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筑基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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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乡长把酒杯碰得"当"一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下周上山收税费，你跟文副书记一组，他熟悉山路。"

六月下旬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我和文副书记的摩托车刚到半山腰，乌云就压了下来，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像小针扎。"这个社的农税，今天必须收上来。"文副书记抹了把脸，雨衣帽子往后掀，"不然，今晚汇报不好交账。"

张家的土坯房锁着门，院坝里的杂草没过膝盖。邻居说，昨晚就举家去了镇上赶集，"怕是躲你们呢"。文副书记往门环上塞了张通知单，红纸黑字在雨里洇开："三天内到乡上交清，否则依法处理。"

下山时，雨水顺着裤腿往靴子里灌，每走一步都"咕叽"响。"白跑一趟。"我踢着路边的石子，溅起的泥点落在雨衣上，"这雨怕是要下整夜。"文副书记却笑："山上的雨，来得快去得快，明天再来。"

晚上的乡会开得烟雾缭绕。各组汇报税费入库进度时，文副书记突然站起来，声音比吊扇还响："今天去山上，虽没收上钱，但摸清了情况，他儿子寄了三千块，藏在土墙洞里......"他讲得振振有词，仿佛那笔钱已经揣进了财政所的账册。我望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汇报像浸了水的棉絮，看着鼓囊囊，其实全是空的。

散会时已近午夜，雨还在"哗啦啦"下。杜春梅在走廊里叫住我，手里攥着串钥匙："姚哥，帮我整整寝室呗，灯管坏了。"她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前，像只落了雨的小鹿。

她的寝室在走廊尽头，墙上贴着《还珠格格》的海报，赵薇的大眼睛在昏暗中亮着。"灯管闪得人头疼。"她往桌上的茶缸里倒热水，"晚上写材料都看不清。"我踩着凳子换灯管时，她在底下扶着凳腿，头发蹭到我的手背，像马伏山春天的嫩草芽。

"张东东以前总帮我修东西。"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雨丝，"他说在部队学过电工。"我手里的灯管"当"地撞在天花板上，碎了个角。"对不起。"我慌忙下来，她却笑了，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没事，早该换了。"

等把灯管安好，寝室亮得像白天，墙上的海报突然清晰得刺眼。"谢谢姚哥。"她往我手里塞了块饼干，"凌晨了，快回去睡吧。"雨还在敲窗户，像有人在外面数着秒针。

第二天的区级办公会，江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震得人耳朵疼。"县局说了，基层基础工作要抓牢。"他往黑板上写，粉笔灰簌簌落，"节育措施落实率、超生费征收率、流动人口登记率......"满满一黑板的数字，像座山压在人头顶。

散会时，江主任单独把我留下："听说你们乡税费进度慢？"他往我茶杯里续水，"计生办得带个头，别让史乡长为难。"我望着窗外的雨，心里盘算着该再去张家跑一趟——马伏山的老人说，下雨天去敲门，心诚总能打动人家。

回草堂的路上，文副书记的摩托车在雨里扭出S形。"下午再去张家。"他抹了把脸，"我让村专干盯着呢，人回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像只不停扇动的翅膀，把前路扫得明明灭灭。

我忽然想起孩子周岁宴上的长命锁，想起父亲说的"心安"。或许这基层的日子，就像这雨天的路，泥泞难走，可只要心里亮着盏灯，知道要往哪里去，再黑的夜，也能走出亮堂来。就像此刻车斗里的征收单，湿了边角，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那是该担的责任，也是要走的路。漏报单与雨夜任免令

计生办的屋檐下，"夏季突击"的红横幅被晒得褪了色，江主任新贴的"基层基础工作年"绿标语在旁边晃，倒像株刚栽的玉米苗。我捏着征收台账往办公室走，纸页上"六千元"的红印章洇得发亮——这是本周的计生款收入，够给乡村干部发一个月工作了。

"中午去中学找校长？"老覃在走廊里擦胶鞋，鞋帮上的泥垢被他刮得簌簌掉，"他前阵子还问你呢。"我点头时，心里正盘算着那笔钱的用处："先给服专干发一个月工资吧，俗话说，要想马儿跑得好，就得跟马儿吃好草。"我觉得老覃的建议有道理。

中学的白杨树在操场边投下浓荫，校长正蹲在乒乓球台旁看学生打球，见了我就往传达室拽："中午喝两盅，我存了瓶泸州老窖。"他的搪瓷缸里泡着胖大海，茶水上漂着层白沫："你比以前瘦多了，听说你们又在搞突击？这么炎热，做计生不容易啊，你要保重身体，不要中暑。"

酒过三巡，他忽然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我们学校的刘副校长拜托我请你帮个忙，他有个侄女，去年超生了，没有钱交，你们计生办便把她家的家具搬走了，一直放在杂物间，没有什么，怪浪费的，最近他们准备从广东回家，可没有家具怎么生活呢？他的意思是把她们的家具还回去，解决家里一点困难。"我想起了确实有那几样家具放在杂物间，都生霉了，没有用，还占空间，于是就答应了校长的请求，叫他们随时来搬走。校长从未给我提出过要求，这一点也不为过，这个顺水人情必须做。以前在工作中行为粗暴，对不交计生款的人家实行牵猪拉牛，折家具等举措，现在不能这么做，至少我不会这么做。必须做到依法行政，不能做这样过激的事情。这样一想，把家具还给人家，也算是纠错。

我回到办公室，问了一下老覃，以前还有多少从农户家中搜来的家具？他打开隔壁的杂物间，果然堆满了满满一屋，一个老鼠的尿骚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好难受的。我叫他把抵押登记表找出来，对中学刘副校长的侄女小刘家的家具进行了认真清点，有木桌，椅子，书柜等，已经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早上核对人口计划时的数字，笔尖在"漏报10人"上戳出个洞——二村挨着街道，公路从村头穿过去，家家户户亮堂得很，怎么会漏报这么多？

"村专干说忙农税。"我有气，你是专干，首先要做好本职工作，这个借口站不住脚，"可街道边的村，哪有山里忙。"老覃冷笑一声："我看是打麻将忙吧，上周还见他在花果山的竹棚里玩。"

下午核对人口计划时，二村的报表摊在桌上像块湿抹布。李专干填的"出生5人"旁边，我用红笔标着"实际15人"，那10个漏报的名字挤在页边，像串没拴牢的蚂蚱。我捏着报表去找专干，他正蹲在小卖部门口乘凉。

"这10个人咋回事？"我把报表拍在桌上。他的眼神往公路上瞟："都是外乡来租房子的，以为不算......"话没说完，公路上驶过辆拖拉机，他突然站起来："我去催农税！"车胎在地上划出道黑印，倒像在逃。

江主任的电话来得正好，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响："来区办一趟，给你说个事。"区办的电风扇正对着办公桌吹，刘姑娘抱着本《统计手册》坐在旁边，白村衫的袖口别着支钢笔，像株刚出苗圃的杨树苗。"她近期有空，跟着你们下村，把底子夯实。"

我们先去三村。进村服务室后，刘姑娘就翻阅村上的计生档案。"

上午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服务室的铁皮顶上，像有人在敲鼓。我们在专干家吃过午饭，雨停了，我们分组往农户家钻。三村那些长满茂盛的水稻成为绿海，我们踩着发软的田埂，刘姑娘的白球鞋很快变成黄泥巴鞋，鞋帮上还沾着片稻叶。她揪下稻叶时，嘴角往下撇了撇，差点滑到秧田里，被我顺手一拉，才站稳了脚步。

张老五家的土坯房藏在竹林里，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吉祥如意"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刘姑娘刚掏出登记表，里屋突然传出婴儿的哭声，一串接一串，像挂在房梁上的风铃。"几个娃？"我往灶房瞅，锅台上摆着四个豁口的小碗。

张老五的女人抱着个瘦小子出来，衣襟上沾着奶渍："四个......"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前三个是丫头。"刘姑娘的笔在"超生四胎"上顿了顿，墨水滴在纸页上，像朵黑蘑菇。"咋不登记？"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雨珠。"怕罚款，我们才从南方回来......"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在泥地上磕得邦邦响。

往回走时，刘姑娘的白球鞋彻底看不出原色，我的胶桶鞋也糊着泥，每走一步都"咕叽"响。"值了。"她忽然笑起来，辫子甩到胸前，"这比在办公室看报表实在。"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泥鞋踩过的田埂上，留下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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