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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六月的马伏山，太阳把石头晒得能烙熟鸡蛋。姚老先生的追思会刚散，我和二哥坐在屋后那棵三百年的老核桃树下，树影在地上铺了层青灰色的凉，像块洗得发白的老蓝布。二哥的烟灰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陈年的核桃壳堆里，"噼啪"一声灭了，腾起缕细烟，混着松脂的清香往天上飘。
"知道不？王三槐当年就在这山里聚兵。"他往远处的王家坝指，那里的稻田正泛着绿浪，风一吹，稻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白莲教的人，在王聪儿会师后，十万大军呢，旌旗能插满余家岩，从月儿岩望下去，红堂堂一片，像火烧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月儿岩的峭壁像削过，石缝里钻出几丛野杜鹃，红得扎眼。二哥嘬了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二百年前，王聪儿带着女兵从川东奔袭而来，马队踏过巴河时，水花溅起来比马头还高。就在王家坝跟王三槐会师，红庙子的戏台都拆了搭指挥台，老人们说，那阵子夜里常听见鬼哭，都是战死的兵。"
风从核桃树叶间钻过，带着股清苦的药香——许是姚老先生晒的艾草还在石碾子上。我仿佛看见旌旗在峭石嘴翻飞，听见观音岩下的厮杀声混着溪流的呜咽，王聪儿的红披风从鹰嘴崖飘下来，像片烧红的云。姚老先生生前常坐在这棵树下讲古，说干岩千的暗道能藏千人，里面的血痂刮下来能治刀伤，"都是义军的血，阳气重"。
"下次回来，我带你去红庙子看看。"二哥往我手里塞了把炒核桃，壳脆得一捏就碎，果仁白生生的，带着股奶香。"那里的墙根下，还能捡到带血的弹片，黑黢黢的，掂着沉手。"我点点头，心里却知道，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计生办的事像根浸了水的麻绳，把人拴得牢牢的。
离开马伏山时，孩子正趴在清流学校的围椅上学步。她穿着朱玲做的碎花小褂，小手抓着我的裤腿，咿咿呀呀地要我牵，小脚丫在水泥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印子，像串刚发的豆芽。朱玲在一旁笑，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飘："你看这娃，跟你亲得很，昨晚还指着照片喊'爸'。"
我蹲下来，让她扶着我的手蹒跚迈步。她的小手肉乎乎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巴，许是在操场边玩过。走了没两步，她突然往我怀里扑，软乎乎的脸蛋蹭着我的胡茬，痒得人心尖发颤。"再不走赶不上船了。"朱玲催了三遍，我才掰开她的小手，她"哇"地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砸在我手背上，烫得人慌。我赶紧转身，不敢回头——这孩子快周岁了，忙于工作，我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加起来竟没超过一个月。
赶回草堂乡时，夕阳正往山坳里沉，把云彩染成金红色。乡政府的灯已经亮了，老覃举着个铁皮喇叭在院坝里喊，声音劈了叉："安全生产紧急会，各部门负责人马上到！"我把帆布包往宿舍一扔，帆布带在肩膀上勒出的红痕还发疼，拽着他就往会议室跑："出啥事了？"
"洋河乡翻车了。"老覃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拉粮的货车，混装了十几个赶集的人，翻在鹰嘴崖下，听说......死伤好几个。"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史乡长的脸比墨还黑，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红漆桌面上洇出片黑："客货混装！疲劳驾驶！这些要命的事，为啥总有人不当回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山林隐在暮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史乡长把排查表拍在我们面前，纸页"哗啦"响："今晚必须下去，挨家挨户说，特别是跑运输的、开三轮的，一个都不能漏！谁出岔子，谁就负责到底！"
我和老覃分到了最远的五村。摩托车在山道上颠簸，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路边的树枝刮得车斗"哗哗"响，像有人在后面拽。到廖老五家时，他正蹲在院坝里修三轮车，车斗里还塞着半袋土豆，黄澄澄的，沾着湿泥。"姚主任？这么晚了......"他的手在油污里蹭了蹭，指缝里黑得像抹了墨。
"不能再拉人了。"我把事故通报单递过去，纸上的字被车灯照得发白，"洋河乡的事，血的教训！车斗里坐人，跟坐在刀尖上有啥区别？"李老五的头低了下去，脖颈后的筋绷得像根弦："我知道，可......"他往屋里指了指，昏黄的油灯下，隐约能看见个女人的影子在炕边挪，"娃他妈风湿犯了，药钱得靠这三轮车挣。"
老覃往他手里塞了支烟，火柴"擦"地亮了，照亮廖老五眼角的皱纹："赚钱得要命在，"他拍着三轮车的挡板，铁皮"咚咚"响，"明天去乡上领张安全生产的宣传单，贴在车上，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告诉别人。实在不行，跟乡上说说，给你安排个别的差事。"
下半夜才回宿舍，蚊子像开了会，在耳边"嗡嗡"地叫，灯一灭就往脸上扑，隔着蚊帐都能听见它们撞网的声音。我摸出朱玲给的蚊香点上，刺鼻的气味混着窗外的蛙鸣，倒有了几分马伏山的夏夜味道。天还没亮就醒了，胳膊上已经起了好几个红疙瘩，痒得人直挠，越挠越痒，像有小虫子在肉里爬。
六月中旬的大巴山，湿热得像口蒸锅。宿舍的墙皮渗着水珠，挂在墙上的计生报表都发了潮，字迹晕成了一团，"节育率"三个字糊在一起，像个哭脸。晚上躺在竹床上，汗水把凉席浸得透湿，翻身时"刺啦"响，蚊子在帐子外面撞，"咚咚"的像在敲鼓。我索性坐起来，就着台灯改排查总结，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竟盖过了蚊子的叫嚣。
凌晨时总算睡了个囫囵觉，梦里又回到了那棵老核桃树下，二哥正讲王聪儿突围的故事。说她最后是踩着月光从余家岩跳下去的，红披风在空中炸开，像只断了线的蝴蝶，落在了马伏山的褶皱里。醒来时，帐子上落着只蚊子，肚子吃得鼓鼓的，红得像滴血——许是山里的蚊子，也来凑这湿热的热闹了。
太阳刚爬上山头，我就揣着宣传单往各村走。廖老五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的土豆清干净了，车身上贴着张鲜红的标语："安全生产，性命关天"。他见了我就笑，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还塞着玉米碴："姚主任，我今天不拉人了，专拉玉米，踏实。"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露出半截艾蒿，跟姚老先生晒的一个样。
风吹过稻田，稻穗"沙沙"地响，像在应和他的话。我忽然觉得，这安全生产的风，就该这样吹遍每个角落，像当年姚老先生的药香，像核桃树下的往事，悄无声息，却在人心里扎下根来。至于那些讨厌的蚊子，等秋天来了，自然会被大巴山的秋风吹散，就像所有该过去的烦恼一样。
可烦恼这东西，总像雨后的蘑菇，不知道在哪片潮土里就冒出来了。
几天后的早晨，我揣着几颗老孔家的李子当早饭。那李子红得发紫，表皮上还挂着层薄薄的白霜，咬一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把早起的困倦冲得一干二净。继续下村宣传安全生产，走到花果山时，脚底板已经磨得发烫。
花果山的彩钢瓦门楼在阳光下晃眼，"乡村旅游示范点"几个红漆字被晒得发亮。这是个体户老王开的，把条荒沟改造成了果园，鱼池边上搭着竹棚，城里来的小轿车停得整整齐齐，像排银色的鱼，车身上还沾着城里的灰。
"姚主任！"老王从茶楼里探出头，手里摇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八仙过海"。"进来歇凉！刚摘的葡萄，尝一串。"我摆摆手想走，他已经跑过来拽住我，手心的汗沾在我胳膊上："看你这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喝口茶再走。"
竹棚下的牌桌坐满了人，洗牌声"哗啦哗啦"的，混着茶香飘过来。穿花衬衫的男人举着茶杯笑，金戒指在阳光下闪："这地方比城里空调房舒服，空气都是甜的。"他身边的女人用小银勺搅着银耳汤，指甲涂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
果园里的李子树比老孔家的高，枝头挂着青黄相间的果子，几个城里姑娘头顶太阳帽，戴着太阳镜，手里举着篮子摘，银铃似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她们的凉鞋上沾着草叶，却一点不在意，只顾着举着相机拍照，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只花蝴蝶。
我靠在鱼池边的柳树下，看钓客甩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水面映着蓝天白云，还有我汗津津的脸。汗水被风一吹，后背凉丝丝的，倒忘了自己是来歇脚的，也忘了口袋里还揣着没发完的宣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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