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麻显阳!
“金龙帮,高年!”
高年目光如炬,视线扫过沈修寒满满当当的鱼篓,眉头一挑:
“兄弟,面生得很啊,哪家的?”
沈修寒不动声色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白家佃户,家父沈三槐…”
“沈三槐?”
高年闻言,神色一缓。
显然,沈三槐遭水怪丧命的事,县内也有所耳闻。
“摆野摊,还是进鱼栏?”
“摆摊。”
“规矩都懂吧?”
“懂得。”
沈修寒掏出沫沫的小荷包,数出五枚铜钱,递过去。
高年单手接过,在掌心里随意掂了掂,随后用下巴颏儿朝远处一块空地扬了扬:
“诺,就那儿,去吧。”
“多谢。”
沈修寒不再多言,拎起鱼篓朝那边走去。
鱼市售鱼,路分两条,各有优缺点。
摆摊虽省钱,只收五文钱保护费,缺点是需自行叫卖。
进鱼栏倒是省事,鱼牙子路数多,和内城各大客栈、酒楼都有联络,只要渔获好,一口气能全吃下。
缺点是抽成高,少则一成半,多时能扣掉两三成。
沈修寒缺钱不缺时间,自然选择摆摊叫卖。
更何况,他篓子里这些货色,也着实不愁卖。
噢,除了黑鳙鱼。
黑鳙肉虽嫩,但小刺多,个头也不大,估么着加起来卖不到十文,所以沈修寒不打算卖。
寻了块干净的青石板,将鱼篓放下,一尾一尾往外掏。
六尾银纹鱼在青石板上一字排开。
个个膘肥体壮,鳞片鲜亮。
最大的一尾超过三斤,最小的也有两斤上下。
其中三尾有四道银纹,剩下的皆是五道纹以上的硬货!
寒冬腊月,这种极品好鱼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刚摆出来,肥硕鲜活的卖相立刻吸引了周围一大片目光。
“银纹鱼?”
“嚯!鱼鳃鲜红,鳞片发亮,这鱼品相不错啊!”
“大冬天的,小哥是捅了银纹鱼窝了?”
“看着就馋人,估摸着价钱不低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
“小兄弟,这鱼作价几何啊?”
沈修寒来的路上早就算好了账,当即拱拱手,朗声道:
“四道银纹的一斤二十文!”
“五道银纹的一斤二十二文!”
“至于这尾六道银纹的…一斤二十五文,谢绝还价!”
这价格若是放在渔获丰沛的夏日,确实偏高了些。
可眼下是寒冬腊月,水面封冻、河鲜难得之时,这个价码就算得上公道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挤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我要这一尾四纹的!”
上了秤,爽快数出四十二枚大钱递过,提着鱼喜滋滋走了。
“给我也来一尾,家里老娘正病着,正好熬汤发发汗!”
“我也要一条!”
生意出奇火爆。
眨眼间功夫,三尾四道银纹的就被一抢而空。
整整一百三十枚大钱入囊,让沈修寒也不免有些激动。
可让他费解的是,剩下三尾品相更好、五道纹以上的银纹鱼,却迟迟无人问津。
众人围在摊前指指点点,满眼都是馋意,却没有一个人肯痛快掏钱。
沈修寒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银纹鱼是精贵鱼货。
能在野摊上买鱼的,多半是平头百姓,或是寻常小饭馆的跑腿伙计,哪有什么豪绅世家?
添上两三文钱,听起来不多。
但在他们眼里,都够去肉铺割二两猪肉了!
用来多买一条鱼身上的花纹,属实是有些肉疼。
等了片刻,人群散去不少,三尾银纹鱼依旧无人问津。
沈修寒心里发沉,这么好的鱼,难不成要砸在手里?
“麻师兄,就是这里了。”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修寒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正满脸堆笑、略带恭敬地引着一位昂首阔步的青年走来。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周围的渔民恨不得把头缩进脖腔里。
那青年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袍,丝毫不觉得冷!
“麻师兄,别看这鱼市脏乱,但县里最新鲜的渔获,多是从这儿卖出的。特别是里头的鱼栏,消息最是灵通…”
黑袍少年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目光忽然一顿,愕然道:
“寒哥儿?”
听到这个称呼,沈修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安,陈阿伯的独子,和原身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母亲郑氏提过,陈安要去学武。眼下从他对这位麻师兄的态度来看,想必是真的了。
陈安一脸惊喜上前:“寒哥儿,你的痨病痊愈了?”
“多亏陈阿伯接济的救命钱,勉强捡了条命。”
沈修寒顺势接话。
“嗨,咱们两家这关系,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嘛!”
陈安爽朗一笑,随即恭敬地指着身旁的青年介绍道:
“寒哥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内城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沈修寒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抱拳一礼:
“见过麻大哥。”
“不必多礼…”
麻显阳笑了笑,目光瞥向地上的鱼,眼泛奇异光彩:
“这些鱼…是你的?怎么卖?”
“呃…六道纹一斤二十五文,其他的一斤二十二文。”
“…不算贵,全部算你二十五文,上秤吧。”
麻显阳大手一挥,掏出两吊铜钱递给沈修寒,笑眯眯道:
“鱼品相不错,我全要了。正好拿回去给武馆的师弟师妹们炖锅鲜汤,寒冬里来碗银纹鱼汤,味道想来…甚是鲜美!”
“这…”
沈修寒有点懵。
但还是赶紧用公秤量了,三条银纹鱼共一百六十文,赶紧道:
“给多了,我来找零…”
“不用!”
麻显阳哈哈一笑,很是豪爽:
“沈兄弟以后有此等鱼获,或是更好的鱼,直接送到我通背武馆就行,价格绝不会让你吃亏。”
“原来如此…那就多谢关照了!”
沈修寒恍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实意的感谢。
原来是看他钓的鱼品相好,想要包了货源。
“客气,陈安…”
“麻师兄!”
“你把鱼带回武馆,顺道送沈兄弟一程。怀里揣着钱在这外城可不见得安全。”
“那鱼栏…”
“我自个儿去逛逛就行,去吧。”
“明白,麻师兄慢走!”
麻显阳笑了笑,临走前拍了拍沈修寒的肩膀,再次叮嘱道:
“沈兄弟,有好货记得送去我通背武馆,我那师兄好食鱼,价格不会让你吃亏的。”
“麻大哥放心,我记下了。”
待到对方走远,沈修寒把还没暖热乎的铜板拿了出来:
“陈安,欠你家的…”
话没说完,陈安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没好气道:
“寒哥儿,你跟我生分什么?”
“我知晓你家情况,先紧着白氏的租子和舢板钱还,我家的不用着急。”
“…谢了,兄弟。”
“你小子,大病一场怎地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安咧嘴一笑,提起装鱼的篓子:“走吧?一起回家?”
“不急,我先去东市采购点东西。”
“成,那我把鱼送去武馆,咱们内城门口集合。”
半个时辰后。
内城门口,两人重新碰头,结伴往小径湾的方向赶去。
路上,陈安瞅着他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好奇:
“寒哥儿,怎地买了这么多东西?”
“家无余粮,总得多备些。”
沈修寒紧了紧肩上的鱼篓。
这一趟,他确实没少置办米粮吃食。
两斤栗米、两斤棒子面、半斤粗盐。
本来还想打些酱油,一问价,太贵,一两要二十文,只能作罢。
于是,转头去肉铺切了一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还特意给沈沫沫捎了三两长云县独有的小吃‘烤鱼骨’。
油盐米面肉,统共花去四十七文。
临出东市时,又在街角瞥见个卖咸鸭蛋的小铺子。
想起沫沫面黄肌瘦的小脸,沈修寒没作犹豫,摸出十文钱买下两颗咸鸭蛋。
咸鸭蛋盐分足,最要紧的是里头一汪红通通的鸭油。
对面黄体虚、久未见荤腥的人来说,这玩意大补。
再加上两尾黑鳙鱼,这一趟可谓收获满满。
但花费也高!
卖鱼到手的三百三十文,被他花掉五十七文,怀里还剩二百七十余文。
没错,麻显阳给沈修寒的那两吊钱,足足有两百文!
出手当真阔绰!
这也让沈修寒对他很好奇,不住地向陈安打听麻显阳。
“麻师兄可是通背武馆的内院三弟子,放眼整个长云县年轻一辈,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提起麻显阳,陈安脸上满是敬畏向往,忍不住感叹:
“据说…麻师兄的修为已经到了‘练血’巅峰!”
“你方才站得远,感受不到,他身上气血旺得像个大火炉,数九寒天连件袄子都不用穿!”
“我还听说,麻师兄日夜熬打身体,已经无限逼近‘练骨’的门槛了!”
“练血?练骨?”
沈修寒心头一跳,他对武道眼热得很,连忙追问:
“陈安,这武道境界,可否跟我细细分说?”
“你我自家兄弟,有啥不能说的。”
陈安嘿嘿一笑,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边走边道:
“武道一途,分明劲、暗劲、化劲三大境界。”
“高的咱先不谈,单说练武的头一关,明劲。”
“明劲又细分三个小境界,为:练血、练骨、练筋。”
“练血,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武道桩功,催动体内气血奔腾!”
说到这儿,陈安清了清嗓子:
“通背武馆里有句口诀,叫:‘气血沸如汤,数九抗寒霜,破皮烂肉不算伤!’”
“最后一句虽夸张了些,但确是实话,只要踏入练血的武者,受点不致命的皮外伤,恢复起来比常人快得多。”
“有这三样特征,就算是练血大成,可以试着冲击练骨了。”
“原来如此…”
沈修寒大开眼界,又好奇追问道:“那练骨呢?有什么特征?”
“练骨?”
陈安忽然板起脸,眉头一竖,喝道:
“练血还没入门就惦记着练骨?好高骛远!去,罚你…咳咳…练筋大师兄还未教。”
“但大师兄说过,能踏入练血境,才算是武道入了门。”
“这世上多数练武的,苦熬一辈子都迈不过这道坎,到头来不过是练了两手庄稼把式罢了…”
说到最后,陈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间也透出几分泄气。
沈修寒心头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也羡慕你。”
“能拜进内城武馆,已经算出人头地了,若是小有所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退一步说,就算入不了门,凭在武馆学到的底子,往后去大户人家做护院、去镖局当趟子手,或者去县衙壮班谋个差事…这下半生的营生,算是稳稳端住了。”
听他这么一说,陈安果然情绪好转,嘿嘿憨笑起来:
“那倒也是…我娘说了,家里东拼西凑交了八两银子的束脩,只要我肯吃苦,往后活计肯定不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八两银子束脩!
沈修寒眼皮一跳。
一两银子兑一千文,八两就是八千文巨款。
怀里揣着两百余文,他就觉得自己发了横财。
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想走正经路子拜入武馆,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
沈修寒沉默片刻,又起了个话头:“对了陈安,那化劲之上,可还有更高的境界?”
“自然是有的…”
陈安眼里透出几分茫然:
“不过具体叫什么,我这等外院弟子可接触不到。”
“反正,咱们长云县肯定没有这等通天人物。”
“恐怕那南乡府城才有。”
…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小径湾地界。
沈修寒本想顺路去一趟北面树林,找一找‘情报②’中金尾鼠囤积的过冬食物。
但眼下和陈安同行,只好暂时作罢,等明日抽空再去。
到了陈安家门口,两人挥手道别。
沈修寒踩着积雪,独自往坡上走去。
很快,三间破败的茅草屋便映入眼帘。
篱笆门大敞着。
远远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门口,好似在等谁。
听到踩雪声传来。
小身影猛地站起来,踮着脚尖仔细辨认片刻。
下一秒,她像一只小乳燕,不顾一切朝他扑来。
“锅锅,锅锅回来啦!”
“沫沫好想你呀!”
听到这清脆的欢呼声,沈修寒只觉得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半天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再累都值得了。
他笑着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小丫头稳稳接进怀里。
沈沫沫紧紧搂着他,仰起小脸,眼底泛着担忧:
“锅锅,怎么去那么久?天都黑了,沫沫等了好久好久…”
“自是给沫沫抓鱼去了,看,给你带了什么?”
走进草屋,沈修寒取下鱼篓,摸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烤得金黄的烤鱼骨。
这是长云县特有的小吃。
用剔下来的碎鱼肉和小鱼骨,裹上面粉油炸,撒上盐花,酥脆咸香,最讨孩子喜欢。
“是烤鱼骨!!”
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是给沫沫的吗?”
“当然。”
沈修寒拈起一根,递到她嘴边。
小丫头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咬了一小口。
伴随着嘎嘣脆响,浓郁的油脂和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沈沫沫大眼睛顿时幸福地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好吃!太好吃了,锅锅你也吃!”
…
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将米面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挂在灶台上的钩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熏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着他。
捏着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着上头的咸味,半天才舍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大着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着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账,财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着,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鳙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将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焖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着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内脏,留着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将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着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将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挂着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着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着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着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卷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将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着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讷、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别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着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随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着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将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将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着。”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账还清的。”
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拢到一起。
接着,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梁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痨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将所有钱一并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系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将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将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将人逼疯,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听着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
翌日。
东方既白。
沈修寒推门出屋。
院角的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修寒抄起木棍捅碎冰壳,舀一瓢冰水,劈头泼在脸上。
寒意如针,残存的困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头,沈沫沫还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郑氏却早已起来,在庖屋操持早食,院中还隐约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响。
沈修寒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
在床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推演』、『箴言』、『还魂』…
“嗯?”
沈修寒眉头微皱。
察觉到系统相比昨日,赫然多了四个金色选项。
沈修寒逐一试过,却无奈发现除了『情报』能打开,其余三字皆如水中倒影,触之即散。
片刻后,系统传来模糊反馈:
『推演』,需积攒十五日不动用『情报』,方可开启。
『谶言』,需半载。
『还魂』…需整整一年。
得,那还说什么?
“打开今日情报!”
唰!
眼前光景骤变。
数道淡金色光点凭空浮现。
【情报①: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已两载有余,欲依靠宝鱼突破瓶颈。】
【昨日偶见你所捕银纹鱼,五纹、六纹竟有数尾,断定你必知银背宝鱼藏身之处!】
【彼时高价买鱼、遣陈安送你归家,皆是为麻痹于你,令你放下戒心。实则,已拜托金龙帮连夜于内城门、鱼市、鱼栏各处布下眼线。】
【一旦你携宝鱼现身,为防白氏染指,将你诓至无人处,截杀夺鱼!】
嗡!
沈修寒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麻显阳…
要杀我!?
昨日豪气干云的做派,竟全是他伪装出来的?
沈修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
情报言明,此人困于练血已久,欲仰仗宝鱼冲关。
想来他定是打探过各类宝鱼的底细,知晓银背鱼的习性特点,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又因我是白氏佃户…
白家是长云县顶级的门阀世家,掌控内外城诸多产业!
与县衙、镇东武馆并列为长云县三大霸主势力。
通背武馆名头虽响,但绝不敢在同白家硬碰硬!
麻显阳是怕我钓到宝鱼,顺理成章被白家收走…
那他便断了机缘。
所以…
昨日在鱼市,他看到我那数条银纹鱼,就起了杀心!
沈修寒双目微阖,双拳缓缓捏紧。
‘麻显阳…好一个麻显阳,我记住了!’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睁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情报②:内城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近来与通背武馆争夺弟子,互不相让。】
【其亲传弟子江青虹,因修为所限,擂台切磋不敌通背武馆大师兄赵泓刚,致使弟子流失颇多。】
【梅霜风正在暗中寻购宝鱼,以期弟子破关雪耻,重振梅霜风武馆威名!】
“哦?”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顿生计议。
若今日能钓得银背鱼,可从这梅霜风入手,或许能寻得更好的破局良机。
将这念头暂且压下,沈修寒继续看其他情报:
【情报③:李婶从陈安口中得知你卖鱼赚钱,当即撺掇陈阿伯索要欠款,陈阿伯父子却一同拒了,言说沈家艰难,不必催逼。】
【李婶哭闹不休,指着陈阿伯鼻子骂:“姓陈的,你是不是看上隔壁那俏寡妇了!”气得陈阿伯七窍生烟,将李婶堵在屋里好一通收拾。】
【足足闹了一个时辰,事后两人竟又相拥睡去,独留隔壁陈安近乎一夜未眠…】
沈修寒嘴角微微抽搐。
这都甚么跟甚么…你最好说的是收拾!
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后续,却见剩下的四条情报,依旧是昨日所见的内容。
想来是尚未到手,便仍悬于光幕之上。
想来是自己还未拿到手,所以留存于虚幻光幕之上。
【情报④:…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⑤:…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所有情报中,目前看来这第六、第七条最为凶险。
通背武馆自不必提。
秘籍藏于后院,其内定然高手如云,堪称龙潭虎穴。
而这“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蹙眉回忆。
长云县境内,绝无一个叫“钓海楼”的势力。
那必是其他县、乃至郡城里的势力!
况且,那淡金色光点远在云水湖深处。
父亲沈三槐遭水怪殒命之处,也不过是外围稍深的水域罢了。
可以想象,云水湖深处定是一处险地。
“眼下实力低微,绝不可去,往后再做计较。”
沈修寒暗自打定主意。
“锅锅…”
正想着,身旁传来一道娇憨的呢喃。
榻上的沈沫沫悠悠转醒。
不等沈修寒起身。
这小丫头便骨碌一下爬起来,像只小猫崽似的钻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
“锅锅,我想吃烤鱼骨…”
沈修寒顺势搂住她,理着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轻笑:
“一大早就这般嘴馋?”
“娘正在灶间忙活朝食呢,今儿个可是有肉吃的,你当真还要吃烤鱼骨?”
沈沫沫一听,小脸上顿时浮现出纠结之色。
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小脑袋:
“那还是算了,沫沫要吃又又!晌午再吃烤鱼骨吧…”
沈修寒失笑不已。
从炕桌上寻了根头绳,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替她挽了个朝天呆毛辫。
小丫头努力翻着眼皮往上瞅,怎么也瞧不见头顶光景。
她伸出小手胡乱一摸,察觉到自己头顶竖起的那撮“呆毛”,顿时乐不可支,倒在床榻上咯咯娇笑个不停。
“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傻乐什么呢?”
郑氏端着托盘掀开草帘。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草屋。
托盘上搁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稀粥,外加几个巴掌大的棒子面饼。
饼子表面烙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一看便是用猪大油煎出来的。
更惹眼的是,旁边碗里还切了几片薄薄的熏肉,也用大油炒过,拿来佐粥最是相宜。
“哇,好丰盛呀!”
沈沫沫大眼睛瞪得滚圆,伸出小手就朝饼子抓去。
“啪!”
半空中,被眼疾手快的郑氏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
郑氏上前一步,从沈修寒怀里将小丫头抱过去。
目光瞥见她头顶的冲天小辫,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意,却又忍着没笑出声,抱着小丫头径直往屋外走去:
“没规矩,先带你去漱口洗脸!”
“不要啊!锅锅救命…”
小丫头在郑氏怀里拼命扑腾,发出一连串的哀嚎:
“娘搓脸脸好用力呀,沫沫脸皮都要被搓破啦…”
用罢朝食。
郑氏收拾完碗筷。
沈修寒将鱼竿鱼篓拾掇妥当,准备出门打渔。
“大郎…”
郑氏从庖屋走出,手里拿着昨日包烤鱼骨的油纸,里头鼓鼓囊囊的裹着两块硬面饼子。
“带着干粮,晌午饿了垫补垫补。”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郑氏此举,显然是因他大病初愈,特意多加一餐给他补身子。
沈修寒心中一暖,接过来揣进怀里,点点头:
“晓得了,娘。”
两人一同出门。
刚走出篱笆院,屋里头传来沈沫沫脆生生的喊声:
“锅锅,要多钓些大鱼摆摆哦,沫沫还想要吃鱼…”
回过头,见那小丫头扒在窗框上,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撮翘着的呆毛。
沈修寒哈哈一笑,冲她挥挥手:“知道了,在家乖乖等着。”
“这馋丫头…”
郑氏无奈地摇摇头。
走至陈阿伯家。
李婶正巧拎着木盆泼水,瞧见母子二人,热络招呼:
“寒哥儿,桂萍,这是去上工啊?”
桂萍…
是母亲郑氏的本名。
郑氏顿住脚步,含笑道:“李婶儿,忙着呢,陈安呢?”
一提起陈安,李婶脸上顿时绽出光来,腰杆都挺直几分:
“陈安啊,一大早就去武馆熬打筋骨了。要说这孩子,当真是个武痴,刻苦得很,昨儿夜里竟是整宿没合眼,在屋里闷头练了一整夜的武…”
郑氏不疑有他,由衷地夸赞了一句:“陈安这般发奋图强,日后武道必定大有所成!”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李婶闻言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连特意等两人过来,催一催赊借的事儿都忘了。
沈修寒站在一旁,面色略显古怪。
陈安昨夜到底有没有练一整宿的武,他是不晓得的。
但李婶和陈阿伯昨晚练了甚么,他倒是晓得一二。
…
别了李婶,又往前走了一段,郑氏折道向南,往外城的白氏庄子布坊中上工去了。
沈修寒则轻车熟路的扎进小径湾芦苇荡深处。
晨雾未散,枯黄的芦苇杆上挂满了霜。
他拨开芦苇,抬眼望去,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正在不远处水面下悠悠打转。
沈修寒精神一振。
寻了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冰层约莫四指厚,咔嚓几声裂开个大口,湖水溢出。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粟米,顺着冰洞撒了下去。
冰层下,淡金色光点顿时活跃起来。
一会窜到左,一会游到右,时不时凑近,又警惕退开。
“这畜生,倒是精明…”沈修寒眯眼盯着。
约一盏茶功夫,察觉没有危险,银背鱼渐渐放松下来,懒洋洋游荡在冰洞下方。
沈修寒甚至能想象出它在水底啄食粟米的光景。
“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好上路…”
取出鱼钩,穿上几颗粟米,轻轻抛入冰洞。
可令沈修寒没想到的是…
银背鱼极其警觉!
绕着鱼钩转了两圈,便远远躲到一旁,无论如何不肯靠近。
“这宝鱼成了精了?当真通了灵性不成?”
沈修寒眉头微蹙。
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上昨晚留下的黑鳙鱼内脏试试。
唰!
水面上的芦苇漂猝不及防地猛然下坠,黑漂了!
“上鱼了?”
沈修寒手腕本能一抖,猛力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
肥硕的银纹鱼破水而出,脊背上五道银纹清晰分明。
不是银背鱼!
沈修寒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水面下的淡金色光点。
果然。
银纹鱼出水刹那,银背鱼瞬间察觉到危险,犹如惊弓之鸟般“嗖”地一下窜退到冰洞数丈开外的深水区。
“不好!”
“这鱼不能要!”
沈修寒当机立断。
趁银纹鱼未被冻僵,眼疾手快,一把抠出鱼钩,将这条价值四十多文大钱的鱼货,重新扔回冰洞!
“扑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修寒屏气凝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冰面下。
银纹鱼入水,摆了摆尾,又悠悠地游了回去。
而那银背鱼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大约半炷香功夫过去。
银背鱼终于动了。
它先是试探着往前游了尺余,停下;
再游尺余,又停下。
如此反复,一点点朝冰洞下方靠近。
见始终安然无恙,它终于放下戒心,重新回来啄食粟米。
“好机会!”
沈修掏出昨晚特意留下的鱼内脏,挂在铁钩上。
抛竿入洞。
带有血腥气的饵料刚一沉底。
银背鱼先是受惊般“嗖”地一下窜出数丈远。
但紧接着,血腥味在水里化开,一丝丝飘散开去。
银背鱼身躯一顿,原地顿了片刻,终于耐不住凑上前,围着饵料一圈一圈游弋、试探。
沈修寒大气不敢喘。
他不知道方才欲擒故纵的把戏,到底能让这成了精的宝鱼放下多少戒心。
他只能等。
然后,他便看到淡金色光点终究没能扛住本能的诱惑。
一点点朝着鱼钩接近…
再接近…
然后,重合。
嗡!
芦苇漂骤然消失,竹竿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远超银纹鱼数倍的巨力顺着鱼线传至掌心,竹竿瞬间被拉扯成满弓状!
上钩了!
“好恐怖的力道!”
沈修寒刚想提竿,但立刻便察觉到不对。
以银背鱼爆发出的蛮力,绝不能与之硬碰硬。
否则,竹制鱼竿和麻绳做成的线恐怕会当场崩断!
无奈之下。
他只得咬紧牙关,稳住下盘,与银背鱼展开周旋。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拉一会,放一会。
一人一鱼隔着冰层,展开了体力拉锯战!
沈修寒本就大病初愈,气血亏空,身子骨孱弱得很。
不过堪堪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觉双臂酸软如泥,肺部像拉风箱般呼哧呼哧直喘。
先扛不住的,竟是他自己!
“不行…”
“再这么耗下去,非得被它拖进冰窟窿里不可!”
沈修寒单手攥紧鱼竿,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棒子面饼。
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连嚼带咽地吞下肚!
一块饼子下肚,立马就有了反应,胳膊抖的没那么厉害了。
靠着吃食的支撑,他硬生生又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水下那股巨力开始衰退。
银背鱼到底没能扛住消耗,挣扎的力道渐渐萎靡下来。
“给我起!”
沈修寒大喜,浑身肌肉战栗着,猛地向上提竿!
这一次,几乎再没有传来像样的反抗。
“哗啦啦!”
水花四溅中,一条翻着白肚皮的硕大鱼影被拖出水面。
那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两只拳头拼在一起那般宽。
长相与银纹鱼大相径庭。
脊背上并非生着条纹,而是一整片犹如水银泻地般、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纯银之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鱼吻前端,竟生着一根约莫手掌长短、尖锐无比的骨刺!
“终于拿下了…”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这宝鱼拖上冰面。
这时,异变陡生!
看似力竭的银背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水面弹射而起!
鱼吻上锋利的尖刺,宛如离弦之箭,朝沈修寒脸上扎来!
“卧槽!”
沈修寒头皮一炸,瞬息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太近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全凭本能,下意识将手中的竹竿横在身前一挡!
“咔嚓!”
一声脆响,竹竿被骨刺从中撞断!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断竿砸在他胸口,沈修寒脚下一滑,重重仰面摔倒在冰面上。
“刺啦!”
耳畔传来冰面破开的脆响。
手掌长的尖刺,贴着沈修寒的侧脸,齐根钉入他耳侧不到两寸的冰层里!
若非竹竿挡了一下,导致偏了准头。
银背鱼临死反扑的一击,此刻已洞穿他的头颅!
沈修寒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如鼓。
还未等他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喘过气来。
半截身子钉在冰面上的银背鱼开始疯狂挣扎,粗壮有力的鱼尾在半空中左右乱甩。
“啪、啪!”
可怜的沈修寒到底没能躲过这凶物的报复,被结结实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
“你这畜生!”
沈修寒勃然大怒!
连滚带爬地从冰面上扑到冰洞前,也顾不上寒冷,双手鞠起一捧带着冰碴的湖水,朝着还在扑腾的银背鱼身上泼去。
严寒在此刻展现了威力。
霎时间,冰水凝结。
这条狡猾凶悍的银背鱼,顷刻间被冻成一尊冰雕!
…
做完这些,沈修寒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
肾上腺素褪去,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
生死一线间浑然不觉,此刻才发现手脚冻得麻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沈修寒不敢多待,稍稍缓了口气,便挣扎着起身。
将深扎在冰层里的银背鱼用力拔了出来,搁在一旁。
旋即低头,看向那断成两截的竹竿,无奈苦笑。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三槐老实木讷的模样。
这根竹竿正是他生前亲手一点点削制、打磨出来的。
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亲手做的鱼竿竟救了儿子一命,定然也是万分欣慰吧。
“不过…也是时候换根竿子了。”沈修寒暗自盘算。
手里这根断竿,凑合着钓一钓凡类河鲜倒是无妨。
可倘若再遇上银背鱼这等凶悍宝鱼,绝无可能抗衡。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
银背鱼被自己抓走,底下的银纹鱼必然受惊,若不抓紧时间钓上几条,只怕很快就会散去,再难寻踪迹。
赶紧挂上粟米,顺着冰洞再次抛下。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修寒反应已足够快,但那群银纹鱼也已无心抢食。
连抛了几次钩,只钓上来三条四纹的银纹鱼,水面便彻底死寂下去,再无鱼口。
至于先前被扔回去的那条五纹鱼,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这条宝鱼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沈修寒叹了口气,果断收竿。
转头看向地上银背鱼,略一思忖,并未将其塞进鱼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麻显阳既已布下眼线。
自己这么大喇喇背着宝鱼招摇过市,怕是十死无生。
所以,宝鱼不能带进城!
沈修寒心念微动,计上心来。
他拢了冰洞边的碎浮冰,尽数收集到冰面上,将银背鱼严严实实地包在碎冰碴之中。
接着又鞠起几捧刺骨的湖水,一遍遍泼在上面。
湖水迅速凝结。
不过片刻功夫,银背鱼便被冻成了一只巨大的冰坨子。
接着,沈修寒小心将其藏进茂密的芦苇荡深处。
盖上积雪,完美融入雪色,任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何物。
做完这些,他目光一动。
视网膜上,代表着宝鱼的淡金色光点,依然静静闪烁。
“定位还在,那就不怕丢了。”沈修寒放松下来。
把三条新钓的银纹鱼塞进破竹篓,抓起断竿,迎着风雪大步朝长云县城的方向赶去。
…
长云县,内城。
城墙巍峨,青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城门洞开,人流往来。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也有腰悬刀剑的武人行色匆匆。
“糖葫芦,诶,糖葫芦喽…”
“香茶!来喝香茶嘞!两文一壶的香茶…”
“包咂、刚出锅的包咂!热气腾腾的包咂…”
沈修寒踏进内城门,不紧不慢地走着,没走几步,他忽地向左侧茶馆瞥了一眼。
靠窗处,两个身穿金龙帮褐袍的汉子相对而坐。
一个偏瘦,颧骨高耸。
另一个虎背熊腰,大冷天竟敞着衣襟。
两人状似闲聊饮茗,但沈修寒敏锐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盯着自己。
麻显阳的人!
‘幸好我多想了一步,没有将银背鱼带进城,否则…’
沈修寒目不斜视,面色如常,脚下不停朝城内走去。
看他走远,那瘦些的男子搁下茶碗,一抹嘴道:
“没有宝鱼气息。”
“嗯,是些凡类河鲜。”
“我去跟着他,你在此地守着,看那小子是否把东西交给旁人带进来。”
“我省得。”
沈修寒不急不缓走到街边,向一个卖冻梨的小贩拱了拱手,打听了通背武馆的方位。
随后背着鱼篓,径直朝南市巷子走去,好似浑然未觉身后远远坠着个人。
不多时,眼前便现出一座气派的门楼。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通背武馆”。
笔力遒劲,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而在他踏上石阶后,身后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没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修寒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拐进了侧街。
收回目光,沈修寒迈上石阶。
“来者何人!”
门内闪出一个灰衣弟子,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
沈修寒拱手一礼: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麻显阳麻大哥昨日定下的鱼,我给送来了。”
灰衣弟子闻言,神色微缓:“麻师兄不在武馆,唔…你且稍待,我这就去通禀。”
说罢转身进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似踩在人胸口上,沉闷有力。
沈修寒抬眼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大步从门内跨出。
此人虎背熊腰,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浑身散发的气势,竟比昨日那麻显阳更加迫人。
“这是我通背武馆内院二师兄,冯小保。”紧跟出来的灰衣弟子介绍道。
冯小保面无表情地瞅着沈修寒,声如洪钟:
“昨日那几条鱼,是你钓的?”
“正是…”
“唔,不错!”
冯小保忽然咧嘴一笑:“那鱼炖汤,味道着实鲜美!”
沈修寒微微一怔,旋即拱手笑道:“呃…冯大哥吃着顺口便好。”
“哈哈哈哈,跟我来!”
冯小保大手一挥,领着沈修寒跨过门槛。
通背武馆占地极广,乃是标准的三进阔宅。
前院开阔,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理石铺就。
虽是寒冬,院中却有几十号外院弟子扎着马步、打着拳桩,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汗气。
沈修寒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瞧见陈安的身影。
冯小保脚步不停,他也不便多看。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内院景致雅致许多。
不仅有假山流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墙角还植着几株傲雪寒梅,暗香浮动。
沈修寒跟在冯小保身后,刚踏入院中,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瞥向内院演武场的角落。
那里几名弟子正捉对厮杀,拳风呼啸间隐有破空之声,想来是内院弟子。
而在他们身侧,安置着一口粗粝黑瓮,瓮中盛满井水,供弟子们操练后歇息解渴。
沈修寒的视线在那黑瓮下方微微一顿。
淡金色光点,如星辰般夺目!
化劲级功法『通背桩』的原本,就在那里!
…
就在两人穿过庭院时。
后院大堂,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厅内暖意融融。
首位上坐着个身形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通背武馆的现任馆主,严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泓刚,那梅霜风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下首椅上,一个二十岁多的青年慵懒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正把玩着腰间玉佩,听得师父发问,他漫不经心道:
“老样子。”
“七日前,弟子亲手击败那江青虹,梅馆主估计是颜面扫地,至今未曾露面…”
“哈哈哈,好!”
严啸抚掌大笑,目露赞赏地看向大弟子赵泓刚:
“梅霜风那疯婆子,怕是气坏了!”
“江青虹天分不差,十八岁便突破到了练骨境,但奈何她遇到了吾徒泓刚?”
“二十五岁的明劲巅峰,距暗劲仅差一步…”
“想来,也只有镇东武馆那王玄阳,能稍稍领先你一步了。”
“却不曾想这等天骄,竟是我严啸的亲传弟子!”
“哈哈哈哈!”
赵泓刚面上闪过一丝得色,稍稍坐直身子,郑重拱手道:
“都是师父倾囊相授,教导有方!”
“诶,这也要你自身天赋过人,又足够刻苦。”
严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武道一途,光凭为师教导也是无用。像显阳那小子,简直就是块榆木脑袋…”
“行了行了!”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互相吹捧。
严啸身侧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美艳妇人,她状似盯着自己涂了鲜红蔻丹的玉指看,嘴上却毫不留情讥讽道:
“你们师徒俩关起门来,倒互捧得起劲。”
“都练成断头路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呢?”
“区区明劲巅峰罢了,就算给你修炼到暗劲巅峰,又有何用?”
“一日不入化劲,就只配在县衙、镇东武馆,还有那白家的鼻息底下苟延残喘!”
堂内气氛骤然一静。
严啸与赵泓刚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尴尬之色,却非常识相地缄口不言。
美艳妇人毫不在意两人脸色,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话锋陡然一转,看向严啸:
“…她,说了么?”
严啸摸了摸塌鼻梁,干咳一声:
“呃…没有,还是不肯松口『通背桩』化劲期心法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