，方便少司命上车。整个礼数极为周全。
少司命登上马车的时候，还不忘多看了眼陈陌，说了句，“什么时候你的存神法门修炼到了内照层次，便来知会我。”
说罢，少司命入了马车，随着曹坤绝尘而去。
目送那挂着红灯笼的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陈陌才松了口大气。
“总算是走了，不过我总感觉这个少司命怪怪的，具体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上来……”
就这时候，郭紫钰从远处走了过来，淡淡问道：“少司命可是打消了对你的疑虑？”
陈陌缓过神来，道：“大体上应该是打消了。不过她先前邀请我去红灯庙当值，想来还未完全放下怀疑。”
郭紫钰道：“红灯庙是个极度凶险之地，你若是去了，那才是危险。”
陈陌深以为然，随即道：“对了，紫钰姑娘可晓得少司命的身份来历？”
郭紫钰摇头，“少司命素来神秘，极少出面。我来寨子虽然比你早几年，却也没见过少司命几次。等过几日见了唐老，唐老或许知道。”
唐老知道？
听闻了这话，陈陌倒是对这个唐老越发好奇了，随即和郭紫钰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去。
陈陌回到庄子，立刻叫来李青牛，连夜去了趟乌桥镇，把李卿和娟儿给接了回来，安排在寿禄庄的后院住下。
这两个人，还是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宽心。
娟儿回到原先的卧室，也不理会人，只顾着捯饬自己的影偶。
陈陌看着她这般，心头宽慰不少。
只需娟儿一直专注于皮影戏，那就意味着还没失控。也不知道她失控的样子会是怎样……
回到卧室，陈陌便拿了把阔刀起来。
“见个少司命都心里没底，还得小心翼翼的，叫人不甚爽利。说到底，还是我太弱了……”
哐啷！
拔刀出鞘，开始演练黑煞血刀。
既然明玉功暂时突破不得任脉，那就先专注刀法。
黑煞血刀是陈陌迄今为止看到过的最强刀法，需要四重武师才能开始修炼。一共分为四式：血煞，黑虎，血刃和天罡。
核心是以魂养煞，以血养刀。
虽然是八重武师所创立，但陈陌感觉其中精要格外深奥。便是九重武师用起来也格外强横。
陈陌才修炼到第二重黑虎。
当初凭借鬼骨的力量加持，陈陌便是用黑虎杀了沈玉珺的。足见这门刀法的威势何等可怕。
“如果我能早日进入第三式血刃，想来在明玉功未曾突破的情况下，战力也会有一个相当大的提升……”
翌日清晨，陈陌练了刀，吃过早饭便匆匆去了趟武技阁。
新任的寨主管事们还没来，寨子里就只剩下福祸庄和寿禄庄的伙计们，拢共二十来个人，一路空旷冷清。
加上朱宇铜和鬼婴儿也被郭紫钰看押起来，武技阁便没人看管。
陈陌直接入了武技阁三楼，翻找武技。
上次寻了个黑煞血刀，他想看看是否有更高级的武技。尤其想找找是否有前辈留下来的手札，记录过突破任督二脉的经验要点。
经过一个上午的翻找，陈陌感到很失望。
手札是有，但级别太低，记录的都是一些不甚要紧的经验。至于武技……再无任何一门能媲美黑煞血刀。
陈陌恹恹出了武技阁，又去原来的配药房，其中仍旧没人，陈陌便偷拿了些熟悉的滋补大药，然后回到寿禄庄，把宝药碾碎了，熬煮成汤药，倒入木桶，给自己药浴滋补。
匆匆七日，一晃而过。
陈陌大半的时间都用淬炼黑煞血刀。由于他的阴阳体质，体内早就积累雄厚的煞气，修炼起来倒是进步很快。
这日清晨，天色刚刚发亮，陈陌便到了内院练刀。
碰！
陈陌一刀劈出，煞气涌动，赫然把刀身浸染成了通红色，斩在地面时引起大地剧烈震动，留下一道两丈有余的巨大炽痕，地面的青石砖都烧成了黑块。
陈陌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第三式血刃，练成了。这威力果真比黑虎强大一倍不止。若是再和沈玉珺对决，只怕可以无伤就杀了她。”
“也不知道创立这门刀法的是何人，真是个天才。合该适合我。”
陈陌刚一收刀，发现刀身上出现了道道裂纹，随着“咔嚓”一声，精钢制作的阔刀竟然化作了碎片。
“这……是因为阔刀承受不住血刃的威力？碎掉了……也难怪，如此强横的血刃，寻常精钢阔刀的确难以支撑。”
“我需要一把宝刀。那唐七倒是说过要把关刀重铸成一把阔刀，若真如此……倒是方便了我。手持镇魔法器改制的阔刀，再配合这血刃。即便不使用鬼骨的力量加持，我应该也能和八重武师碰一碰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陈陌已然知晓八重武师是个巨大的分水岭，多少七重武师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七重武师要对抗八重武师，基本上是蝼蚁碰恶虎，送人头罢了。
但陈陌感觉自己可以做到。
“李卿，早饭可备好了?”
陈陌朝着厨房叫了句，却见李卿匆匆跑出厨房，笑道：“都备着呢。而且都是大补的肉食。”
陈陌应了句，入了厨房和李卿吃早饭。
虽然肉食仍旧反胃，但陈陌还是强行吞咽下去，凭借意志力压下心头的不适感。
还是个人的时候，能吃就多吃点吧。
趁着吃饭的间隙，陈陌打量了番李卿。见他经过这几日的疗养，削瘦的身子多了些血色，肤色也好转了。主要是精神状态，慢慢正常了，话头也多了。
饭后，李卿收拾了碗筷，主动给陈陌倒茶，“陌公子，这些时日多谢你的庇护。我想着继续留在这里也是给你添麻烦。”
陈陌一愣，“你想干什么？”
李卿道：“我是个读书人，早年了中了举人，却缕中不得进士。除此外我也不会别的本事。我想着……”
他欲言又止，似是很难为情。
陈陌喝了口茶，“你直说无妨。”
李卿这才道：“我怕说出来让公子笑话。如今这世道朝廷腐化，邪祟横生。我虽然年过六十，也晓得时日无多。我便想……再去进京赶考。期许能中个进士，入了官场，好为改变这世道清明尽一份力。”
噗~
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陈陌真个是感到很无语，“不是……李卿你这是认真的？”
李卿站起身来，走到陈陌跟前，认认真真道：“我晓得会惹公子笑话，但我的确是认真的。”
陈陌察觉到了李卿眼神里的决绝，倒也没有开笑了，“可你都六十了，而且荒废学业。你……”
李卿说：“不瞒公子，这些年我虽然被那贱妇恐吓虐待，但是待在李宅书房，却并非荒废学业。反而因为经历的事儿多了，年岁大了。曾经无法理解的圣贤礼学，朝堂策论……如今都理解了。大乾科举，并不限制年龄。虽然我这把年纪去赶考，会徒惹人笑话，但规矩是允许的。”
陈陌打量了李卿许久，微微叹息了句，“李卿，便是你真的中了进士，做了官。可如今这世道……你做了官又能如何？”
李卿道：“我自然晓得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我没多少年活头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儿，能做多少是多少。若是能挽救几个家庭，让一方县城过上好日子，便也是好的。若能让朝廷重视邪祟，减免赋税，广开武法，便死了也瞑目。”
说罢，李卿轰然跪在陈陌脚下，叩首道：“我知道陌公子在担心什么。我知晓了公子的秘密，公子怕也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但我李卿在此发誓，绝对不会言说公子的事情。还请公子成全。”
陈陌陡然对这老家伙肃然起敬。
虽然陈陌不认为李卿做了官能改变什么，但很尊重李卿的决定和志向。
陈陌的确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但陈陌也不想成为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毕竟……上辈子陈陌也是个读书人啊。
凝视良久，陈陌开了口，“你打算何时出发？”
李卿道：“我留在这里终归是个隐患，若公子允准，我即刻启程。若公子不允，请公子立刻杀我，毕竟我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诶。
陈陌叹了口气，扶起李卿，冲门外喊了句，“青牛，拿酒来。”
李青牛拿来一坛子桃花酿，陈陌翻开两个陶碗，自己满上一杯，又给李卿满上一杯，“喝了这杯送行酒，你便上路去吧。”
李卿浑身一阵，接过陶碗的手都在哆嗦。
碰。
陈陌拿着陶碗碰了一下，道：“来，我为李卿送行。”
说罢，陈陌昂起头，一口饮尽。
李卿却静静的看着陈陌，忽然悲从中来，暗忖：陌公子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我灭口，送我上路了。罢了……
念及此，李卿也不含糊，忽然变得豪气干云，猛然昂起头，一口喝光。
放下陶碗的时候，李卿眼眶都红了，“多谢陌公子为我报了仇，你为了确保自己的秘密不外泄，杀了我也是合该的。我并无怨言，来吧。请陌公子动手！”
说完李卿闭上了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陈陌愣了下，“你在干什么？”
李卿睁开双眼，“公子请我喝送行酒，不就是要送我上路？”
陈陌无奈摇头，“我这酒，是送你入京赶考，期许你高中进士。为此方世界做些事情。随我到房间来。”
到了房间，陈陌拿出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塞给李卿：“拿着做路费。就当我投资你了，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官，莫要忘了我的恩。”
陈陌即将加入唐家堡，入了镇魔世家，便是有鬼骨的事儿被人晓得，也无关紧要了。
否则，陈陌便是不滥杀无辜，也绝不会放他离去。
李卿哆嗦着接过银票，泪水决堤，深深拱了一手，“多谢陌公子恩重赠礼。我若中了进士，永生不忘公子大恩大德。”
陈陌挥挥手，“先中了进士再说吧。”
中进士TM比高考还难，哪是你说中就中的？
随即陈陌喊来李青牛，“青牛，你拿庄子的马车，送他入城。”
李卿走了。
许是陈陌也是个读书人的缘故，他亲自送李卿成出了寨子，眼看着那马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东方的日头升了起来，光芒万丈。
又过了三日。
红灯照的管事们仍旧还没过来，武技阁和配药房成了陈陌的私人领地。陈陌一茬一茬的把大补药材往外搬，用来给自己药浴，壮大身子。
这日晌午，陈陌才吃过午饭，郭紫钰便找来了。
“陌公子今日可得闲？”
陈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得闲的。紫钰姑娘何事?”
郭紫钰凑近了说，“唐老今日归来了。你且随我入城一趟。”
听闻唐老来了，陈陌心头多了几分期许，立刻应了下来。
但很快问题来了。
要不要带娟儿一起？
放任娟儿一人留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郭紫钰凑过去看了娟儿，见得娟儿沉浸在修复影偶，便问了，“这小女孩是？”
陈陌倒也没有隐瞒，带着郭紫钰出了娟儿的房间，低声说了出来。
郭紫钰听完后大感神异，“还真有人形阵眼。我在唐家的时候听过一些相关秘闻，却未曾见过。想来沈家有沈家的秘法。陌公子是想修改了她的阵眼图，为自己所用？”
陈陌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郭紫钰笑道：“阵法这事儿唐老熟悉，颇有研究。或许唐老有法子，你不妨带上娟儿一起去见唐老。”
陈陌心头一喜：这唐老真是可以啊。
陈陌便找到娟儿，“娟儿，随我出去一趟。”
娟儿说：“不去。我没空。”
陈陌道：“这影偶一时半会怕是修不好，我带你去买些其他的材料，修复起来就快多了。”
果然，娟儿猛的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斥着精光，“好吧。”
……
“刚刚出炉的豆腐脑呦，鲜甜可口嘞，不好吃不要钱。”
“祖传秘方的大补丸哩，走过路过莫要错过了，用了的都说好呦。”
“……”
红河县花柳巷的街道两侧，到处充斥着货郎的叫卖声。
陈陌和郭紫钰并排走在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娟儿则对这些热闹毫无兴趣，只念着购买影偶的材料。但凡去的不是相关的铺子，娟儿眼皮都耷拉下来。走在街道上阴沉沉的，给人很不正常的感觉。
陈陌：“唐老住在县城？”
郭紫钰点头：“嗯。不过唐老还有其他的要紧身份，平时不得闲。今天难得有时间。”
穿过花柳巷，到了一处人工河畔。
此地风景秀丽，河畔两侧栽种着一排排的柳树，一月尚未发芽，却也垂落万千柳枝。河面上有来往的游船，不少游船上坐着游客，还有船娘站在船头一边划桨，一边唱歌。
歌声婉转动听，叫人流连忘返。
河流尽头有一栋五层高的木楼，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有些房间的窗户开着，隐约可见一个个穿着露肩罗裙的妩媚女子，个个花枝招展。
那木楼的大门挂着个横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春风楼。
门口个个富家少爷，秀才公子来往其中。有窈窕女子搀扶迎送，甚是热闹。
看到春风楼三个字的时候，陈陌心中一愣。
貌似当初自己的大哥，和前身……就是因为去了春风楼，才染上疯魔病的。
不想今儿竟然再次来了。
“唐老住在春风楼？”
郭紫钰摇头：“那倒不是。唐老在春风楼对面的一个院子落脚。陌公子对这春风楼应该很熟悉吧？”
郭紫钰是知道的，当初陈陌就是在春风楼听了个鬼故事，然后染上了疯魔病。
虽然陈陌没有前身的记忆，不晓得这一段的具体，但也听秋兰说过，前身常去春风楼，没两天就得了病。可郭紫钰当时就在场。
陈陌道：“还算熟悉。”
三人到了春风楼近处，陈陌回头看向那气派高耸的木楼，心中滋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似乎我大哥和前身，都是在里头才得的疯魔病。搞不好自个的疯魔病……还不一般。这春风楼才是疯魔病的初始之地？’
“陌公子，到了。”
耳畔传来郭紫钰的声音，打断了陈陌的沉思。
陈陌回头看去，只见旁边有一座很普通的四合院。门头上写着：清福居。
咚咚咚。
郭紫钰上前叩了门。
不多时，便听见“吱呀”一声，却是有人来开了门。
这个人陈陌还认识，唐七。
“阿姊，陌公子，你们可算是来了，快快请进。诶，这小丫头也来了啊。是个什么身份？”
郭紫钰瞪了唐七一眼，“莫要多问。”
唐七似是很惧怕郭紫钰的身份，便讪笑了两句，也没敢多问。迎接大家入内，随后警惕查看了门外的景象，才关上院门。
陈陌跟在人群后面，时不时打量四周。
院子不大，是个一进的。
入了垂花门就进入中庭，中庭倒是不小，有池塘，有假山，还有个小小的演武场，两侧摆放着兵器架。东南角摆了一片精美的盆栽，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白发老头拿着剪子，正在修剪花草。听见后方来了人，老头儿便放下剪子，回头看来。
陈陌这才瞧见老头的模样，大概五尺身高，很是削瘦，虽然皓首苍颜，却格外精神，脸上的皮肉紧致，没有多少褶皱。尤其一双眼神，更是深邃雄阔，给人高远之感。
“小姐来了啊，快快请进。先前我就接到你的消息，说有个新人加入，奈何老朽一直被琐事缠身，不得闲。这才拖延到今日。”老头倒是没什么架子，热切上来迎接大家进入客厅，眼角看向陈陌，“小姐说的新人，可是此人？”
郭紫钰入座了首席，颔首道：“嗯。此人陈陌，是红河县陈府二公子。沈玉珺一家，就是他杀的。”
唐七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加了句，“唐老，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小姐就为了这么个新人，还让我顶了所有的锅。那日我在乌桥镇见了少司命，那厮看我的眼睛都要喷火了。险些没和我动起手来。小姐胳膊肘往外拐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唐老“切”了一声，“让你顶锅，你就偷着乐吧。杀沈玉珺可是一份大功，我给府城的信件里上报了此事，这功劳可都落在你头上的。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
唐七“嘿嘿”讪笑，入座一旁，“这么说我还欠了陌公子一个天大的人情哩。”
郭紫钰剜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虽然初次见面，但陈陌却感觉这三人其乐融融的，相处的氛围倒是极好。给人很轻松惬意的感觉。
大家寒暄调侃了一阵，郭紫钰直入主题，“唐老，李宅的那块鬼骨落在了陌公子身上，陌公子虽然是凡人血脉，却能够驾驭这块鬼骨。但少司命终究起了疑心，我便想着早日让陌公子拜了礼，入了我唐家堡。将来若是被少司命发现，我唐家堡也可明着护持陌公子。”
唐老微微颔首，“小姐倒是处处为陌公子着想。既然是小姐看中的人，老朽也不走那些测验过程了。大家随我来后堂吧。这小姑娘……”
郭紫钰讲了娟儿的来源，唐老听完后大感意外。
比听闻陈陌可以用凡人血脉驾驭鬼骨还要吃惊，竟然瞪着眼睛打量了娟儿一番。娟儿对于这个凑过来的老头可没好感，满是嫌弃的表情。
过了许久，唐老才坐回位置，再次看向陈陌：“陌公子当真好福缘。这人形阵眼，老朽也是第一次见。却是沈家压箱底的至宝，妙用无穷，妙用无穷啊。先随我来拜礼吧。”
陈陌跟着唐老到了后院，有个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祠堂。刚入门就感到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让陈陌觉得自个儿颇为渺小似得。
简单扫了眼周围，见得这房间里头点满了蜡烛。前方还有一个香案，案桌上摆着各类的祭品，还有个插满了线香的香炉。
香炉后方的墙壁上有个三尺高的神龛，神龛的两扇门紧紧关闭着。
依稀可见，香炉里的香火正在流入那神龛之中。
嗯？
陈陌眉毛一挑。
又是个吸收香火的？
貌似红河县内能够吸收香火的，只有红灯娘娘和那灵婴啊。
这又是个什么？
唐老站在案桌前拱手弯腰，做了个礼，才肃穆向陈陌开口，“我唐家堡的子弟，分为亲传，内门，外门和杂役。所谓亲传，便是我唐家堡的子嗣后代。个个身怀镇魔世家的血脉，自然是最高一档。内门者多为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武艺高强，或为江湖门派的把头，或为朝廷衙门的官差。外门多是一些实力不错的江湖人士，而杂役就是最弱的伙计。此等划分除了明晰权责，也是为了方便唐家堡的培养资源按级分配。若是别人引荐的，最多是个外门。但陌公子得小姐亲自引荐，还能驱动鬼骨，还有了人形阵眼。将来前程无量，便直接入了内门。”
陈陌点头称是。
唐老继续道：“这神龛里头坐着的，乃是我唐家堡拜的神灵，黑甲骑士。陌公子随我给黑神拜三炷香，便算是入了我唐家堡的门。”
说罢，唐老打开神龛的两扇小门。
陈陌瞳孔一缩，果真见到里头是一尊雕像。雕像里头是一匹马，还有一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黑衣骑士，马儿前腿高高抬起，马背上的骑士手持长刀，横刀立马，颇为霸道壮阔。
唐老递给陈陌三炷黑色的线香，带头点燃，插入香炉，然后伏地叩拜，振振有词：“黑神在上，今儿唐家堡的接引侍者唐正阳，引个新人陈陌入门。请黑神老爷认可，庇佑唐家，庇佑陈陌……”
陈陌跟着照做，拜服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看着那黑神，脑子里想着：这怕也是个邪神，今日我陈陌尚且弱小，拜了你们。他日我陈陌便是做了鬼，也未必不能让你们来朝拜。你们做得神灵，我未尝做不得！
众人自然不晓得陈陌这逆天的想法。
拜礼流程很快结束。
恰时，陈陌分明感觉到那黑神竟然降落一缕黑色的神念，注入陈陌眉心。
郭紫钰见了很是欢喜，“这是葬魂经的存神法门，黑神老爷降下存神法门，便是认可了你。”
陈陌点头称是，道了谢。
唐老带着大家走出祠堂，回到中庭的客厅，脸上却多了几分笑容：“今儿的拜礼还算顺利。如此便恭喜陌公子了，往后你便是咱们唐家堡的人。便是被人发现了你使用鬼骨，只需报唐家堡的名号，大家便不敢拿着个做文章。但这毕竟是世家之间私底下不成文的规矩，你该小心些，还是该小心。”
陈陌拱手应下，随后又问：“入了唐家堡，可要遵守什么规矩？或者有什么事情？”
唐老笑呵呵道：“咱们唐家堡是正儿八经的世家，本职就是协助朝廷镇魔司除祟，保境安民。寻常也没什么规矩，只需除祟即可。若是除了祟，可上报于我。算功劳的，唐家堡会根据功劳大小，发放奖励。好处多的。至于事情……也没什么，除了唐家堡安排的任务之外，其他时间都是自由的。另外，陌公子如今入了内门，自然可以翻看对应的武技，还有药辅。这些小姐稍后会与你细说。”
陈陌感觉这个还不错。
除祟不除祟，陈陌不太在意。在意的是唐家堡给的武技，药辅。以及拿功劳兑换的奖励。
唐老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唐七，你去弄一桌子饭菜来。总不能叫陌公子来一趟还饿着肚子回去。”
唐七应声告退，去了厨房捯饬起来。
陈陌三人则在客厅闲聊，期间陈陌还问询了一番唐家堡的事情，但唐老口风紧，没透露什么重要信息。
最后陈陌开了口，“对了唐老，我先前听紫钰姑娘说。世家中人有的为了增强实力，也会使用鬼物的力量？”
唐老倒是没有隐瞒，“是这样。有些强大的世家弟子，会使用鬼骨。增强自身实力。不过这终究是无奈的法子，若是用了鬼物的力量，就会受到鬼物的侵蚀，最后迟早身死道消，或者化成了厉鬼。被其他世家给杀了。”
陈陌认真问询着，“可有人使用鬼物后还能平安上岸的？”
唐老说：“一旦使用了鬼物的力量，就等于在和鬼物拉锯竞逐。若是实力够强，自然可以压制鬼物。但也会减少寿命，到了晚年多灾多病，一旦身子衰老虚弱，或者受个重伤，得个大病。被压制的鬼物就会反过来侵蚀本体。故而世家子弟大多使用比自己弱小很多的鬼物之力，起到辅佐作用。不敢贸然使用实力和自己接近的鬼物。至于实力超过自己的鬼物，那是万万不敢使用的。”
陈陌心头感觉不好了。
连世家子弟都只敢使用实力比自身弱小许多的鬼物，可见鬼物的可怕。
自己体内的那鬼骨，实力可是远远超过自己的。
一旦被反噬……那还了得？
有点吓人啊。
唐老叹了口气：“镇魔世家表面风光，实际上帮衬着朝廷镇魔司管辖这么大的国度，压力很大的。使用鬼物实在是无奈之举。朝廷也晓得这个，但没办法，人手不够，只能默许。所以使用鬼物的世家子弟，一般都不敢公开让人知道。只敢在私下里使用。倘若被人晓得，只需没有引起很大的舆论风波，朝廷和各世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这个原因。”
陈陌调整了一番情绪，“请问唐老，唐家堡可有遏制鬼骨侵蚀的法门？”
唐老道：“这自然是有的。各大世家都有对应的法门。”
陈陌站起身，拱手道：“还请唐老赐教。”
唐老没答话，而是转头看向郭紫钰。见郭紫钰点了头，唐老才说，“既然小姐默许，我便教你这法门。本来这法门只能由我唐家亲传才可学习，但陌公子是个奇人，竟然能用凡人血脉驾驭鬼骨。我便传了你。此法门叫做……鬼骨融合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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