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话的时候，陈陌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注入经脉，游遍全身，警惕戒备着。同时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客厅里的新郎新娘。
厅里光线越发暗沉，瞧不清楚新郎新娘模样，只见得有人影挪动，还有嚷嚷着拜堂的祝福语。但这些祝福语已经脱离了寻常婚礼的范畴，陈陌听不太懂，只觉得怪异。
从踏入这李宅第一步开始，陈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李家举办婚宴，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婚礼的布置。
怎么都不像是活人的婚礼，而且这婚宴的模样……也不像是迎接活客的。
在没看清新郎新娘模样之前，陈陌便没选择贸然出手。免得出现什么变数。
毕竟郭紫钰说过，李婆婆和周管事相熟。而陈青眼昨个儿又告假续弦。
若要动手，必须把这宅子里的所有人……斩草除根，尸骨不存！
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否则被血岭堂盯上，自己都会麻烦不断。
趁着等待新娘新郎出来吃饭的间隙，还听李婆婆讲了一个如此惊悚的故事，便算是意外之喜了。
就这时候，李婆婆喝了口血茶，阴恻恻的道：“我当年是李宅的一个丫鬟。婴儿走失后，李老爷让我们打着灯笼去寻那婴儿。
我在李宅的祠堂里，寻到了那婴儿。当时那婴儿就蹲在供台上，背对着我，大口吃着供台上的生祭肉。我当时很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叫唤了两句。却见那婴儿回头冲我龇牙咧嘴，还扑过来咬了我一口。我吓得当晚就跑出了李宅，再也不敢回去。
虽然我离开了李宅，但还是中了邪。也就是外人说的疯魔病。在这之前，红河县是没有疯魔病的。自那之后，镇上就接二连三的出现了疯魔病。
我寻遍了郎中也没用，后来以为会像其他疯魔病患者那般发疯自啃而死。却不想……我竟然熬过来了。还拥有了种种神鬼莫测的能力。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堪比红灯存神法的能力。而我也成了疯魔病的共生体。”
陈陌听了心头一阵恍然。
原来李婆婆是因为被婴儿咬了，才成为共生体的。
难怪疯魔病的共生体那么稀缺。
当初谢三爷调查疯魔病一辈子，也才晓得李婆婆一个共生体……
到目前为止，陈陌也才知道李婆婆和自个儿两位共生体。
许是因为李婆婆觉得今晚胜券在握，也许是因为李婆婆和陈陌一样都是共生体。这才展现出很强的表达欲。
她喝着血茶，继续诉说着：“我当时就意识到，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有了特殊的能力，谁还甘心做个随意被人呼来喝去的低贱丫鬟？
我让人刻了婴儿的雕像，在家中供奉起来。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对灵婴的心越诚，我得到的能力就越大。尤其是在我生下红喜后，我的能力更进一步。还得到了灵婴的赐福。我可以聆听灵婴的法旨，为灵婴效力。我因此成为了人人敬仰的灵婴侍者。
可惜啊，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由于疯魔病的患者越来越多，极大的影响了周边乡镇的稳定。后来红灯娘娘去了清河镇除祟……许是灵婴被打残了的缘故。我的能力就锐减了大半。加上我夫君不知情，弄死了红喜，我的能力就衰减的更厉害了。
夫君那个天杀的狗东西，害死了红喜。红喜是我的一切，她身上承载着我的能力和希望。所以我一直保存着红喜的尸体。
我在绝望中等待着，煎熬着。煎熬了整整二十年啊！我以为此生都没希望好转了……”
说到这里，李婆婆忽然露出十分悲伤的模样，还发出“嗬嗬嗬嗬”的悲戚笑声。
忽然，这笑声转为明快，变得兴奋。
李婆婆忽然抬头，双眸明亮，略显疯狂的盯着陈陌：
“我以为这辈子都没希望了。直到……遇见了你。你竟然能抠掉古井口的红蜡！我便知道你是比我更优质的疯魔病共生体。你身上承载着更强的灵婴鬼咒怨念。可惜当日我是在你们离去后才从红喜口中晓得你能抠红蜡的事儿。
我只好让小白糖去找到了你，取了你的鲜血。果真放出了小红喜。她一出来，我的能力就恢复了不少。她越壮大，我的能力也跟着越强。但我还是嫌力量恢复的太慢，本想把你直接掳掠过来，可惜你是个有心思本事的。我两次出手，都被你化解了。我让红喜去城里寻你，还被你给杀了。可恶，可恶啊！”
李婆婆的情绪变得癫狂，狰狞。
“桀桀桀。不过你还是为了一本戏谱来了……真不愧是比我还优质的共生体，好香啊。”
李婆婆嗅了嗅陈陌身前的空气，露出无比贪婪的目光，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吃了你，我就会恢复巅峰，甚至更进一步，桀桀……”
就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个声音，“娘，你刚刚熬煮了爹的排骨。这小子便交给我来处理。”
爹的排骨？
陈陌本能瞥了眼盆里头一根根带血的排骨，心头发怵：这排骨是李老太爷的？
难怪大小不太对劲。
所以……李婆婆是把李老太爷给宰了？
果真是个毫无人性的。
等等……
客厅里那声音管李婆婆叫娘？
还有点耳熟……
莫非……怎么可能？
刷！
陈陌猛的抬头看向客厅，全身真气暗暗催动到了极限，存神法门也都保持警惕。
哒哒哒。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慢慢从客厅里走来。紧跟着便看到两个人踏出了门槛。其中一个正是穿着大红色秀禾服的李红喜。
陈陌顿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头凉到了脚。
这不可能啊……
我当初在陈府的时候，明明把她给杀了的。
连原解精华和鬼气都吸干了。
她怎么会……
未知的东西，往往会给人带来极大的恐惧。即便陈陌自认为修炼有成，如今再次看到本该死去的李红喜的时候，还是感到一股悚然。
然而很快陈陌就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李红喜不是灵体。
而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还阳！？
陈陌感觉脑子有点乱，眼角余光看向李红喜身侧的新郎官时，再次吃了一惊。只见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道，满脸的褶子，目光阴恻恻的。
这老道陈陌见过。
正是当初第一次来血岭黑市的时候，见到那个领头巡街的红衣老道……红灯照旗下，血岭堂堂主陈青眼！
续弦，入赘，冥婚，李红喜还阳……
无数繁杂的信息聚集在一起，陈陌便猜测了个大概。
但万万没想到，血岭堂的堂主陈青眼，竟然给李炳慧这恶妇做了女婿。真不怕被红灯照晓得后受到责罚嘛。还是说被迫的？
不过对陈陌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见到了这宅子里的所有人，心中便有数了。
陈陌收拢心思，不动声色的坐在位置上。袖子里的匕首已经备好了。
“嘻嘻嘻，咱们又见面了。本以为你加入了红灯照，便不会出来了。若是如此，我还真是拿你没法子。不想你却自己跑出来了。”
李红喜牵着陈青眼的手，蹦蹦跳跳走来，看见陈陌后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虽然涂了胭脂，但仍旧可见一颗一颗还未退散掉的尸斑，身上还有一阵阵的熟悉恶臭味。
陈青眼竟然丝毫不嫌弃，还满脸柔情的模样，跟着李红喜到了李婆婆跟前，拜礼，敬茶。
敬茶的时候，陈青眼竟然丝毫不顾及堂主的身份颜面，竟然跪在了李炳秀跟前，双手奉上装满血茶的茶瓯，“外姑，请喝茶。”
“哎呦喂，真是个懂事的。”李婆婆笑容满面的接过茶瓯，抿了一口，眉宇间都路露出对陈青眼的喜欢。
敬茶过后，李婆婆道：“青眼儿啊，我和红喜都拜了灵婴，是灵婴的共生体。将来前途大着哩。你本来拜的是红灯娘娘，中途转拜灵婴不得。但今儿却有个好机会。比我还优质的共生体就在跟前呢。只需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你便也是灵婴的共生体了。这个人啊，就是你们成婚最好的礼物，也是今儿婚宴最好的开胃菜。”
陈青眼拱手道：“外姑说的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说着，一家四口人，分别站在陈陌的前后左右，把陈陌给团团围住。
李婆婆阴恻恻笑道：“陌公子，方才我给你戏谱的时候说过，我要向你借一样东西。其实啊，世上本来没这戏谱的，都是我根据清河镇李宅的故事撰写出来的。为的就是引你出面，如今你来了，故事也听完了。便开始兑现交易了。”
陈陌收起戏谱，体内鬼气流传，身上忽然散发出森森鬼气，整个人的眸子都变得猩红起来。
许是受到鬼气的感染，陈陌的声音也变得沙哑阴森。
“桀桀桀……”
陈陌忽然发出他自己都不熟悉的笑声，叫人听了……比李婆婆的笑声还要可怖。
不知为何，李家四口人听了这笑声，竟然感到一股子发毛。
李红喜道：“都即将成为盘中餐了，你还笑得出来？莫非是精神失常了？”
“桀桀桀……”
陈陌的笑声越发的狂放了。
慢慢的，陈陌站了起来。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真是个有意思的一家人。我只是……笑你们天真无知。我被你们残害过数次，你们怎么就认为我会平白无故找上门来呢？”
李婆婆冷冰冰道：“无非是你也是个共生体，迫切想搞明白灵婴的来路，哪里顶得住戏谱的诱|惑？”
“桀桀桀~”
陈陌体内涌现出来的鬼气越来越强，体内的鬼咒之血也在不断催动，森冷的笑声越发沙哑，“谁告诉你们……我是个共生体啊。又是谁告诉你们，我是为了戏谱来的啊。”
李婆婆蹙眉：“那你是为何而来？”
陈陌盯着李婆婆，咧开嘴笑了。双目猩红，面色苍白而诡异。
那……分明是一双猎人看到猎物，猎物看到食物的眼神。
李婆婆竟然感到几分背脊发凉。
陈陌这才说，“你见我如饿狼看绵羊，我观你……如屠夫见家猪，真神见蝼蚁。你……又何尝不是我的食物？”
说罢，陈陌忽然如鬼魅一般，一步就出现在李婆婆跟前，阴森的鬼气轰然盖压而下。李婆婆瞬间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立刻掏出符纸试图催动，却发现怎么都催不动。
不可能……
她立刻拿出个小瓶子，试图倒出里头储存的陈陌鲜血，发动魇镇术。竟然也发动不了。
“怎么会……”
李炳秀慌了神，“噔噔噔”的往后退去，看陈陌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
刹那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我的能力完全被他给压制了？为什么我在他面前弱小的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儿？我的力量来自灵婴，我是个共生体，他也是个共生体。凭什么压制我？
她陡然想起陈陌刚刚说过的话：谁说我是个共生体？
难道……
此人超出了共生体？
不……
“不！！！红喜，快跑！！！”
咔嚓！
陈陌忽然伸出手，毫无阻碍的捏住了李炳秀的脖子。
“虽然大家都是鬼，却也有高低之分。你见我如井中蛙见天上月。死！”
手上方一用力，倏忽“咔嚓”一声，李炳秀顿时被捏成了碎片，化作血雾四处纷飞。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来不及，便直接殁了。
“娘！”
“婆婆！”
“杀了他！”
小白糖，李红喜和陈青眼三人立刻意识到了陈陌的可怕，顷刻间化作三道残影奔向陈陌。威势之强，引得地面颤动，飞沙走石。便是一位四重的内家武师都应付不过来。
要知道，陈青眼本身就是一位四重巅峰的内家武师。
然而，陈陌却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抬手一压。
嗡！
一股极强的鬼气忽然涌现而出，如泰山压顶般倒悬而下，死死的把三人给盖压得动弹不得。随着威压持续爆发，三人便弯了腿，被按得死死跪在地上。
小白糖慌了神，“怎么会这样？”
李红喜也慌了，“不可能，这不可能。夫君，这是为何？”
陈青眼跪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陈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是来自灵婴的血脉压制。咱们拜的都是灵婴，咱们的力量也都来自灵婴。此人已经超越了灵婴的共生体。所以……他克制了大家的力量。可以封锁大家的力量来源。”
李红喜倒吸一口冷气，“超越共生体的存在？不可能……娘可从来没说过有人能超越共生体的。”
陈青眼道：“我在和你成婚之前，是拜不得灵婴的。成婚后，你借我还阳，我借你拜灵婴。我也算是灵婴的信徒。咱们都被他克制了。听外姑的话，跑！！！”
说罢，陈青眼催动全部的四重巅峰真气，勉强破开鬼气压制，拽着李红喜和小白糖就要跑。
“桀桀桀……来都来了，跑什么啊。”
随着阴冷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陈陌的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立刻追了上来，一把匕首轰然刺穿了小白糖的脑袋。
噗嗤！
蕴含真气的匕首，瞬间击穿小白糖的脑袋。
小白糖用尽最后的声音叫喊，“红喜姐姐，救我……”
话还没说完，人便倒在了血泊中。
“小白糖！！”
李红喜大呼，却仍旧没放慢脚步。合着陈青眼快速朝着院门方向跑去。只听见两侧风声鹤唳，身后还传来那个“桀桀桀”的声音。
李红喜感到十分崩溃。
明明自己才是鬼，竟然被追着跑……
李红喜害怕极了，根本不敢停下。眼看就要跑到院门口，迈过门槛。却陡然愣住了，只见陈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跟前，嘴角还弯起一个妖邪的弧度，阴恻恻的笑着。
李红喜吓得赶忙停下脚步，“噔噔噔”的后退。
“真希望当初没见过你。你不该把我拉入鬼地的。都是孽缘！上路去吧！”
一柄匕首，带着炽热的真气，狠狠的刺向李红喜。李红喜试图调动力量反抗，却发现力量完全被陈陌给压制住了，她变得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匕首刺来。
“夫君，救我。”
万分绝望的时候，李红喜把希望寄托在陈青眼身上，却发现陈青眼竟然呆若木鸡的站在不远处，动弹不得。
陈青眼泪流满面，“娘子，对不住啊。我实在没办法。他不但拜了灵婴，还拜了红灯娘娘。存神法门远在我之上，存了很多娘娘的神韵，我的精神力量被他压制住了。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是个真正的妖魔！”
“红灯娘娘和灵婴只能拜一个……便是夫君转拜成功，也只能拜一个……啊！！”李红喜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匕首切了下来。
身首异处！
陈陌弹杀三人，随后拿着带血的匕首，一步步朝着陈青眼走去，嘴里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陈青眼哪里还敢和陈陌动手？
立刻跪伏在地上，叩首哀求。
“桀桀桀~”
陈陌沙哑的笑了两声，才说了人话，“陈堂主。四个月前，我第一次来黑市的时候，见得你拎着走马灯，带着纸人巡夜。当时我和其他的伙计们一样，跪在地上，见你威风如月，高华如松。可如今，我见你，便如皓月见萤火，沧海见浮游。陈堂主，你叫我好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