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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下方，七恶仰着脖子，死死盯着穹顶上的光幕。
光幕里是一片荒芜的戈壁，风沙漫天，黄褐色的尘土被狂风卷起，像一条条土龙在地面上翻滚。
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只有远处地平线上透着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染过。
饕餮站在戈壁中央，满脸写着不情愿，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胖硕的身躯在风沙中稳如磐石。
他已经将修为压制到了共生二契，和无垢持平。
无垢站在他对面，小身板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单薄。
袈裟被吹得猎猎作响，光头上落了一层黄沙，但他神色从容，双手合十，双目微垂，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饕餮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行了一礼，声音闷闷的。
“吾为饕餮，生前为大炎王朝灾民，饿殍遍地时，被乡亲分食而死。死后入玄度鬼府修行，至今已十一万年。”
无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回礼：“阿弥陀佛，贫僧无垢，请。”
饕餮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地面上一点。
胖硕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向前窜出，一掌拍向无垢的肩膀。
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角度也偏了三分，看着声势浩大，实则连无垢的袈裟都没碰到。
无垢侧身一让，饕餮的手掌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饕餮心里松了口气，正想着再敷衍几招就找个机会不小心露出破绽，然后被小和尚侥幸击败，这场该死的考验就能结束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掌，余光就瞥见了无垢的动作。
小和尚右手从袈裟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金色的佛光。
佛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光芒极其纯净，像是从极乐净土中摘下来的一轮小太阳。
饕餮瞳孔一缩，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来不及多想，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向旁边滚了出去。
金色的佛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落在他身后的戈壁滩上。
轰——！
一声闷响，地面被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碎石和沙土被炸得漫天飞舞。
饕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有些难看。
这小和尚的佛光，比他预想的要猛得多。
他本以为一个共生二契的小辈，就算有些门道，也厉害不到哪去。
但刚才那一记佛光的威力，分明已经超出了共生二契的范畴，饕餮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和尚到底什么来头？
无垢一击不中，也不着急，收回手掌，再次双手合十，口中念起一段晦涩的经文。
金色的文字从他唇间飞出，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像蝴蝶一样绕着他旋转。
经文越念越快，金色的文字也越聚越多，渐渐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幕。
饕餮看着那道光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活了十一万年，见过的佛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
那些金色文字上蕴含的不仅仅是佛力，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像众生的大愿，又像天地的箴言。
温暖的愿力让他想起了什么，身体不由得一颤，阵阵恶念在脑海里飞速盘踞，让他突然想把眼前细皮嫩肉的小和尚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饕餮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然后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鬼气开始运转。
不管了，先打再说。
反正只要别伤到这小和尚就行。
饕餮双手在身前虚握，两柄漆黑如墨的巨锤从虚空中凝聚而出，锤身上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裂，但锤上的倒刺散发出的气息却凌厉得让人心悸。
这是他生前的兵器，断念。
十一万年没用过了，如今重新握在手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饕餮握紧锤柄，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无垢。
断念上黑色的鬼气缠绕，一锤砸向无垢身周的金色光幕。
铛——！
金色的光幕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但没有碎裂，反而将断念弹了回去。
饕餮手腕一麻，断念差点脱手飞出。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光幕。
这什么玩意儿？硬成这样？
无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经文念得更快了。
金色的文字从光幕中飞出，不断射向饕餮，饕餮左躲右闪，肥胖的身躯在戈壁滩上翻滚腾挪，狼狈得像一只被蜜蜂追着跑的狗熊。
他一边躲一边在心里骂娘，脑海里的恶念再一次袭来，他一锤飞掷而出，漆黑的鬼气暴涨，直接把光罩砸出一片裂纹。
饕餮喘着粗气，等他回过神时，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完了，他刚才差点没收住。
要是断念扔得再准一点，真的打在无垢身上，以他全力的一击，这个小和尚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到时候，他怎么跟玄度大人交代？
怎么跟少宫主交代？
饕餮想到这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力道。
可问题是，这小和尚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强。
他不用全力，根本打不过。
用了全力，又怕伤到人，而且还得分出心神，去压制体内不断涌出的恶念，这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大殿下方，洞冥冷哼一声。
“饕餮这点伎俩，以为本座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放水放到这种程度，当本座是瞎子吗？”
七恶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拼命往角落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肃威和兆业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兆业小声对肃威说：“洞冥这老小子的脾气上来了，咱们还是躲远点。”
肃威连连点头：“对对对，躲远点，躲远点。”
两人又往后退了两步，直接退到了七恶的身后。
七恶被迫顶在两位鬼帝身前，直面另一位鬼帝的威压，一个个抖得像筛糠。
他们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瑟瑟发抖。
玄度照例无视了洞冥的不满，随手撑起一片诡域，暗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扩散开来，将洞冥的威压挡在了外面。
顺便还很贴心地，把陈舟也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陈舟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威压消失了，他转头看向玄度，微微点头示意。
玄度也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
“本座方才想了想。”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听起来夹夹的，和平时那副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若是有什么能增强属神的术法，也可以使用。”
“你的能力，也算是你属神的一部分，不算违规。”
陈舟微微一愣。
玄度继续道：“三关考验，本座只看结果。过程如何，本座不管。”
陈舟听懂了。
这是明摆着给他开绿灯。
陈舟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客气，直接消耗邪神点，选择圣徒无垢，开启信仰敕封。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陈舟体内涌出，穿过虚空，穿透了光幕，落在了无垢身上。
无垢的身体猛地一震。
神印在他体表流转，他的修为气息开始暴涨。
饕餮也感觉到了无垢气息的变化，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长舒一口气，大喜过望。
他终于可以不用束手束脚了！
小和尚现在修为比他高了一阶，那应该能随随便便打过他了吧？
该死的考验，还是早点结束吧。
饕餮心里默默祈祷：小和尚啊小和尚，你发发慈悲，早点把我送出去。要是能让我输得不那么难看，别以后被其他同事嘲笑，那就更好了。
他心里想着美事，手上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时候，洞冥的冷哼声穿透了光幕，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饕餮的身体猛地一僵。
坏了。
洞冥大人看出他之前在放水了。
饕餮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
他的心神刹那间失守，恶念占据了上风，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天的画面。
大炎王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周围的村子都说，是因为隔壁南唐国不尊神律，得罪了天上神祇。
神之一怒，举国覆灭，南唐国的废墟中，跑出来一只叫旱魃的大妖，凶残无度，才让整个外州连年干旱，雨水皆无。
他那时候还不叫饕餮，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叫赵大牛。
家里有妻子，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还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
灾荒来的时候，他带着一家老小逃难，从家乡一路往西走，希望能找到一口吃的。
但走到哪里都是荒地，都是饿殍。
路上的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光了，连观音土都被吃了个干净。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饿死在他面前，然后是小女儿，然后是妻子。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命硬。
但那天晚上，他被一群人抓住了。
那些人他认识，是同一个村子的乡亲，曾经一起喝酒，一起种地，一起在过年时互相拜年。
但他们已经饿得眼睛发绿，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块肉。
“大牛，你反正也活不成了，给我们吃了吧。”
“是啊大牛，你老婆孩子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牛，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也觉得自己该死。
那些人把他按在地上，用石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记得血从脖子里喷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撒尿。
他记得那些人围在他身边，像一群饿狼一样撕扯他的身体。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他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了，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但死亡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赵大牛不知道为何，他的魂魄没有被传闻中的鬼差接引，是因为神之一怒，所以六道失序了吗？
他只是个农夫，他什么都不懂，他从残破的尸体上飘起来，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躯体被曾经的乡亲们分食。
骨肉撕裂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人因为抢不到而争吵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想哭，他想喊，但鬼魂和活人早已分属两个世界。
他只能看着，看着自己变成一堆白骨，看着那些乡亲们吃饱了之后满足地抹嘴，看着他们把他的骨头扔到荒野里，被野狗叼走。
然后他的魂魄开始变了。
怨气从他的灵体深处涌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他原本模糊的魂魄开始凝聚，变得凝实，变得坚硬。
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嘴角裂到了耳根，牙齿变得尖利，指甲变得像刀一样长。
他变成了一只食人恶鬼。
赵大牛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人的。
也许是在变成恶鬼的第三天，也许是在第七天，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飘回了那个村子，看见那些杀了他的乡亲们围在火堆旁，正在分食一具尸体。
他默默看着满地的碎肉，看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来，那是先他几步饿死的妻子，被他草草葬在了一处荒凉地，陪葬的只有一张残破的草席。
但现在，他的妻子也被挖了出来，披头散发，肢体破碎，满脸的血污，完全看不出生前温婉明媚的模样。
他扑了上去。
第一个被他吃掉的人，是带头杀他的那个邻居。
他咬开那人的肚子，内脏流了一地，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那种感觉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一夜之间吃光了整个村子。
然后他去了下一个村子，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一路走一路吃，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外州开始传遍他的凶名。
人们叫他饕餮，说他是贪婪之兽，贪食无度，永远不知饱足。
他确实不知饱足。
他吃了成千上万的人，他的魂体越发凝实，但每一次吃完，他都会想起自己被分食的那个夜晚。
那种被背叛的感觉，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像一根刺，扎在他魂魄的最深处，永远拔不出来。
他吃了更多的人，想要用血肉填满那个空洞，但越吃越饿，越吃越痛苦。
他开始恨，恨那些吃他的人，恨所有活着的人，恨这个让他沦落成恶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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