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啄食
渡船劈开碧波,缓缓靠向云漪岛码头。
沈修寒立于船头,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跳板尚未搭稳,便瞧见码头上一道身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
赫然是丙队巡卫阎川!
“巡使,您可算回来了。”
瞧见沈修寒下船,阎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行囊。
随即,这汉子脸上的喜色便被焦灼盖过,急声道:
“巡使…我听传信的弟兄说,老耿护送时被人打成重伤…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丙队四个巡卫里,阎川与耿谓之向来同吃同住,情谊最深。
此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绝非惺惺作态。
沈修寒摇了摇头,直言道:
“伤及了根本,大筋断了。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了。”
“这…”
阎川浑身一震,如遭闷棍。
眼眶憋得发红,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吧。”
沈修寒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宽慰道:
“我回内城时去过主家,家主发了话,会全力为老耿医治。就算干不成巡卫,也会在内城给他妥帖安排个差事。”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能活下来就好!”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常年与水寇打交道的巡卫而言。
能在内城谋个养家的差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沿着青石路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沈修寒脚下顿住,双眼定定望向临水泥滩。
水岸边,不知何时被人砸下一根数丈高的粗壮原木。
木桩上,捆缚着一个身如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他双手被生铁链反剪,锁在柱后,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呈“大”字形钉在木桩上,丝毫动弹不得。
湖面上毫无遮挡,这壮汉已被烈日毒烤了许久。
衣衫烂成布条,皮肉被晒起一层可怖的水泡,继而破裂蜕皮,露出大片紫青色的淤血硬痂。
更毛骨悚然的是…
他头顶上不时有盘旋的杂食水鸟发出刺耳唳叫,俯冲而下。
尖锐的鸟喙,肆无忌惮地啄食他身上那些溃烂的血肉。
而那壮汉虚弱至极,耷拉着脑袋,几乎毫无反应。
沈修寒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觉得有些眼熟,皱眉道:
“那是…”
阎川顺势望去,脸上浮现幸灾乐祸之色:
“是鲁衙那狗贼!”
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道:
“巡使有所不知,前日主家传来密信,说岛上出了细作,初步怀疑指向这位鲁巡使。”
“镇守大人收到信,亲自暗中盯着他。”
“果不其然,昨夜这厮得知曲不石身死的消息后乱了阵脚,趁着夜色试图向外头传信,被镇守大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当场便被卸了膀子活捉了!”
“噢?”
沈修寒目光微动:“可曾撬开他的嘴,查出是哪家派来的细作?”
“这倒是不知。”
阎川挠了挠头,粗声道:“镇守大人亲自审的,没透风声。”
“不过咱们底下的兄弟私下估摸着,这厮八成是投了沉剑坞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沈修寒挑了挑眉,没再接茬。
两人沿路边走边聊。
不多时,便来到岛屿中央那座两层高的驻地竹楼。
时值仲春,小岛中央的这片竹林已褪去冬日的枯黄。
一根根粗壮青竹拔节挺立,枝丫间绽出嫩绿新叶,放眼望去一片青翠欲滴。
略带湿润的湖风拂过,竹海连绵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沈修寒踩着竹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
纪宁正坐在桌前翻看湖图,闻声抬起头来。
“见过镇守。”
纪宁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赞赏笑意,语气颇为客气:
“回来了…你在处理曲不石那桩差事的手尾,我都听主家说了,手法干净利落,很不错。另外…恭喜沈巡使叩开练骨关!”
“侥幸突破,多谢大人提携。”沈修寒应了一声。
“武道一途,哪来那么多侥幸?都是自身苦练出来的。”
纪宁摆摆手,站起身来,走进侧旁一间储物隔间。
不多时,他提着两提散发着浓郁柏木烟熏味的肉干走出来。
“拿着,这是上好的熏猪肉和风干鹿肉,都是精细肉货。”
纪宁将肉食递给沈修寒:
“这是你本月俸禄里那十斤肉食的配额。”
“至于药膳,你若得空可每日午时去下头的膳房领;若嫌麻烦,我便遣个杂役,每日按时给你送到房里去。”
沈修寒略一思忖。
自己平日里除了巡视水域,还要抽空打熬桩功,习练武技。
懒得在这些琐事上分心,便痛快地抱拳道:“那便麻烦镇守遣人送来吧。”
“小事一桩,无碍。”
纪宁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方才上岛时,见到岸边的鲁衙了吧?”
“看到了。”
纪宁眼底闪过杀机:
“这狗贼熬不住刑,吐口时提到了‘白秀安’的名字。主家那边对过暗号,已然查实,他便是白家早年安插到我家的钉子!”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既是细作,此贼便必死无疑。就这么绑在水边,让烈日和水鸟活活熬死他,也算给岛上其他心怀鬼胎之人敲个警钟!”
说到这儿,纪宁面色一正,看向沈修寒嘱咐道:
“如今缺了鲁衙,甲队巡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我已遣信向主家求援,估计这两日便会重新抽调一位气血武者过来补缺。”
“但眼下这几日,岛上正是人手最吃紧的空档。”
“你既回岛,便让底下人多留个心眼,万不可放松大意,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沈修寒沉声抱拳:
“明白!”
…
告别纪宁。
沈修寒提着肉食,与阎川一同顺着林间小道,大步回到岛屿北面那一排临水竹房驻地。
“沈巡使!”
“巡使大人!”
一进门,胡郅和阮林欢便热络地迎上来。
沈修寒颔首应过。
随手将那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肉抛给阎川,淡然道:
“拿去膳房切了,这几日给兄弟们分着加个菜吧。”
“这…”
阎川手忙脚乱接住肉干,喉结滚动一番,犹豫道:
“不…太好吧?”
“去吧。”
沈修寒摆摆手:
“天气一日日转暖,放坏了也是白白糟践。”
“多谢巡使赏赐!”
阎川大喜过望,抱着风干肉转身朝外头的膳房跑去,声音远远传来。
“巡使您进屋稍待片刻!我去起锅炒俩热菜,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的晚膳了!”
云水湖上最不缺的便是鱼虾河鲜,可天天顿顿地吃,大家嘴里早淡出鸟了,只觉得腥气腻歪。
好在正值仲春,岛上竹林里冒出了不少脆嫩的春笋。
拔上几根剥去薄壳,切成白生生的鲜片,配上这油脂丰厚、带着柏木香气的风干猪肉下锅爆炒。
那滋滋冒油的鲜香滋味,光是想想便叫人直咽口水。
“巡使…”
这时,胡郅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钦佩,低声道:
“您去南乡府护解时遇上沉剑坞截杀,却安然无恙将二位主家小姐送回之事,岛上都传遍了!”
“那可是曲不石啊!劫掠从不留活口的狠角色!”
“虽听说是主家高手暗中跟随诛杀了此贼,但巡使能与他过招,还能斩了王能、朱澭、孙二娘等贼,已十分了得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关切道:“巡使可曾受伤?”
沈修寒摇了摇头:“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与曲不石搏杀时,他硬扛了一记湛蓝巨掌,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好在他根基打熬得极牢,伤势并未伤及根本,这几日下来,那点震伤已自愈得七七八八了。
“恭喜巡使叩开练骨!”
这时,默默待在一旁话不多的阮林欢也上前道贺。
“嗯,多谢。”
沈修寒应了一声。
自上岛后,无论是纪宁还是手底下这些巡卫,态度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他实打实地叩开了练骨。
这云漪岛上驻扎着甲乙丙丁四队巡使。
除了等死的鲁衙外,其余几位皆是练血武者。
如今沈修寒异军突起,叩开练骨,放眼云漪岛,已然成了除镇守纪宁之外的第二号强者。
武夫的世界,向来只认拳头。
实力到了,旁人的态度自然就变了。
更何况,纪观南之事还历历在目。
身处这四面环水、满是水寇的险地,谁不希望生死攸关之际,有个能顶事的老大呢?
说到底,武道终究是按拳头大小来论资排辈的。
…
七日一晃而过。
这几日来。
沈修寒除了巡视水域,便趁闲暇时间打熬筋骨、习练武技。
前两日,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巡视时,他还将那枚『覆海珠』细细摸索试验了一番。
结果不出所料。
这宝珠果然对水系功法大有裨益。
用此珠施展『千湖钓』时,沈修寒隐隐觉得,自己已能触碰到那门需修至罡劲方可使用的秘法『龙门引』。
不过,想要催动『龙门引』,所消耗的气血远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他曾试着运转了一次,却只到半途便不得不停下。
全身气血已耗去七成,那秘法之相却仍未凝出。
而那日,曲不石以练骨大成的修为催动此珠打出‘掌势’,甚至能连续使出四五掌之多。
归根结底,是曲不石那门水系武技与沈修寒的神通残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功法。
以他眼下的修为,恐怕得将体内气血尽数耗尽,才可能完整催动那门『龙门引』。
“练骨境气血不够,催不成『龙门引』。可若修到练筋,打开五大正筋,气血便会大幅增加,届时想来便能催动了。”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瓶中最后一粒暗红色的『玄煞筋骨丹』。
仰头,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口即化。
仅三息功夫,如岩浆般狂暴炽热的药力便在他腹中炸开,气血如沸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唰!
沈修寒翻身下榻,双脚如打桩般钉在地上,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他身躯微沉,脊背弓紧,仿若一头振翅欲飞的铁骨苍鹰。
随着『玄鹰桩』特有的呼吸吐纳之法,他牵引着体内翻腾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中最后两处尚未炼透的正骨。
“接下来,全力炼透剩下的两处正骨,一鼓作气,叩开练筋大关!”
…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三日。
云漪岛,竹房小院内。
“呼——哧——”
粗重的喘息在清晨回荡。
破风声骤起!
沈修寒身形腾挪。
时而如苍鹰拔地而起,凌空扑杀;时而如游龙贴地滑行,诡异莫测。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体内气血宛如沸腾的铅汞,不断冲刷着四肢百骸,蒸腾起丝丝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去。
突然,他身躯一顿,双足如铁钉般深深扎入泥地。
一股劲力自腰胯逆流而上,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天灵盖。
沈修寒头颅向后一仰,紧接着左右剧烈一扭。
“咔吧!嘎嘣!”
一连串骨骼爆鸣声,从最脆弱的颈椎处密集炸响。
“成了!”
沈修寒睁开双眼,眼底泛出惊喜之色。
所谓练骨,练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大正骨。
只要将这四处骨骼用气血淬炼得坚如百炼精钢,便算大成。
而今日,随着最后这一处颈骨被炼透,沈修寒的练骨关,终于宣告圆满。
他平复下翻腾的气血,立在原地,心中微动。
淡金色字迹如水墨画卷般,在视线前方无声铺开。
『情报』:三十一。
看着这个数字,沈修寒满足地舒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最高将修为推演到了练骨巅峰。
前些日子,他攒够十五点情报,试图继续推演、以求窥探更高境界时,才发现这推演并非毫无限制!
功法每跨越一个大境界,所耗费的情报是不同的。
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玄鹰桩』、『铁骨功』、『天玄鹰劲』、『惊鸿游龙』、『三十六路崩天腿』,乃至『千湖钓』,本质上都是化劲以下的功法武技。
涉及到化劲,那便是另一个层面了。
这一点与现实相同。
二十年来,长云县熬打气血的武夫多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明劲武者,甚至暗劲武者,都出了不少。
可真正能跨过天堑、成就化劲的,始终只有那么三位。
由此可见,涉及到化劲,便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好在…他今日终于攒足了数。
万事俱备,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冷肃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淡金色的数字犹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三十…
二十三…
十六…
九…
一…
归零。
轰!
霎时间,小院内万籁俱寂。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水浪拍岸的淅沥声,尽数消失。
仿佛…
整片天地的响动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抽空。
沈修寒眉心滚烫。
脑海中金光交织汇聚,凝出一尊看不清面容的虚幻人影。
那人影双足一沉,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随即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一遍遍地打桩运劲,不知疲倦。
【你苦修『玄鹰桩』十五年,终至化境,却触碰到武道桎梏。你闭关苦修三年,虽偶有灵光乍现,却始终如水中捞月,未能抓住那丝破局契机。】
【第十九年,你破关而出,踏入苍茫俗世,看尽山河四方、市井百态。行路虽艰,你却于红尘中感悟武道真谛,厚积薄发之下,体内气血轰然蜕变,修为水到渠成,自破暗劲大关!】
【第二十二年,你行至黎山深处,立于千仞绝壁前扎桩苦修。偶然抬头,望见九天之上一鹰一雕正在生死搏杀。黑鹰折翼泣血,掉落下山间!金雕戾鸣震天,撕裂云层!你目睹蛮荒巨禽搏杀之威,当场陷入顿悟。】
【第二十七年,你枯坐崖巅,耗费五年光阴,终将那场生死搏杀的真意尽数刻入心骨。你以『玄鹰桩』为炉鼎,破旧立新,创出契合自身武道的罡劲级功法『金雕扶摇功』。此法一成,气血摧枯拉朽,修为直踏暗劲大成!】
【第三十载,你将『金雕扶摇功』的细枝末节磨至完美,更以高深桩功反哺武技,摒弃底蕴浅薄的『天玄鹰劲』,自创出罡劲级杀伐秘技『天雕捩风手』。】
唰!
意识如潮水般轰然归窍。
三十年的苦修记忆,伴随破茧成蝶的武道真意,醍醐灌顶般灌入沈修寒的脑海、四肢百骸、以及每一寸血肉。
下一刻!
沈修寒双目睁开,漆黑如墨的瞳孔底处,射出一丝利芒!
轰!
他甚至未曾主动催发,磅礴气血便如脱缰野马,顺着淬炼圆满的四大正骨在周身循环奔涌。
随即仿佛找到宣泄口,齐刷刷调转方向,朝下腹筋脉涌去。
练筋大关,需通五大正筋。
分别是:冲、带、任、督、阳跷。
第一道便是冲脉。
此脉起于胞中,如蛛网般密布胸腹、四肢,贯穿周身,乃是武夫体内的“十二经之海”,亦称血海。
一旦贯通此脉,武者便可自行调度全身气血。
再也不必像练血、练骨境那般,一旦气血耗尽便捉襟见肘,只能干等身体慢慢滋生恢复。
只要冲脉一成,心念转动间这口血海便会源源不断地泵出气血,直至整条冲脉彻底干涸方休。
虽说抽干后需更长时间的休养,但在生死搏杀中,这能成倍续航的底牌,利远大于弊。
“砰!砰!砰!”
体内气血犹如撞城巨木,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道封闭的冲脉壁垒。
接连数十次狂暴撞击后…
“轰!”
血关大破,筋脉顿生。
冲脉,破!
练筋关,成!
一股凝练至极的新生劲力自四肢百骸中凭空滋生。
凶悍气浪席卷四周。
地上竹叶如暗器四散飞射,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沈修寒顺势身躯微沉,双臂似缓实急向外一展。
“噼里啪啦!”
清脆骨鸣连成一片,体内仿佛藏着一张张开的强弓。
右手微抬,变爪,隔空蓦然一抓。
『天雕捩风手』!
没有刺耳的破风尖啸,只有一股沉闷气压轰然荡开。
空气中,五道爪状白气如利刃般向前射出数尺,随后缓缓消散。
“呼…”
沈修寒眼底精光四溢,收势起身,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情不自禁地低叹:
“此法威力当真霸道绝伦,远在『天玄鹰劲』之上。”
“若早些掌握这『天雕捩风手』,那日临水码头截杀,区区一个曲不石…”
“哪怕他手里捏着『覆海珠』,我也有把握十招之内,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感受了一番自身实力的蜕变,沈修寒心中对新境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推演』虽说能破旧立新、自创武学。
但有时候推演出的武学,似乎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本就在世间有迹可循。
比如上回推演『玄鹰桩』时,他领悟出了『天玄鹰劲』。
后来入了内院,师父也传授了他这门武技。
显然,这门武技本就与『玄鹰桩』一样存在于世间。
但『二十四路崩山腿』又有所不同。
那门腿法是高家祖传。
在明劲、暗劲中算得上强横,可一到化劲层面便相形见绌。
而系统推演出的『三十六路崩天腿』则是在此基础上硬生生添了许多变化,才让这门腿法即使在化劲武技中也能拿得出手。
而这一次…
『金雕扶摇功』与『天雕捩风手』,师父总不至于还能再掏出来吧?
沈修寒摇了摇头,全无头绪,也懒得钻这牛角尖。
他拿起墙角扫帚,将院中满地的碎竹叶简单清扫干净。
随后走进竹楼,端起桌上冷茶连灌了几大口,润了润嗓子。
拉过一张竹椅坐下,沈修寒反手摸出那卷用金线穿成的破旧竹简,在桌面上摊开。
『通背桩』。
自从在那水瓮底下摸到这门桩功后,沈修寒这一个月来只要得闲便会翻看揣摩。
平心而论。
这桩功里附带的打法着实精湛,其招式的玄妙与狠辣,确实要压过他最初掌握的『天玄鹰劲』以及『二十四路崩山腿』。
但,也仅仅是相对于化劲之下的武学而言。
其内附带的武技『通背拳』,若是拿来与推演后的『三十六路崩天腿』相比,还不一定谁更精妙。
更别提『天雕捩风手』了。
“顶多算一门前人留下颇具门道的化劲功法罢了。于我而言,犹如鸡肋。”
沈修寒翻看完最后几片竹简,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这卷古物合上。
这『通背桩』融不进他如今的武斗体系,留着也没甚大用。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从床底暗格摸出一个灰布小包袱。
里头装着的,皆是他这段时日积攒下的宝贝。
有银两。
有元石。
有从高服藏身处顺来的那枚神秘玉鉴,据说是福地钥匙…
至于那枚灵器『覆海珠』,则被沈修寒用几缕蚕丝成线,挂在了脖子上,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甚么装饰呢!
将旧竹简丢进包袱,与其它几样异宝堆在一起,抓起布角捆了个死结。
正欲将其重新塞回暗格,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嗯?”
沈修寒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手中的灰布包袱。
本该密不透光的包袱里,竟透出一股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犹如活物的呼吸一般,在包袱内部一闪一烁,明暗交替。
“什么情况…”
沈修寒心头一凛,迅速扯开包袱。
眼前的景象不禁让他呼吸一滞。
旧竹简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片,而那根串联竹简的金线,此刻竟如一条灵蛇,缠绕在了那枚神秘玉鉴之上。
两者甫一接触,仿佛干柴遇烈火,又似残缺拼图找到另一半…
两件互不相干之物,此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湛蓝光晕凝如实质。
如水波般在玉鉴与金线间流转激荡,光芒越来越浓烈。
三息…
五息…
大约十息过后!
“唰!”
光芒毫无征兆地大盛,将整间竹房映照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
数以千计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小字,从那玉鉴与竹简交缠的光晕中喷薄而出,密密麻麻地凭空浮现,静静悬挂于半空中。
一股冰寒而浩瀚的水汽威压,沉甸甸压入小竹房中。
沈修寒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盯住最顶端几个大字,喉结滚动,下意识念道:
“『神将瞐虚上曜真经』…”
而在这行大字下,如瀑布般垂挂着数千枚细小的发光水字,密密麻麻,显是修炼之法。
沈修寒心头一跳。
脑海中闪过查探‘覆海珠’时瞥见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如出一辙的命名格式…
再加上它与那枚“玉鉴”绑在一起才能显化…
难不成…
这门功法同样是“钓海楼”留下的传承之法?
沈修寒心念急转。
正好还剩下一点『情报』,他毫不犹豫地用掉: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你所得的『通背桩』原名为『通臂拳』。此法乃是『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剥离出的一门下位入门功法。】
【注:由于『通臂拳』的桩功轨迹中,第三十九行与第七十一行曾被人为篡改。修炼此法者,终其一生,永无突破化劲之机!】
‘嘶…’
看清这段情报,沈修寒只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通背桩』…竟然被人暗中篡改了心法运行轨迹?彻底封死突破化劲的可能?’
沈修寒眼神剧变!
如此断子绝孙的阴毒算计…
宋画堂和韩氏,为了这门功法被严啸折磨得生不如死;
严啸夫妇为了它快把武馆地皮都翻过来了…
到头来,竟全都在为一本永远练不到头的废法卖命!
背后篡改功法的人
究竟是谁?
他在这长云县布下这等大局,到底有什么阴谋?
沈修寒压下心头寒意,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情报②:『神将瞐虚上曜真经』乃钓海楼四大主脉之一‘神将峰’的传承功法!该脉与‘玄冥峰’、‘猿神峰’、‘老翁峰’齐名。修习此经至高深处,可练就神通『瞐虚眼』!此眼一开,可勘破世间万物破绽,复制天下万法!】
勘破万物,复制万法!
“这是…神通!”
沈修寒眼皮子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旧竹简与玉鉴阴差阳错地结合后,里头竟然掩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神通!
“和『溪上翁』一样,确实都是来自钓海楼的传承神通!”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躁动。
看着情报上的字眼,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脉络网。
‘原来如此…钓海楼共有四大主脉,想必对应的便是四门直指大道的镇派真经,且每门真经都能练就一门神通!’
‘神将峰,对应眼前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可练就神通『瞐虚眼』。’
‘玄冥峰…对应的应当就是那门『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了。’
‘老翁峰,必然与那门『溪上翁』息息相关!我通过残篇推演出的『千湖钓』,本质上就是『溪上翁』的下位功法!’
‘唯独还剩下一个猿神峰…暂时还未接触到。’
‘四大主脉,四大神通,还有包括覆海珠在内的四大灵器…’
沈修寒目光微沉:
‘如此庞大、底蕴深厚的超级大派,在如今的江湖上,却连半点名号都打听不到,仿佛被人在史书上彻底抹除了一般。’
想到这里,沈修寒心中终于确认了什么,豁然开朗。
‘钓海楼…怕是早就湮灭在久远的岁月长河中了!’
‘而那处所谓的福地,十有八九就是钓海楼遗址!’
沈修寒低下头,看着依旧与古金线交缠的神秘玉鉴,暗忖:
‘至于这枚玉鉴,必然就是进入那处宗门遗址的钥匙之一!’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曾刷新过的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从拿到玉鉴至今,已经过了五十多天,距离钓海福地现世,满打满算已不足两百日。’
沈修寒眼中闪过紧迫:
‘这等蕴藏着大造化的上古遗址一旦开启,必定会引起大势力的注意,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夺取属于我的机缘…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升实力!’
心念既定,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玉鉴与金线,轻轻一扯。
“嗡…”
半空中,数以千计由水汽凝结的小字瞬间失去支撑。
“哗啦!”
字迹崩溃,竟直接化作了一点点晶莹剔透的水滴,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淅淅沥沥…”
竹房内,仿佛凭空下起了一场沾衣欲湿的江南春雨。
水珠砸在青竹地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透着凉意。
沈修寒任由水滴落在面颊,眼底泛起奇异,忍不住赞叹:
“虚空凝水,散字化雨…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玄妙。”
将玉鉴与竹简妥帖藏好,目光扫向最后两道情报。
【情报③:距云漪岛西面三里处的水下礁石洞内,有一尾二阶宝鱼‘墨骨青鱼’栖息。(附:坐标…)】
【情报④:距离此地南面二里的密林芦苇荡中,藏有一阶宝兽‘紫喙鸭’的巢穴,内有鸭蛋两枚。(附:坐标…)】
‘不错!’
沈修寒看着这两条情报,舔了舔嘴唇,心中甚是满意。
武道修持。
本就是耗费钱粮之事。
所谓法财侣地,财字位列前茅。
想在钓海福地开启后进去博取机缘,保持“高资源”的修炼方式自是不能松懈。
如今。
沈修寒的丹药只剩三粒『碧血丹』和八粒『玉淬丹』。
虽说每月有纪家丹药供养。
可叩开练筋,修炼所需的丹药量也远比练血、练骨时要高出许多。
因此,情报上这两处宝鱼、宝兽来得可谓恰逢其时。
正盘算着何时去捉鱼,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阎川那大嗓门透着兴奋,在门外嚷嚷开了:
“阮兄弟,走,去中央竹楼集合了!镇守传了话,今晚要大摆宴席,犒赏诸队,顺道给新上岛的兄弟们接风…诶,老胡人呢?”
“在茅房蹲了一刻钟,我看八成是掉进粪坑里了。”
“入你娘!阮林欢,老子拉一坨大的你都要管?”
胡郅骂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悉索系腰带的声音。
“嗐…你快些吧,我进去告知巡使大人一声。”
沈修寒在屋内听得真切,等阎川敲门而入,便道:
“我都听见了,何时动身?”
“就现在,大家都…”
阎川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落在沈修寒脚边。
那里残留着神通法门散字化雨后的水渍,湿漉漉一片。
联想到阮林欢说胡郅在茅房蹲了许久,而巡使屋内竟莫名其妙地湿了一地…
阎川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沈修寒顺着他的视线一瞧,脸色顿时黑下来,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嗓音沉下:
“想挨抽是吧?”
“嘿嘿,不敢…属下不敢!”
阎川缩了缩脖子,忙打起哈哈转移话题:
“大人,水域那边丁队的人带队暂守,咱们去中央竹楼吧,别让镇守大人等急了。”
“怕镇守等急了是假,着急吃酒才是真吧?”
沈修寒哼了一声,懒得跟这憨货多说什么。
迈步出门,离开了院子。
翠竹掩映,小径幽邃。
湖风从水波上吹来,掠过层层竹叶,发出浪潮般的沙沙声。
风中犹带着些许水汽,拂在面上教人神清气爽。
阎川落后半个身位,低声向沈修寒说着宴饮之事:
“巡使,主家这次手笔不小,一口气调来六七位精干巡卫,把先前各队缺的人都补上了。”
“而甲队空出来的巡使位子,主家也派了新人过来。”
甲队,原是鲁衙的地盘。
沈修寒眉梢微挑:
“什么来头?”
“听说是主家旁系的天才,是个叩开练骨关的好手,姓纪,唤元德。”
阎川语气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微微颔首。
这段时日,他要么在湖面上巡视,要么便闭门苦修。
所有心思都放在打熬正骨上,以求叩开练筋关,根本没关注过鲁衙之事。
想起那张狂、仅见过一次的大汉,随口问道:
“鲁衙如何了?”
“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阎川摇头,啧啧感叹:
“巡使整日苦修,是没瞧见那厮最后的模样。他在岸边整整晒了七天七夜才断气,等镇守发话准咱们去收尸时,都没个人样了…”
阎川比划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惧意:
“浑身皮肉被烤得干裂,活像旱了几年的老泥地,一碰就掉渣。收尸时,尸身里钻进钻出的尽是绿头蝇,密密麻麻一片。最可怖的是,他左边招子被老鸦给啄了去,只剩个血糊淋当、招惹蛆虫的黑窟,死不瞑目啊…”
沈修寒面色沉静地听着,语气淡淡道:“罪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背主弃义,死不足惜。”
阎川先是唾弃一口,旋即神色又变得肃然。
“不过…打那厮尸体被投入水中喂鱼后,岛上风气真是变了样。以往巡夜,总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带壶浊酒暖身子,现下?甭说吃酒了,连闲谝的人都少了!”
沈修寒看着远处竹林隐现的灯火,心头如明镜一般。
鲁衙之死,就是纪宁杀鸡儆猴,给岛上立的规矩。
不仅整顿诸队作风,还隐隐有一层警告的意思——
吃着纪家的饭,就乖乖为纪家卖命;胆敢吃里爬外,无论你效忠哪家都得死!
言语间,转过一处弯角。
前方,中央竹楼前的空地上已然燃起数堆篝火。
火舌舔舐木柴,架在其上的岩羊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浓郁焦香;
肥硕湖鱼剖开肚腹,塞了姜片葱结,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待沈修寒与阎川走近,原本围坐在竹楼下、划拳嬉闹的巡卫们纷纷站起身来。
“沈巡使来了!”
“听说沈巡使叩开了练骨关,恭喜了!”
“巡使,这瓮陈年老酒刚开泥封,香得紧,待会儿可得来划两道!”
问候声此起彼伏。
乙队与丁队的两位巡使也站起身来,客气拱手。
这两人皆是三十多岁,资质平平之辈,靠着在主家多年的资历才侥幸磨进练血,虽实力一般,但对纪家却非常的忠诚。
此刻望向沈修寒的目光中,除了客套,还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一一抱拳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谦逊。
这番姿态,倒叫周围的巡卫们心中暗自折服。
寻了个位置坐下。
阎川迫不及待地帮沈修寒和他自己倒上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香味醇厚,带着几分药草气。
沈修寒抿了一口。
辛辣烧酒顺喉滑入腹中,暖意升腾,体内气血也有微微波动感。
“药酒!”
沈修寒恍然。
怪不得一众人趋之若鹜,阎川更是念叨了一路酒水。
原来,这宴饮上的酒水中都是添了贵重药草的。
这些底层武者,每月供奉只有一碗药汤。
药效寥寥,算是稀释后的药膳。
想以此感受气血,破开明劲大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药酒既大补,又解馋,自然引得众人兴致高昂。
“嘎吱…”
就在这时,竹楼木门打开了。
一身劲装纪宁迈步而出。
在他身后跟着个披云纹武服,神情倨傲的年轻男子。
更后头,则是六七个身材壮硕膀圆的汉子。
“诸位!”
纪宁抬手压下喧闹,嗓音沉稳有力,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今日设宴,一为犒劳,二为补缺。鲁衙之流死不足惜,主家已为诸队补了新任巡使巡卫…”
他侧过头,唤道:
“陈旭、刘成、田三铭…”
“属下在!”
“你等三人补去甲队。”
“是!”
甲队之前因鲁衙莽撞之举折了三个巡卫。
如今想来定是那厮故意为之,用以削弱云漪岛实力。
“陆杰、孙玄朗…”
“属下在!”
“你二人分别去乙队、丁队麾下效力。”
“是!”
“…罗枫。”
纪宁再次唤了一声。
一名身材挺拔、气质干练的少年应声而出:
“属下在。”
“你往后…”
纪宁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修寒身上:
“沈巡使,如何?”
这是在征询沈修寒的意见。
罗枫,包括站在纪宁身后那名倨傲男子,神情俱是一怔,眼中泛起异色。
比起其他队,纪宁对这位沈巡使的态度,明显客套许多。
罗枫眼里多了些期待。
而那名倨傲男子则目光打量着沈修寒,眼神意味深长。
迎着纪宁的目光,沈修寒拱手道:“一切听镇守安排。”
“好!”
纪宁笑着点头,看向罗枫:“你往后便在沈巡使的丙队麾下效力。”
“属下遵命!”
“嗯。”
纪宁满意颔首:“沈巡使天资非凡,实力也强盛,你有任何武道上的疑问,可以向他请教。”
“是!”
罗枫走至沈修寒面前,低头抱拳,语气恭敬:
“属下罗枫,见过巡使!”
他生得一双粗大手掌,骨节突出,虎口布满厚茧,显然下过苦功。背后背着一把黑布缠裹的战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血影’
沈修寒微微点头:
“入座吧。”
待罗枫坐下,方才同阮林欢赶来的胡郅立刻为他倒酒,并与他介绍丙队其他几人。
而后,纪宁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倨傲年轻人:
“这位是纪元德,乃我纪家远亲,往后…便由他来接掌甲队巡使之位。”
纪宁话音落下,场中响起几声迎合客套声。
毕竟是纪家人,众人也都跟着纪家吃饭。
纪元德却微扬起下巴。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属地。
这番姿态让纪宁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新来之人熟悉一番后,便宣布开宴。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酒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烤肉焦香在夜风中飘散。
沈修寒刚撕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肉,肉汁顺着指缝淌下来,还未送入口中,便耳朵一动,抬首看去。
纪元德正朝他而来。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比沈修寒稍长一两岁。
一身劲装裁贴合体,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脚蹬麂皮靴,腰悬着长剑,剑鞘镶绿玉石,剑穗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从头到脚,无处不透出一股矜贵傲气。
走至沈修寒身前地站定,嘴角勾起玩味弧度,笑道:
“早就听说云漪岛出了个少年天才,能从曲不石手中逃生,还惹得我那两个妹妹倾心…果然有几分不凡。”
逃生?
倾心?
这货说什么呢?
沈修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等他答话,纪元德便拖长了尾音,道:
“听闻沈巡使叩开练骨…正巧,本少也练骨不久,等过几日你我切磋一番,看看这乡野间的练骨,比之主家的成色如何?”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有几个其他队的巡卫端着酒碗的手都僵住了,偷偷拿眼去瞧沈修寒的脸色。
阎川、胡郅等人皆是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
“坐下。”
“巡使…”
“坐。”
“是…”
两人一脸愤慨落座。
沈修寒自顾自将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知道纪元德为何莫名其妙来挑事,也不打算知道。
他知道的是…
这人是个雏,从未经历过生死厮杀!
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浑身破绽。
沈修寒至少有十种方式,能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沈修寒终于出声了,声音平淡。
“嗯?”
纪元德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浮起困惑与不悦:“你什么意思?感谢什么?”
“感谢你姓纪。”
沈修寒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沾了油渍的手指。
“若非如此,你此时已经去见曲不石了。”
“……”
纪元德呆呆张大嘴,似乎没想到对方敢如此跟他说话。
他身为纪家旁系子弟,原本并不受重视。
可前段日子侥幸突破练骨,才刚刚二十岁,有望破开暗劲,便一下子被家族另眼相看,还被送到长云县来。
在繁华的县城里,他见到了纪雪、纪瑶两位小姐,如花似玉的容貌将他迷得找不着北。
可每次接近,却总听两姐妹讨论一个外城出身的泥腿子的名字。
沈修寒!
如何如何英勇!
沈巡使!
如何如何了得!
嫉妒的种子便在心中发芽。
于是,在听说家里为云漪岛征募练血境以上的巡使时,他便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这番举动,得到武堂主事纪闻的认可。
听说连家主听到此事,都夸赞了一句:
“年少有为,敢为家族出力,再过几年,可掌家事。”
这话的意思,纪元德自然是听得明白。
得了家主的认可,日后注定要成为纪家高层。
可现在,区区一个在他家混饭吃的巡使,也敢如此猖狂?
你是不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纪元德脸色涨成猪肝,右手猛地按上剑柄:
“找死!”
“咳!”
不远处,纪宁轻咳一声。
冷冽的目光如刀锋扫过纪元德,让他动作僵停住。
‘奴狗之子得了势,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等着吧,过几年等老子上位之后,定要禀明家主,将你和你爹的姓收回!’
‘奴狗…就该一辈子是奴狗!’
纪元德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在纪宁面前发作,恨恨松开剑柄,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而纪宁的手却顿了顿,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不知怎地,他忽然摇摇头,似乎对宴饮失了兴致。
站起身,环顾众人:
“后面我会闭关几日。这期间,水域巡视由你们四队轮替,万万不可松懈。若遇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可遣人唤我出关。”
沈修寒神色微怔。
闭关…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才能唤他出关…
潜意思不就是小事莫要打扰?
这姿态…
脑海中,闪过耿谓之曾提过纪宁的修为已在练筋巅峰…
‘莫不是,要闭关冲击暗劲?’
沈修寒抬眸看了纪宁一眼。
对方神色如常,目光幽深,看不出更多端倪。
沈修寒没有多问,只是随众人一同抱拳应诺:
“明白!”
篝火渐暗,残酒将尽。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巡卫,互相搀扶着散去。
新来的巡卫则收拾着碗筷,将残羹剩饭归拢到一处。
沈修寒带着手下四人,起身离席欲回竹屋。
不曾想,消失一整场宴饮的纪元德忽地冒了出来:
“沈巡使,方才我所言之事,你还没给个准话…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直说便是,我纪元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修寒脚步未停,身形错步而过径直离去,仿佛没看到他。
阎川四人面面相觑一瞬,忙紧随其后地跟上。
‘小畜生…胆敢如此待我…’
纪元德盯着沈修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等着罢!’
…
夜风呜咽。
一弯冷月倒映在水中,被细浪揉碎,化作满湖银鳞。
沈修寒走在最前头。
身后胡郅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没忍住,低声道:
“巡使,那纪元德…您看?”
“跳梁小丑罢了。”
沈修寒语气淡淡:“做好分内之事,不必管他。”
胡郅听了这话默默点头,但面色明显还有担忧。
“老胡,放心罢!”
旁侧,阎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巡使可是与练骨多年的曲不石交手后全身而退的角色,那小子怎可能是对手?”
胡郅、阮林欢闻言,心头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
平心而论。
在沈修寒手下当差,他们过得比以前好不知多少。
上一任丙队巡使郑豹,虽然实力也很强,性格更是个护短的,但并非没有缺点。
比如他平日根本不下水。
将所有差事都扔在手下头上,几乎把四人当作下人使唤,自己躲在屋里喝酒。
沈修寒不同。
不仅每日亲自巡视水域,还会匀出吃食分给众人,甚至偶尔指点他们桩功武技的关窍。
共事不过两月,阎川等人已真切感受到,得了沈修寒指点后,手底下的功夫是大有长进。
在这水匪横行的地方,这可是能保命的恩情!
这么好的上司,阎川等人自然希望长久待在他手下效力。
“对了,罗枫!”
阎川忽地把目光落在最后头新丁身上,咧嘴道:
“方才宴上,你说你是罗家子弟…这湖面上可不安生,你跑来作甚?而且据我所知,罗家与咱主家的关系可并不算好…”
罗枫闻言,抱拳苦笑:
“阎大哥有所不知,我虽占了个罗姓,但早早出了五服,如今家道中落,沾了个虚名罢了,和县尊本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这一点在招录我上岛时,主家便知晓了。”
沈修寒神色微动。
罗家…
县尊罗昌鸣的那个罗家?没想到罗枫竟有此出身。
“原来如此…你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生得世家子的皮,却要与咱们一起吃膳…”
阎川说到此处,忽地贼眉鼠眼地凑近罗枫,压低嗓音:
“诶,我听说,罗家本家有个了不得的天才,不仅天资绝顶,模样更是生得美如天仙…你既姓罗,可曾瞧见过她一面?”
“阎大哥说的…可是长房的大小姐,罗棠音吧?”
罗枫摇摇头,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棠音小姐乃县尊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早年便去了南乡府城,拜入大派‘碧霞山庄’修行。她天资卓绝,不过双十年华,修为便已至练筋巅峰。内城传言,说她快则大半年,慢则一两年,便能叩开暗劲关…”
说到这,罗枫自嘲一笑:
“这等人物,我一个落魄旁系哪有资格得见?不过…”
“不过什么?”
阎川牛眼一亮,整个人凑近了几分。
胡郅也立刻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转头盯着他。
在这枯燥乏味的孤岛上,这等天骄女的传闻,可是难得的谈资。
罗枫顿了顿,低声道:
“我离家前,曾听说大小姐前段时日解馆在乡,据说过几日要回一趟府城,若走水路,云漪岛航道便是必经之路。”
“诸位大哥若运气好,说不定能碰见罗家官船,至于能否有眼福瞧见大小姐真容…那就不好说了。”
“哎哟,那敢情好!”
阎川一拍大腿,兴奋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过几日巡水,招子可得放亮些了!这等美人若是错过,那真是要后悔半辈子啊!”
几个糙汉子为了个没影的女人大呼小叫,借着酒劲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洒在众人身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竹屋。
今日有丁队顶差,倒是可以歇息一日。
沈修寒洗漱一番便进了屋。
罗枫则分到耿谓之空出来的屋子,往后差事也与阎川一队。
…
与此同时。
云漪岛六里之外。
一座地势狭长、宛如浮水巨蟒般的大岛盘踞在水面上,黑黢黢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此地名为鱼岛,是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岛上的礁石如犬牙交错,浪涛拍岸,发出沉闷轰鸣。
岛屿乱石嶙峋的岸边,迎着夜风站着白黑两道人影。
白衣男子身着锦袍,腰束白玉犀带,手攥象牙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若是沈修寒身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人身份。
此然赫然是当日试图带走沈沫沫的白家三公子…
白扶风!
而立于白扶风身侧的,是个魁梧得如铁塔的黑汉。
他身着黑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筋暴突,如蛇般盘绕,背上斜挎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
夜风一吹,九枚铜环撞击刀身,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此人赫然是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
此刻,唐尽一双铜铃大眼盯着白扶风,脸上满是愠怒。
“白老三!”
“你们白家莫不是疯了?”
“连纪家千金都敢动,真当你白家在长云县一手遮天了?”
白扶风轻笑一声,啪地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面上全是不以为意。
“唐尽…你不懂。”
“那姐妹修的是纪家『玉女阴元诀』功法,攒了一身精纯阴元,是可遇不可求的人形大药…比那个纪观南,不知要好用多少倍。”
说到这,白扶风眼中闪过狂热,声音拔高几分:
“我家老祖四年前吃了纪观南,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若能再采了这两女阴元,配以一百二十八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祭炼…”
“届时,罡劲大关指日可待!区区纪家算什么东西?”
唐尽发出一声冷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
“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只问你,人呢?带回来了吗?”
白扶风脸色微僵,眼底蒙上一层阴霾,冷哼一声:
“计划大意了…”
“本以为纪家调开护卫,岛上细作给的情报上言明,临时去护送的不过是初入练血的泥腿子,翻不起风浪。”
“没想到,纪家留了一手,将纪闻派去暗中掩护。”
“纪闻…纪家武堂堂主?”
唐尽皱眉道:“他不是去州城纪氏商号坐镇了么?”
“还不懂么…”
白扶风冷哼道:“故意放出去的传闻罢了,为的就是将那粒『五元炼气丹』完整带回去!”
唐尽眼神森冷下来,背上九环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所以…就是那匹夫,杀了我手底下的曲不石?”
“不错。”
“哈哈哈!好,好一个纪家!”
唐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礁石上的水鸟。
“过两日,老子便点齐人马,亲自去云漪岛寻他们晦气!”
言罢,唐尽目光一寒盯住白扶风,语气骤然转冷:
“白老三,一码归一码。”
“老十替你办事,却把自己折了进去,还死三个练血,另外两个不算什么,关键有个王能…此人可是受大当家看好日后能成暗劲的人物…这笔账,你得给平了!”
“放心,真金白银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白扶风不耐烦地摆摆手,话锋一转,“长水的那批‘药材’,收集得如何了?”
唐尽冷哼一声,粗声道:
“牢里已经关了二十个。距离你要的数目,还差十多个缺口。”
“尽快收齐,老祖等不了太久。”白扶风语气不容置疑。
“…我省得。”
唐尽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眼中凶光一闪,忽然道:
“对了,你方才说,那个负责护卫纪家小姐、初入练血的小子,如今在何处?”
白扶风眉头一皱:
“你要作甚?”
“杀了我沉剑坞的十当家,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唐尽语气戾气横生:
“动不了那纪闻,区区一个练血的小崽子,老子定要剁下他的人头,给老十祭天!”
白扶风眼中精光一闪,略作沉吟,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小子可是梅院弟子,梅霜风那疯婆娘出了名的护短,你可想好了?”
“梅霜风?”
唐尽仰头狂笑起来:
“让她来,我大当家正愁手中之剑没处见血呢!”
“嗯?”
白扶风一愣,“段当家…”
“哼,实话告诉你。”
唐尽笑容一敛,傲然道:
“大当家一月前便已破关而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化劲宗师!”
白扶风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变了数变,愣了好半晌,才勉强挂起笑容,拱手恭贺:
“喜事…大喜事啊!待我回去禀报老祖,为大当家备一份厚礼贺喜。”
唐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白家虽与段家交好,但那几个小白崽子仗着白擎苍的名头,把他们沉剑坞的几个暗劲当家当作下人使唤。
唐尽早就不爽了。
如今看白扶风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自是舒爽。
白扶风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缓缓道:
“唐兄既要拿那小子出气,我自然没意见…说来也巧,之前还没对上号,后来一查才发现,那小子与我还真有段‘孽缘’。”
“哦?说来听听?”
白扶风嘿嘿笑起来:“唐兄,可还记得三月前?”
“三月前…你是说押送那十六个‘药材’上岛的那回?”
“不错。”
白扶风笑容瘆人:
“那日,我路过外城小径湾水道时,遇到个老渔民载着孙女,于是顺手将那老头宰了,把那小丫头抓了做药材,没曾想,此事被一个渔民目睹,他拔船就跑。”
“我身边护卫认出那人,乃我白家佃户,便暗暗跟上了他,那厮知道逃不掉,不敢连累家人,便朝内城跑,但没跑多远便被我的人追上,乱刀砍死…”
唐尽愣了愣,错愕道:
“那人是…”
白扶风笑容泛出得意:
“他爹!”
“他爹…哈哈哈,好好好!杀得好啊!”
唐尽拍着大腿大笑,只觉得这巧合当真奇妙。
白扶风收住笑意,阴恻恻道:
“你去宰了他也好…正好这段时日药材紧俏。待他死后,我便派人去拿了那泥腿子的幼妹…上回没捉到她,这回可跑不了她!”
唐尽啧啧摇头,感叹道:
“杀了他爹,又要杀他,连幼妹都要炼了…那他家可还有人?”
“还有个老母。”
白扶风用扇骨敲了敲掌心,轻描淡写地道:
“我会将她卖进外城最下等的暗窑子,告诉那女人,得乖乖张开腿伺候男人,卖满十年皮肉,赚够了银子,本公子才大发慈悲放她与儿女团聚。”
“我要让她在那地方,受尽屈辱地活下去。等十年期满,再告诉她——早在十年前,她儿女就已经死绝了!”
他嘴角缓缓上扬,狭长眼眸里爆出病态的快感:
“那场面,岂不比一刀杀了她有趣?”
夜风吹过,层层细浪拍打在嶙峋礁石上,碎成白沫。
唐尽眼睛瞪大,指着白扶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姓白的,论起阴损毒辣,老子到底还是不如你绝啊!”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七日。
卯时。
天色如墨。
浓雾压着湖面,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云漪岛西面三里外。
一只乌篷小船如同幽灵,悬停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随细浪轻轻起伏。
沈修寒身如石雕,双足钉在湿滑的船首,任凭浪头拍打船舷,纹丝不动。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捏着一根寻常黑线。
线头顺船舷无声垂下,没入暗流汹涌的水下礁洞。
奇异的波动自指尖顺着黑线无声蔓延,没入幽暗水底。
『千湖钓』!
下一刻,沈修寒手指一沉。
随波摇晃的钓线忽然绷得笔直,巨大蛮横的下坠感顺指尖直冲脊椎,让船身微倾!
“上钩了!”
沈修寒眼底精芒大放:“好孽畜,个头不小!”
若换作寻常渔把式,怕是眨眼间就要被股子巨力扯入水下,沦为鱼食。
可沈修寒冲脉气血爆发,体内“血海”如开了闸门,源源不断地泵出劲力。
松弛的肌肉紧绷如岩石,块块贲起,双腿向下沉力,压得船板嘎吱作响。
只听“哗啦”一声,船头竟被他踩得翘出水面数尺之高!
同时,右臂上一条条如小蛇般的青筋暴突而起,顺着肩胛直达指尖。
沈修寒吐气开声,用力往上一抡,同时响起闷冷喝。
“起!”
黑线源头如蛟龙出海。
瞬间撕裂了平静的水面,带起一抹巨大的青色残影。
“哗啦啦!”
漫天水花飞溅。
晨雾中,一头足有半人多长、浑身布满漆黑如铁鳞片的大鱼,被那股不可抗拒之力从深水暗礁中拽出,带到半空之中。
二阶宝鱼…『墨骨青鱼』!
这宝鱼离了水,瞬间意识到危机将至。
铁扇般宽大的鱼尾疯狂扇动,每一次拍击空气都发出“啪啪”的爆响,劲风扑面,试图挣脱那根细小的黑线,重新扎回湖底。
它的鳞片泛着光泽,鱼嘴张合间露出森白利齿,显然不是善类。
“还想跑?”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弧度,五指微曲如闪电般探出,指尖透着抓风撕雾的凌厉劲气。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铁铸般的手指精准掐住开合的鱼鳃,指尖深深嵌入鳃缝。
方才还横蛮挣扎的大鱼,瞬间像是被锁住了命脉,浑身一僵,瘫软了下来。
沈修寒单手提着这尾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巨物,感受着它皮肉下蕴含的如火般炽热的气血,不禁啧啧称奇。
“瞧这个头,起码长了二三十个年头…若是再由着你在这湖底多长几年,怕不是真能脱胎换骨,进阶成三阶的『黑鳞骨鱼』?”
沈修寒感叹了一句。
右手一抖,翻开特意买来的特制大型铁鱼篓,将宝鱼塞进去。
复又将鱼篓丢入水中暂养,系好绳缆。
这尾『墨骨青鱼』之大,远胜他此前捕获的所有宝鱼。
若是带回梅院交给师父开炉,定能炼出不少气血大丹。
不过…回县是晚间的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颈间取下一枚珠子。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莹润,内里隐隐有湛蓝色的波光如水流转,透着灵动之气。
『灵器·覆海珠』!
将珠子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如隼,冷冷地投向湖面西面。
顺着水雾往西三五里,便是凶名震响沧州的沉剑坞大本营——
东夷岛!
而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传承的淡金色光点,正在那个方向莹莹闪烁,仿佛无声的诱惑,日日夜夜勾着他的心神。
以往。
沈修寒修为尚浅,面对那盘踞数千水匪的龙潭虎穴,自是无法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踏入了练筋关,又有这『覆海珠』护身。
此宝不仅能让人在水下如履平地,更能遮蔽生人气机。
除非对方修成“目神通”,否则绝难察觉。
“是时候去探一探底了。”
沈修寒舔了舔嘴唇,将乌篷船划至附近一处隐秘的芦苇荡藏好,随即纵身一跃。
“噗通!”
入水的刹那,手中『覆海珠』便泛起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
那光晕飞速扩张,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整个人包裹其中。
气泡之内清爽干燥,空气清新,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这浑浊水底的一草一石、游鱼细沙。
‘往西走。’
沈修寒心中念头微动。
湛蓝气泡便顺着他的心意,如游鱼般划开激流,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遁去,在水下留下一道淡淡的蓝光尾迹,转瞬便被暗流冲散。
“不愧是灵器…”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练武至今,他也算长了见识。
世间兵刃器具,凡是沾了“灵”字的,皆非凡品。
器具分宝器与灵器:
宝器虽利,却多不通灵性,分为上中下三等。
可即便是下等宝器,也价格高昂,足以切金断玉,远非所谓的百炼之兵所能想比!
据二师兄徐川所言,师父梅霜风便有一件宝器。
此器是一件爪套,其名唤作『撕面』!
乃是数年前,师父请府城的炼器宗师出手,耗费数百两银钱和一件灵矿炼成的上等宝器。
凭着『撕面』的赫赫凶名,梅霜风才能以外地人的身份,在这长云内城站稳脚跟,开馆授徒。
而灵器,则远在宝器之上。
徐川也未曾见过,只是从古籍上看过记载,据说其已诞生微弱灵智,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而这枚『覆海珠』,便与其特征契合,且是经过系统认证过的灵器。
沈修寒操控着气泡,在水底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功夫。
周围的水流渐缓,光影也变得纷杂起来,湖底的泥沙中偶尔可见破碎的陶片和沉船残骸,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旧物。
他缓缓浮上水面,让湛蓝气泡悄然上浮,只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迅速扫视前方。
眼前,横着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庞然大物。
地势雄阔,山峦起伏,规模比云漪岛大了何止百十倍。
此岛赫然便是东夷岛!
远处亭台楼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竹房一排排铺展开去,甚至隐约可见岛内大片的农田与菜圃,果树繁茂,俨然是一座防御森严的水上大镇。
码头处,密密麻麻停着各式走舸、楼船、艨艟。
桅杆如林,帆布收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身披黑色号衣的喽啰水匪,成群结队地往来巡查,腰挎横刀,肩扛长枪,各个高大精壮!
而在岛屿两侧,还立着几座高高的望楼。
上面站着值守的哨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
“这沉剑坞的底蕴,远比我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沈修寒静立水中,湛蓝气泡与湖水融为一体,几不可辨。
就在方才,两个沉剑坞的水匪乘着竹筏从他头顶划过,竹篙点水,吱呀作响,竟连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有说有笑地划远了。
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便向光点闪烁方向望去。
“嘶…难搞了…这位置看方向就算不在东夷岛腹地,也距离不远,想进去必须得上岛!”
沈修寒略感头疼地皱眉。
岛上人多眼杂,防卫更是堪称铁桶,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况且还有诸多暗劲、明劲高手坐镇。
凭他现在的修为,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岛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罢了,且先记下虚实,回去从长计议。”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等回了长云县,看看能否先办法弄来一层经得起查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潜入岛上,那得宝之机便能大大增加!’
想到这,沈修寒再次深望了一眼远处东夷岛,气泡一转便准备没入深水,循着来路返航。
就在这时!
东夷岛码头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声。
沈修寒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从岛走出来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满脸横肉,背上斜挎着一柄惹眼的九环厚背大刀。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身高体壮、气血磅礴的大汉。
“扑嗵嗵!”
码头处,四五十号喽啰水匪见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片与兵刃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声势震天:
“见过五当家!”
‘五当家…’
沈修寒目光一凛,脑海中闪过一条情报,恍然道:
“沉剑坞五当家…唐尽!”
月余前,他曾利用『情报』看到过此人的底细。
当日,梅院庖厨的幼子丢失,被白家人秘密送往鱼岛,而那座岛屿,正是由这位诨号“血煞刀”的悍匪亲自坐镇!
“他怎会在此地?”
沈修寒思索片刻,却毫无头绪。
这老贼不在他的鱼岛上窝着,怎会突然跑到东夷岛来了?
远处码头上,唐尽面带煞气不知说着什么,随即猛一挥手。
身旁,那几个精悍汉子登时率先跃上一艘庞大的楼船。
紧接着,一众跪地的水匪也纷纷叫嚣起来,如狼似虎地涌上周围的几艘走舸。
旗帆轰然展开,力夫齐齐摇橹。
一艘艘船破开湖面,杀气腾腾地涌动起来,一副要倾巢出动、大肆劫掠的模样。
沈修寒冷眼看了片刻,并未头跟上去。
他控制着水泡,笔直地沉入深水阴影之中,朝云漪岛而去。
身后,东夷岛的轮廓渐渐隐入晨雾,只剩模糊的影子。
…
一刻钟后。
云漪岛边缘一片芦苇荡中。
“哗啦!”
水面破开,沈修寒犹如一条矫健的游鱼般钻出水面。
双手按住船沿,一个翻身便轻巧跃上乌篷船。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船板上砸出细密的噼啪声。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水渍,便俯下身伸手去提那根拴在船帮、浸在水里的纤绳。
然而。
指尖刚一提起绳索,沈修寒的心便是一沉。
重量不对!
太轻了!
“呲啦…”
一截软绵断裂的绳索被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而原本绑在绳头上的精铁鱼篓,连带里头那尾重达六七十斤、凶悍异常的二阶宝鱼『墨骨青鱼』,全都不翼而飞。
沈修寒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连沈某人的东西都敢拿。
目光一凝,捻起那截湿漉漉的绳缆断头细细打量。
断口处并不齐整,非刀非剑,反而布满参差不齐的细小槽痕。
倒像是被什么生有锋利锯齿的兽类给生生咬断的。
可没等他多想,一道男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船舱内幽幽响起。
“这位兄台,你是在找这个吗?”
轰!
沈修寒身躯一僵。
刹那间汗毛根根倒竖,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怎么可能?
他已叩开练筋大关,五感极其敏锐,方圆数丈内飞花落叶皆能感知。
可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上他的船,甚至近在咫尺地端坐在身后的船舱里…
而他,竟然连半点呼吸和气血波动都未曾察觉。
唰!
沈修寒如猛虎出柙般,猛地旋拧转身。
右手五指微曲成爪,体内磅礴气血催动到极致,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蓄势待发!
身后船舱中,坐着一个样貌豪迈、剑眉星目的英武青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还沾着几点泥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英气。
青年笑吟吟地提着一根草绳,绳头底下拴着的,正是那只铁鱼篓,鱼篓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那尾『墨骨青鱼』在轻轻摆尾。
见沈修寒浑身杀气腾腾地转头看来。
那英武青年却没有惧色,反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指着身旁的铁鱼篓道:
“抱歉了,兄台。在下方才偶然路过此地,随行的灵宠感应到水下有机缘之物,贪吃之下便擅作主张,跑下水去咬断了这绳缆。”
“在下在此等候主人归来,便是想如实告知原委,将原物奉还,聊表歉意。”
青年语气诚恳,神色坦然,不似作伪。
但沈修寒望着他的样貌,却一时间微微怔在原地。
‘这人的眉眼轮廓,怎地与外院的萧文长得如此相像?’
就在沈修寒惊疑不定时。
那青年左肩后头,忽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吱吱吱,嘎吱吱…”
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大老鼠。
它通体覆盖着一层灰绒,背上却泛着一圈圈金色纹路,后面一条长尾更是通体灿金,宛如纯金打造一般,甩动间流光溢彩。
这小东西灵性十足,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立在青年的肩头,两只前爪扒拉着,正对着沈修寒“吱吱”乱叫。
而那英武青年则侧耳倾听,原本坦荡的面色,随着老鼠的吱鸣声,逐渐变得古怪错愕起来。
‘长着金尾巴的老鼠…当真奇异。想必在水下咬断绳缆、找到宝鱼的,就是这小东西。’
沈修寒双目微眯,盯着那只奇异老鼠,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怎地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金尾老鼠?’
他飞速思索了一阵,一时却想不起确切的出处。
不过,沈修寒也懒得费脑筋,想不起来也无碍,问外挂便是了。
目光微凝,心中一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萧武,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趋吉避凶,修无止境。修为:暗劲中期(九窍已开其四)。掌钓海楼四大主脉传承之一『神猿斗战蹈虚玄章』。另修『灵猿劲』圆满、『玄鹰桩』圆满、『金刚猿骨』圆满、『巨猿撼天功』大成、『灵猿九转』大成…】
命数子!
暗劲中期高手!
看着视线中那如瀑布般刷新的淡金色字迹,沈修寒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竟是个贯通了四处大窍的暗劲武者!
更让他震动的是,对方身上居然怀有钓海楼四脉之一“猿神峰”的传承功法『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这名字,与他之前所见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和『玄冥冰煞覆海真经』明显有所区分。
一为“玄章”。
一为“真经”。
这等古代大宗在功法命名上向来严苛,后缀之别必有深意。
但沈修寒已无暇去深究这些秘辛了。
只因…
情报开篇那两个字——
萧武。
他曾在梅院听萧文提过,其大兄便是这个名字。
再鉴于两人相似的面孔…
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就是萧文的大兄。
可问题是…
萧文曾言:
‘大兄在外城白家矿庄里做矿役,日日下矿,省吃俭用,才堪堪凑齐拜师束脩,为我博得出人头地的造化。’
而这位白家矿役,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暗劲高手。
难不成…
是那‘命数子’的缘故?
思至此处,不过两三息功夫。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沉声道:“敢问阁下…可识得内城梅院的萧文?”
“…哦?”
萧武面露讶异,眼底却闪过一抹浓郁的警惕,四窍中劲力暗涌,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这位兄台,识得家弟?”
“说来倒是有缘。”
迎着他的目光,沈修寒坦然开口:
“我也在梅院习武,与萧文算是同门。方才见到兄台便觉得面熟,这才出言相问。对了,在下姓沈,不知萧文可曾向…”
“沈修寒?!”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武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不错。”
“原来如此…”
萧武盯着沈修寒看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将线索串联。
‘阿弟曾说过,他那位沈师兄被派往纪家云漪岛挂职,而这片芦苇荡,正处在云漪岛的巡视水域之内,都对上了…’
萧武眼中诧异敛去,越想越通透,心中警惕去了大半。
他站起身,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萧武大步跨出船舱,双手抱拳,语气郑重了许多。
“沈兄,多有得罪了!”
“萧某这只灵宠生性贪嘴,顽心又重,在水底嗅到了宝鱼的气血便按捺不住…金尾!还不快滚过来向沈兄道歉!”
话音刚落。
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躲在萧武肩头,冲着沈修寒呲牙咧嘴的灿金老鼠,闻言身子一僵。
两只米粒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自家主人。
见他神色肃穆,不似作伪。
旋即又呆呆扭过头,看向正似笑非笑的沈修寒。
一瞬间,整个鼠都不好了。
“吱吱…吱…”
在萧武目光逼视下,金尾鼠满眼不甘委屈,慢吞吞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随后两只前爪像模像样地搭在一起,做出作揖动作。
端的是灵性十足,令人忍俊不禁。
“无碍无碍,灵兽护主寻宝,本性使然,小事罢了。”
沈修寒摆摆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但心底却恍然大悟!
金尾鼠!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小东西眼熟了。
几个月前,他在外城大黎山下一处隐蔽的老树洞里,一锅端了人家的过冬“老巢”。
搜刮出许多山珍果干,甚至还摸出一枚『元石』。
那可是对罡劲武者都有大裨益的宝物!
想到此处,沈修寒想起方才金尾鼠冲他呲牙咧嘴的态度。
‘这小家伙,该不会是认出我掏了它的窝才不满的吧?’
沈修寒摸了摸鼻子,绝口不提半句树洞与元石之事。
上前一步,顺手提起鱼篓,对着萧武爽朗笑道:
“萧兄,湖面风寒,还请入舱内坐下,喝口粗茶!”
“好!那萧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武欣然应允。
两人进入船舱坐下。
沈修寒拨亮红泥小火炉里的残炭,架上铁壶。
不多时,滚沸开水冲开茶叶,茶香便在舱内弥漫开来。
萧武浅抿一口茶水,叹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沈兄弟。”
“哦?萧兄何出此言?”
“沈兄可还记得,你忧心阿文那小子在武馆里挨饿,常用一张掺了肉糜的棒子面饼接济他?”
萧武洒脱一笑,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情,道:
“那傻小子有时舍不得吃,便偷偷揣在怀里,带回矿洞给我。说起来…沈兄手艺真乃一绝,那饼子确实香得紧,味道萧某至今难忘。”
沈修寒闻言也笑起来:
“萧兄误会了,饼子是我娘做的,她老人家如今在城南盘了个小铺面,开了家面馆,唤作‘沈纪食肆’。萧兄日后若得空回了内城,大可前去尝一尝。”
“噢?还有此事,那得空了我一定前去!”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在交谈的过程中,萧武看向沈修寒的目光愈发欣赏。
‘沈兄弟明明猜到我底细不凡,甚至知道我身负武道修为,却从始至终一句都不多问。’
‘只叙交情,不探隐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武端着茶盏,心中暗自点头赞叹:
‘这份心性与气度,着实与韩礼兄、纪宁兄、王麟兄他们一样,乃是一位可交的磊落之士!’
这个念头一出,萧武结交之心便愈发浓烈,言辞间语气也更真诚了起来。
然而,他却浑然不知。
坐在他对面,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沈修寒,此刻心思早已分出了一半,正盯着视线中刷新出来的其他几条情报看!
【情报②:……】
【情报②:钓海福地宗观中,供奉有一枚镇宗传承礼器,唤作‘钓海素心钟’。乃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所制。】
【每逢九九八十一年,此钟便会自发响彻九声,其音穿透太虚,响彻周边三郡,于冥冥中挑选有缘之人,以福地位格定为‘命数子’!】
【萧武乃钓海楼历代第十位‘命数子’。其福气运量评级:中上。‘钓海素心钟’评之——“栋梁之才,化难可武道大进,成神通!”】
‘嘶…’
沈修寒端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这条情报中所蕴含的信息量简直大得惊人!
所谓命数子…
竟是这钓海福地位格,与那件唤作‘钓海素心钟’的礼器,联合所制出!
而那位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又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
竟能制出如此逆天之宝!
最关键的是…
他也姓萧!
此宝冥冥中选中萧武为‘命数子’,怕非是空穴来风。
而萧武前途也不可限量。
得礼器评为:栋梁之才,未来可登神通!
神通…
沈修寒曾在纪家藏书阁中,得到的『溪上翁』神通残篇上见过标注,
神通只有传说中的‘神临境’才能修习!
神临…
那可是凌驾于罡劲之上的境界!
而萧武竟有机会踏足此境…
沈修寒深吸了口气,心中喃喃:‘不愧是命数子…’
【情报③: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点齐明劲武者三名,精悍水匪近百人,正乘楼船直逼云漪岛。意图杀人立威,找回‘曲不石身死’的场子!】
‘嗯?!’
‘唐尽的目标…竟然是冲我驻守的云漪岛来的?’
沈修寒心头陡然一沉。
但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冷静了下来。
‘不对。’
沈修寒大脑运转,暗自盘算:
‘耿谓之曾提过,沉剑坞与县尊、王家化劲之间有契约,暗劲及以上的高手,不可在长云水域擅动干戈。’
‘也才有了沉剑坞放宽规定,找了几个明劲好手上位…’
‘而这唐尽此番千来,多半只是为了亲自压阵,震慑纪宁…’
‘真正欲上岛大开杀戒的,八成是情报里提到的那三位明劲武者!’
想通了这一层,沈修寒心头大石落地,原本想立刻赶回云漪岛,此刻反倒不急了。
此地距云漪岛一两里水路,以他练筋关的爆发力,全力摇橹而行,盏茶功夫便能杀到。
‘且先待他们过去,等岛上人传信镇守,有纪宁在场面对唐尽,才能确保场面不会失控!’
【情报④:长云县尊罗家船队,将于两柱香后途经此地水道。其上有罗家长房大小姐‘罗棠音’,当前修为:明劲巅峰。此次自府城归乡,实为参加长云王家举办的‘龙骧武宴’。此宴夺得前三甲者,可获准进入龙骧军秘境‘龙血灌精潭’修炼。此潭对武者突破‘暗劲’大有神效!】
‘罗家船队…两柱香后路过此地?’
沈修寒心中微顿。
‘系统刷出情报时提示的两柱香,算算时间,不就是…现在?!’
这念头刚刚升起。
船舱角落,原本隔着铁鱼篓,舔舐着『墨骨青鱼』鳞片的‘金尾鼠’,忽然闪电般扭过头。
唰!
一道耀眼的灿金光芒在昏暗的舱内一闪而过!
小家伙瞬间化作一道金线,窜出船舱立在船头,回头冲着舱内的两人叫了起来,声音急促。
“吱吱吱…”
沈修寒与萧武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掠出船舱,落在船头。
远处茫茫浓雾深处。
一个庞然大物正破开波涛,犹如一头巨兽般忽隐忽现。
那是一艘挂着“罗”字大旗、吃水极深的豪华楼船。
船身漆成深朱色,雕栏画栋,层层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萧武负手而立,盯着那艘大船看了片刻,随即洒脱扭头,冲着沈修寒笑道:
“沈兄弟,有人来了,今日这茶便喝到这里罢。”
他说着,顿了顿,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仅有掌心大小的碧色圆碟,递向沈修寒。
“这是…”
沈修寒疑惑地伸手接过。
这圆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入手却带着一股温热感,不知是由何等材质打磨而成。
定睛看去,只见碟心处正静静悬着四个微小的湛蓝光点,以及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点。
几个光点有远有近。
最近的两枚蓝点,正紧紧围绕在白点周遭,宛如人在呼吸般,盈盈闪烁,神异非凡!
“沈兄弟,此物唤作‘四海连心碟’…白点代表你自己,而蓝点则代表同持此碟者…”
萧武解释一番,神色一正:
“此宝乃是萧某在水下探秘时机缘巧合所得。共有一张母碟,六张子碟。”
“只需将一缕气血探入碟中,轻触代表对方的光点,哪怕远在数百里外的都能有所感应。”
“我萧某人半生囫囵,近来得了些机缘,不愿再浑浑噩噩度日,于是常将这些子碟赠予那些脾性相投、意气相交的生死兄弟,借此一同聚会谈心,演武论道。”
“沈兄若是不弃,今日便收下这一枚,日后若有机会,萧某定将另外几位兄弟引荐给沈兄认识…”
说到此处,萧武似乎想起了什么,咧嘴一笑:
“对了,沈兄弟如今在纪家云漪岛上挂职,想必也识得那岛上的镇守,纪宁兄弟了吧?”
纪宁?
沈修寒眼底闪过异色,点头道:“自是识得。他乃是纪家主家派来坐镇此岛的高手。”
“那便是了!我与纪宁兄弟关系莫逆,他也持有一只子碟。”
萧武点了点碧碟中心,距离最近的一枚蓝点道:
“若遇急事,你大可通过这枚光点,直接联络于他。”
轰…
哗啦啦!
萧武话音刚落,那艘悬挂着“罗”字大旗的庞大楼船,已然劈波斩浪行驶到了近前,并在不远处的水道上缓缓降下了速度。
水浪拍打着船体,发出巨大的的鸣动声。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
数丈高的华贵甲板上,一道清脆悦耳、却又透着几分熟稔惊喜的女子嗓音,遥遥传了下来:
“沈师弟!”
“沈师弟!”
沈修寒闻声一怔,循声抬头望去。
高大的朱漆楼船上,一个身着鹅黄长裙、圆脸含笑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正朝他挥手。
“五师姐?”
沈修寒眼中闪过讶异。
少女正是梅院五师姐丁箐。
她素日在罗家挂职,是罗家千金罗棠音的贴身护卫。
上月初,她还回过一趟长云县,据说是帮罗棠音购置了些物件后,翌日便匆匆返回府城,不想今日又在此处相遇。
“师姐怎会在此?”沈修寒明知故问。
丁箐几步从船上跃下,轻盈落在他近前,解释:
“本是要在碧霞山庄待上些时日,为大小姐护法叩暗劲关,谁知…”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兴奋:
“前几日收到主家消息,说是五家之一的王家要在长云县牵头举办一场‘龙骧武宴’!凡在武宴夺得头三甲者,皆可获准进入‘龙血灌精潭’修炼三日。大小姐闻讯,当即改了主意,连夜返程。”
一旁,抱臂沉默的萧武在听到“龙血灌精潭”时,眼底蓦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敢问这位姑娘…那‘龙血灌精潭’,可是大齐五军龙骧军所掌控的独门灵境?”
丁箐方才并未留意这个身着粗布的青年。
可萧武一开口,她竟觉一股莫名的男子气概扑面而来。
逼得她退了半步,脸颊微红,侧目看向沈修寒:
“师弟,这位兄台是…”
“师姐莫慌,萧兄乃我新结识的友人,并无恶意。”
沈修寒抬手解释道。
丁箐这才定下神,看着萧武,犹豫片刻如实答道:
“不错,正是龙骧军所掌管的那处灵境。据说其内灵力浓郁成雾,血气勃发,对武者强冲大关有脱胎换骨之效。”
“王家此次武宴下了血本,许诺头三甲不仅能入潭修炼,有意者还可进入龙骧军,根据修为授以百夫长、营副等军职!”
“竟是如此…”
萧武抚掌,眸中泛起灼热: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立不世功保家卫国,这龙骧武宴,萧某倒是想去试上一试!”
丁箐看着这意气风发的青年,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好感。
可下一刻她猛然回神,只觉双颊滚烫,心中暗恼:
‘我这是怎地了?中邪了不成?师弟还在旁边看着呢,万万不可失了体统!’
丁箐忙用力摇摇头,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龙骧武宴规模不小,按主家来信上的意思,说是要集结长云、长水两县的各方势力、武馆的年轻俊杰和暗劲好手。”
“眼下尚在筹备,我估摸着正式开办可能要等月旬后,萧兄若真有心参加,可多留意内城各家的动向…”
“多谢姑娘相告。”
萧武豪爽抱拳,微笑致意。
几人寒暄几句,沈修寒见时辰不早,转身钻入乌篷船舱。
将那装着『墨骨青鱼』的铁鱼篓拎了出来,递给丁箐。
“师姐,这是一尾二阶『墨骨青鱼』,劳烦带回交给师父,请她帮我开炉炼成丹药…”
“二阶宝鱼?”
丁箐掀开盖子一瞧。
感受到里面那股凶悍气血,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不等她多问。
楼船二层的珠帘处,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碰撞。
紧接着,一道曼妙身影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舱门。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一袭胜雪白衣,身姿高挑窈窕,脸庞倾国倾城,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寒霜,显得气质清冷孤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赫然便是罗棠音!
罗棠音居高临下看向下方,朱唇轻启,声如冷泉:
“小箐,该启程了。”
丁箐一吐舌头,忙冲沈修寒二人挥挥手:
“大小姐等急了,我得走了!师弟,咱们武馆见!”
说罢,转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旁侧,萧武听见那清冷声音浓眉微扬,抬头望去。
刹那间,四目相对。
高处的罗棠音对上萧武目光的一瞬,神色竟是一怔。
她定定看着下方的英武青年,足足看了数息。
紧接着,这位名震长云的冰山美人,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抹娇艳红晕。
她撇过头往船舱里走,刚走出两步又顿住脚步。
一番挣扎。
她复又转过身,美目有些躲闪地看向萧武,嗓音里少了冰冷,多了几分轻柔:
“这位公子…也是长云县人士?”
萧武拱手抱拳,朗声道:“在下萧武,正是长云县人。”
罗棠音咬了咬下唇,脸庞红晕更甚,当着满船下人们惊讶的神情,继续开口道:
“湖面风浪不小,公子若是不弃…可否上船与我同行?”
“哈哈哈!美意难却,萧某却之不恭!”
萧武没有半点忸怩,很是洒脱答应下来。
还不忘回首,和沈修寒告别:
“沈兄弟,长云见!”
言罢,他心安理得地登上楼船,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水面上,沈修寒望着远去的船影,整个人都凌乱了片刻。
这罗家大小姐,怎么看都是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性子。
可面对萧武…
她不仅主动搭话,甚至还红着脸邀他上船同行?
这等剧码,本只会出现在酒楼、勾栏里的说书人口中。
或是考不上功名的童生为生计所困而写的话本里…
没想到…竟会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这就是‘命数子’的气运光环吗?
…
楼船消失在水线尽头,湖上的风陡然凛冽起来。
沈修寒正欲进船。
忽然之间!
‘嗖…’
‘砰!’
东面半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血色烟雾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不等沈修寒做出反应,又是连续两声爆鸣。
“嗖…砰!”
“嗖…砰!”
三箭连发,赤芒蔽日。
沈修寒蓦然转头,盯向云漪岛方向,脸上泛起凝重之色。
“燧云箭…”
沈修寒初登云漪岛时,邓山就曾给了他此物。
并言明:
‘这‘燧云箭’乃示警之物,只有在沉剑坞来犯时,才可动用!’
而眼下三箭齐发,便只意味着一件事!
沉剑坞大举来犯!
云漪岛…
危在旦夕。
“得速速回去了。”
沈修寒吐出一口气,一步踏上乌篷船,双手握住木橹。
气血在双臂间涌动,木橹划破水面,翻起一道道白浪。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朝云漪岛疾驰而去。
盏茶功夫后,船便撞上浅浪,靠岸停稳。
沈修寒脚下一错,身形如大鸟般掠起,落在木栈道上。
刚一落地。
不远处的密林中便有数道身影手持刀剑,气喘吁吁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正是他麾下的丙队众人,以及甲队的人马。
领头之人,赫然是身着锦绣劲装的纪元德。
“巡使!”
“沈巡使回来了!”
见到沈修寒,阎川、胡郅、阮林欢犹如找到主心骨,纷纷聚拢到他身后,大松一口气。
罗枫也沉默站到他身侧。
沈修寒没有废话,速声道:
“岛上情况如何?”
阎川摇摇头,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
“燧云箭是从乙队巡视的水域发来的,我等正要赶过去,还不甚了解具体敌情…”
沈修寒眉头微皱,当机立断:
“那便不要耽搁,速速支援乙队水域!”
“喏!”
“诶,沈巡使何必心急?”
众人正要动身,纪元德却挡在前头,不紧不慢地笑道。
沈修寒还未说话,旁侧阎川便拧起眉头,肃声:
“纪巡使,敌情如火,有何事等杀退水匪后再说不迟!”
纪元德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根本懒得搭理。
“你!”
阎川面色瞬间涨红。
可因为忌惮纪元德身份,终究咬了咬牙不敢再说。
沈修寒淡淡地盯着他。
自打上个月宴饮上结了梁子,两人平日在岛上碰面,纪元德向来拿鼻孔看人,从不主动搭话。
可今日却挂着一脸奸笑凑过来,八成没安什么好心!
纪元德毫不在意其他人,目光始终上下审视沈修寒。
他背负双手,缓缓在沈修寒面前站定,慢条斯理道:
“沈巡使…你可曾为以后打算过?”
沈修寒目光微动,却不接话。
纪元德也不尴尬,笑了笑继续道:
“沈修寒,你天赋不错,但武道一途,素来是三分练,七分吃,气血大丹、珍稀药膳,才是重中之重…我已查过你的底细,你出身贫寒,能走到今日,有些天赋,但还不够,更多是靠心志毅力,以及…我家每月给你的资助…”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感慨道:
“只是武道这条路,越往后走,越需要海量资源、人脉,那点资助可不够你修炼到暗劲,如若不早做打算,…这练骨关,便是你这辈子的武道尽头了。”
练骨?
尽头?
沈修寒心中哑然失笑,嘴上依旧淡淡地道:
“你想说什么?”
纪元德转身面朝大湖,故意将背影留给众人:
“沈修寒,明人不说暗话,你面对曲不石不曾退缩,救出我那两个妹子,在本公子眼里你是个忠诚之人!而忠诚…是本公子最欣赏的品质。”
纪元德刷地转过身,终于抛出真正意图:
“可凭你的背景,想在武道上走得更远,着实困难。不如…跟着本公子做个从属,若我发达了,定不会亏待你…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面色微定,怔怔地望着他:“做…你的从属?”
“不错!”
纪元德见他犹豫,还以为沈修寒已经‘动心’,却摆不下面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之色,笑得愈发傲慢。
“这武道啊,越往上走越难。甭说是你这类外城子,便是本公子这种世家出身,身边也得有几个能放心差遣、操劳杂事的心腹,好让本公子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习武上。”
“你为人本分,本就是跟我纪家混饭吃的,底细我也清楚。跟在我这位纪家公子身边,也算是阶级跨越,成了我纪家嫡系。”
“日后…若你表现得好,本公子说不得还会赐给你…”
“纪姓,如何?”
他说完,便笑意吟吟地看向沈修寒,等待答复。
沈修寒定定地盯着纪元德看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间,他认真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二逼不是开玩笑。
“唉…”
沈修寒叹了口气。
连一句嘲讽都懒得多说,冲身后阎川等人挥挥手:
“走!”
旋即,他看都没再看纪元德一眼,从他身旁错步掠过,朝着乙队方向疾驰而去。
罗枫、阎川等四人面面相觑,神情古怪地瞥了眼面色呆住、身体微微发僵的纪元德,快步跟上了沈修寒的步伐。
原地,一阵冷风吹过。
“嘎吱…嘎吱…”
纪元德的拳头捏得泛白,脸庞瞬间扭成紫红色,他望着沈修寒远去的背影,咬牙怒吼:
“姓沈的…”
“本公子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等我回去禀报家主,撤掉对你的资助…届时,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狂妄!”
话音落下。
纪元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滔天怒火。
旋即,目光看向一旁正在装鹌鹑的甲队三人,冷哼一声,迅速朝西岸而去。
云漪岛,西侧码头。
一身黑色劲装,虎背熊腰,抱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青石阶上。
血煞刀!
唐尽!
而在他身后,还立着一名蒙着黑色布罩的汉子。
虽看不清其面容,但他眼神阴鸷,浑身杀意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身后,还有几十号手持刀枪、面露凶光的精悍水寇,已然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对面,则是数十号拔刀出鞘、严阵以待的纪家巡卫!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乙队巡使,王金刀!
他握着一把阔刃长刀,手背青筋暴突,虽生得五短身材,下身却敦实如铁桩,一身短打劲装被虬结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此时,王金刀一脸凝重地踏前一步,厉声道:
“唐尽!”
“县尊与王家大人早有严令,暗劲高手不可在擅启战端!你今日带大批人马强闯我纪家地界,难道想公然毁约不成?!”
“毁约?”
唐尽抚着怀中厚背大刀,面上浮现一抹讥讽:
“几位化劲大人与我大当家立下的约定是‘暗劲不可下场出手’,你且睁大狗眼看看,老子今日站在这儿刀未出鞘,手未染血,何谈毁约?”
pS:100章了!
“你…!”
王金刀气极。
他本就不善言辞,被唐尽强词夺理的诡辩一堵,憋得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个二三来。
一旁,率先赶来的丁队巡使李邯冷哼一声,寒声道:
“既然唐当家不下场,那今日兴师动众来我云漪岛是图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看风景的罢!”
“看风景?不不不…”
唐尽嘴角一勾,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今日来,是想请岛上的诸位兄弟,与我沉剑坞的人切磋切磋身手,江湖规矩,你我两家的人,下场来‘对一对拳’!”
这话说完,唐尽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期待‘对拳’。
而他这一笑,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水寇也跟着发出狂笑,笑声中充满嗜血的兴奋。
对拳!
听到这两个字,王金刀与李邯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所谓对拳,便是死擂…
没有规矩!
不限兵刃!
不划场地!
必须打到一方断气。
或者被废去手脚,失去还手能力才算结束!
说白了…
就是是打着“切磋”的幌子,进行合规矩的杀人!
唐尽既已言明‘对拳’…今日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无耻!”
王金刀气得咬牙,道:
“口口声声说是对拳,可你唐尽往这里一站,那还有什么公平!”
“公平?”
唐尽面色陡然一冷:
“这世道,拳头大就是公平!少说废话,今日这三场拳尔等别想躲,否则就别怪我这些兄弟大开杀戒了…你们谁先来!”
他说到这,身旁那个蒙面汉子上前一步,扯掉面上黑布!
“是屠啸天?!”
待看清他面容,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惊骇,所有人脸色煞白!
此人赫然便是沉剑坞的九当家!
两年半前。
此人与已经身死的曲不石,协同沉剑坞二当家‘血头陀’,一起在岛上围杀纪观南!
当年,他就是叩开练骨的大寇,现在只会更强!
由他来对拳…
云漪岛上除纪宁外,还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一时间,绝望情绪如瘟疫般在一众巡卫心中蔓延。
李邯额角冷汗涔涔,侧头低声急促向亲信问道:
“可曾派人叫关镇守大人?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那巡卫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了哭腔,丧道:
“没有…连发三支燧云箭,后山依旧死寂一片。于是我派了两人去敲关,想来也到地方了…”
李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场面,必须得让纪宁出面镇场,只有他在此处,这帮水寇才不敢肆无忌惮行事。
然而,李邯没想到,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唐尽耳中!
唐尽入暗劲四年,已叩开三重窍穴!
太冲穴!
关元穴!
听宫穴!
特别是破开听宫穴,让他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周遭数丈内的风吹草动,皆如在耳畔低语。
唐尽嘴角勾起戏谑笑容,目光眺向远处竹林。
正在这时,身后诸多巡卫爆出一阵阵惊恐的骚乱声。
王金刀、李邯下意识扭头,下一秒便目眦欲裂!
后方,木栈道上。
一个身形削瘦如竹竿、双臂却奇长的男人缓缓而来。
他脸上生着大片青色胎记,犹如一只狰狞螳螂。
“是…是庞易!”
“沉剑坞的六当家,庞易!”
“完了…唐尽、庞易、屠啸天…一口气来了三个当家,这下咱们全完了!”
一众巡卫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双腿发软,已经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逃生的退路。
庞易咧着露出一口黄牙,手中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被打断腿脚,浑身是血的巡卫。
“砰!”
“砰!”
两人惨叫着,像死狗一般重重抛砸在王金刀二人脚下。
这两人,正是方才被派去后山唤醒纪宁的巡卫!
“……”
王金刀与李邯下意识对视一眼,只觉得手脚冰凉,整颗心直坠深渊。
竟然连后路都派人堵了,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日这拳,是必须得对了!
否则…甭说唐尽。
单凭庞易、屠啸天也足以将他们屠得干干净净!
绝望之际,异变又生!
一道突兀张狂的大喝声,从后方遥遥传来:
“是谁敢来我云漪岛撒野?!”
唰唰唰!
下一刻,伴随着急促破风的衣袂翻飞声,八道身影先后落在了码头的青石阶上!
“锵!”
一声清脆剑鸣响彻全场。
纪元德手持三尺寒光长剑,当仁不让站在最前头,下巴微扬,端的是一副话事人派头!
而沈修寒则带着甲、丙两队巡卫,不声不响落在后方。
两队支援一到,让原本近乎崩盘的士气稍稍地缓解了些许。
沈修寒左右一瞥,人群中没见到纪宁身影,连邓山等人身影也没看到。
心中不由有些奇怪。
‘镇守闭关,五感封闭…邓山等人定会去通知他…可现在迟迟未到,难不成他们也被缠住了?’
‘怕是如此了…这岛上本就有细作,死了个鲁衙,不见得就清除干净了…各处暗哨、地图早被沉剑坞渗透成筛子,提前派人去堵住也不是什么出奇之事…’
‘不过…’
沈修寒目光一闪。
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将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润,正萧武赠予他的『四海连心碟』。
沈修寒毫不犹豫,大拇指按在圆碟中心处,调起气血注入其中,指尖精准压在那枚距离最近的湛蓝光点上!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三息时,圆碟表面突然颤动起来。
颤感越来越强,甚至让沈修寒手指微麻。
‘这是…回应了?!’
沈修寒心中暗自称奇。
这等只用些许气血,便能无视距离的传讯手段,当真玄妙!
抬起头,扫了眼半空尚未散尽的血雾,心底松了口气。
有纪宁出关压阵…
对方必会忌惮几位化劲定下的铁契,从而投鼠忌器,以免引发无法收拾的后果!
‘如此一来…’
‘死局算是盘活了。’
但当沈修寒望向前头纪元德时,眼底又闪过了些许无语。
‘倒是误打误撞,给这头蠢货找来一道护身符!’
而与此同时。
纪元德也已经从王金刀口中,了解了方才与沉剑坞对峙的经过。
“对拳?”
纪元德冷笑一声,腕间发力,手中三尺长剑抖出一朵剑花,长剑平举,剑尖遥指一众匪寇。
“是谁头一个出阵?且来与本公子会一会!”
这番目中无人的做派,顿时让屠啸天脸上戾气横生。
这铁塔般的壮汉阔步跨出,周身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头凶煞恶虎锁定了猎物。
他身形魁梧,一身黑色短打被肌肉撑得鼓胀,裸露的手臂上青筋如蛇盘绕,每踏一步,青石地面便微微一颤。
“乳臭未干的小畜生!你算哪根葱?老子今日便替你家大人教教你,何为江湖!”
话音未落!
屠啸天魁梧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带起一阵恶风。
眼见恶匪扑面,纪元德眼神中精芒爆闪。
‘若你还是练骨修为,我凭这『流云剑』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即便你叩开练筋关,我也能硬撼数十招,再全身而退。’
纪元德来云漪岛前,从纪闻手中得了一门家族珍藏绝学——
『流云剑』!
此法脱胎于『碧霞山庄』的剑宗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
虽然只是截取部分精髓,却也是实打实的顶尖剑路。
若能练到极致,甚至可凝出‘流云剑气’,剑路变幻不定,无孔不入。
正因有这门剑法护身,纪元德才敢亲自下场。
在他的认知里,沉剑坞暗劲不出,其余人等他即便不敌,也能保全性命。
“杀!”
纪元德长剑斜挑,剑势如流云出岫,飘忽难测。
他脚下踩着步法,不退反进,剑尖带起一串残影,直刺屠啸天面门。
屠啸天步伐沉稳而暴戾,丝毫不避长剑锋芒,几步抢进,切入纪元德的剑圈之中。
一双肉掌不知浸泡过多少毒药铁砂,气血灌注之下,竟膨胀了一圈,泛着骇人的青黑之色。
五指一张,掌心气劲凝聚,带起一阵磨盘旋转般的闷响,直拍纪元德剑身侧面。
『翻天掌·覆海翻江』!
纪元德变招极快,长剑顺势一滑,剑身如流云转折!
『流云剑·拨云见日』!
意图削向对方手腕,以柔克刚,卸去那蛮横力道。
“当!”
精钢剑刃擦在屠啸天青黑色的手掌上,竟如砍在生铁之上,爆出一溜刺目火星。
纪元德只觉一股浑厚劲力顺着剑脊透体而入,震得虎口撕裂般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四五步,才堪堪化解那骇人掌劲,握剑右臂已是一片酸麻。
‘练筋…而且怕是也将那门掌法练到圆满!’
纪元德瞳孔微缩,心中如临大敌,再不敢有半点小觑。
“就这点绵软无力的花架子,也敢学人强出头?”
屠啸天狞笑连连,得势不饶人,身形紧贴而上。
双掌忽而大开大阖,忽而灵巧多变,掌风呼啸如雷,将纪元德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翻天掌』的精髓在于一个“压”字。
霸道无匹,以势压人!
一时间,掌影重重,空气中尽是“轰轰”的沉闷气爆声,如天倾地裂,压得纪元德剑招凝滞,难以舒展。
纪元德虽临敌经验不足,但好在『流云剑』是真正的上乘武学,剑招绵密柔韧。
他紧咬钢牙,长剑舞成一团银白的光球,剑势卷动,时而一式『云卷云舒』挑开掌风,时而以『云遮雾绕』护住周身要害。
“砰砰砰!”
“刷刷刷!”
剑光与掌影交错,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火星四溅。
然而,武道境界的鸿沟,终究不是一门精妙剑法就能轻易填补的。
屠啸天步入练筋两年,五大正筋已练成两条半。
气血运转圆融如意,力量与反应皆全方位压制才叩开练骨不久的纪元德。
连挡了七八记重掌后,纪元德胸腔翻涌,一口气血接不上来,剑势不可避免有了一丝凝滞。
这等破绽,对普通武夫或许无碍,但在屠啸天这等高手眼中,无异于中门大开。
“死来!!”
屠啸天眼底凶光爆射。
他身形向下一沉,避开纪元德惊慌刺来的剑锋,左脚强行切入左侧空门,右掌五指微曲,掌心内凹,犹如一方翻天大印,自下而上轰然印出!
这一招,正是『翻天掌』中极其霸道的杀招!
『只手翻天』!
劲风扑面,避无可避。
纪元德甚至能感受到,锦衣被吹得紧贴皮肉,猎猎作响。
“不好!”
纪元德亡魂皆冒,再想回剑格挡已是奢望。
“砰!”
沉闷的炸响声中,掌势狠狠印在纪元德胸膛,劲力透骨而过。
只听一串“咔嚓”骨裂声密集响起,纪元德喷出一口血雾,身形如破袋般倒飞而出。
“公子!”
王金刀目眦欲裂!
他怒吼一声,体内气血轰然涌动,双腿猛蹬青石阶,便要凌空跃出将人接住。
然而,身旁却有一道灰色的残影比他更快!
“唰!”
残影贴地窜出,在半空中稳稳托住纪元德急坠的身躯。
众人定睛看去。
出手的竟是个面容方正、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巡卫。
他背上斜挎着一柄用黑布缠裹德战刀,布条缝隙间,隐约露出刀柄上暗红色的两个字——
‘血影’!
“是…罗枫?!”
“丙队那个新来的木头小子?他…他竟已叩开练血关?!”
几名离得近的巡卫满脸愕然。
但这份惊异仅仅维持一瞬,便被绝望淹没。
主家的练骨少爷都被打得吐血败退,区区一个练血…在这死局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一众巡卫士气崩塌,有人面色已惨白如纸。
然而,沈修寒却双目微眯,紧紧地盯着半蹲在岸边、将纪元德护在怀里的罗枫。
罗枫似有所觉,微抬起头,对上了沈修寒的视线。
然后,他微微一笑。笑容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下一刻,罗枫托在纪元德后背的手掌悄然翻转。
气血无声涌动。
旋即,对准纪元德后背脊椎大龙,轻轻地按了下去。
“噗!”
原本昏死过去的纪元德,双眼猛地暴凸,仰头再次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紧接着,他上半身软绵绵地塌了下去,像被抽去全身骨架,瘫在罗枫怀里,再也动弹不得。
“巡、巡使大人!”
罗枫抬起头,方正的脸上布满惊恐无措,声音发颤,大声喊道:
“公子…公子的脊骨,断了!”
脊骨断了!
此话一出,周围数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武道一途,脊椎大龙乃是浑身发力、气血运转的枢纽,如同屋之栋梁、船之龙骨。
哪怕只是伤了分毫,一身战力也要废去大半。
而像纪元德这般,脊骨彻底断裂,便意味着…
他,废了。
码头上,一片沉寂。
湖风呜咽,将几片落叶吹得翻滚不休。
“轰!”
下一刻,沉剑坞众寇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九当家威武!”
“哈哈哈!一掌废了那猖狂的小畜生,真他娘解气!”
“十当家在天之灵,总算可以瞑目了!”
一众喽啰水匪兴奋异常!
他们大呼小叫着将刀剑高高挥过头顶,声浪震天。
屠啸天随手甩掉几滴血。
听着欢呼,脸上泛起狂傲色,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旁侧,细如竹竿的庞易舔了舔嘴角,阴恻恻笑道:
“老屠…干得不错,方才那小子的做派,想必是个纪家的公子哥?”
“并非如此。”
不等屠啸天答话,唐尽便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纪元德,目光如看一具死尸。
“纪家嫡系的名册,我手上皆有备份,却从未见过此人,想来…是个旁系出身罢了。”
“…旁系。”
庞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
“那也不错了!算是为老十收了点利息,只是…”
他狭长的双眸微眯,如毒蛇般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不知那唤‘沈修寒’的小子是哪一个?别忘了咱们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便是摘那小子人头,带回去祭奠老十!”
闻言,屠啸天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杀机。
他们几人当初一起坐上当家交椅时,都是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
而屠啸天与曲不石因排行最末,平日关系最为要好。
曲不石被纪闻格杀,为了顾全大局,那纪闻暂时杀不得。
可那姓沈的小子,今日一定要宰了他!
…
纪家阵营如丧考妣。
一众巡使、巡卫面色难看,围拢在纪元德身边。
王金刀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纪元德软塌塌的后背轻轻一压,旋即手便一哆嗦。
李邯颤声道:“如、如何?”
王金刀脸色灰败如土,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
“脊椎大龙,断得彻彻底底,连骨茬都碎在了肉里…”
周围瞬间静谧一息。
随即,略带恐惧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好狠辣、好歹毒的手段!”
“完了…这位元德公子,下半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
“唉…虽说他上岛不过月余,为人也傲气跋扈,可总归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对拳的啊…”
“沉剑坞这帮天杀的畜生!”
“主家好不容易杀了一个曲不石,找回了些场子,今日…今日怕是又要栽个大跟头了…”
众人惊慌失措人心惶惶,四下里全是嘈杂不安。
罗枫却不动声色地退出来,悄然回到沈修寒身后。
他望了眼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躬身抱拳,低声道:
“巡使…方才事发突然,罗枫自作主张了。”
沈修寒连头都没有回,淡淡道:“噤声,勿要多言!”
“喏!”
罗枫心底长松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赌对了!’
‘巡使果然厌恶那纪元德!’
罗枫眼底目光投向被两个巡卫抬走的纪元德,眼底闪过一丝冷酷之色。
‘休要怪我狠心…’
‘若你不招惹巡使,也不见得有此下场…我罗枫不是针对你,我只不过想跟对人,活下去、往上爬罢了!’
…
这时候,对面水寇再次掀起一阵喧哗助威声。
刀剑敲击盾牌的“哐哐”声此起彼伏,如群鸦聒噪。
屠啸天稍歇片刻。
待气息平复、气血回转,便抱胸而出,目光如阴冷蛇信,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下一个,谁来领死?!”
这声厉喝仿若闷雷炸响,震得地上灰尘簌簌飘起。
纪家十多位巡使、巡卫呐呐无言,偌大的西侧码头,竟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有人不知所措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人慌乱避开那道阴冷的视线,假装望向湖面;
有人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长叹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仿佛认命。
“哈哈哈!一群没卵蛋的孬种!”
“瞧他们那副鸟样,怕是被九当家吓得尿了裤裆罢!”
“没一个带把的玩意!纪家花那么多钱,结果请了群废物来对抗我沉剑坞?是准备让他们把老子们活活笑死吗!”
“哈哈哈哈哈!”
一众水寇顿时爆出震天的嘲笑与讥讽,声浪在湖面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桅杆上的水鸟,扑棱棱飞入暮色。
那刺耳的笑声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众人脸上。
沈修寒静静立在人群中。
他敏锐察觉到,已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期盼。
有试探。
也有一丝不忍。
场中还剩三位巡使。
王金刀、李邯二人不过练血修为,武技打法平平,唯独值得称道的只有对敌经验。
可面对屠啸天这等高手,那点经验又有何用?
唯独沈修寒,年纪轻轻便叩开练骨关,又师出梅院…
无论怎么看,这场拳,只有他能接下。
其他人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老弟,你看…”
王金刀黑脸涨得通红,磨蹭到沈修寒身侧,局促地搓了搓手,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纪元德被打碎脊骨的惨状依稀还在眼前。
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让沈修寒去代众人送死。
周围巡卫也想到了这一茬,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沈修寒与纪元德同为练骨。
后者更是主家出身,吃的是珍稀药膳,练的是上乘剑法。
可连他都败得干脆利落…
沈修寒不敢轻易出手,也是人之常情。
可就在众人失望之际…
“王老哥,不必多言。”
沈修寒面色冷峻,朝王金刀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这一场…我来。”
随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领了纪氏的俸禄,该出手时便不能退缩。
其实,沈修寒本打算等纪宁现身之后再行出手。
有他压阵,至少不用担心被群起攻之。
可这么久过去,纪宁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方才暗自瞥了一眼『四海连心碟』,代表纪宁的光点就停在附近竹林中,纹丝不动。
藏身不出,必有图谋。
沈修寒不知纪宁有何对策,但他知道…
纪宁不会坐视局势恶化!
“嗯?老弟你…”
看着沈修寒的背影,王金刀瞳孔一震,下意识伸手想拉一把,却捞了个空。
旁侧李邯面露惊异,嘴唇微张,却欲言又止。
罗枫眼中闪过精芒,面上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一众巡卫更是浑身剧震,如同在黑夜中望见火炬,几十道目光纷纷聚集在那道挺拔如松、孤身走向空地的青色背影上。
与此同时,屠啸天那冰冷的目光瞬间如利箭射来。
待沈修寒站定,湖风卷起衣角。
“咔、咔。”
屠啸天歪了歪脖颈,骨节间发出一阵“噼啪”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嘴角向两边扯开,挂起一抹嗜血的狞笑,露出两排黄牙。
“胆子倒是不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你屠爷爷手底下,从不斩无名之…”
“轰!”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
屠啸天整个人由静转动,身躯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偷袭!
脚下青砖轰然炸碎,碎石如暗器般向四周迸射。
没有半分蓄势征兆,前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沈修寒面门!
他一出手,便是『翻天掌』中的杀招『回龙盖天』!
“死来!”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四野。
右掌高高擎起,体内气血如怒潮般疯狂奔涌,宽大掌心泛起一层乌光,宛如一方漆黑大印,朝着沈修寒天灵盖砸落!
刺骨劲风当面扑来,吹得沈修寒鬓发狂乱倒卷,青衫猎猎作响,衣袂如旗。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惊骇欲绝,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只有那呼啸的掌风在耳边轰鸣。
就在泛着乌光的大掌即将触及沈修寒头顶的刹那!
他,动了。
『惊鸿游龙』!
下身双膝如老藤扎根于地。
上半身却宛如被狂风折断的巨木,以诡异角度向后仰倒。
厚重掌风擦着耳畔轰然掠过,狂暴气流震得耳鼓嗡鸣,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伤及!
与身法同时施展的,还有他蛰伏已久的双手。
十指如铁钩骤然收拢,指尖气血劲力疯狂吞吐。
恍惚间,沈修寒双臂化作一尊振翅欲击的长空大雕,凌厉无匹的气劲在指缝间发出嗡鸣!
『天雕捩风手』!
借着后仰残劲,沈修寒身形如弹簧触底反弹,瞬间拔直。
右手猛地一扬,好似灵蛇出洞,闪电般搭上屠啸天那只尚未收回的右掌手背!
“不好!”
屠啸天瞳孔骤缩,寒意直冲天灵盖,后背炸起一层冷汗。
这老匪战斗直觉极其敏锐。
想也不想,左手明劲涌动,身随心转,一记狠辣的反背锤直冲沈修寒面门砸去!
“唰!”
破风声尖锐刺耳,拳风扑面生疼。
可沈修寒面沉如水,对那铁拳竟不管不顾!
搭在屠啸天手背上的右手,五根长而坚韧的手指如钢爪般,死死扣住屠啸天的四根手指。
劲力爆发,向后一掰!
“嘎巴!嘎巴!”
骨骼碎裂声响彻码头,清脆而瘆人,如折断枯枝。
“啊啊啊!”
下一刻,屠啸天表情瞬间扭曲,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他的四根粗壮手指,竟被沈修寒掰成诡异对折状,皮肉下青筋与惨白指骨尽数折断,血水横飞,碎骨刺破皮肤,露出森森白茬。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左臂曲起,手肘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护在身前,架住了屠啸天左手反扑的重拳。
“当!”
一声金石交击的清脆爆响震荡开来。
『铁骨功』!
“锻体法门?!”
屠啸天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剧烈反震,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面孔扭曲狰狞,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哪里还敢托大,脚下步法一错,便要向后抽身暴退。
“还想走?!”
沈修寒眼底寒芒大盛,冷哼一声,如附骨之疽欺身而上!
双手劲力在瞬息间攀升至巅峰,十指化作漫天残影,两息之内发出数十次颤动与抓扣。
爪影如狂风席卷落叶,如苍鹰活撕血肉,层层叠叠,延绵不绝,将屠啸天死死笼罩其中!
屠啸天剧痛之下,只能用单手狼狈招架。
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眨眼之间,“嗤啦”声不绝于耳。
他那身黑色劲装被撕成条条布缕,胸膛、胳膊乃至脸颊上,多出七八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血槽!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半截衣衫。
“小畜生,欺人太甚!”
堂堂沉剑坞九当家,竟被一个年轻后生压着打,甚至当众废了一只手。
屠啸天心中的憋屈与暴戾瞬间冲破理智防线!
仗着身后有唐尽和庞易压阵,他彻底陷入癫狂,毫不顾及什么后路。
怒吼一声,明劲如沸水翻滚,灌注于双腿之下。
“咔嚓!”
脚下青砖寸寸塌陷,仿佛拉满弦后射出的巨弩,屠啸天再次扑向沈修寒,气势比方才更凶更猛!
“老子今日必杀你!”
屠啸天咆哮声震耳欲聋,完好的左手与那只四指折断、鲜血依旧不断涌出的废掌,竟被他不顾剧痛强行捧合在一处!
霎时间,肉掌上气血浓郁得近乎凝结成实质,泛起黑青色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翻天掌·覆海翻江』!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百米。
双掌合击,并非分击左右,而是以一种极致刚猛、不可一世的霸道之势合拢。
仿佛两柄开山裂石、翻天覆地的巨斧,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恐怖劲道,悍然轰向沈修寒!
掌锋所过之处,沿途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刺耳的音爆。
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劲风卷起,向两侧飞溅。
“来得好!”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沈修寒竟是不退反进!
他沉腰立马,背脊大龙昂首昂起,脊椎骨节节炸响,如龙吟虎啸。
体内气血犹如决堤之水,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中!
电光石火刹那,沈修寒如旱地拔葱,踩碎了脚下的石板,猛地冲天而起!
他的右腿绷直,化作一条无坚不摧的钢鞭,破空而出,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气哨声!
『三十六路崩天腿』!
人在半空。
沈修寒拧转腰胯,将浑身之力与气血劲力尽数压缩、灌注于这记鞭腿之上。
那腿影如开天之斧,如裂地之锤,带着撕裂穹顶的狂暴劲风,对准了屠啸天那覆海而来的双掌中心,一脚横扫,硬撼上去!
“轰!”
“砰!!”
掌覆汪洋,腿崩苍穹。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码头上空炸开,犹如两块万斤巨石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狂暴劲力以两人对撞点为圆心,轰然向外激荡!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犹如平地刮起的飓风,将方圆数丈内的碎石、枯叶乃至地皮,连根卷上半空。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而在烟尘中心。
沈修寒身形灵巧翻转,如同凌空展翅的苍雕。
单膝落地,在地面向后划出三尺,犁出一道浅沟,才堪堪卸去那恐怖的反震之力。
他青衫下摆被劲风撕裂一角,露出里面黑色内衬,周身却毫发无伤。
反观屠啸天。
在这刚猛无俦的对撞下,被打得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身躯先是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余势不减,弹起后又接连撞碎两根系船的粗壮石桩。
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上。
“咔嚓!”
老树剧烈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树干被撞断小半边,露出微黄色的茬口。
“噗!”
屠啸天仰面喷出一口血雾,星星点点的血沫洒满前襟,将黑色劲装染成暗红。
体内经脉好似被利刃寸寸割裂,刺痛如绞,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可这老匪凶悍至极,硬是咬碎钢牙,双手抠住粗糙的树皮,十指深深嵌入,挣扎着想要站起。
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染红了树干。
然而,不待他起身,耳边便传来死神催命的急促脚步!
“踏踏踏!”
一道修罗般的青影撕裂尘雾,借着疾冲之势飙来!
沈修寒当头一记正蹬,直扫他的下颚!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屠啸天面色骇变,下意识想调动气血格挡。
但他太慢了!
“砰!”
下一息,脚尖精准踢中屠啸天下颚。
六七颗碎裂黄牙混杂着鲜血,以及一小截殷红舌肉,从他口中喷溅飞出。
屠啸天痛得五官扭曲,双目凸出,满脸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向唐尽、庞易求救。
可沈修寒第二脚,已如影随形般轰然而至。
依旧是『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这一记重锤般的鞭腿,不偏不倚抽在屠啸天耳根。
耳边“嗡”地一声闷响,仿佛一道雷鸣在他颅腔炸裂,震得这铁塔巨汉瞬间失去意识。
…
尘土飞扬。
码头处一片死寂。
沈修寒与屠啸天这场对拳,造成动静远超众人想象!
唐尽脸上笑容已然消失,大手不知何时按在刀柄上。
庞易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紧盯,企图看穿浓尘。
几十号水匪各个面露骇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猖狂叫嚣?
纪家阵营一方。
李邯、阎川、胡郅等人紧张不已,嘴唇都在哆嗦。
王金刀瞪圆双眼,神色中皆是震撼,焦急地用力搓手。
罗枫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
所有人都在静站原地,紧张地等待这场对拳的结局。
忽然!
唐尽面色微变,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望向不远处。
“五哥…”
“噤声!”唐尽一抬手打断庞易疑惑:“听!有动静!”
庞易一愣,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耳畔,除了湖面呜咽的冷风,以及浪花拍打浅滩声外。
隐隐约约,还有一声接一声、富有节奏的沉闷击打声,正从尘雾深处诡异传出。
“砰!”
“砰!”
“砰!”
“什么声音?”
另一边,王金刀等人蓦然听到这般动静,不禁面露疑惑。
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朝那声源处望去。
终于,尘土渐渐落下消散。
他们也看清了里头景象。
数百步外,老槐树下。
高壮如熊的身影半跪在地,背靠着树干,脑袋无力耷拉着,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他显然已失去意识,身躯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但在倒地之际!
一道挺拔身影猛然抬腿,脚背仿佛一柄上挑的铁锤,狠狠抽在那人的面门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高壮身躯被重新踹得反仰回去,重重磕在背后树干上。
然后,那青衫人影面无表情地收腿,等他再次向前倒下。
再踹。
倒下。
再踹。
重复——
“砰!”
“砰!”
“砰!”
第五脚、第六脚、第七脚…
每一脚都沉稳有力,如同打桩,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
终于…
唐尽最先反应过来,双眸瞬间充血赤红,爆出怒狮般的狂吼。
“住手!!”
身旁,庞易也惊醒回神,丑脸霎时扭曲,尖啸一声:
“小畜生!给老子住手!”
话音未落。
他枯瘦如竹的身躯化作一道鬼影,朝着那依旧不知疲倦抬腿猛踹的身影疯狂扑去!
“嗖!”
仿佛察觉到杀机,沈修寒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落叶微晃,便轻巧退向远处。
而跪在地上、不断倒下又被生生踹起的屠啸天,这回终于“砰”地一声,如一摊烂肉般面朝下,重重砸在地面。
庞易眼角狂抽,伏下身,双手颤抖着用力将尸身翻过来。
可当看清那张脸,这悍匪竟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第二眼。
此时的屠啸天,就像是个漏了气的血沙袋,粘稠鲜血正顺着眼耳口鼻,如泉水向外汩汩渗出。
脸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轮廓。
那双招子,一只脱眶而出,被震飞到不知哪个角落;
另一只还连着几根惨白血筋挂在颧骨上,却也被踹成一滩扁平肉糜。
其人体内五脏碎裂,骨骼尽断,生机全无。
“好…好…好得很!”
庞易缓缓站起身,枯瘦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嵌进皮肉,鲜血滴滴而落。
他一点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沈修寒,目光如淬毒刀锋。
“小杂碎…”
庞易双目杀意浓郁,锁住沈修寒,身躯低伏,脊背弓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今日…”
“老子要将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片下来!凌迟三千刀!活剐你于这云水湖畔!”
轰!
话落瞬间。
庞易脚下地面轰然炸开,身形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雷霆,携着撕裂空气的气浪,向沈修寒绞杀而去!
“给老九偿命来!”
庞易怒吼声中,步伐迅捷刁钻到了极致,身形左突右闪,轨迹飘忽不定。
他五指并拢,状若锋利尖刀,像是草间捕食的螳螂,直取沈修寒的心脏要害!
『黑螳拳·穿心手』!
指风凛冽,杀机毕现。
可沈修寒却置若罔闻,双手垂在身侧,身形如山,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对那近在咫尺的杀招浑然不觉。
直到庞易逼近三丈…
“唰!”
一道身影如缩地成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竹林横窜而出,空气中闪过一道淡淡残影,带起尖锐的破风之声。
“砰!”
下一息,一只并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的手臂,轻飘飘地砸在庞易胸口。
那拳势看似缓慢,却重逾千钧,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劲力,如一座无形山岳当头砸落。
“咔嚓!”
庞易瞳孔瞬间放大,眼眶几欲裂开。
胸前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肋骨寸寸断裂,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的身体以比扑杀之势快出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出。
好似一颗被掷出的石弹,直直飞出数十丈远,砸进浅岸下的湖水之中,“扑通”一声激起丈许高的水花。
“老六!”
唐尽目眦欲裂,眸中血丝密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旁一众喽啰水寇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地争相下水救人,水花四溅,乱成一团。
唐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道从竹林走出的身影。
那人似是弱冠之龄,面容清秀,眉目间尚带有几分稚气。
他身披一件兽皮衣,毛边粗糙,肩头裹着灰白皮草,脚蹬鹿皮长靴,行走间步履沉稳。
背上斜挎着一把黑色长剑,剑鞘不知是何材质所制,乌沉沉的没有半分光泽。
那长剑样式不似本朝剑器那般华丽繁复。
剑柄光素无纹,没有繁复的图案雕饰,亦无宝石镶嵌;
剑身整体呈瘦长柳叶状,长约三尺二寸,线条流畅古朴,仿佛是从久远岁月中流传下来的旧物。
唐尽怔怔地望着他,瞳孔微颤,嘴里喃喃:
“纪宁…你、你已打开‘太冲穴’,叩开暗劲关!?”
远处,纪宁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朝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他周身激荡着一股气劲,如雾如霭,萦绕不去。
那股气血波动,已经超越了明劲的刚猛外放,达到一种内敛含蓄、又暗藏凶险之境。
正是暗劲气象!
唐尽惊怒交加,面皮抽搐,但仅一瞬,惊怒便化作暴戾,眼中杀意如潮水般翻涌。
“锵!”
九环大刀应声出鞘,刀身雪亮,寒光逼人。
劲力与体内贯通的三处大窍轰然共鸣,刀身上九枚铜环疯狂震颤,发出“叮叮当当”的慑人魔音,令人心神俱颤。
唐尽单手握刀,刀尖遥指纪宁,厉声喝道:
“纪宁,陈信何在?”
陈信,沉剑坞八当家。
上岛之时,唐尽便将他派去阻拦纪宁支援,本以为能拖住对方足够的时间。
而现在,纪宁破开暗劲,更安然无恙地现身于此…
陈信,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纪宁停下脚步,立于夕阳余晖之中,兽皮衣被残阳镀上一层暗红。
他望着唐尽,神色淡然,终于缓缓开口: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预感成真。
唐尽猛然阖上双眼,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如怒涛。
这一趟,他本为报曲不石之仇而来,试图灭纪家威风,找回被斩当家的场子。
未曾想,竟先后折了屠啸天、陈信两条性命,剩下一个庞易也生死未卜。
唐尽不敢想象,自己回到沉剑坞,该如何面对段枭!
于是,他睁开眼,浓郁的杀意弥漫开来:
“年纪轻轻叩开暗劲…天赋着实不凡…可说到底,不过是刚开一窍的毛头小子罢了!”
“我在暗劲浸淫多年,已开三窍,你拿什么跟我斗?”
“今日…是你成暗劲之日,也是你陨落之日!!”
轰!
话音未落。
唐尽身形暴起,犹如一头嗜血狂熊,双手高举九环大刀,携带着开山裂石的恐威,凌空朝着纪宁狠狠劈去!
刀风呼啸!
似乎连空气都被这一刀劈得如水波向两旁退散。
可面对这一刀,纪宁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伸出右手,握住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铮!”
清越剑鸣,犹如龙吟响彻湖畔。
长剑出鞘刹那,一股刺骨的森寒感瞬间笼罩全场。
紧接着,在全场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纪宁手中之剑竟溢出一层寸许长的、犹如实质般的纯白光芒!
白芒不定,似烟似雾,剑芒吞吐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
纪宁手腕微转。
长剑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向上轻轻一撩。
附着白芒的剑身,仿佛热刀切牛油一般,无声无息、从唐尽的血煞刀身切了过去。
“呲啦!”
一声脆响,如裂帛帛。
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杀了不知多少人的下品宝器血煞刀,竟被生生削去半截刀身!
“嗖!”
半截断刃打着旋斜飞出去,“噗”地斜插进泥地中,刀身兀自震颤嗡鸣。
唐尽只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长刀已只剩半截,刀身断口处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恐万状地叫道:
“剑芒?”
“你竟修出了剑芒!”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乃修剑者的四大关。
只有修成‘剑芒’者,才称得上一句剑修。
而修成剑芒之人,无一不是具备剑道天赋的苗子。
甚至可不论修为,直接加入府城四大势力中的庆元剑楼或碧霞山庄剑宗。
一旦入内,便是内门弟子起步,待遇规格甚至是按照预备真传弟子来培养。
可拥有这等天赋,为何会窝在这云漪岛上?
唐尽得不到答案。
因为纪宁并不给他喘息之机。
剑芒斩断大刀后,余势不减,以摧枯拉朽之势顺势横切而过!
“哧!”
利刃入肉声响起。
血光乍现!
在唐尽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带着一蓬鲜血高高抛飞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数丈外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我的手!”
唐尽面色煞白如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因剧痛而踉跄后退。
可那道白芒却如影随形,剑尖一转,直刺他的心窝。
“呲啦!”
唐尽躲闪不及。
锋利剑芒瞬间撕裂衣物,朝他心脏刺去!
可就在剑尖即将绞碎他心脏之际…
“兹兹拉拉…”
唐尽身体竟爆出一长串刺目火星和金属剐蹭声!
在他的衣衫下,竟贴身穿着一件闪烁乌光的鳞片内甲。
内甲以细密、乌黑的鳞片层层叠叠串连而成,每一片都泛着幽冷光泽,如同蛇蟒之皮。
乃是沉剑坞中品宝器!
『墨鳞甲』!
取数头二阶宝兽『墨鳞龟』龟背上最坚硬的几块龟甲,配以玄铁精心打造而成!
刀剑难伤,水火难侵!
这件宝甲抗住剑芒余势,鳞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划痕,却未被刺穿。
但也仅是扛住一瞬。
纪宁手腕再动。
太冲穴中,暗劲如潮水般涌出,劲力透过宝甲,依旧震得唐尽胸骨“咔嚓”断裂,口中狂喷一口鲜血。
“砰!”
借着反震之力,唐尽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远处地面上,滑出长长血痕。
落地后,这位威震长云县的沉剑坞五当家,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点张狂。
他面色惨白如鬼,甚至顾不上捡起断臂,捂着鲜血狂涌的断肩,犹如丧家之犬,扭头便朝湖面狼狈而逃。
“踏踏踏…”
他身法不凡,几个起落身影便渐渐远去。
而这一幕,也让码头上那几十号的沉剑坞喽啰水寇,瞬间肝胆俱裂,面露绝望。
九当家屠啸天,当场身死!
八当家陈信,不见所踪!
六当家庞易,生死不明!
五当家唐尽,断臂而逃!
“叮当…”
不知是谁扔下手中兵刃,发出一声绝望嘶喊:
“败了!败了!点子扎手,速走,速走啊!”
下一息,树倒猢狲散。
这群水寇瞬间如无头苍蝇般哭爹喊娘,争先恐后朝着停靠在岸边的几艘走舸狂奔逃命。
“兄弟们,贼兵败了!”
王金刀看着一幕,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举起手中阔刀,双目赤红地发出怒吼:
“杀!报仇!”
“杀!”
其他巡使巡卫士气大振,抽出腰刀,犹如下山猛虎,踩着满地碎石与鲜血,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场压倒性的单方面屠杀,在云漪岛的西侧码头上,以纪家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残阳西下,将云漪岛西侧码头染成一片刺目暗红。
“锵!”
纪宁随手振去剑刃上残留的几滴血珠,随即还剑入鞘。
他叩破暗劲,出关便越级大败唐尽,甚至断去对方一臂…
可纪宁却神色如常,毫无自得,仿佛只做了一件小事。
他静静伫立,看着一众巡使、巡卫痛打落水狗。
刀光剑影中,喽啰水寇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半贼匪被斩于刀下,只剩区区数十人仓惶登船,橹桨慌乱地拍打水面,狼狈逃窜而去。
片刻后,码头重归沉寂。
纪宁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沈修寒身上,缓缓道:
“沈巡使…可是叩开练筋了?”
“不错。”
沈修寒拱手承认。
他杀屠啸天时,纪宁已藏身竹林中,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若非叩开练筋关,是绝难强杀那悍匪的。
“厉害…你做得极好…”
纪宁声音透着几分赞赏:
“我收到讯息出关,便见陈信杀了邓山四人,正在竹楼中翻箱倒柜寻宝敛财,被我撞了个正着。”
“废掉他四肢后,逼问得知沉剑坞来犯,于是我敛息藏身竹林,便是为扩大战果,重创贼匪。”
“原本只想着重伤一二人便算大幸…”
说到此处,纪宁看着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倒是我未曾料到,你仅凭一己之力强杀屠啸天,引得唐尽、庞易失去理智,被我捉到良机!”
“不仅将庞易留下,还重创了唐尽…此番大捷,你当记头功。”
沈修寒面色平静,拱手道:
“镇守过誉,一时侥幸。”
“侥幸…罢了,罢了。”
纪宁失笑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沈修寒腰间,隔着衣衫,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挑眉道:
“你方才…可是用『四海连心碟』探了我的位置?”
“正是。”
沈修寒坦然承认:
“今日,我在湖上结识了一位唤作萧武的兄弟,此宝乃是他相赠于我,言之危急关头,可用此宝传讯镇守…”
“萧武…”
听到这个名字,纪宁一脸不出所料,眼中泛起几分无奈。
“果然是萧兄,他这人好交朋友,却又眼高于顶。既然他肯将子碟赠你,说明他认可于你…”
“也好,萧兄之友,便是我纪宁之友,此后你我也不必客套,以兄弟称之罢。”
“这…”
沈修寒仅犹豫片刻,便痛快地抱拳道:
“纪兄!”
“哈哈哈,好!”
纪宁朗声大笑起来。
他似乎和萧武关系很近,得知对方赠沈修寒『四海连心碟』,态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稍叙几句交情,纪宁神色重新肃然,沉声道:
“此番沉剑坞折了庞易、陈信、屠啸天三人,唐尽也遭了重伤,算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为防止沉剑坞狗急跳墙,我要即刻传书通知家里,再派高手前来支援。等熬过本月底,你我再一同下岛,回城复命领赏!”
沈修寒微微颔首,平静道:
“自当如此。”
他心里很清楚,此番重创沉剑坞诸匪固然大快人心,但绝非赢了一仗便能高枕无忧。
相反,此刻反而是最凶险的时节,必须得严加防范,以防沉剑坞恼羞成怒,大举再犯。
言罢,纪宁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
他吩咐一众巡使带领手下清洗码头、打扫战场,将贼寇的尸首堆叠焚烧。
随后又命庖厨杀猪宰羊,在后营架起大锅烹煮肉食,以此大肆犒劳诸队巡使与巡卫。
一时间,云漪岛上炊烟伴着未散的血腥气,袅袅升起。
…
东夷岛,腹地。
一座占地极广、宛如森严壁垒的大院内。
大堂深处火盆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微微扭曲。
左侧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肉山般的和尚。
他头顶烙着六个铜钱大小的戒疤,呈梅花状排列。
一手抓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腻兽腿,大口撕咬。
另一手提着酒坛,仰头狂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水溢出,打湿了胸前绒毛。
怀里,还强搂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劫来的宫装妇人。
那妇人云鬓散乱,金钗歪斜,衣衫半褪,娇躯在这妖僧怀里瑟瑟发抖,犹如落入魔爪的雀鸟,楚楚动人却又惊恐万状,泪痕挂在腮边,却不敢发出哭泣。
这和尚赫然便是沉剑坞二当家!
血头陀!
而在对侧还有两人。
一个身形挺拔,着劲装,束皮带,脊背挺直如标枪,周身散发着锐气,宛如军中大将的精悍男子。
另一位则是个着奢华锦缎中年圆胖男子。
他十指短粗,盘着两枚玉核桃,胖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和睦,可眯成缝的眼底,却时不时闪过精明阴冷。
这两人分别是沉剑坞三当家“枪将”卢俊成,以及四当家“胖贾”贾平休。
两人目光都往大堂中央处看去。
那里,跪着个面色苍白,浑身被血液浸透的汉子。
他右肩断臂已被白布缠裹,可血水依然止不住渗透,顺着布条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暗红。
正是狼狈逃回的唐尽!
而唐尽跪对的方向,自是高高在上的主位。
那主位铺着一张白斑大虫皮。
虎头垂在椅侧,獠牙毕露,双目圆睁,犹带生前余威。
一个身披华美锦服、气质霸道绝伦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靠坐其中。
他左肘搭在紫檀木桌案,宽大手掌撑着下颚,右手捏着一只羊脂玉杯,轻轻摇晃,杯中美酒荡出细密涟漪。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称霸云水湖、令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沉剑坞大当家!
段枭!
段枭俯视着堂下唐尽,浑厚的嗓音缓缓回荡开来。
“这么说来…那纪家的小子,倒是有些了不得了。”
他放下酒杯,羊脂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狭长的双眸中闪过冷光:
“刚叩开暗劲,连境界都未稳固,便能斩出剑芒,重伤于你…呵呵,这份天资,比起当年那纪观南还要高上几分啊。”
“砰!”
话音刚落,左侧血头陀将酒坛掷下,酒液残渍飞散,吓得怀中妇人浑身一抖。
这妖僧并不怜香惜玉,反手探入妇人衣襟,不顾妇人因痛楚微微扭曲的俏脸,咧开大嘴狞笑道:
“管他什么天才!”
“当年,那纪观南还是纪家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呢,不照样被我等所杀,炼成血丹了?”
“区区纪宁,奴狗之子,侥幸被赐了纪姓又能如何?”
言至此处,他站起身,肉山般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
“大当家,只要您一句话,我今夜便带人杀上云漪岛,宰了那小子!”
“洒家敢保证,杀了那奴狗,姓罗的与姓王的都不会在意!”
“诶,二哥此言差矣。”
对面,贾平休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笑了起来:
“武夫斗狠,靠的可不仅仅是血勇。”
“据之前细作传回的消息,这纪宁行事谨慎果断,兼之心狠手辣,与当年的纪观南,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此刻绝不会坐以待毙…”
胖贾语气笃定说到此处,玉核桃在掌心“咔”地一碰:
“如我所料不错,他今夜定会传信纪家,请来援军。且大概率是那纪闻,带着纪家那两个暗劲客卿,亲自登岛。”
“然后,他们会设下杀局,布好口袋,静待我等去钻…”
“哼!有个鸟用?”
血头陀不屑冷哼,眼底满是嗜血森然。
“纪家并无化劲,来再多暗劲也不过土鸡瓦狗!只要大当家肯出手,我愿做先锋,杀得纪家…”
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
主位上的华服中年人,漫不经心地抬手。
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便让血头陀闭上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材’集齐。”
段枭收回手,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待我那白伯父神功大成,届时想要捏死纪家,不过是碾死蝼蚁罢了。”
“现下…还是勿要触碰罗县尊与王家主的眉头了。”
这话一锤定音,算是给这次事件定了性。
这意味着,沉剑坞近段时日,不会大举进犯云漪岛了。
段枭的话显然很具分量。
血头陀闻言,也只能悻悻坐下,抓起那宫装妇人发泄邪火,却是不敢再多言。
而在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卢俊成站起身,抱拳道:
“大当家…如今岛上前后折了曲不石、屠啸天、陈信、庞易四把交椅…这位子空出事小,但底下‘差事’却不能无人看管,您看是否即刻提拔几个心腹上来顶缺?”
“唔…”
上首,段枭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跪着的唐尽道:
“庞易如何了?”
唐尽身子一颤,语气嘶哑:
“…被纪家人擒了,怕,怕是折了…”
“…那便让老七坐庞易的位置,七、八、九、十这四把交椅,老三你照例从底下弟兄里头挑几个听话、忠心的补上便可。”
“至于老五…”
段枭目光微冷看向唐尽,顿了顿道:
“你断了右臂,一身实力去掉大半,就…暂且下了交椅,去负责后勤耕种罢!”
这话中之意虽未明说,但唐尽不傻,听的出来段枭此举,是让他对这次连折三位当家之事负责!
唐尽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惨笑一声道:
“属下明白…”
言罢,爬起身朝外走去。
身后,段枭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记得把『墨鳞甲』交了。”
唐尽脚步一顿,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终究什么都没说,垂头离开。
等他离开,段枭才继续道:
“唐尽的位置我心中已有人选。”
“噢?”
胖贾闻言,手里盘着的玉核桃停住,胖脸露出好奇:
“不知是哪路人物?可是暗劲?”
段枭颔首:
“自是暗劲,叩开四窍,实力稳在唐尽之上,这也是我为何要他腾开位置,便是给此人准备。”
叩开四窍!
暗劲中期!
这足以让沉剑坞的实力拔高一大截。
这番话一出,大堂内众人皆是好奇不已。
特别是血头陀,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当家,别卖关子了!那人究竟唤作何名?”
段枭微微一笑。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玉杯,吐出两个字。
“高服。”
…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五日。
转眼间,半月匆匆而过。
出乎众人预料。
这段时日以来,整个云水湖上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沉剑坞从始至终毫无动静。
别说集结兵马报复。
就连平日常见的水上劫掠与袭扰商船的勾当,都销声匿迹了。
湖面上唯见水鸟翔集,渔舟往来,一派太平景象。
仿佛那日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诸多巡使、巡卫私下猜测。
沉剑坞或是忌惮长云县尊与王家大人制定的契约,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在那日杀退众匪之后,纪宁连夜传信回长云。
当晚,岛上便多了三位暗劲强者——连同纪宁本人,共有四位暗劲坐镇!
这般阵容,除非沉剑坞倾巢而出,否则绝难有胜算。
与此同时。
云漪岛北侧两里外,一处芦苇荡中。
篝火熊熊。
火舌舔舐着烤架。
沈修寒正盘坐在地,翻转着一根粗壮的树枝。
树枝上,串着一只肥硕、烤得金黄酥脆的鸭子!
『紫喙鸭』!
这鸭子可不是寻常水禽,而是实打实的一阶宝兽。
浑身羽毛呈灰褐色,喙部呈深紫色,双爪赤红,体态圆胖,此刻已被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今日清晨,沈修寒目睹纪闻率两位暗劲客卿乘船离岛,这才放心出手,将半月前与『墨骨青鱼』一同出现在情报上的『紫喙鸭』连锅端了。
不仅得了这只宝兽,还从巢中掏出两枚鸭蛋。
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绿色,个头比寻常鸭蛋大出一圈。
他仔细包好,准备回城时带回家,给妹妹沈沫沫养着玩。
“滋啦…”
油脂顺着鸭皮滴落在木炭上,浓郁肉香弥漫开来,在芦苇荡中飘散。
沈修寒撕下一条鸭腿,鸭皮焦脆,肉质紧实弹牙,蕴含着微弱却精纯的血气,顺着喉管化作一股暖流,淌入四肢百骸。
一整只肥鸭下肚,沈修寒心念微动,淡金色光幕悄然浮现。
【情报+十九】
“只有十九么…一阶宝兽的气血,确实有限。”
沈修寒抹去嘴角油渍,表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
加上这半个月来每日自然积攒的情报,他手中的可用情报点已突破了三十大关。
三十点!
正好达到推演那门『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门槛。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心中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半月积攒、以及从『紫喙鸭』提取得情报,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轰!
整片芦苇荡万籁俱寂。
湖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湖水拍岸的拍击声、甚至连篝火中柴火炸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火,灼热感从印堂直贯脑髓。
脑海中,无数金色小篆如萤火般从虚无中涌现,交织汇聚,渐渐凝成一尊头顶青天、脚踏虚空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古老神音,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在沈修寒的心神之上。
【你苦修『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十年。此经浩瀚晦涩,如观天书。你日复一日以气血淬炼双目,眼眶刺痛,赤红如血,视线模糊,几乎失明。十年苦功,你迟迟不得其门而入。】
【第十八年,你每日朝迎紫气东来,暮送残阳西坠。不再执著于看物,而是看气、看风、看光影变幻虚实走势。某日,你瞳孔气血逆流,眼底生出一重虚影,你终入门此神通。】
【第二十五年,你勘破经书真髓,领悟“瞐”字本义,目之极清,洞悉万象。你不再拘泥于皮相外相,转而以意志契合心力,以心神窥探天地至理。】
【第三十年,你终悟神通,眉心神芒由动转静,尽数敛入左目之中。你的左眼发生质变,金光取代墨色,不再是凡人之眸,而是勘破虚妄、洞穿死穴的神通『瞐虚眼』!】
轰!
一股古老、玄奥、磅礴如海的气息,犹如倒灌的银河之水,轰入沈修寒的左眼!
“呃!”
沈修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死死捂住左眼。
眼球仿佛被投入熔炉,滚烫如岩浆的气血,顺着特定经络,朝着他的左目光明宫汇聚、压缩、再重组。
这股灼痛感足足持续半盏茶功夫,才缓缓褪去。
芦苇荡中重归寂静,只有残存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沈修寒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了双眼。
唰!
瞬间,仿佛有一道璀璨冷电刺穿了虚空!
若此刻有人在他面前,定会被惊得头皮发麻!
只因…
那原本漆黑的瞳孔,竟化作了纯金色!
那金色深沉而璀璨,像是熔化的金液凝固而成,看起来既妖异又尊贵,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威严。
看起来有些妖异…却又显得尊贵十足。
更悚然的是,瞳孔也不再是寻常圆形,而是在边缘处,多出了一道倒撇。
形似…
一枚勾玉!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金色勾玉。
世界,瞬间变了。
风不再无形无质,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风。
一道道气流从湖面升起,打着旋儿掠过芦苇尖,将草穗压弯又松开,每一缕轨迹都纤毫毕现。
远处,一只蜻蜓正扑闪着翅膀飞过。
在他眼中,翅膀振动的频率被放慢了数十倍,每一次扇动都像慢动作回放,他甚至能数清翅膀上细碎的鳞片。
勘破虚妄,洞悉本源。
拥有『瞐虚眼』,任何人在他面前施展武学,其功法运转路线、气血走向脉络、招式破绽死穴,都将如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而这,还仅仅是这门神通的初始形态。
“等修成罡劲,成就第二勾玉,便可复制天下万法…若有幸踏足神临,修成三勾玉,方可完全发挥出这神通的全部威能。”
沈修寒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真经中的描述。
“按照经书所言,『瞐虚眼』修至极境,连他人神通本源、命格乃至天赋,都能硬生生复制、剥夺过来…”
他长舒一口气,心念微动,左眼中缓缓转动的金色勾玉渐渐隐去,瞳孔恢复成墨黑色,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有无尽玄妙。”
沈修寒暗自感叹:“也不知那钓海楼中其他三道神通,又有着何等妙用?”
念头刚落,他面色忽地一变。
体内气血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突然沸腾起来!
沈修寒腾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落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双足沉入泥地,稳稳扎住。
他沉腰坐胯,脊椎大龙昂起,摆开『金雕扶摇功』的起手式!
双臂微展,十指如钩,周身气势骤然攀升,仿佛一头即将振翅搏击长空的金雕。
刷!刷!刷!
一套接一套的桩架被他行云流水般打出。
起初还算缓慢,一招一式清晰分明;但随着气血运转越来越顺畅,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拉出一道道残影,在月光下如幻似真。
青衫猎猎作响,衣袂翻飞,脚下碎石被劲风卷起,向四周飞溅。
体内,气血如怒海狂潮般涌动,一路高歌猛进,朝着五大正筋中的第二条‘带脉’发起了猛烈冲锋!
轰隆!轰隆!
气血如攻城巨锤,一次又一次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关卡,每一下都震得他骨骼嗡嗡作响。
那股冲击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胸口,震得他胸腔发闷,喉头发甜。
接连轰撞了数十下!
“咔!”
一声脆响,如冰层碎裂,如枷锁崩断。
带脉大关…
终究是被撞开了!
“痛快!”
沈修寒仰天长啸,声震芦苇荡,惊得几只水鸟扑棱飞起。
他站起身,骨骼齐鸣,全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声响。
五天前,他将五大正筋的第一条‘冲脉’修至小成,本以为还需一月苦功才能叩开冲脉。
没想到,今日借着推演『瞐虚眼』的契机,竟一鼓作气冲开了!
至此,练筋期的‘冲、带、任、督、阳跷’五大正筋,他已通了其二。
只剩下‘任督脉’与‘阳跷’三脉尚未叩开。
而任督二脉相连,往往是一同叩开。
以他如今的叩关速度,顶多不出两个月,便能打通最后三脉,达到练筋圆满之境。
届时,便可着手图谋‘暗劲’大关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罗枫的高呼声:“巡使,镇守有请!”
“…来了!”
沈修寒回了一声,心中泛起喜意,收拾好东西,脚步错开,身形瞬间在原地。
等了足足半个月,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
…
未时三刻,日头正烈。
一艘悬着“纪”字旗的沙船破开白浪,靠入码头。
沈修寒与负剑而立的纪宁,并肩踏上栈桥。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两名受伤巡卫,一同顺路而归。
二人一下船,醒了隔离,便迫不及待归家报平安。
沈纪二人则朝纪府行去。
朱漆大门威严森冷,两尊白玉雕琢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无需通报,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重抄手游廊,来到纪府后院内堂。
堂中,静心沉香与名贵药草的苦香味交织而来。
纪家家主纪疏影,正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
她身着织金云鹤锦袍,面容清冷端庄,两条浑圆紧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修长的轮廓,手中端着青花茶盏,用茶盖轻撇茶沫。
听完纪宁简短述职。
纪疏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赞道:
“此番沉剑坞大举来犯,你二人力挽狂澜,捶杀了三位积威已久的悍匪,立下赫赫战功,为了纪家扬名…纪宁!”
“属下在!”
纪宁抱拳,腰背挺直。
纪疏影闻言,目光略显嗔怪,语气却透着亲近:
“你这孩子…都一家人了,还属下属下的…可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不敢…”
纪宁面色微窘,犹豫了一下,随即松开抱拳的手,躬身拱手,改口道:
“宁儿…见过家主。”
“这才对嘛。”
纪疏影眉宇舒展,面露满意,赞誉道:
“家里已经十多年没出过这般年轻的暗劲了…上一个能在二十余岁有望突破暗劲的,还是观南…”
说起这个人名,纪疏影语气略沉,眼底掠过阴翳,仿佛勾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续道:
“你且去吧。你缺的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送到你爹手中了。”
纪宁面色微微一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躬身道:
“喏!孩儿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厅堂,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等他离开,厅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
纪疏影站起身,莲步轻移,缓缓挪到沈修寒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六…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呃…纪姨何出此言?”
“自是你的成长速度。”纪疏影话语中带着几分感叹。
“初次听你师父提起你,你还初入练血,连明劲的门槛都刚摸到。上次见你,你便已叩开练骨。这才过去多久,你竟已踏入了练筋…这般进境,便是观南当年也未必及得上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与纪宁二人,如今怕是已成了那群水匪眼中的肉中刺,恨不得将你们除之而后快。”
“沉剑坞行事向来睚眦必报,你若继续留在云漪岛挂职,实在太过凶险。”
“我纪家并非刻薄寡恩之辈,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有功之臣以身犯险。”
纪疏影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修长玉指轻叩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准备替你和纪宁调换个安稳差事。”
“明年开春,我纪家会在广武府盘下一间新丹阁,届时便请你前往府城坐镇,充任那丹阁的首席护院…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垂下眼眸,略一思忖,心中自无异议。
广武府虽距长云县路途不近,但府城高墙深池,乃是官家与大世家云集之地,驻军林立,守卫森严。
沉剑坞的手再长,也绝不敢伸进府城撒野。
他如今功法傍身,最缺的便是安稳修炼的时间。
换个太平环境默默发育,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这也是纪家主出于对他安全的考量。
“家主厚爱,修寒领命。”
沈修寒拱手应下,眉头却微微挑起:
“只是…去府城赴任,那也是明年开春的事了。今年这剩下的大半载光阴,我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闲吃干饭吧?”
闻言,纪疏影泛起轻笑,眼角弯成月牙:
“你这小子,果然如你师父所言,骨子里便透着一股武痴的锐气,片刻也闲不下来。”
她敛了笑意,神色微肃,缓声道:
“你既已叩开练筋,如今正有一桩机缘摆在眼前。”
“五大世家之一的王家,月旬间会召集长云、长水两县的年轻俊杰,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龙骧武宴’。”
“此宴数十年前曾举办过一回,可谓十年难遇的盛事。”
“武宴分为暗劲与明劲两组,凡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武者,皆可登台参赛。”
“一旦夺魁拿了头筹,不仅有机会入龙骧军博个前程,还能进入那传闻中的‘龙血灌精潭’修炼。”
“那地界对明、暗劲武者而言,可是难得的修炼圣地,可淬骨洗髓,脱胎换骨,对境界突破更是大有裨益!”
“龙骧武宴…”
沈修寒心中有些无奈。
此事他早已在情报中看过,奈何因忌惮田平安,一直不好主动凑近与龙骧军相关的任何事。
即使他如今已突破练筋,可谁知那田平安在龙骧军中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若是暗劲还好说,若是有化劲靠山…那才叫头疼。
见他犹豫,纪疏影略显疑惑,开口道:
“小六可有疑问?大可细细说来,纪姨帮你解惑。”
沈修寒略一沉吟,拱手道:
“敢问纪姨,这龙骧武宴的彩头‘龙血灌精潭’,想入内修炼,是否必须挂上军籍,去龙骧军中听调受遣?”
他自有思量。
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驻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州。
若这般长途跋涉跑上一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他有推演傍身,并无修为境界的关卡,有在路上虚耗的功夫,估计都足够他自己把暗劲关冲破了。
纪疏影闻言,神色恍然,笑着解释道:
“小六多想了。此次武宴,只有两组的前三甲,在自愿参军的情况下,才可入龙骧军。若不愿意,也无人会逼迫你。”
说到这,她笑意更深,摇了摇头:
“至于那‘龙血灌精潭’,你更不必担忧了。待过上十几二十天,它自己就跑到长云县来了。”
“自、自己来?”沈修寒面露不解。
“正是。”
纪疏影忽地扭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小六,你可知洞天福地之说?”
“略有知晓。”
沈修寒如实道:
“我曾在一卷残籍上看过些许记载。传闻‘洞天福地’乃是上古大能于太虚中开天辟地、拘拿日月气象所制成的地界。”
“只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之地已很是罕见,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难窥其貌。”
“不错…”
纪疏影凤目闪过赞许,颔首轻笑:
“市井中多是这般相传,坊间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编撰成种种离奇话本,引人入胜。但其中细节脉络,却并不全对。”
“原因…是你所翻阅的那些古籍,多是大齐立朝后,皇室命人粉饰删改、重编之作…”
沈修寒闻言不由怔住。
齐国立朝至今,已有千年岁月。
国运鼎盛如日中天,兵强马壮威震四方。
以一国天威,压得周边武、越两国喘不过气来,两国不得已下结盟联姻,方能勉强抗衡齐国锋芒。
而如今流传于世的“古籍”,多是前朝“大阳”覆灭后,大齐皇室下令重新删改、刊印的版本。
其中,有多少上古隐秘被故意抹去、篡改编造,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只能如盲人摸象,凭只言片语去揣度那早已湮没在岁月的真相。
见他若有所思。
纪疏影缓缓起身,云鹤锦袍随之曳动。
她负手立于雕花轩窗前,目光穿透庭院的假山流水,望向无垠苍穹。
“武道一途,犹如逆海行舟,不进则退,修无止境。”
“明劲破三关,暗劲开九窍,化劲熬三练,罡劲结九印!”
“待到罡劲圆满,便可凝结神通之种,证就‘先天’之位。”
“证得先天,也便有了尊号,可称之真人!”
“真人之上,集齐修满五道神通,便可更进一步,证位‘真君’!”
“方才你所言的‘洞天’,的确是由古代大能所开辟不假。”
“上古时期,道门鼎盛,真君层出不穷,而‘洞天’,也只有真君强者,才可根据自身果位位格,在太虚中开辟而出!”
“至于‘福地’,则要略差一筹。”
“多是‘神丹’境,或是先天真人中那些道行高深、神通深厚之辈,取现世之山川土石辟出。”
“虽不及洞天玄妙,却也是一方难得的修炼宝地…”
纪疏影转过身,看着沈修寒,话锋一转:
“至于龙骧军的‘龙血灌精潭’…则远比不上这两类洞天福地。”
“其本质,不过是后世之人取巧之作,以灵宝、灵器为根基,施手段开辟的一处须弥秘境罢了。”
“无论方圆大小,还是气血浓度,都远逊于真正的洞天福地。”
“因此,这类秘境多唤作‘洞’、‘堂’、‘潭’等以示区别。”
“那‘龙血灌精潭’,便是镇东将军王志蕃早年从一处福地中得来灵器『太帝缚龍锁』所辟!”
“传言,此宝跟脚乃是远古真龙精血所化,当然这多是市井传闻,因为据曾入潭的人所言,里头没有龙影玄机,更无真龙显灵…倒是确实对武者好处不小。”
沈修寒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激荡,良久后,平复了心绪才开口道:
“纪姨,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请教。”
“说罢。”
纪疏影袖袍轻拂,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曾在一部功法残篇上看过,凝结神通之境似乎被古人唤作‘神临’。可纪姨却将其称作‘先天’。这其中可有说法?”
“原来是这个。”
纪疏影哑然失笑,放下茶盏,耐心解释:
“神临…是一个很久远、很古老的称呼了,可追溯至太古荒昧之时。”
“今时武者,皆是等靠前人遗泽,才知叩开化劲,寿元可达百二十岁;而突破罡劲,可得两甲子寿元,活到两百余岁。再证得神通,寿元便再次翻倍,达到五百之数。”
“可在太古时代,武道初兴,前人们也只是一步一步地摸索着走。”
“当世间第一位‘神通’诞生时,他的寿元远超罡劲武者,且返老还童,白发转青丝,身体龙精虎猛,保持了上几百都不见衰老。”
“彼时天下苍生,皆以为此境便是武道尽头,是‘真神降世’,寿与天齐,长生不死!”
“故而万民膜拜,焚香祷告,将其称作‘神临’!”
纪疏影语气逐渐肃穆,眸中带着沧桑:
“然而,当那位如今已不可考的强者,活到第五百个年头时,升阳府黯淡,四道神通崩塌溃散,样貌迅速衰老,青丝成雪,肌肤如枯树皮,原地坐化…”
“直到那时,世人才如梦初醒…所谓神临境,远非武道尽头!”
“其上…还有更高远的境界,更辽阔的天地!”
“可当时‘神临’之名已深入人心,广传天下,坊间野史、宗门典籍皆沿用此称,所以便将错就错地叫下去,延续数千年之久。”
纪疏影说至此处,顿了顿才道:
“直到后来,一位惊才绝艳的古代大能,道号‘覆海真君’!”
“覆海真君认为,武者修持神通,不过返璞归真、重塑胎息之体,是以武衍道之初,当不起‘神临’之名。”
“于是,他将‘神临’更为‘先天’!”
“此举得天下真君认可…才有‘先天’的叫法,沿用至今。”
“原来如此…”
沈修寒喃喃低语,久久无法回神。
这等涉及古代秘辛的境界源流,市面那些书册、乃至寻常古卷中顶多留下只言片语,且多有谬误。
底层出身的武者,想窥探这等秘辛,唯有去给世家、权贵做客卿、从属,才可得到一二真相。
亦或是…遇贵人口口相传,指点迷津!
念及此处。
沈修寒双手抱拳腰身弯下,郑重行了一礼:
“修寒出身微末,若无纪姨倾囊相授,只怕还要做井底之蛙,多谢纪姨解惑,我铭记于心!”
“快快起来,不必与我客气。”
纪疏影玉手微抬,丹凤眼中带着笑意:
“倒是你…”
“不日后,龙骧特使会将『太帝缚龍锁』带回长云王家,待‘龙骧武宴’事毕,便可入潭修炼,你得知此事始末,可有去争那头三甲之心?”
“若条件合适…自是愿去领教一番。”
“哈哈哈,好!”
纪疏影长袖一挥,指着内堂轩窗外:
“走罢!”
“距武宴开启还有月旬时间,且与我去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
“不错,你在云漪岛斩屠啸天,立下大功,不得不赏。银钱、大丹,我已命人为你备下。除此外…你还可在藏书阁任选一门功法,于武宴前增强实力。”
说到这里,纪疏影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次…非是上回你去的那个藏书阁了。”
沈修寒闻言了然。
上次去的藏书阁,虽收藏了不少功法,但多是对外人、客卿所开放的地方,好东西并不多。
而这次所去之地才是纪府真正底蕴所在!
只是…
对其他武者而言,一门上乘心法、武技,或许是天大的机缘。
但沈修寒有『推演』在手,哪怕假把式,他也能将其改成最顶尖的功法!
更何况,他如今身负『金雕扶摇功』,根本不缺其他心法。
拳、脚、身法、锻体法门更是四位一体。
这些武技都够他用到化劲,无需再贪多。
‘倒不如选一门主杀伐的器艺之法,补全我最后的缺陷。’
沈修寒心中暗想。
之所以有此想法,着实是纪宁那断唐尽一臂的剑芒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拳脚再刚烈,终究会吃兵刃的亏。
遇上手持利器的对手,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削去手脚。
这时,器艺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着,跟纪疏影离开厅堂。
门外暮色微沉,天边余晖隐没山后,一轮弯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银辉。
纪府灯火渐次亮起,两人借光穿行回廊。
路上。
纪疏影随口道:
“对了小六…你此番卸任,麾下丙队巡使空缺,可有人选推荐?”
沈修寒闻言略一沉吟。
脑海顿时浮现出危局中不动声色、却暗下死手废了纪元德的灰衣青年。
稍顿了顿,他道:“丙队新去的巡卫,罗枫!”
“此人虽年轻,但心性沉稳,最重要的是,他前些日叩开练血,迈入明劲,已非寻常武夫可比。由他接替丙队,既熟悉流程,又能镇得住人,想来是比较合适。”
“罗枫?可是罗家外系出身的那个小子?”
“正是此人。”
“唔…”
纪疏影若有所思:
“我记得上月纪忠呈递他底细时,那小子还不到十九岁罢?这般年纪便叩开明劲,也算有些天赋…”
她顿了顿,颔首道:
“既如此,便暂且由他接替丙队巡使之位吧。”
说话间。
两人来到一处小院,外头有两名弟子看守,见纪疏影前来,忙躬身行礼。
沈修寒随纪疏影入院,然后推门而入。
进去才发现,整个藏书阁只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陈列着十余本古旧册子、竹简。
数量虽少,可每一本都被名贵锦盒盛放。
锦盒以楠木为胎,外裹蜀锦,旁边还镶着玉片,玉片上刻着功法名称。
“这些功法武技,皆是我纪家百年来,耗费无数钱财人命得来的底蕴。”
纪疏影看着那些锦盒,语气略有些感慨。
沈修寒上前,目光在一个个锦盒上扫过。
『摧山断岳掌』…
『玉女阴元诀』
『碧水凝冰功』…
『金刚大士不坏佛身』…
粗略看了几眼,沈修寒便快速掠过。
没多久,他停在一个摆放在最边缘的锦盒上。
里头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旁边玉片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流云剑』!
见他细看剑谱,纪疏影上前介绍道:
“这门剑法出自府城碧霞山庄,碧霞山庄分气、剑两道。此剑法,正是脱胎于剑道一脉的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乃是最正统的入门篇。”
沈修寒闻言,神情略显得有些诧异。
碧霞山庄的绝学…哪怕只是入门篇,又怎会摆在这里?
该不会是…
不等他多想,纪疏影便轻笑着解释:
“莫要多想,这本剑谱来路很正,乃是一位剑道长老给我家的…”
“小六有所不知,四大派为抢夺天才,明争暗斗了不少年。”
“故意将非核心功法、武技散布各地,以此广撒网、收拢草根天才之心,便是他们的计策之一。”
“比如前些年,有位天骄生在‘庆元剑楼’地界,因机缘巧合修习了‘摘星门’功法,显露天赋后,毅然转投摘星门!”
“两年前,听闻那人叩开化劲,晋升首席弟子…被誉为十年来,摘星门最具天赋的子弟。”
沈修寒闻言恍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能想出这等“以功法为饵、垂钓天下英才”的阳谋之人,真是心思智慧、思维敏捷之人!
这法子既不用强抢,也不用威逼,只凭一本残篇功法,便让天下寒门心甘情愿地投效。
高明,实在高明。
沈修寒拿起剑谱,转身望向纪疏影,正色道:
“纪姨,我有师父所传桩功和武技,如今还缺门器艺,就选这门剑谱了。”
“好。”
纪疏影也不多问,当即转身唤了一声。
门口立刻进来一名负责看守的子弟。
“将『流云剑』连夜抄录一份副本。记住,不可有错漏。明日午时之前,派人送到沈巡使家中。”
“喏!”
那执事弟子恭敬抱拳,小心翼翼地捧起剑谱,快步退了出去。
随后,纪疏影命人取来六十两银钱,以及五粒纪家特产的『碧血丹』。
这些,皆是沈修寒杀屠啸天所得的赏钱!
交接完后,纪疏影亲自送沈修寒出府。
然而,在两人路过前院一处偏房时,屋内忽地传出一声声怒斥!
“滚!都给我拿走!这些草根我闻着就恶心!”
“我脊骨断了,武道之路彻底毁了!你们这群狗奴才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滚,都滚!”
是纪元德!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修寒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这声音沙哑中带着癫狂,与往日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纪元德判若两人。
这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冷漠女声随之响起。
“纪元德!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从乡下庄子来的旁系子弟,若非运道好,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村里喂猪放牛!”
“进城过了几天好日子,真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少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还妄想两位小姐下嫁于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女声字字如刀,听得院外纪疏影面色微变,她眉头紧蹙,便要推门进去。
可这时,屋内再次传出纪元德声嘶力竭的怒吼。
“好啊,你这贱婢终于承认老子是废人了!?”
“我就知道…从我被抬回来的那天起,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哄骗我!”
“说什么只要吃药休养,我还可以恢复如初,还能练武…全他娘放屁!骗我!都是骗我!”
“是又如何?”
冷漠女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成了废人,家里不也从未亏待于你吗?”
“家里耗费几十两,请了长水县文大医师为你医治,还从药房拨了不知多少灵药,才把你的命救回,你还要如何?”
“我要如何?”
纪元德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这都是应该的!”
“我纪元德是为维护纪家颜面才被沉剑坞废了的!”
“这是纪家欠我的!”
“老子要见纪疏影!老子要见纪闻!”
“将纪雪、纪瑶都嫁给我,当做我的补偿!她们都是我的,哈哈哈…都是我的女人!”
纪元德的狂言妄语清晰无误地传了出来。
纪疏影原本还带着几分复杂怜悯的脸庞,瞬间阴沉如水,结了一层冰霜。
她冷哼一声,抬起手,
狂暴暗劲隔空爆发。
“砰!”
气浪如潮水般涌出,直接将木门轰成粉碎!
纪疏影一步踏入屋内,怒叱声如平地惊雷:
“放肆!”
纪疏影凤目含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以及披头散发、满脸怨恨的纪元德,高耸胸脯快速起伏。
沈修寒默然跟上,眼神幽深地立在身后。
那丫鬟乍见家主到来,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疏影美眸中怒火中烧,盯着床榻上的纪元德,语气冷若玄冰:
“你…若收回方才狂言,并诚恳赔罪,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往后,家中会继续替你医治…”
“医治?哈哈哈…”
纪元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顺着枯瘦脸颊滑落。
他嘶声怒吼,声音哑得像破锣:
“还有得治么?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废人了!”
纪疏影冷声道:
“文医师言你脊骨虽断,不得从武,但精心养护或可与常人般站立行走…”
“不能从武…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纪元德仿佛被戳中死穴,面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蠕动。
然而,狂怒过后。
纪元德脸上又挂起一丝卑微的恳求。
他咬着牙,拖着瘫软的上身,像蛆虫般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挪动。“砰”地一声跌在地面。
因身体不听使唤,他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只能狼狈地趴着,仰着脸道:
“家主…家主!”
“你若真心待我,将二小姐嫁给我吧!”
纪元德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字字哀求:
“我虽成了废人,但正好…正好绝了我沾花惹草的心思啊!”
“我发誓,余生定全心全意对雪儿小姐好!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家主,我求你…元德求你…!”
这番卑微的话,听得沈修寒暗暗摇头。
真是可怜可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
纪疏影眼中再无半点怜悯,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会答应的,雪儿也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如锤,狠狠砸下!
将纪元德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他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言语,只有泪水无声流淌。
“念你为家族出力,方才之言,我只当你受激过深所致,不予深究。”
“你且好好养伤,此事…勿要再提。”
言尽于此,纪疏影凤目微阖,一甩绣袍,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元德阴恻恻的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怨毒:
“贱女人!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勾当?你与那梅氏武馆的馆主,在后堂磨镜取乐…”
唰!
纪疏影步伐猛然僵住,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泛起滔天杀意!
“找死!”
话音未落!
纪疏影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鬼魅般欺近纪元德身侧。
那只穿着绣鞋、显得精巧小巧的玉足,裹挟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朝着纪元德重重踢下!
“砰!”
趴在地上的纪元德,如同被抛起的麻袋,腾空而起,撞向檀木床榻。
“哗啦!”
木榻粉碎,碎木横飞。
劲力将他的身躯又在墙上重重一弹,脊背撞上墙面,发出沉闷撞击声。
“噗!”
纪元德喷出一口鲜血,血雾中夹杂着内脏碎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随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双目涣散,生死不知。
沈修寒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脚蕴含的劲力,即便隔着数步,也让他感到一股窒息感。
旁侧,那丫鬟吓得失声尖叫,又赶忙捂住嘴巴,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纪疏影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声音低沉:
“小绿…起来罢,叫几个人,把这疯子…送回乡下庄子里去。”
“是…家主!”
丫鬟连滚带爬站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小跑着出去唤人了。
纪疏影沉默良久,恢复往日清冷端庄的模样,继续送沈修寒出门。
夜风吹来,纪疏影语气透着疲惫:
“小六…让你看笑话了。”
沈修寒停下脚步,沉声道:“纪姨莫说此话,谁也不知他会疯癫至此…”
纪疏影嘴角扯了扯,犹豫片刻后才道:
“方才他所言…”
“纪姨放心!”
沈修寒抬手制止话头,坦然道:“疯人疯言疯语罢了,当不得真。”
纪疏影闻言,脸庞浮现欣慰之色,颔首道别。
等到沈修寒背影消失后,纪府侧门传来一阵动静。
两名纪家护院赶着一辆牛车出来,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纪元德。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胸口明显在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疏影立于阴影,望着牛车渐渐远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厉。
脚步错开,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牛车后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夜渐深。
长街寂静,两侧人家早已熄灯安睡。
沈修寒穿过长街,驻足在自家门前,他抬手扣住铜制门环,轻敲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片刻后,门内响起脚步郑氏警惕的询问声:
“深更半夜的…外头是谁啊?”
“娘,是我。”
里头安静一瞬,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郎?!”
门栓被急匆匆拉开,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内敞开。
郑氏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她提着盏油灯,火光映在脸上,满是惊喜: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
沈修寒笑了笑,道:
“下午便回了,只是先去了一趟主家,耽搁了些时辰。娘,进去说吧。”
“诶,好,快进屋!”
郑氏上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
“大老远赶回来,还没吃晚膳吧?快去堂屋里坐着,娘去庖房给你卧两个鸡蛋,下碗热汤面!”
说罢,郑氏便步履匆匆地钻进庖房,生火烧水。
沈修寒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提起木桶,打上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又拿布巾擦干手,踱步到庖房门口,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问道:
“娘,沫沫呢?”
“呲啦…”
郑氏往热锅里下了一撮葱花,油花四溅,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早睡下了。”
“前几日,你师父和师姐来咱家吃了碗面。许是咱家面合了她们胃口,这几日午膳时常过来光顾。”
“沫沫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胆子大又不认生,跟她们熟络后,非嚷嚷着也要像你一样去学武。”
郑氏将擀好的面条抖开,下入滚水中,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
“可你师父说,学武必须得识字,不然连功法都看不懂。所以你师父便替沫沫在内城找了个私塾,让她先去读经认字。”
“如今啊,这丫头每日都要去四个时辰,回来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腾了。”
沈修寒闻言,想着那丫头小小一只,懵懵地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经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上卧着两枚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上木桌。
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沈修寒捧起大碗,不顾烫嘴,大口吞咽。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一咬流心,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暖胃。
吃过面,沈修寒回到自己的卧房,和衣躺下。
听着窗外深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犬吠,沈修寒缓缓阖眼。
在这波云诡谲、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的心,才踏实。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六日。
晨曦微露。
沈修寒耳朵微动,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如小鹿,越来越近。
“砰”地一声轻响,白嫩小手推开木门。
一个扎着冲天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探出半个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待看清床上的沈修寒,小家伙眼睛瞬间亮起,荡出惊喜光芒,欢呼道:
“锅锅!”
伴随这声呼喊,沈沫沫甩掉小布鞋,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一个猛子结结实实扎进沈修寒怀里。
“哈哈哈!”
沈修寒开怀大笑。
掐住小丫头胳肢窝,将她高高举过头顶,惹得沈沫沫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兄妹俩在榻上亲昵地闹腾了片刻。
沈修寒反手从包裹中掏出两枚鸭蛋,蛋壳上带着淡淡的紫色纹路,正是『紫喙鸭』的蛋!
“沫沫,这是宝兽蛋,和上次『青锥鸡』的蛋一样,可以养活,送你当礼物…”
“哇!咕咕嘎嘎!”
小家伙惊喜连连,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地将宝兽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脸蛋贴着蛋壳蹭了又蹭。
后院养着的三只『青锥鸡』,如今已经长出坚硬暗沉的翎羽,褪去了小时候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整天在窝棚里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如今又得了两颗鸭蛋,小丫头兴致大增,抱着鸭蛋便要往后院跑。
“沈沫沫!”
郑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快些来用膳,不然去私塾迟了,小心挨先生戒尺!”
若非郑氏连声催促,这丫头能独自在后院,跟几只鸡鸭玩上一整天。
用过早膳,郑氏送沈沫沫去私塾。
沈修寒则站在院中,摸出一枚『碧血丹』。
丹丸入口,瞬间化作滚烫如火的洪流,顺着喉管涌入四肢百骸。
“呼!”
借着药力,沈修寒沉腰立马,专注地打起『金雕扶摇功』桩架。
静若蛰伏凶禽,动若搏击长空金雕!
一连打了半个时辰。
直到头顶蒸起白色气血云雾,体内药力与气血反复冲刷、活络运转,这才收敛气息,起身收势。
随后,他去井边打水,洗去一身黏腻汗渍,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便朝着梅院走去。
后院,窝棚里。
“咕咯!”
老母鸡叫了两声,挪了挪身子,露出屁股下那两枚明显大了一圈的蛋,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
梅院。
演武场。
拳脚呼喝声犹如滚雷,远远传出门外。
沈修寒跨过门槛,目光一扫,便发觉院中又多了一批面容生涩、手脚笨拙的生面孔。
这些少年少女大多十五六岁,穿着粗布短打,有的扎着马步双腿打颤,有的桩架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刚入门不久。
而昔日几个眼熟的面孔,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道一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残酷至极。
想来…
他们是束脩到期,却始终未能叩开练血关,最终只能黯然离开。
“修寒!”
今日站在方阵最前头督练的是二师兄徐川。
他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汗出如浆,乍一见到沈修寒的身影,徐川眼前一亮,立刻停了拳架,咧开大嘴朝他挥手,露出一口白牙。
沈修寒敛去思绪,勾起笑意上前寒暄叙旧。
与此同时。
后堂。
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梅霜风立于厅堂中央,素手执壶,亲手泡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四溢。
她将茶汤分入几只青瓷杯中,送至左右两侧。
左侧的黄花梨圈椅上,坐着的是一身干练黑色劲装的江青虹。
而在右侧座上,则依次坐着三道身影。
居首一人,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打扮。
他身穿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手中摇着把折扇。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中间一人,是个身形纤巧的女子,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最后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大、一袭玄色黑衣的精悍男子。
他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线条刚毅,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凌厉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当梅霜风将茶分好。
那摇着折扇的贵公子端茶抿了一口,旋即摇头晃脑地啧啧笑道:
“许久没有喝到师父亲手泡的茶了…嗯,香甜可口,哈哈哈!”
梅霜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喝你的茶吧!”
男子嘿嘿一笑,也不尴尬,目光转向对面的江青虹,眼中多了几分惊叹。
“小师妹…恭喜了!二十余岁,便能叩开暗劲关,当真是天纵奇才。”
“这等天资,即便放眼四大派内门,也算得上是拔尖人物了!”
江青虹闻言,笑道:
“左师兄客气,师妹不及师兄远矣,师兄两年前便步入暗劲,成为碧霞山庄气道一脉的内门弟子,可比小妹出彩多了。”
“诶,青虹你可别抬举他左光书…”
那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闻言,脆生生一笑:
“他叩开暗劲两年,进了气道一脉便开始摆烂,整日游手好闲,如今连第二窍都未曾叩开。你这般妄自菲薄,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丁凝,喝你的茶去罢!”
左光书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学着梅霜风的语气呛道,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主位上,梅霜风面带笑意,显得心情很好。
这三人,都是她武馆走出去的亲传弟子。
他们当年还在院中习武时,江青虹还是那个跟在师兄师姐身后的小师妹,稚气未脱。
如今,他们已展翅高飞,在各方势力中闯出了名堂。
比如左光书,出自长云左氏,虽算不得豪门大族,但年纪轻轻便叩开暗劲,拜入碧霞山庄气道一脉内门,也算是一方人物。
另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丁凝,是如今内院第五丁箐的亲姐姐。
她与那个沉默不言、着玄色劲装的黑衣男子王麟,同在‘龙骧军’中效力。
各个都有光明远大的前途。
想至此处,梅霜风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二人,问道:
“丁凝,王麟,你二人此番所为何来?可是因那‘龙骧武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