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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禅和红玲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不多时，已经挑选出很多光球。
“大人，您看这个。”枯禅把一个光球推到陈舟面前。
陈舟看了一眼。
光球里，是一个老年男人的祈愿。
男人跪在地上，满脸虔诚，嘴里念叨着：“北太帝君在上，信徒张老二，今年六十有八，叩拜。”
“信徒命不久矣，死不足惜。”
“但信徒有个小孙子，才七岁，爹娘都没了，只剩信徒一人拉扯。”
“信徒若死了，这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信徒不敢求帝君续命，只想求帝君，给这孩子一口饭吃，让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信徒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帝君大恩。”
红玲也一并观察着，看完后表示：“大人，此人信仰程度极高，是虔信徒。”
“他的祈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孙儿，我建议，可以予以回应。”
陈舟颔首：“准。”
枯禅连忙凑过来，眼珠子转了转：“大人且慢，贫僧有个建议。”
陈舟看向他。
枯禅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位老人家求的是给孙儿一口饭吃。”
“您若是使用神力，直接降下神迹，让他家田里长出粮食，或者让他捡到一笔钱财，固然能让他满意。”
“但这样太耗神力了。”
陈舟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枯禅嘿嘿一笑：“大人，您不如直接给他一颗最低阶的血肉丸，就足够了。”
“一颗血肉丸，够他孙儿吃三天，三天之后，他肯定还会继续祈祷，到时候您再给一颗。”
“这样一来，他每次祈祷都能得到回应，信仰会越来越虔诚。”
“贫僧知道，血肉丸的成本，对您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枯禅继续说：“大人，贫僧在澜涛城开心愿堂的时候，就是用的这个法子。”
“那些凡人，您不能一次性满足他们所有的祈愿。”
“您得一点一点给。”
“每次给一点，他们就会一直惦记着，一直祈祷着。”
“这叫细水长流。”
陈舟听完，觉得枯禅说得确实有道理，一阶的血肉丸，他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上千亿，完全九牛一毛。
而考核给的神力有限，不能乱用，能用其他方式回应的，就没必要消耗神力，自己消耗几颗一阶血肉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以。”陈舟点头，“不过，血肉丸只能饱腹疗伤，不能治病。”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弱，若只给血肉丸，他未必能撑到孙儿长大。”
枯禅眼珠子又转了转：“那就再加一味药。”
“不用什么名贵药材，大人不是还有补充气血的血引丸吗，您就一次性给他两颗。”
“血肉丸给孙儿吃，血引丸他自己吃。”
“这样一来，孙儿能吃饱，他能养好身子。”
“他肯定会感激涕零，信仰也会更加虔诚。”
陈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他正准备赐下丹药，枯禅又拦住了。
“大人，等等。”
“还有一件事。”
陈舟看向他。
枯禅严肃道：“大人，您回应的时候，不要直接给他。”
“您得让他觉得，这是他虔诚祈祷换来的。”
“您可以在他祈祷完之后，让他在神像前发现这两颗丹药。”
“然后再给他一个梦，梦里告诉他，这是帝君赐下的。”
“这样一来，他就会觉得，帝君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真的回应了他。”
“这比直接给他，效果好十倍。”
陈舟看着枯禅，笑了笑，说道：“枯禅。”
枯禅连忙应声：“贫僧在。”
“你这辈子，没少骗人吧？”
枯禅大惊失色，连忙赔笑道：“大人说笑了，天地良心，贫僧可都是为了传播大人的无上恩泽，才会偶尔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全都是为了大人着想啊！”
陈舟没有再说什么，他也不会真的怪罪枯禅，他按照枯禅的建议，将一颗血肉丸和一颗血引丸，传送到了老人的神像前。
然后，他又在那老者的梦里，显化了一瞬，让老者在梦里看见了陈舟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面容模糊，但老者知道，那是他祭拜的北太帝君。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住磕头。
“多谢帝君！多谢帝君！”
陈舟收回神念，看了看神力消耗，由于没有赐下什么神迹，丹药是他自己的，只是微微使用了一下最低阶的托梦神术，因此考验给予的神力只消耗了0.01点。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愧是枯禅啊，虽然贪生怕死，满肚子花花肠子，但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枯禅被陈舟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筛选光球。
红玲也看了枯禅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她不太喜欢枯禅这种近乎算计的做法，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样做确实效率更高，对大人更有好处。
而且，对那个老人来说，这确实是实打实的帮助。
这就够了。
“继续。”
枯禅又挑出一个光球。
这次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祈愿。
“北太帝君在上，信徒柳氏叩拜。”
“信徒夫君外出猎妖，已三月未归，信徒日夜担忧，茶饭不思，求帝君保佑夫君平安归来……”
红玲汇报：“光团记忆显示，柳氏，凡人。”
“夫君王大力，二阶缠骨境散修。三个月前与几位同伴组队进山猎妖，至今未归，柳氏已去城主府报备，但搜寻无果。”
枯禅沉吟片刻。
“大人，这个祈愿，贫僧不建议直接回应。”
“为何？”
“因为这王大力是死是活，我们也不知道。”
“若是他还活着，我们降下神谕说他还活着，柳氏安心了，但万一过几天王大力的尸体被找到了呢？”
“那柳氏的信仰立刻就会崩塌，甚至可能因此怨恨她祭拜的帝君。”
“若是他已经死了，我们降下神谕说他死了，柳氏悲痛欲绝，信仰同样会动摇。”
“怎么回应都是错。”
陈舟问：“那就不回应了？”
枯禅摇头。
“不回应也不行，柳氏是虔诚信徒，她诚心祈求，大人若置之不理，她会觉得神明不灵，信仰同样会动摇。”
“所以贫僧建议，给她一个过程。”
“过程？”
“对。”枯禅指着光球里的画面，“大人您看，柳氏除了祈祷，自己也在想办法。”
“她在城主府报了备，也托了人打听消息，甚至还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拿出来，请了一位散修去山中寻找。”
“这说明柳氏此人，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什么都不做的弱女子。”
“她需要的是一个希望，一个支撑她继续等下去的希望。”
“所以大人不必告诉她王大力是死是活，只需在梦中给她一个模糊的指引。”
“比如，让她梦到一座山，山上有棵歪脖子树。然后告诉她，去那里看看。”
“这样一来，柳氏就会觉得神明听到了她的祈愿，给了她指引，她会满怀希望地去那座山寻找。”
“若是找到了，自然是神明的功劳，若是找不到，她也会觉得是自己没能领会神明的指引，而不是神明不灵。”
“不管结果如何，她的信仰都不会动摇。”
陈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由衷地说了一句：“枯禅，你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
枯禅一脸茫然：“大人，传销是何物？”
“没什么，夸你呢。”
枯禅虽然没听懂，但知道是夸奖，立刻眉开眼笑。
“多谢大人夸奖！汪汪！”
他又在光球上轻轻一点，梦境之力渗透进去，在柳氏梦中化作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山顶有一棵歪脖子老松。
柳氏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对着神像的方向叩首不止。
神力消耗：0.01份。
红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枯禅大师，您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枯禅嘿嘿一笑，道：“红玲姑娘，贫僧活了四百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还是有几分的。”
“这世上的人啊，千奇百怪，什么心思都有。”
“有的人求神拜佛，是真信，有的人求神拜佛，是试试看，还有的人求神拜佛，是讨价还价。”
“你得分辨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值得回应的，也得讲究方式方法。”
“给得太多，养出懒汉，给得太少，寒了人心，给得太直接，对方不珍惜，给得太隐晦，对方看不懂。”
“这里面的分寸，差一丝都不行。”
红玲若有所思，陈舟也若有所思。
之后的时间，枯禅和红玲加快了筛选的速度，陈舟在枯禅建议下，予以回应，三人配合，效率极高。
一个个光球被点亮，一段段祈愿得到回应。
被封存的祈愿中，信徒或是得到了一颗丹药，或是得到了梦中的一句指点，或得到了一缕死气附在武器上，让他的兵器变得更加锋利。
每一次回应，枯禅都精打细算，能用丹药解决的，绝不用神力，能用药材解决的，绝不用丹药，能用一句话安抚的，绝不浪费任何资源。
陈舟甚至有种错觉，他不是在通过北太帝君的考验，而是在跟一个奸商学怎么做生意。
不过，效果确实显著，陈舟也慢慢品出了一些门道。
枯禅会一边挑选，一边为他讲解告诫：神迹这种东西，用得好是恩典，用得不好就是祸患。
“大人您看，这些祈愿里，有多少是祈求神迹的？”
“治病要神迹，发财要神迹，报仇要神迹，连找个丢失的物件都要神迹。”
“大人若是今天降下神迹治好了张三的病，明天李四就会求神迹帮他发财，后天王五就会求神迹帮他报仇。”
“大后天呢？赵六丢了只鸡，也要求神迹帮他找回来。”
“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
“大人有多少神力，能满足所有人的贪欲？”
“所以贫僧以为，神明降下神迹，应当慎之又慎。”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最关键的节点，降下最关键的神迹，才能让信徒刻骨铭心，让信仰深入骨髓。”
“比如大人在澜涛城净化全城的那一次。”
“那一场神迹，直接让数万人成为了大人的信徒，而且信仰极其虔诚。”
“为什么？因为那是生死关头，是绝境逢生。”
“但如果大人隔三差五就降下一场神迹，信徒们很快就会麻木，神迹就不再是神迹，而是日常了。”
“到那时候，大人再想提升信仰，就只能降下更大、更震撼的神迹，但神迹总有上限，总有一天，大人会无神迹可降。”
“到那一天，信仰就会崩塌。”
陈舟深深地看了枯禅一眼：“枯禅，你有没有想过，开宗立派？”
枯禅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你的这些道理，足够写成一本惊世之作了。”
枯禅挠了挠光头，嘿嘿笑道：“大人过奖了，贫僧不过是活得久了些，见得多了些。”
“大人待我不薄，贫僧现在过的日子比以前不知道好多少倍。”
“以前在佛门的时候，贫僧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哪个师兄师弟吞了舍利，炼了皮囊。”
“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吃饭都得先验毒，连打个坐都要防着被人背后捅刀子。”
“但自从跟了大人，我现在也能狐假虎威一把，被万众敬仰。”
“所以大人，贫僧是真心希望大人能够起高楼。”
“起万丈高楼。”
“起那直入云霄，让诸天神佛都只能仰望的高楼。”
“贫僧没什么大本事，修为也就那样，打架打不过剑怀霜，管理比不过红玲，算计人……嘿嘿，这个贫僧还行，但也就这点能耐了。”
“所以大人，贫僧刚才那些话，不是在算计大人，也不是在教大人做事。”
“贫僧只是……只是把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一点小聪明，全掏出来给大人用。”
“这些信徒的心思，贫僧太懂了。”
“大人您是从高处看他们，看的是大势，是人心向背。”
“但贫僧是从低处看他们，看的是柴米油盐，是蝇头小利。”
“大人是干大事的，是站在云端上俯瞰众生的。”
“云端之上，干干净净。”
“但云端之下，泥坑里的那些烂事，总得有人去处理。”
“贫僧愿意做那个人。”
枯禅说着，双手合十，向陈舟深深行了一礼。
“贫僧希望大人永远没有从云端跌落尘埃的那天。”
“因为大人若是跌落了，贫僧这种货色，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所以大人，您可千万要一直高高在上啊。”
“贫僧下半辈子的安稳日子，还指着大人呢。”
他说完，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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