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夜狩
子夜，万籁俱寂。
石殿外那片灰白色的瘴雾已浓得如同实质，无声地翻涌着，将整座山脊吞没其中。
殿墙的裂缝中，季夜布下的那道暗金屏障偶尔闪过一缕微光，将试图渗入的雾气灼成青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苏夭夭裹着兽皮毯子，蜷在石台旁，呼吸平稳而绵长。
眉心那朵七彩琉璃水莲印记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在昏暗的石殿里如同一盏微弱的烛火。
季夜背靠殿壁，双目微阖。
他的呼吸平稳如潮汐，一呼一吸之间，殿内稀薄的灵气被十叶莲台牵引着，化作丝丝缕缕的细流汇入他周身经脉。
他已将白日的消耗补回了大半，再有一个时辰，便可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九成。
白日消耗的战气已恢复至九成，再有一个时辰便能重归巅峰。
就在这时，季夜猛然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刚被惊醒的茫然，只有一片冷冽如刀的清明。
殿外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炽白的宝光。
那光芒在浓稠的夜雾里一闪即逝，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挥了一刀，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刀意的余韵。
紧接着，又是一道红光炸开，将半片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法宝对轰的闷响接踵而至，轰隆声震得石殿穹顶簌簌往下掉灰。
夹杂在爆炸声中的，还有几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叫。
那不似修士濒死的惨叫，而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凶兽临死前的哀嚎。
那股磅礴杀意毫不掩饰，如同暗夜中突然炸开的一道雷霆。
裹挟着一股蛮横霸道到了极点的气势，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山脊方向逼近。
季夜伸手轻轻按住苏夭夭的肩头。
小丫头几乎在同一瞬间清醒过来，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惊愕。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顺着季夜的目光望向殿外那片翻涌的灰雾。
「轰——！」
山脊北侧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一头体型庞大的三阶铁棘兽从灰雾中仓皇窜出，浑身覆盖的铁灰色棘刺根根倒竖，四蹄疯狂刨地，拼命向山脊另一侧逃窜。
但它的速度还是慢了。
一道暗红色的刀光从雾中劈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只一闪，那头铁棘兽庞大的身躯便从中一分为二，鲜血与内脏泼洒在焦黑的岩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铁棘兽的尸身尚未倒地，更多的凶兽从雾中涌出。
有浑身覆盖骨甲的二阶巨蜈，有翼展十数丈接近三阶巅峰的尸鹫，有成群结队的二阶噬骨蚁潮。
这些平日里蛰伏在暗处丶凶残暴虐的上古凶兽，此刻竟像是被什么恐怖存在驱赶着，争先恐后地向山脊这一侧溃逃。
但它们跑不掉。
那道暗红色的刀光不断从雾中劈出。
一刀，便有一头上古凶兽毙命。
刀势霸道至极，不留活口。
那些凶兽临死前发出的哀嚎，连成一片凄厉的悲鸣。
季夜站起身，将无锋重剑提在手中。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苏夭夭交代了一句：「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苏夭夭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水蓝短剑，将身子缩在石台后。
季夜屈指连弹，数道战气飞出，沿着石殿残墙的缝隙攀爬而上，将暗金屏障加固到极致。
雾中来袭的这人修为很强，即便隔着一道山脊，那股翻涌的杀意已让殿内温度骤降。
苏夭夭虽然天赋异禀，但还未成长为助力。
所以他必须抢在对方靠近石殿之前，将战场截在山脊之外。
做完这些，他迈步跨出殿门。
一步踏下，缩地成寸。
转瞬已至山脊。
山脊上方，灰雾翻涌如潮。
一道颀长的暗红色身影负手立于一块突起的巨岩上，倒提着一柄长刀。
那柄刀比寻常单刀长出足足两尺，刀身狭窄，微带弧度，刀背上穿着一排九个暗金色的圆环。
诡异的是，任凭山风呼啸，那九个金环竟纹丝不动，连一丝颤音都不曾发出。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中莹莹生光。
他在看季夜。
季夜也在看他。
隔着浓雾与夜色，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
那人的长刀还在滴着凶兽的血，刀身上铭刻的古老纹路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仿佛某种活物。
刀柄末端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眼珠，兀自在缓缓转动，扫视四周。
诡异的是，此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透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丶更接近妖族的蛮荒煞气。
这股煞气凝练厚重，寻常修士光是站在他面前，便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季夜的战气凝于双眼，眸光微动。
此人的天赋绝非凡俗，与之前在战场遇到过的修士有天壤之别。
巨岩上，那人微微仰头，琥珀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季夜。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似乎对眼前这个在他煞气笼罩下还能站得笔直的黑衣少年，产生了一丝可以称作兴味的东西。
他将手中的长刀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那股暗红色的光芒愈发浓烈。
「让路。」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铁板在互相摩擦，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命令意味。
似乎在他眼里，众生都应该臣服与他。
季夜没有说话。
他将无锋重剑从背后解下，剑尖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痕。
一万八千斤的重剑落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暗银色的剑身泛着幽幽冷光。
剑脊上那太乙精金所化的流云纹路，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动作很简单，剑尖指向对方，横剑立在山脊之间。
让不了。
这条山脊背后便是苏夭夭所在的石殿。
他在这里，便没有任何人能从此处前行。
「有意思。」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竖瞳中的琥珀色骤然亮起，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点燃。
「我赶了半夜的路，杀了不知多少不长眼的东西。你还是第一个见到我还敢拔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