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牛进入内院找陈陌的时候，郭紫钰和郭松阳两个人就在内院的客厅里面喝茶，自然看在眼里。
郭松阳吧啦着旱烟，“看来李青牛已经打听到那戏谱的主人是李炳秀了。陈陌也当晓得了是李炳秀在背后做局，引他出面。”
郭紫钰冷冷清清道：“以陈陌的性子，只怕今儿就会去血岭黑市寻李炳秀。”
郭松阳有些不以为然，“他瞅着是个谨慎的性格，早已晓得李婆婆手段非凡，不至于就这般冒失去血岭黑市吧？”
郭紫钰却是摇头，“你还是太不了解陈陌了。他表面是个谨慎的，实际上内心里果敢狠辣。不到火候的时候他会选择低调发育，一旦到了火候……该做的事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郭松阳感到疑惑，“他到了火候？”
郭紫钰点头：“内家真功已然达到了四重武师境界。存神法亦颇有火候。符咒之法也有涉猎。便是李元龙要胜过他，也不容易了。”
嘶！
郭松阳咬了咬牙跟，狠狠吸了口旱烟，“真是个狠人啊。不过他并不知道李炳秀背后有人。”
郭紫钰微微蹙眉，“既然他决定对李炳秀动手，那咱们不妨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给他。”
郭松阳捏着烟杆子的手哆嗦了下，道：“可那是我师兄……”
郭紫钰道：“你师兄早就该死了。”
郭松阳似有犹豫，沉凝许久才道：“既然小姐做了决定，我便不好多说什么。我让人把陈陌小子叫进来，给他说道说道。”
郭紫钰却不赞同，“不用提前跟他说。直接找个由头去一趟血岭黑市就是了。”
郭松阳感到诧异，“我这就不理解了。既然要拿我师兄去给陈陌小子做人情，又不提前告诉他。这做的哪门子人情？”
郭紫钰细心解释：“陈陌如今不了解咱们，也不信任咱。若是说的太多，反倒让他心头疑虑提防，徒增变数。”
郭松阳：“理是这个理，但这事做的不免憋屈了点。”
郭紫钰倒是淡定许多，“钓大鱼，得放长线，要熬得住。更何况，他迟早会知道的。而且他很快就会发现……走着走着，就没路走了。最后只能跟着走咱们这条路。”
郭松阳抽了抽嘴角，“小姐当真好手段。不留痕迹就让他上了咱们的船。”
郭紫钰说：“非我手段好，而是他……只有咱们这条路可以走……”
……
陈陌仔细收拾着行李。
里头有母亲缝制的衣服，靴子，香囊。还有母亲给的五千两银票。还有二娘给的发簪。
看着这些物件儿，陈陌心头一暖。
这世道邪祟横生，遇见的人个个都不对劲，处处算计，唯独这一家亲人让陈陌感到些许温暖。
想到李婆婆之前搅的一家人不宁，让父母弟妹担惊受怕，陈陌感到很羞愧……
你该死啊！
收拾好行李，陈陌又拿来之前画好的清心符，塞进口袋。这才推门走出。
恰好看到郭紫钰和郭子阳两个人走了过来。
郭子阳热情上来问，“陌公子这是要回家去过年？”
经过半月的相处，陈陌和郭家三口人熟络了很多。郭子阳也接受了自己被边缘化的残忍结果，渐渐对陈陌变的热情。
其实最初郭子阳是不服陈陌得，后来郭紫钰和他讲了几句。他的不服也就变成了仰视。
当一个人仰视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是不会有丝毫不快的，反而会特别想靠近那个人。
陈陌道：“是啊。来此半个月了，如今除夕到了，也该回家看望父母。”
郭紫钰道：“陌公子倒是个有孝心的。正好我们也要入城一趟。顺便去血岭黑市拜访陈青眼堂主，正好一起。也带你去见见陈堂主。”
陈陌一愣。
这不巧了嘛。
他应了下来，跟着郭紫钰姐弟俩出了庄子。
庄子外头早早停着一辆马车，郭子阳自来熟的跳上车儿板子赶车，而陈陌和郭紫钰则入了车厢里头，只见郭松阳早早坐在里面了。
好在车厢够大，三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随着马车离开寨子，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陈陌大概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陈青眼算是郭松阳的师兄，除夕日做师弟的理当去拜访一番。
至于入城，是因为每逢过年的时候，各个红灯照堂口的香主管事，都要去红灯庙上香祭拜，敬拜红灯娘娘。到时候县衙也会大肆操办红灯年祭。
端的是红河县一年一度的盛事。
陈陌听到“红灯年祭”四个字的时候，心头为之一震。
各个红灯照的香主管事都要去红灯庙祭拜，那场面一定很大。说不定就能见到红灯娘娘？再不济大司命是有可能见到的。
可惜的是……陈陌不是香主管事，无法去一窥年祭盛况。
郭紫钰似乎看见了陈陌眼神里的期许，便道：“陌公子若是想去看看红灯年祭的盛况，到时候我带你去就是。”
陈陌心头一喜，拱手道：“多谢紫钰姑娘。”
郭紫钰淡淡道：“以你如今存神法和内家真功的火候，成为红灯照管事是迟早的事情。等年祭过去，红灯照得了闲，我便把你的情况报给朱寨主，顺便抄录一份档案给红灯照的考公堂。”
红灯照在红河县的基业很大，堂口也是不少。为了提拔人才，便根据朝廷的考功司设了个考公堂，用来考校记录每个核心弟子和管事的功绩和实力，作为日后升职调派的依据。
说定了陈陌做管事的时间，郭紫钰便岔开了话题，“戏谱的事儿可有下落？”
陈陌觉得此事迟早隐瞒不住，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郭紫钰仔细听完，“李炳慧的姐姐李炳秀？”
陈陌一愣，“李家婆婆叫李炳秀？”
郭紫钰道：“嗯。你今日可是打算去寻她？”
郭紫钰没多问李炳秀是否和陈陌之间有矛盾，陈陌便没有多说，只道：“是。我想买下那戏谱。”
郭紫钰和郭松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道：“李炳秀如此用心良苦，便是为了引你去见她。你可得小心。”
陈陌点头称是，“多谢紫钰姑娘关切，我心里有数。”
“陌公子如今内家真功和存神法都修成了火候，我自是不担心这个……”郭紫钰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晓得李炳秀和血岭黑市的周管事相熟？”
嗯？
陈陌一愣，陡然想起之前秋兰跟自己说过：当初自己误入鬼地的时候，李家婆婆要点红烛，便让谢东去知会周管事。说是在血岭黑市点红烛，需要经过周管事的同意。
就单单秋兰提供的信息，不足以说明李炳秀和周管事相熟。
无非是通知一下而已嘛。
但听郭紫钰这么一说，陈陌便意识到：周管事和李婆婆的关系很好。
搞不好周管事就是李婆婆的后台？
陈陌觉得这个推测很合理：既然血岭黑市由红灯照旗下的堂口血岭堂管着，血岭堂的管事岂会不知道李婆婆是个疯魔病的共生体？难怪李婆婆能够在血岭黑市过活这么多年，原来是红灯照内有人……
而且……郭紫钰说这话，似乎在故意提醒自己。
她知道自己要去解决那李婆婆？
看来郭紫钰私下里调查过自己，晓得自己和李婆婆的矛盾。虽然调查出这些事儿不难，但郭紫钰身为寨子的管事，竟然下场去调查自己？
是不是对自己关注过头了啊？
好在就目前看来，郭紫钰对自己没有坏心思。至少在教授绝活这事儿上，没有任何藏私。
“多谢紫钰姑娘提醒。”
陈陌道了谢，心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弄死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一个人，也有很多种办法。
先找李婆婆买了戏谱再说。
郭紫钰见到陈陌没继续多问李婆婆和周管事的事儿，便晓得陈陌今日杀李炳秀的决心已定，也没多说什么。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赶路，马车到了血岭黑市。
这是陈陌第二次来血岭黑市，相比第一次可是有很大的不同。
马车才进入峡谷，就得到了黑市伙计们的隆重接待，一口一个郭管事的叫着。
虽然是除夕日，但血岭黑市仍旧繁华依旧，卖货郎成群结队的摆摊，来往此处置办年货的买客络绎不绝，整个黑市红红火火的，到处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马车一路穿过繁华的黑市，到了黑市东南的尽头。
前方有一幢非常气派的建筑，门头挂着一盏红灯笼，还设了个横匾，写着三个大字：血岭堂。
马车刚到门口，就有门子过来牵马。
几人下了马车，陈陌不由多看了眼门头。
这门头不如黑山寨的大，门头挂着的红灯笼也比黑山寨的小一些。想来这血岭堂的地位应该比不上黑山寨。
黑山寨到底是隐秘堂口，还承担着封锁清河镇这等凶险之地的任务，自然会重兵布防，岂是寻常堂口能比得上？
过不多时，一个满脸褶子的黑衣中年人走了出来，人在大老远就冲郭松阳施礼：“不知郭香主，郭二管事大驾，有失远迎。”
郭松阳笑道：“周宽管事言重了，我也是按着惯例来拜访陈堂主。”
周宽弯着腰：“郭香主有心啊。快快请进。”
一边迎接大家入内，周宽还不忘夸赞陈陌：“这位想来就是郭香主的公子吧，才数年不见已这般俊朗，仪表堂堂，真是个麒麟子啊。”
郭松阳：“……”
郭子阳：“……”
陈陌：“……”
还是郭紫钰出来打了圆场，“周管事认错了。这位是陈陌，福祸庄新来的伙计。我旁边才是内弟郭子阳。”
周宽脸色都涨的通红，十分窘迫，后悔之前说话不谨慎，便强行打量了一番郭子阳，“郭少侠也是一表人才，麒麟子啊。恭喜郭香主喜得双雄少年啊。”
郭子阳嘴上不说，心里却在嘀咕：好假。
经过短暂的插曲，大家进了宅子。
陈陌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的打量着那位周宽。想来这就是李炳秀的后台了。
观其气息吐纳的浑厚程度，约莫是个三重武师的水平。存神法门应该是个厘存神……不怎么样。自己一拳就能把对方给砸死。
周宽领着大家入了宅子客厅，以茶水点心招待。寒暄一番后，郭松阳才问起：“陈堂主呢？”
周宽屏退左右，才道：“昨个儿陈堂主续了弦，许是在家中和娇妻温存。今儿都还没来过。”
郭松阳大吃一惊：“陈堂主都五十有三了，还续弦？”
周宽道：“是啊。而且续弦这事儿很隐秘，也没有操办婚宴。甚至都几个人知道。”
郭紫钰问了句，“你可晓得陈堂主续弦的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姑娘？”
陈青眼乃是红灯照的堂主，算是末流的红灯侍者。能被陈青眼相中的，大概率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了。
周宽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据说就是血岭黑市的某家姑娘。若你们好奇，可以去陈堂主的宅子里看个究竟嘛。那宅子就在黑市边缘，距离此处不远的。”
黑市本地的姑娘？
陈陌心头也是好奇。
“也罢，既然陈堂主在家，我便去家里叨扰。”郭松阳起身告辞。
“我送送郭香主。”周宽很热切的送大家出了门。
待得一行人走远后，周宽的目光便沉了下来，还有些毒辣之色，喃喃道：“果然，他们今儿来了。来时容易，去时难啊。”
……
马车到了一处路口时，陈陌跳下马车。
“多谢郭香主，紫钰姑娘一路相送。我去李宅找李婆婆买皮影戏。改日你们到了城里，记得来陈府做客，我扫榻相迎。”
郭紫钰掀开帷幔，应下陈陌的邀请，还不忘提醒：“小心些。我们先去拜访了陈青眼，便来李宅寻你。”
“知道了。”
陈陌拱了一手，随即快速朝着李宅赶去。
郭紫钰目送陈陌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收回目光，冲郭子阳道：“子阳，快些赶车。去陈青眼家里。”
驾！
郭子阳大呼，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车顿时飞窜而去。
郭紫钰这才放下帷幔，坐回车厢，“郭叔，你不觉得续弦这事儿很蹊跷？”
郭松阳很烦躁的抽着旱烟，面色阴沉，“是很蹊跷。陈青眼和李元龙那个徒儿圆柱一样，天生阴六根。还是个阴时阴月阴时出生的人。此等体质天生容易见鬼撞邪。也就是入了红灯照，才发挥出本事。但我知道，他不可能娶妻。前几任妻子，过门没多久就被他的体质给克死了。后来陈青眼万念俱灰，也就断了续弦的念头。十几年都没提续弦的事儿，此番续弦，定有蹊跷。”
郭紫钰道：“除非……”
郭松阳豁然抬头，凝视着郭紫钰，“陈青眼入了红灯照，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郭紫钰道：“去陈宅一看便知。若如此，此人犯了大忌，便不能留他了。”
很快，马车在黑市边缘的一处四合院门口停了下来。
血岭黑市本就在处在一个峡谷之中，光线不好。而这院子又靠近山壁，更是终年处在阴影之中，平添了几分阴森。
门头挂着两个喜庆的灯笼，还有一块横匾，写着两个大字：陈宅。
门口立了两尊石狮子，却因为疏于打扫，长满了青苔。
没有守门的门子。
郭子阳上前敲门，没有应答，便回头问郭紫钰，“阿姊，没人回应哩。”
郭紫钰咬牙：“不能等了。破门！”
嘭！
郭子阳一脚踹开大门。
三人鱼贯而入。
相比外头的冷清场景，里头倒是装饰的十分喜庆。
两侧的回廊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还摆满了宴席，桌上放着酒菜，香喷喷的大鱼大肉，板凳上却没有坐人。一条红地毯从门口延伸到客厅。
客厅门口还停放着一个花轿子，四个纸人抬着那轿子。
隐约可以看到客厅里点了灯，随着风在摇曳不止。
郭子阳缩了缩脖子，“阿姊，哪有这样布设婚宴的？倒是这几桌子的美味佳肴可惜了。”
说着，郭子阳便走到一处桌子旁边，拿起个鸭腿就要往嘴里塞。
“不能吃！”
郭紫钰忽然大喝，“这不是给活人吃的。”
嘶！
郭子阳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赶忙放下鸭腿，“阿姊，这几桌子饭菜不是宴请活人的？那陈青眼不是成婚嘛……”
不等郭紫钰回答，郭松阳便抽着旱烟，横了郭子阳一眼，“谁说成婚就一定迎娶的是活人？”
郭子阳看了看那台红色的花轿，顿时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当下再不敢乱跑，紧紧跟在郭紫钰身后。
郭紫钰看了眼那花轿，“未必是迎娶。”
郭子阳好奇道：“这红花轿不是迎接新娘子的？”
郭紫钰不答，一步步进入客厅。
不大的客厅里，铺着红地毯，两侧放满了纸人，都画了眼睛和嘴唇，还涂上了红色油彩。正前方的上席坐着一对纸人夫妇。
大厅中央，站着纸人新郎新娘。
新郎官是个高大的体型，是陈青眼的模样，穿着红色的纱袍子，而新娘则穿着红色的秀禾服，还盖了个红盖头。这新娘身高很矮，只有十三岁大的模样。
新郎新娘牵着红绣球的各自一端，新郎眉开眼笑。新娘娇羞低头。
郭紫钰上前掀开女子的红盖头，见到了新娘的真容。
郭松阳凑上来一瞧，“这女娃儿不是李炳秀的女儿李红喜嘛。她早在陈府的时候，不是被陈陌给杀了？”
郭紫钰瞳孔放大，面色苍白，“到底是我小觑了李炳秀那厮。这家人的可怕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估测。那李红喜没死。”
郭松阳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如何做到的？”
郭紫钰道：“那个李红喜已经不是最初的李红喜了。而是成了鬼咒的具象汇集。那李炳秀……成了个灵婴侍者。灵婴不死，鬼咒不散。”
郭松阳道：“可自上次红灯娘娘亲至清河镇扫除邪祟之后，灵婴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怨气。灵婴侍者也早就被大司命少司命给扫除干净了……”
说到最后，郭松阳选择相信郭紫钰，“那此番李红喜和陈青眼结成婚……是想做什么？”
郭紫钰死死盯着那李红喜的纸人：“这不是成婚，而是让陈青眼入赘了李家。李炳秀想让他女儿通过阴婚……还阳。一旦让李红喜还了阳，那灵婴就可以跑出来了……糟糕！陈陌有危险！快，去李宅！陈陌绝对不能出事！”
说罢，郭紫钰也顾不得形象，发疯似得跑出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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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一更，下一章中午十二点。本来想一起发的，但这一章写了五遍，才勉强满意，下一章还没写好。八月第一天，求月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