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啄食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偷偷香一口第 87 / 298 章59,783 字

渡船劈开碧波,缓缓靠向云漪岛码头。

沈修寒立于船头,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跳板尚未搭稳,便瞧见码头上一道身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

赫然是丙队巡卫阎川!

“巡使,您可算回来了。”

瞧见沈修寒下船,阎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行囊。

随即,这汉子脸上的喜色便被焦灼盖过,急声道:

“巡使…我听传信的弟兄说,老耿护送时被人打成重伤…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丙队四个巡卫里,阎川与耿谓之向来同吃同住,情谊最深。

此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绝非惺惺作态。

沈修寒摇了摇头,直言道:

“伤及了根本,大筋断了。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了。”

“这…”

阎川浑身一震,如遭闷棍。

眼眶憋得发红,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吧。”

沈修寒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宽慰道:

“我回内城时去过主家,家主发了话,会全力为老耿医治。就算干不成巡卫,也会在内城给他妥帖安排个差事。”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能活下来就好!”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常年与水寇打交道的巡卫而言。

能在内城谋个养家的差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沿着青石路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沈修寒脚下顿住,双眼定定望向临水泥滩。

水岸边,不知何时被人砸下一根数丈高的粗壮原木。

木桩上,捆缚着一个身如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他双手被生铁链反剪,锁在柱后,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呈“大”字形钉在木桩上,丝毫动弹不得。

湖面上毫无遮挡,这壮汉已被烈日毒烤了许久。

衣衫烂成布条,皮肉被晒起一层可怖的水泡,继而破裂蜕皮,露出大片紫青色的淤血硬痂。

更毛骨悚然的是…

他头顶上不时有盘旋的杂食水鸟发出刺耳唳叫,俯冲而下。

尖锐的鸟喙,肆无忌惮地啄食他身上那些溃烂的血肉。

而那壮汉虚弱至极,耷拉着脑袋,几乎毫无反应。

沈修寒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觉得有些眼熟,皱眉道:

“那是…”

阎川顺势望去,脸上浮现幸灾乐祸之色:

“是鲁衙那狗贼!”

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道:

“巡使有所不知,前日主家传来密信,说岛上出了细作,初步怀疑指向这位鲁巡使。”

“镇守大人收到信,亲自暗中盯着他。”

“果不其然,昨夜这厮得知曲不石身死的消息后乱了阵脚,趁着夜色试图向外头传信,被镇守大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当场便被卸了膀子活捉了!”

“噢?”

沈修寒目光微动:“可曾撬开他的嘴,查出是哪家派来的细作?”

“这倒是不知。”

阎川挠了挠头,粗声道:“镇守大人亲自审的,没透风声。”

“不过咱们底下的兄弟私下估摸着,这厮八成是投了沉剑坞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沈修寒挑了挑眉,没再接茬。

两人沿路边走边聊。

不多时,便来到岛屿中央那座两层高的驻地竹楼。

时值仲春,小岛中央的这片竹林已褪去冬日的枯黄。

一根根粗壮青竹拔节挺立,枝丫间绽出嫩绿新叶,放眼望去一片青翠欲滴。

略带湿润的湖风拂过,竹海连绵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沈修寒踩着竹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

纪宁正坐在桌前翻看湖图,闻声抬起头来。

“见过镇守。”

纪宁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赞赏笑意,语气颇为客气:

“回来了…你在处理曲不石那桩差事的手尾,我都听主家说了,手法干净利落,很不错。另外…恭喜沈巡使叩开练骨关!”

“侥幸突破,多谢大人提携。”沈修寒应了一声。

“武道一途,哪来那么多侥幸?都是自身苦练出来的。”

纪宁摆摆手,站起身来,走进侧旁一间储物隔间。

不多时,他提着两提散发着浓郁柏木烟熏味的肉干走出来。

“拿着,这是上好的熏猪肉和风干鹿肉,都是精细肉货。”

纪宁将肉食递给沈修寒:

“这是你本月俸禄里那十斤肉食的配额。”

“至于药膳,你若得空可每日午时去下头的膳房领;若嫌麻烦,我便遣个杂役,每日按时给你送到房里去。”

沈修寒略一思忖。

自己平日里除了巡视水域,还要抽空打熬桩功,习练武技。

懒得在这些琐事上分心,便痛快地抱拳道:“那便麻烦镇守遣人送来吧。”

“小事一桩,无碍。”

纪宁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方才上岛时,见到岸边的鲁衙了吧?”

“看到了。”

纪宁眼底闪过杀机:

“这狗贼熬不住刑,吐口时提到了‘白秀安’的名字。主家那边对过暗号,已然查实,他便是白家早年安插到我家的钉子!”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既是细作,此贼便必死无疑。就这么绑在水边,让烈日和水鸟活活熬死他,也算给岛上其他心怀鬼胎之人敲个警钟!”

说到这儿,纪宁面色一正,看向沈修寒嘱咐道:

“如今缺了鲁衙,甲队巡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我已遣信向主家求援,估计这两日便会重新抽调一位气血武者过来补缺。”

“但眼下这几日,岛上正是人手最吃紧的空档。”

“你既回岛,便让底下人多留个心眼,万不可放松大意,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沈修寒沉声抱拳:

“明白!”

告别纪宁。

沈修寒提着肉食,与阎川一同顺着林间小道,大步回到岛屿北面那一排临水竹房驻地。

“沈巡使!”

“巡使大人!”

一进门,胡郅和阮林欢便热络地迎上来。

沈修寒颔首应过。

随手将那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肉抛给阎川,淡然道:

“拿去膳房切了,这几日给兄弟们分着加个菜吧。”

“这…”

阎川手忙脚乱接住肉干,喉结滚动一番,犹豫道:

“不…太好吧?”

“去吧。”

沈修寒摆摆手:

“天气一日日转暖,放坏了也是白白糟践。”

“多谢巡使赏赐!”

阎川大喜过望,抱着风干肉转身朝外头的膳房跑去,声音远远传来。

“巡使您进屋稍待片刻!我去起锅炒俩热菜,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的晚膳了!”

云水湖上最不缺的便是鱼虾河鲜,可天天顿顿地吃,大家嘴里早淡出鸟了,只觉得腥气腻歪。

好在正值仲春,岛上竹林里冒出了不少脆嫩的春笋。

拔上几根剥去薄壳,切成白生生的鲜片,配上这油脂丰厚、带着柏木香气的风干猪肉下锅爆炒。

那滋滋冒油的鲜香滋味,光是想想便叫人直咽口水。

“巡使…”

这时,胡郅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钦佩,低声道:

“您去南乡府护解时遇上沉剑坞截杀,却安然无恙将二位主家小姐送回之事,岛上都传遍了!”

“那可是曲不石啊!劫掠从不留活口的狠角色!”

“虽听说是主家高手暗中跟随诛杀了此贼,但巡使能与他过招,还能斩了王能、朱澭、孙二娘等贼,已十分了得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关切道:“巡使可曾受伤?”

沈修寒摇了摇头:“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与曲不石搏杀时,他硬扛了一记湛蓝巨掌,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好在他根基打熬得极牢,伤势并未伤及根本,这几日下来,那点震伤已自愈得七七八八了。

“恭喜巡使叩开练骨!”

这时,默默待在一旁话不多的阮林欢也上前道贺。

“嗯,多谢。”

沈修寒应了一声。

自上岛后,无论是纪宁还是手底下这些巡卫,态度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他实打实地叩开了练骨。

这云漪岛上驻扎着甲乙丙丁四队巡使。

除了等死的鲁衙外,其余几位皆是练血武者。

如今沈修寒异军突起,叩开练骨,放眼云漪岛,已然成了除镇守纪宁之外的第二号强者。

武夫的世界,向来只认拳头。

实力到了,旁人的态度自然就变了。

更何况,纪观南之事还历历在目。

身处这四面环水、满是水寇的险地,谁不希望生死攸关之际,有个能顶事的老大呢?

说到底,武道终究是按拳头大小来论资排辈的。

七日一晃而过。

这几日来。

沈修寒除了巡视水域,便趁闲暇时间打熬筋骨、习练武技。

前两日,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巡视时,他还将那枚『覆海珠』细细摸索试验了一番。

结果不出所料。

这宝珠果然对水系功法大有裨益。

用此珠施展『千湖钓』时,沈修寒隐隐觉得,自己已能触碰到那门需修至罡劲方可使用的秘法『龙门引』。

不过,想要催动『龙门引』,所消耗的气血远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他曾试着运转了一次,却只到半途便不得不停下。

全身气血已耗去七成,那秘法之相却仍未凝出。

而那日,曲不石以练骨大成的修为催动此珠打出‘掌势’,甚至能连续使出四五掌之多。

归根结底,是曲不石那门水系武技与沈修寒的神通残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功法。

以他眼下的修为,恐怕得将体内气血尽数耗尽,才可能完整催动那门『龙门引』。

“练骨境气血不够,催不成『龙门引』。可若修到练筋,打开五大正筋,气血便会大幅增加,届时想来便能催动了。”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瓶中最后一粒暗红色的『玄煞筋骨丹』。

仰头,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口即化。

仅三息功夫,如岩浆般狂暴炽热的药力便在他腹中炸开,气血如沸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唰!

沈修寒翻身下榻,双脚如打桩般钉在地上,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他身躯微沉,脊背弓紧,仿若一头振翅欲飞的铁骨苍鹰。

随着『玄鹰桩』特有的呼吸吐纳之法,他牵引着体内翻腾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中最后两处尚未炼透的正骨。

“接下来,全力炼透剩下的两处正骨,一鼓作气,叩开练筋大关!”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三日。

云漪岛,竹房小院内。

“呼——哧——”

粗重的喘息在清晨回荡。

破风声骤起!

沈修寒身形腾挪。

时而如苍鹰拔地而起,凌空扑杀;时而如游龙贴地滑行,诡异莫测。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体内气血宛如沸腾的铅汞,不断冲刷着四肢百骸,蒸腾起丝丝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去。

突然,他身躯一顿,双足如铁钉般深深扎入泥地。

一股劲力自腰胯逆流而上,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天灵盖。

沈修寒头颅向后一仰,紧接着左右剧烈一扭。

“咔吧!嘎嘣!”

一连串骨骼爆鸣声,从最脆弱的颈椎处密集炸响。

“成了!”

沈修寒睁开双眼,眼底泛出惊喜之色。

所谓练骨,练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大正骨。

只要将这四处骨骼用气血淬炼得坚如百炼精钢,便算大成。

而今日,随着最后这一处颈骨被炼透,沈修寒的练骨关,终于宣告圆满。

他平复下翻腾的气血,立在原地,心中微动。

淡金色字迹如水墨画卷般,在视线前方无声铺开。

『情报』:三十一。

看着这个数字,沈修寒满足地舒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最高将修为推演到了练骨巅峰。

前些日子,他攒够十五点情报,试图继续推演、以求窥探更高境界时,才发现这推演并非毫无限制!

功法每跨越一个大境界,所耗费的情报是不同的。

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玄鹰桩』、『铁骨功』、『天玄鹰劲』、『惊鸿游龙』、『三十六路崩天腿』,乃至『千湖钓』,本质上都是化劲以下的功法武技。

涉及到化劲,那便是另一个层面了。

这一点与现实相同。

二十年来,长云县熬打气血的武夫多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明劲武者,甚至暗劲武者,都出了不少。

可真正能跨过天堑、成就化劲的,始终只有那么三位。

由此可见,涉及到化劲,便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好在…他今日终于攒足了数。

万事俱备,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冷肃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淡金色的数字犹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三十…

二十三…

十六…

九…

一…

归零。

轰!

霎时间,小院内万籁俱寂。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水浪拍岸的淅沥声,尽数消失。

仿佛…

整片天地的响动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抽空。

沈修寒眉心滚烫。

脑海中金光交织汇聚,凝出一尊看不清面容的虚幻人影。

那人影双足一沉,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随即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一遍遍地打桩运劲,不知疲倦。

【你苦修『玄鹰桩』十五年,终至化境,却触碰到武道桎梏。你闭关苦修三年,虽偶有灵光乍现,却始终如水中捞月,未能抓住那丝破局契机。】

【第十九年,你破关而出,踏入苍茫俗世,看尽山河四方、市井百态。行路虽艰,你却于红尘中感悟武道真谛,厚积薄发之下,体内气血轰然蜕变,修为水到渠成,自破暗劲大关!】

【第二十二年,你行至黎山深处,立于千仞绝壁前扎桩苦修。偶然抬头,望见九天之上一鹰一雕正在生死搏杀。黑鹰折翼泣血,掉落下山间!金雕戾鸣震天,撕裂云层!你目睹蛮荒巨禽搏杀之威,当场陷入顿悟。】

【第二十七年,你枯坐崖巅,耗费五年光阴,终将那场生死搏杀的真意尽数刻入心骨。你以『玄鹰桩』为炉鼎,破旧立新,创出契合自身武道的罡劲级功法『金雕扶摇功』。此法一成,气血摧枯拉朽,修为直踏暗劲大成!】

【第三十载,你将『金雕扶摇功』的细枝末节磨至完美,更以高深桩功反哺武技,摒弃底蕴浅薄的『天玄鹰劲』,自创出罡劲级杀伐秘技『天雕捩风手』。】

唰!

意识如潮水般轰然归窍。

三十年的苦修记忆,伴随破茧成蝶的武道真意,醍醐灌顶般灌入沈修寒的脑海、四肢百骸、以及每一寸血肉。

下一刻!

沈修寒双目睁开,漆黑如墨的瞳孔底处,射出一丝利芒!

轰!

他甚至未曾主动催发,磅礴气血便如脱缰野马,顺着淬炼圆满的四大正骨在周身循环奔涌。

随即仿佛找到宣泄口,齐刷刷调转方向,朝下腹筋脉涌去。

练筋大关,需通五大正筋。

分别是:冲、带、任、督、阳跷。

第一道便是冲脉。

此脉起于胞中,如蛛网般密布胸腹、四肢,贯穿周身,乃是武夫体内的“十二经之海”,亦称血海。

一旦贯通此脉,武者便可自行调度全身气血。

再也不必像练血、练骨境那般,一旦气血耗尽便捉襟见肘,只能干等身体慢慢滋生恢复。

只要冲脉一成,心念转动间这口血海便会源源不断地泵出气血,直至整条冲脉彻底干涸方休。

虽说抽干后需更长时间的休养,但在生死搏杀中,这能成倍续航的底牌,利远大于弊。

“砰!砰!砰!”

体内气血犹如撞城巨木,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道封闭的冲脉壁垒。

接连数十次狂暴撞击后…

“轰!”

血关大破,筋脉顿生。

冲脉,破!

练筋关,成!

一股凝练至极的新生劲力自四肢百骸中凭空滋生。

凶悍气浪席卷四周。

地上竹叶如暗器四散飞射,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沈修寒顺势身躯微沉,双臂似缓实急向外一展。

“噼里啪啦!”

清脆骨鸣连成一片,体内仿佛藏着一张张开的强弓。

右手微抬,变爪,隔空蓦然一抓。

『天雕捩风手』!

没有刺耳的破风尖啸,只有一股沉闷气压轰然荡开。

空气中,五道爪状白气如利刃般向前射出数尺,随后缓缓消散。

“呼…”

沈修寒眼底精光四溢,收势起身,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情不自禁地低叹:

“此法威力当真霸道绝伦,远在『天玄鹰劲』之上。”

“若早些掌握这『天雕捩风手』,那日临水码头截杀,区区一个曲不石…”

“哪怕他手里捏着『覆海珠』,我也有把握十招之内,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感受了一番自身实力的蜕变,沈修寒心中对新境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推演』虽说能破旧立新、自创武学。

但有时候推演出的武学,似乎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本就在世间有迹可循。

比如上回推演『玄鹰桩』时,他领悟出了『天玄鹰劲』。

后来入了内院,师父也传授了他这门武技。

显然,这门武技本就与『玄鹰桩』一样存在于世间。

但『二十四路崩山腿』又有所不同。

那门腿法是高家祖传。

在明劲、暗劲中算得上强横,可一到化劲层面便相形见绌。

而系统推演出的『三十六路崩天腿』则是在此基础上硬生生添了许多变化,才让这门腿法即使在化劲武技中也能拿得出手。

而这一次…

『金雕扶摇功』与『天雕捩风手』,师父总不至于还能再掏出来吧?

沈修寒摇了摇头,全无头绪,也懒得钻这牛角尖。

他拿起墙角扫帚,将院中满地的碎竹叶简单清扫干净。

随后走进竹楼,端起桌上冷茶连灌了几大口,润了润嗓子。

拉过一张竹椅坐下,沈修寒反手摸出那卷用金线穿成的破旧竹简,在桌面上摊开。

『通背桩』。

自从在那水瓮底下摸到这门桩功后,沈修寒这一个月来只要得闲便会翻看揣摩。

平心而论。

这桩功里附带的打法着实精湛,其招式的玄妙与狠辣,确实要压过他最初掌握的『天玄鹰劲』以及『二十四路崩山腿』。

但,也仅仅是相对于化劲之下的武学而言。

其内附带的武技『通背拳』,若是拿来与推演后的『三十六路崩天腿』相比,还不一定谁更精妙。

更别提『天雕捩风手』了。

“顶多算一门前人留下颇具门道的化劲功法罢了。于我而言,犹如鸡肋。”

沈修寒翻看完最后几片竹简,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这卷古物合上。

这『通背桩』融不进他如今的武斗体系,留着也没甚大用。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从床底暗格摸出一个灰布小包袱。

里头装着的,皆是他这段时日积攒下的宝贝。

有银两。

有元石。

有从高服藏身处顺来的那枚神秘玉鉴,据说是福地钥匙…

至于那枚灵器『覆海珠』,则被沈修寒用几缕蚕丝成线,挂在了脖子上,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甚么装饰呢!

将旧竹简丢进包袱,与其它几样异宝堆在一起,抓起布角捆了个死结。

正欲将其重新塞回暗格,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嗯?”

沈修寒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手中的灰布包袱。

本该密不透光的包袱里,竟透出一股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犹如活物的呼吸一般,在包袱内部一闪一烁,明暗交替。

“什么情况…”

沈修寒心头一凛,迅速扯开包袱。

眼前的景象不禁让他呼吸一滞。

旧竹简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片,而那根串联竹简的金线,此刻竟如一条灵蛇,缠绕在了那枚神秘玉鉴之上。

两者甫一接触,仿佛干柴遇烈火,又似残缺拼图找到另一半…

两件互不相干之物,此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湛蓝光晕凝如实质。

如水波般在玉鉴与金线间流转激荡,光芒越来越浓烈。

三息…

五息…

大约十息过后!

“唰!”

光芒毫无征兆地大盛,将整间竹房映照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

数以千计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小字,从那玉鉴与竹简交缠的光晕中喷薄而出,密密麻麻地凭空浮现,静静悬挂于半空中。

一股冰寒而浩瀚的水汽威压,沉甸甸压入小竹房中。

沈修寒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盯住最顶端几个大字,喉结滚动,下意识念道:

“『神将瞐虚上曜真经』…”

而在这行大字下,如瀑布般垂挂着数千枚细小的发光水字,密密麻麻,显是修炼之法。

沈修寒心头一跳。

脑海中闪过查探‘覆海珠’时瞥见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如出一辙的命名格式…

再加上它与那枚“玉鉴”绑在一起才能显化…

难不成…

这门功法同样是“钓海楼”留下的传承之法?

沈修寒心念急转。

正好还剩下一点『情报』,他毫不犹豫地用掉: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你所得的『通背桩』原名为『通臂拳』。此法乃是『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剥离出的一门下位入门功法。】

【注:由于『通臂拳』的桩功轨迹中,第三十九行与第七十一行曾被人为篡改。修炼此法者,终其一生,永无突破化劲之机!】

‘嘶…’

看清这段情报,沈修寒只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通背桩』…竟然被人暗中篡改了心法运行轨迹?彻底封死突破化劲的可能?’

沈修寒眼神剧变!

如此断子绝孙的阴毒算计…

宋画堂和韩氏,为了这门功法被严啸折磨得生不如死;

严啸夫妇为了它快把武馆地皮都翻过来了…

到头来,竟全都在为一本永远练不到头的废法卖命!

背后篡改功法的人

究竟是谁?

他在这长云县布下这等大局,到底有什么阴谋?

沈修寒压下心头寒意,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情报②:『神将瞐虚上曜真经』乃钓海楼四大主脉之一‘神将峰’的传承功法!该脉与‘玄冥峰’、‘猿神峰’、‘老翁峰’齐名。修习此经至高深处,可练就神通『瞐虚眼』!此眼一开,可勘破世间万物破绽,复制天下万法!】

勘破万物,复制万法!

“这是…神通!”

沈修寒眼皮子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旧竹简与玉鉴阴差阳错地结合后,里头竟然掩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神通!

“和『溪上翁』一样,确实都是来自钓海楼的传承神通!”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躁动。

看着情报上的字眼,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脉络网。

‘原来如此…钓海楼共有四大主脉,想必对应的便是四门直指大道的镇派真经,且每门真经都能练就一门神通!’

‘神将峰,对应眼前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可练就神通『瞐虚眼』。’

‘玄冥峰…对应的应当就是那门『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了。’

‘老翁峰,必然与那门『溪上翁』息息相关!我通过残篇推演出的『千湖钓』,本质上就是『溪上翁』的下位功法!’

‘唯独还剩下一个猿神峰…暂时还未接触到。’

‘四大主脉,四大神通,还有包括覆海珠在内的四大灵器…’

沈修寒目光微沉:

‘如此庞大、底蕴深厚的超级大派,在如今的江湖上,却连半点名号都打听不到,仿佛被人在史书上彻底抹除了一般。’

想到这里,沈修寒心中终于确认了什么,豁然开朗。

‘钓海楼…怕是早就湮灭在久远的岁月长河中了!’

‘而那处所谓的福地,十有八九就是钓海楼遗址!’

沈修寒低下头,看着依旧与古金线交缠的神秘玉鉴,暗忖:

‘至于这枚玉鉴,必然就是进入那处宗门遗址的钥匙之一!’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曾刷新过的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从拿到玉鉴至今,已经过了五十多天,距离钓海福地现世,满打满算已不足两百日。’

沈修寒眼中闪过紧迫:

‘这等蕴藏着大造化的上古遗址一旦开启,必定会引起大势力的注意,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夺取属于我的机缘…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升实力!’

心念既定,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玉鉴与金线,轻轻一扯。

“嗡…”

半空中,数以千计由水汽凝结的小字瞬间失去支撑。

“哗啦!”

字迹崩溃,竟直接化作了一点点晶莹剔透的水滴,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淅淅沥沥…”

竹房内,仿佛凭空下起了一场沾衣欲湿的江南春雨。

水珠砸在青竹地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透着凉意。

沈修寒任由水滴落在面颊,眼底泛起奇异,忍不住赞叹:

“虚空凝水,散字化雨…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玄妙。”

将玉鉴与竹简妥帖藏好,目光扫向最后两道情报。

【情报③:距云漪岛西面三里处的水下礁石洞内,有一尾二阶宝鱼‘墨骨青鱼’栖息。(附:坐标…)】

【情报④:距离此地南面二里的密林芦苇荡中,藏有一阶宝兽‘紫喙鸭’的巢穴,内有鸭蛋两枚。(附:坐标…)】

‘不错!’

沈修寒看着这两条情报,舔了舔嘴唇,心中甚是满意。

武道修持。

本就是耗费钱粮之事。

所谓法财侣地,财字位列前茅。

想在钓海福地开启后进去博取机缘,保持“高资源”的修炼方式自是不能松懈。

如今。

沈修寒的丹药只剩三粒『碧血丹』和八粒『玉淬丹』。

虽说每月有纪家丹药供养。

可叩开练筋,修炼所需的丹药量也远比练血、练骨时要高出许多。

因此,情报上这两处宝鱼、宝兽来得可谓恰逢其时。

正盘算着何时去捉鱼,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阎川那大嗓门透着兴奋,在门外嚷嚷开了:

“阮兄弟,走,去中央竹楼集合了!镇守传了话,今晚要大摆宴席,犒赏诸队,顺道给新上岛的兄弟们接风…诶,老胡人呢?”

“在茅房蹲了一刻钟,我看八成是掉进粪坑里了。”

“入你娘!阮林欢,老子拉一坨大的你都要管?”

胡郅骂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悉索系腰带的声音。

“嗐…你快些吧,我进去告知巡使大人一声。”

沈修寒在屋内听得真切,等阎川敲门而入,便道:

“我都听见了,何时动身?”

“就现在,大家都…”

阎川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落在沈修寒脚边。

那里残留着神通法门散字化雨后的水渍,湿漉漉一片。

联想到阮林欢说胡郅在茅房蹲了许久,而巡使屋内竟莫名其妙地湿了一地…

阎川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沈修寒顺着他的视线一瞧,脸色顿时黑下来,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嗓音沉下:

“想挨抽是吧?”

“嘿嘿,不敢…属下不敢!”

阎川缩了缩脖子,忙打起哈哈转移话题:

“大人,水域那边丁队的人带队暂守,咱们去中央竹楼吧,别让镇守大人等急了。”

“怕镇守等急了是假,着急吃酒才是真吧?”

沈修寒哼了一声,懒得跟这憨货多说什么。

迈步出门,离开了院子。

翠竹掩映,小径幽邃。

湖风从水波上吹来,掠过层层竹叶,发出浪潮般的沙沙声。

风中犹带着些许水汽,拂在面上教人神清气爽。

阎川落后半个身位,低声向沈修寒说着宴饮之事:

“巡使,主家这次手笔不小,一口气调来六七位精干巡卫,把先前各队缺的人都补上了。”

“而甲队空出来的巡使位子,主家也派了新人过来。”

甲队,原是鲁衙的地盘。

沈修寒眉梢微挑:

“什么来头?”

“听说是主家旁系的天才,是个叩开练骨关的好手,姓纪,唤元德。”

阎川语气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微微颔首。

这段时日,他要么在湖面上巡视,要么便闭门苦修。

所有心思都放在打熬正骨上,以求叩开练筋关,根本没关注过鲁衙之事。

想起那张狂、仅见过一次的大汉,随口问道:

“鲁衙如何了?”

“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阎川摇头,啧啧感叹:

“巡使整日苦修,是没瞧见那厮最后的模样。他在岸边整整晒了七天七夜才断气,等镇守发话准咱们去收尸时,都没个人样了…”

阎川比划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惧意:

“浑身皮肉被烤得干裂,活像旱了几年的老泥地,一碰就掉渣。收尸时,尸身里钻进钻出的尽是绿头蝇,密密麻麻一片。最可怖的是,他左边招子被老鸦给啄了去,只剩个血糊淋当、招惹蛆虫的黑窟,死不瞑目啊…”

沈修寒面色沉静地听着,语气淡淡道:“罪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背主弃义,死不足惜。”

阎川先是唾弃一口,旋即神色又变得肃然。

“不过…打那厮尸体被投入水中喂鱼后,岛上风气真是变了样。以往巡夜,总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带壶浊酒暖身子,现下?甭说吃酒了,连闲谝的人都少了!”

沈修寒看着远处竹林隐现的灯火,心头如明镜一般。

鲁衙之死,就是纪宁杀鸡儆猴,给岛上立的规矩。

不仅整顿诸队作风,还隐隐有一层警告的意思——

吃着纪家的饭,就乖乖为纪家卖命;胆敢吃里爬外,无论你效忠哪家都得死!

言语间,转过一处弯角。

前方,中央竹楼前的空地上已然燃起数堆篝火。

火舌舔舐木柴,架在其上的岩羊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浓郁焦香;

肥硕湖鱼剖开肚腹,塞了姜片葱结,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待沈修寒与阎川走近,原本围坐在竹楼下、划拳嬉闹的巡卫们纷纷站起身来。

“沈巡使来了!”

“听说沈巡使叩开了练骨关,恭喜了!”

“巡使,这瓮陈年老酒刚开泥封,香得紧,待会儿可得来划两道!”

问候声此起彼伏。

乙队与丁队的两位巡使也站起身来,客气拱手。

这两人皆是三十多岁,资质平平之辈,靠着在主家多年的资历才侥幸磨进练血,虽实力一般,但对纪家却非常的忠诚。

此刻望向沈修寒的目光中,除了客套,还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一一抱拳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谦逊。

这番姿态,倒叫周围的巡卫们心中暗自折服。

寻了个位置坐下。

阎川迫不及待地帮沈修寒和他自己倒上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香味醇厚,带着几分药草气。

沈修寒抿了一口。

辛辣烧酒顺喉滑入腹中,暖意升腾,体内气血也有微微波动感。

“药酒!”

沈修寒恍然。

怪不得一众人趋之若鹜,阎川更是念叨了一路酒水。

原来,这宴饮上的酒水中都是添了贵重药草的。

这些底层武者,每月供奉只有一碗药汤。

药效寥寥,算是稀释后的药膳。

想以此感受气血,破开明劲大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药酒既大补,又解馋,自然引得众人兴致高昂。

“嘎吱…”

就在这时,竹楼木门打开了。

一身劲装纪宁迈步而出。

在他身后跟着个披云纹武服,神情倨傲的年轻男子。

更后头,则是六七个身材壮硕膀圆的汉子。

“诸位!”

纪宁抬手压下喧闹,嗓音沉稳有力,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今日设宴,一为犒劳,二为补缺。鲁衙之流死不足惜,主家已为诸队补了新任巡使巡卫…”

他侧过头,唤道:

“陈旭、刘成、田三铭…”

“属下在!”

“你等三人补去甲队。”

“是!”

甲队之前因鲁衙莽撞之举折了三个巡卫。

如今想来定是那厮故意为之,用以削弱云漪岛实力。

“陆杰、孙玄朗…”

“属下在!”

“你二人分别去乙队、丁队麾下效力。”

“是!”

“…罗枫。”

纪宁再次唤了一声。

一名身材挺拔、气质干练的少年应声而出:

“属下在。”

“你往后…”

纪宁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修寒身上:

“沈巡使,如何?”

这是在征询沈修寒的意见。

罗枫,包括站在纪宁身后那名倨傲男子,神情俱是一怔,眼中泛起异色。

比起其他队,纪宁对这位沈巡使的态度,明显客套许多。

罗枫眼里多了些期待。

而那名倨傲男子则目光打量着沈修寒,眼神意味深长。

迎着纪宁的目光,沈修寒拱手道:“一切听镇守安排。”

“好!”

纪宁笑着点头,看向罗枫:“你往后便在沈巡使的丙队麾下效力。”

“属下遵命!”

“嗯。”

纪宁满意颔首:“沈巡使天资非凡,实力也强盛,你有任何武道上的疑问,可以向他请教。”

“是!”

罗枫走至沈修寒面前,低头抱拳,语气恭敬:

“属下罗枫,见过巡使!”

他生得一双粗大手掌,骨节突出,虎口布满厚茧,显然下过苦功。背后背着一把黑布缠裹的战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血影’

沈修寒微微点头:

“入座吧。”

待罗枫坐下,方才同阮林欢赶来的胡郅立刻为他倒酒,并与他介绍丙队其他几人。

而后,纪宁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倨傲年轻人:

“这位是纪元德,乃我纪家远亲,往后…便由他来接掌甲队巡使之位。”

纪宁话音落下,场中响起几声迎合客套声。

毕竟是纪家人,众人也都跟着纪家吃饭。

纪元德却微扬起下巴。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属地。

这番姿态让纪宁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新来之人熟悉一番后,便宣布开宴。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酒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烤肉焦香在夜风中飘散。

沈修寒刚撕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肉,肉汁顺着指缝淌下来,还未送入口中,便耳朵一动,抬首看去。

纪元德正朝他而来。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比沈修寒稍长一两岁。

一身劲装裁贴合体,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脚蹬麂皮靴,腰悬着长剑,剑鞘镶绿玉石,剑穗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从头到脚,无处不透出一股矜贵傲气。

走至沈修寒身前地站定,嘴角勾起玩味弧度,笑道:

“早就听说云漪岛出了个少年天才,能从曲不石手中逃生,还惹得我那两个妹妹倾心…果然有几分不凡。”

逃生?

倾心?

这货说什么呢?

沈修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等他答话,纪元德便拖长了尾音,道:

“听闻沈巡使叩开练骨…正巧,本少也练骨不久,等过几日你我切磋一番,看看这乡野间的练骨,比之主家的成色如何?”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有几个其他队的巡卫端着酒碗的手都僵住了,偷偷拿眼去瞧沈修寒的脸色。

阎川、胡郅等人皆是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

“坐下。”

“巡使…”

“坐。”

“是…”

两人一脸愤慨落座。

沈修寒自顾自将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知道纪元德为何莫名其妙来挑事,也不打算知道。

他知道的是…

这人是个雏,从未经历过生死厮杀!

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浑身破绽。

沈修寒至少有十种方式,能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沈修寒终于出声了,声音平淡。

“嗯?”

纪元德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浮起困惑与不悦:“你什么意思?感谢什么?”

“感谢你姓纪。”

沈修寒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沾了油渍的手指。

“若非如此,你此时已经去见曲不石了。”

“……”

纪元德呆呆张大嘴,似乎没想到对方敢如此跟他说话。

他身为纪家旁系子弟,原本并不受重视。

可前段日子侥幸突破练骨,才刚刚二十岁,有望破开暗劲,便一下子被家族另眼相看,还被送到长云县来。

在繁华的县城里,他见到了纪雪、纪瑶两位小姐,如花似玉的容貌将他迷得找不着北。

可每次接近,却总听两姐妹讨论一个外城出身的泥腿子的名字。

沈修寒!

如何如何英勇!

沈巡使!

如何如何了得!

嫉妒的种子便在心中发芽。

于是,在听说家里为云漪岛征募练血境以上的巡使时,他便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这番举动,得到武堂主事纪闻的认可。

听说连家主听到此事,都夸赞了一句:

“年少有为,敢为家族出力,再过几年,可掌家事。”

这话的意思,纪元德自然是听得明白。

得了家主的认可,日后注定要成为纪家高层。

可现在,区区一个在他家混饭吃的巡使,也敢如此猖狂?

你是不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纪元德脸色涨成猪肝,右手猛地按上剑柄:

“找死!”

“咳!”

不远处,纪宁轻咳一声。

冷冽的目光如刀锋扫过纪元德,让他动作僵停住。

‘奴狗之子得了势,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等着吧,过几年等老子上位之后,定要禀明家主,将你和你爹的姓收回!’

‘奴狗…就该一辈子是奴狗!’

纪元德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在纪宁面前发作,恨恨松开剑柄,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而纪宁的手却顿了顿,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不知怎地,他忽然摇摇头,似乎对宴饮失了兴致。

站起身,环顾众人:

“后面我会闭关几日。这期间,水域巡视由你们四队轮替,万万不可松懈。若遇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可遣人唤我出关。”

沈修寒神色微怔。

闭关…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才能唤他出关…

潜意思不就是小事莫要打扰?

这姿态…

脑海中,闪过耿谓之曾提过纪宁的修为已在练筋巅峰…

‘莫不是,要闭关冲击暗劲?’

沈修寒抬眸看了纪宁一眼。

对方神色如常,目光幽深,看不出更多端倪。

沈修寒没有多问,只是随众人一同抱拳应诺:

“明白!”

篝火渐暗,残酒将尽。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巡卫,互相搀扶着散去。

新来的巡卫则收拾着碗筷,将残羹剩饭归拢到一处。

沈修寒带着手下四人,起身离席欲回竹屋。

不曾想,消失一整场宴饮的纪元德忽地冒了出来:

“沈巡使,方才我所言之事,你还没给个准话…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直说便是,我纪元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修寒脚步未停,身形错步而过径直离去,仿佛没看到他。

阎川四人面面相觑一瞬,忙紧随其后地跟上。

‘小畜生…胆敢如此待我…’

纪元德盯着沈修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等着罢!’

夜风呜咽。

一弯冷月倒映在水中,被细浪揉碎,化作满湖银鳞。

沈修寒走在最前头。

身后胡郅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没忍住,低声道:

“巡使,那纪元德…您看?”

“跳梁小丑罢了。”

沈修寒语气淡淡:“做好分内之事,不必管他。”

胡郅听了这话默默点头,但面色明显还有担忧。

“老胡,放心罢!”

旁侧,阎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巡使可是与练骨多年的曲不石交手后全身而退的角色,那小子怎可能是对手?”

胡郅、阮林欢闻言,心头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

平心而论。

在沈修寒手下当差,他们过得比以前好不知多少。

上一任丙队巡使郑豹,虽然实力也很强,性格更是个护短的,但并非没有缺点。

比如他平日根本不下水。

将所有差事都扔在手下头上,几乎把四人当作下人使唤,自己躲在屋里喝酒。

沈修寒不同。

不仅每日亲自巡视水域,还会匀出吃食分给众人,甚至偶尔指点他们桩功武技的关窍。

共事不过两月,阎川等人已真切感受到,得了沈修寒指点后,手底下的功夫是大有长进。

在这水匪横行的地方,这可是能保命的恩情!

这么好的上司,阎川等人自然希望长久待在他手下效力。

“对了,罗枫!”

阎川忽地把目光落在最后头新丁身上,咧嘴道:

“方才宴上,你说你是罗家子弟…这湖面上可不安生,你跑来作甚?而且据我所知,罗家与咱主家的关系可并不算好…”

罗枫闻言,抱拳苦笑:

“阎大哥有所不知,我虽占了个罗姓,但早早出了五服,如今家道中落,沾了个虚名罢了,和县尊本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这一点在招录我上岛时,主家便知晓了。”

沈修寒神色微动。

罗家…

县尊罗昌鸣的那个罗家?没想到罗枫竟有此出身。

“原来如此…你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生得世家子的皮,却要与咱们一起吃膳…”

阎川说到此处,忽地贼眉鼠眼地凑近罗枫,压低嗓音:

“诶,我听说,罗家本家有个了不得的天才,不仅天资绝顶,模样更是生得美如天仙…你既姓罗,可曾瞧见过她一面?”

“阎大哥说的…可是长房的大小姐,罗棠音吧?”

罗枫摇摇头,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棠音小姐乃县尊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早年便去了南乡府城,拜入大派‘碧霞山庄’修行。她天资卓绝,不过双十年华,修为便已至练筋巅峰。内城传言,说她快则大半年,慢则一两年,便能叩开暗劲关…”

说到这,罗枫自嘲一笑:

“这等人物,我一个落魄旁系哪有资格得见?不过…”

“不过什么?”

阎川牛眼一亮,整个人凑近了几分。

胡郅也立刻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转头盯着他。

在这枯燥乏味的孤岛上,这等天骄女的传闻,可是难得的谈资。

罗枫顿了顿,低声道:

“我离家前,曾听说大小姐前段时日解馆在乡,据说过几日要回一趟府城,若走水路,云漪岛航道便是必经之路。”

“诸位大哥若运气好,说不定能碰见罗家官船,至于能否有眼福瞧见大小姐真容…那就不好说了。”

“哎哟,那敢情好!”

阎川一拍大腿,兴奋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过几日巡水,招子可得放亮些了!这等美人若是错过,那真是要后悔半辈子啊!”

几个糙汉子为了个没影的女人大呼小叫,借着酒劲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洒在众人身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竹屋。

今日有丁队顶差,倒是可以歇息一日。

沈修寒洗漱一番便进了屋。

罗枫则分到耿谓之空出来的屋子,往后差事也与阎川一队。

与此同时。

云漪岛六里之外。

一座地势狭长、宛如浮水巨蟒般的大岛盘踞在水面上,黑黢黢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此地名为鱼岛,是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岛上的礁石如犬牙交错,浪涛拍岸,发出沉闷轰鸣。

岛屿乱石嶙峋的岸边,迎着夜风站着白黑两道人影。

白衣男子身着锦袍,腰束白玉犀带,手攥象牙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若是沈修寒身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人身份。

此然赫然是当日试图带走沈沫沫的白家三公子…

白扶风!

而立于白扶风身侧的,是个魁梧得如铁塔的黑汉。

他身着黑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筋暴突,如蛇般盘绕,背上斜挎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

夜风一吹,九枚铜环撞击刀身,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此人赫然是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

此刻,唐尽一双铜铃大眼盯着白扶风,脸上满是愠怒。

“白老三!”

“你们白家莫不是疯了?”

“连纪家千金都敢动,真当你白家在长云县一手遮天了?”

白扶风轻笑一声,啪地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面上全是不以为意。

“唐尽…你不懂。”

“那姐妹修的是纪家『玉女阴元诀』功法,攒了一身精纯阴元,是可遇不可求的人形大药…比那个纪观南,不知要好用多少倍。”

说到这,白扶风眼中闪过狂热,声音拔高几分:

“我家老祖四年前吃了纪观南,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若能再采了这两女阴元,配以一百二十八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祭炼…”

“届时,罡劲大关指日可待!区区纪家算什么东西?”

唐尽发出一声冷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

“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只问你,人呢?带回来了吗?”

白扶风脸色微僵,眼底蒙上一层阴霾,冷哼一声:

“计划大意了…”

“本以为纪家调开护卫,岛上细作给的情报上言明,临时去护送的不过是初入练血的泥腿子,翻不起风浪。”

“没想到,纪家留了一手,将纪闻派去暗中掩护。”

“纪闻…纪家武堂堂主?”

唐尽皱眉道:“他不是去州城纪氏商号坐镇了么?”

“还不懂么…”

白扶风冷哼道:“故意放出去的传闻罢了,为的就是将那粒『五元炼气丹』完整带回去!”

唐尽眼神森冷下来,背上九环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所以…就是那匹夫,杀了我手底下的曲不石?”

“不错。”

“哈哈哈!好,好一个纪家!”

唐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礁石上的水鸟。

“过两日,老子便点齐人马,亲自去云漪岛寻他们晦气!”

言罢,唐尽目光一寒盯住白扶风,语气骤然转冷:

“白老三,一码归一码。”

“老十替你办事,却把自己折了进去,还死三个练血,另外两个不算什么,关键有个王能…此人可是受大当家看好日后能成暗劲的人物…这笔账,你得给平了!”

“放心,真金白银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白扶风不耐烦地摆摆手,话锋一转,“长水的那批‘药材’,收集得如何了?”

唐尽冷哼一声,粗声道:

“牢里已经关了二十个。距离你要的数目,还差十多个缺口。”

“尽快收齐,老祖等不了太久。”白扶风语气不容置疑。

“…我省得。”

唐尽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眼中凶光一闪,忽然道:

“对了,你方才说,那个负责护卫纪家小姐、初入练血的小子,如今在何处?”

白扶风眉头一皱:

“你要作甚?”

“杀了我沉剑坞的十当家,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唐尽语气戾气横生:

“动不了那纪闻,区区一个练血的小崽子,老子定要剁下他的人头,给老十祭天!”

白扶风眼中精光一闪,略作沉吟,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小子可是梅院弟子,梅霜风那疯婆娘出了名的护短,你可想好了?”

“梅霜风?”

唐尽仰头狂笑起来:

“让她来,我大当家正愁手中之剑没处见血呢!”

“嗯?”

白扶风一愣,“段当家…”

“哼,实话告诉你。”

唐尽笑容一敛,傲然道:

“大当家一月前便已破关而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化劲宗师!”

白扶风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变了数变,愣了好半晌,才勉强挂起笑容,拱手恭贺:

“喜事…大喜事啊!待我回去禀报老祖,为大当家备一份厚礼贺喜。”

唐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白家虽与段家交好,但那几个小白崽子仗着白擎苍的名头,把他们沉剑坞的几个暗劲当家当作下人使唤。

唐尽早就不爽了。

如今看白扶风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自是舒爽。

白扶风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缓缓道:

“唐兄既要拿那小子出气,我自然没意见…说来也巧,之前还没对上号,后来一查才发现,那小子与我还真有段‘孽缘’。”

“哦?说来听听?”

白扶风嘿嘿笑起来:“唐兄,可还记得三月前?”

“三月前…你是说押送那十六个‘药材’上岛的那回?”

“不错。”

白扶风笑容瘆人:

“那日,我路过外城小径湾水道时,遇到个老渔民载着孙女,于是顺手将那老头宰了,把那小丫头抓了做药材,没曾想,此事被一个渔民目睹,他拔船就跑。”

“我身边护卫认出那人,乃我白家佃户,便暗暗跟上了他,那厮知道逃不掉,不敢连累家人,便朝内城跑,但没跑多远便被我的人追上,乱刀砍死…”

唐尽愣了愣,错愕道:

“那人是…”

白扶风笑容泛出得意:

“他爹!”

“他爹…哈哈哈,好好好!杀得好啊!”

唐尽拍着大腿大笑,只觉得这巧合当真奇妙。

白扶风收住笑意,阴恻恻道:

“你去宰了他也好…正好这段时日药材紧俏。待他死后,我便派人去拿了那泥腿子的幼妹…上回没捉到她,这回可跑不了她!”

唐尽啧啧摇头,感叹道:

“杀了他爹,又要杀他,连幼妹都要炼了…那他家可还有人?”

“还有个老母。”

白扶风用扇骨敲了敲掌心,轻描淡写地道:

“我会将她卖进外城最下等的暗窑子,告诉那女人,得乖乖张开腿伺候男人,卖满十年皮肉,赚够了银子,本公子才大发慈悲放她与儿女团聚。”

“我要让她在那地方,受尽屈辱地活下去。等十年期满,再告诉她——早在十年前,她儿女就已经死绝了!”

他嘴角缓缓上扬,狭长眼眸里爆出病态的快感:

“那场面,岂不比一刀杀了她有趣?”

夜风吹过,层层细浪拍打在嶙峋礁石上,碎成白沫。

唐尽眼睛瞪大,指着白扶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姓白的,论起阴损毒辣,老子到底还是不如你绝啊!”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七日。

卯时。

天色如墨。

浓雾压着湖面,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云漪岛西面三里外。

一只乌篷小船如同幽灵,悬停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随细浪轻轻起伏。

沈修寒身如石雕,双足钉在湿滑的船首,任凭浪头拍打船舷,纹丝不动。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捏着一根寻常黑线。

线头顺船舷无声垂下,没入暗流汹涌的水下礁洞。

奇异的波动自指尖顺着黑线无声蔓延,没入幽暗水底。

『千湖钓』!

下一刻,沈修寒手指一沉。

随波摇晃的钓线忽然绷得笔直,巨大蛮横的下坠感顺指尖直冲脊椎,让船身微倾!

“上钩了!”

沈修寒眼底精芒大放:“好孽畜,个头不小!”

若换作寻常渔把式,怕是眨眼间就要被股子巨力扯入水下,沦为鱼食。

可沈修寒冲脉气血爆发,体内“血海”如开了闸门,源源不断地泵出劲力。

松弛的肌肉紧绷如岩石,块块贲起,双腿向下沉力,压得船板嘎吱作响。

只听“哗啦”一声,船头竟被他踩得翘出水面数尺之高!

同时,右臂上一条条如小蛇般的青筋暴突而起,顺着肩胛直达指尖。

沈修寒吐气开声,用力往上一抡,同时响起闷冷喝。

“起!”

黑线源头如蛟龙出海。

瞬间撕裂了平静的水面,带起一抹巨大的青色残影。

“哗啦啦!”

漫天水花飞溅。

晨雾中,一头足有半人多长、浑身布满漆黑如铁鳞片的大鱼,被那股不可抗拒之力从深水暗礁中拽出,带到半空之中。

二阶宝鱼…『墨骨青鱼』!

这宝鱼离了水,瞬间意识到危机将至。

铁扇般宽大的鱼尾疯狂扇动,每一次拍击空气都发出“啪啪”的爆响,劲风扑面,试图挣脱那根细小的黑线,重新扎回湖底。

它的鳞片泛着光泽,鱼嘴张合间露出森白利齿,显然不是善类。

“还想跑?”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弧度,五指微曲如闪电般探出,指尖透着抓风撕雾的凌厉劲气。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铁铸般的手指精准掐住开合的鱼鳃,指尖深深嵌入鳃缝。

方才还横蛮挣扎的大鱼,瞬间像是被锁住了命脉,浑身一僵,瘫软了下来。

沈修寒单手提着这尾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巨物,感受着它皮肉下蕴含的如火般炽热的气血,不禁啧啧称奇。

“瞧这个头,起码长了二三十个年头…若是再由着你在这湖底多长几年,怕不是真能脱胎换骨,进阶成三阶的『黑鳞骨鱼』?”

沈修寒感叹了一句。

右手一抖,翻开特意买来的特制大型铁鱼篓,将宝鱼塞进去。

复又将鱼篓丢入水中暂养,系好绳缆。

这尾『墨骨青鱼』之大,远胜他此前捕获的所有宝鱼。

若是带回梅院交给师父开炉,定能炼出不少气血大丹。

不过…回县是晚间的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颈间取下一枚珠子。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莹润,内里隐隐有湛蓝色的波光如水流转,透着灵动之气。

『灵器·覆海珠』!

将珠子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如隼,冷冷地投向湖面西面。

顺着水雾往西三五里,便是凶名震响沧州的沉剑坞大本营——

东夷岛!

而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传承的淡金色光点,正在那个方向莹莹闪烁,仿佛无声的诱惑,日日夜夜勾着他的心神。

以往。

沈修寒修为尚浅,面对那盘踞数千水匪的龙潭虎穴,自是无法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踏入了练筋关,又有这『覆海珠』护身。

此宝不仅能让人在水下如履平地,更能遮蔽生人气机。

除非对方修成“目神通”,否则绝难察觉。

“是时候去探一探底了。”

沈修寒舔了舔嘴唇,将乌篷船划至附近一处隐秘的芦苇荡藏好,随即纵身一跃。

“噗通!”

入水的刹那,手中『覆海珠』便泛起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

那光晕飞速扩张,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整个人包裹其中。

气泡之内清爽干燥,空气清新,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这浑浊水底的一草一石、游鱼细沙。

‘往西走。’

沈修寒心中念头微动。

湛蓝气泡便顺着他的心意,如游鱼般划开激流,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遁去,在水下留下一道淡淡的蓝光尾迹,转瞬便被暗流冲散。

“不愧是灵器…”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练武至今,他也算长了见识。

世间兵刃器具,凡是沾了“灵”字的,皆非凡品。

器具分宝器与灵器:

宝器虽利,却多不通灵性,分为上中下三等。

可即便是下等宝器,也价格高昂,足以切金断玉,远非所谓的百炼之兵所能想比!

据二师兄徐川所言,师父梅霜风便有一件宝器。

此器是一件爪套,其名唤作『撕面』!

乃是数年前,师父请府城的炼器宗师出手,耗费数百两银钱和一件灵矿炼成的上等宝器。

凭着『撕面』的赫赫凶名,梅霜风才能以外地人的身份,在这长云内城站稳脚跟,开馆授徒。

而灵器,则远在宝器之上。

徐川也未曾见过,只是从古籍上看过记载,据说其已诞生微弱灵智,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而这枚『覆海珠』,便与其特征契合,且是经过系统认证过的灵器。

沈修寒操控着气泡,在水底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功夫。

周围的水流渐缓,光影也变得纷杂起来,湖底的泥沙中偶尔可见破碎的陶片和沉船残骸,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旧物。

他缓缓浮上水面,让湛蓝气泡悄然上浮,只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迅速扫视前方。

眼前,横着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庞然大物。

地势雄阔,山峦起伏,规模比云漪岛大了何止百十倍。

此岛赫然便是东夷岛!

远处亭台楼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竹房一排排铺展开去,甚至隐约可见岛内大片的农田与菜圃,果树繁茂,俨然是一座防御森严的水上大镇。

码头处,密密麻麻停着各式走舸、楼船、艨艟。

桅杆如林,帆布收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身披黑色号衣的喽啰水匪,成群结队地往来巡查,腰挎横刀,肩扛长枪,各个高大精壮!

而在岛屿两侧,还立着几座高高的望楼。

上面站着值守的哨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

“这沉剑坞的底蕴,远比我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沈修寒静立水中,湛蓝气泡与湖水融为一体,几不可辨。

就在方才,两个沉剑坞的水匪乘着竹筏从他头顶划过,竹篙点水,吱呀作响,竟连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有说有笑地划远了。

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便向光点闪烁方向望去。

“嘶…难搞了…这位置看方向就算不在东夷岛腹地,也距离不远,想进去必须得上岛!”

沈修寒略感头疼地皱眉。

岛上人多眼杂,防卫更是堪称铁桶,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况且还有诸多暗劲、明劲高手坐镇。

凭他现在的修为,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岛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罢了,且先记下虚实,回去从长计议。”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等回了长云县,看看能否先办法弄来一层经得起查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潜入岛上,那得宝之机便能大大增加!’

想到这,沈修寒再次深望了一眼远处东夷岛,气泡一转便准备没入深水,循着来路返航。

就在这时!

东夷岛码头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声。

沈修寒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从岛走出来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满脸横肉,背上斜挎着一柄惹眼的九环厚背大刀。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身高体壮、气血磅礴的大汉。

“扑嗵嗵!”

码头处,四五十号喽啰水匪见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片与兵刃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声势震天:

“见过五当家!”

‘五当家…’

沈修寒目光一凛,脑海中闪过一条情报,恍然道:

“沉剑坞五当家…唐尽!”

月余前,他曾利用『情报』看到过此人的底细。

当日,梅院庖厨的幼子丢失,被白家人秘密送往鱼岛,而那座岛屿,正是由这位诨号“血煞刀”的悍匪亲自坐镇!

“他怎会在此地?”

沈修寒思索片刻,却毫无头绪。

这老贼不在他的鱼岛上窝着,怎会突然跑到东夷岛来了?

远处码头上,唐尽面带煞气不知说着什么,随即猛一挥手。

身旁,那几个精悍汉子登时率先跃上一艘庞大的楼船。

紧接着,一众跪地的水匪也纷纷叫嚣起来,如狼似虎地涌上周围的几艘走舸。

旗帆轰然展开,力夫齐齐摇橹。

一艘艘船破开湖面,杀气腾腾地涌动起来,一副要倾巢出动、大肆劫掠的模样。

沈修寒冷眼看了片刻,并未头跟上去。

他控制着水泡,笔直地沉入深水阴影之中,朝云漪岛而去。

身后,东夷岛的轮廓渐渐隐入晨雾,只剩模糊的影子。

一刻钟后。

云漪岛边缘一片芦苇荡中。

“哗啦!”

水面破开,沈修寒犹如一条矫健的游鱼般钻出水面。

双手按住船沿,一个翻身便轻巧跃上乌篷船。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船板上砸出细密的噼啪声。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水渍,便俯下身伸手去提那根拴在船帮、浸在水里的纤绳。

然而。

指尖刚一提起绳索,沈修寒的心便是一沉。

重量不对!

太轻了!

“呲啦…”

一截软绵断裂的绳索被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而原本绑在绳头上的精铁鱼篓,连带里头那尾重达六七十斤、凶悍异常的二阶宝鱼『墨骨青鱼』,全都不翼而飞。

沈修寒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连沈某人的东西都敢拿。

目光一凝,捻起那截湿漉漉的绳缆断头细细打量。

断口处并不齐整,非刀非剑,反而布满参差不齐的细小槽痕。

倒像是被什么生有锋利锯齿的兽类给生生咬断的。

可没等他多想,一道男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船舱内幽幽响起。

“这位兄台,你是在找这个吗?”

轰!

沈修寒身躯一僵。

刹那间汗毛根根倒竖,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怎么可能?

他已叩开练筋大关,五感极其敏锐,方圆数丈内飞花落叶皆能感知。

可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上他的船,甚至近在咫尺地端坐在身后的船舱里…

而他,竟然连半点呼吸和气血波动都未曾察觉。

唰!

沈修寒如猛虎出柙般,猛地旋拧转身。

右手五指微曲成爪,体内磅礴气血催动到极致,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蓄势待发!

身后船舱中,坐着一个样貌豪迈、剑眉星目的英武青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还沾着几点泥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英气。

青年笑吟吟地提着一根草绳,绳头底下拴着的,正是那只铁鱼篓,鱼篓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那尾『墨骨青鱼』在轻轻摆尾。

见沈修寒浑身杀气腾腾地转头看来。

那英武青年却没有惧色,反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指着身旁的铁鱼篓道:

“抱歉了,兄台。在下方才偶然路过此地,随行的灵宠感应到水下有机缘之物,贪吃之下便擅作主张,跑下水去咬断了这绳缆。”

“在下在此等候主人归来,便是想如实告知原委,将原物奉还,聊表歉意。”

青年语气诚恳,神色坦然,不似作伪。

但沈修寒望着他的样貌,却一时间微微怔在原地。

‘这人的眉眼轮廓,怎地与外院的萧文长得如此相像?’

就在沈修寒惊疑不定时。

那青年左肩后头,忽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吱吱吱,嘎吱吱…”

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大老鼠。

它通体覆盖着一层灰绒,背上却泛着一圈圈金色纹路,后面一条长尾更是通体灿金,宛如纯金打造一般,甩动间流光溢彩。

这小东西灵性十足,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立在青年的肩头,两只前爪扒拉着,正对着沈修寒“吱吱”乱叫。

而那英武青年则侧耳倾听,原本坦荡的面色,随着老鼠的吱鸣声,逐渐变得古怪错愕起来。

‘长着金尾巴的老鼠…当真奇异。想必在水下咬断绳缆、找到宝鱼的,就是这小东西。’

沈修寒双目微眯,盯着那只奇异老鼠,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怎地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金尾老鼠?’

他飞速思索了一阵,一时却想不起确切的出处。

不过,沈修寒也懒得费脑筋,想不起来也无碍,问外挂便是了。

目光微凝,心中一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萧武,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趋吉避凶,修无止境。修为:暗劲中期(九窍已开其四)。掌钓海楼四大主脉传承之一『神猿斗战蹈虚玄章』。另修『灵猿劲』圆满、『玄鹰桩』圆满、『金刚猿骨』圆满、『巨猿撼天功』大成、『灵猿九转』大成…】

命数子!

暗劲中期高手!

看着视线中那如瀑布般刷新的淡金色字迹,沈修寒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竟是个贯通了四处大窍的暗劲武者!

更让他震动的是,对方身上居然怀有钓海楼四脉之一“猿神峰”的传承功法『神猿斗战蹈虚玄章』。

这名字,与他之前所见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和『玄冥冰煞覆海真经』明显有所区分。

一为“玄章”。

一为“真经”。

这等古代大宗在功法命名上向来严苛,后缀之别必有深意。

但沈修寒已无暇去深究这些秘辛了。

只因…

情报开篇那两个字——

萧武。

他曾在梅院听萧文提过,其大兄便是这个名字。

再鉴于两人相似的面孔…

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就是萧文的大兄。

可问题是…

萧文曾言:

‘大兄在外城白家矿庄里做矿役,日日下矿,省吃俭用,才堪堪凑齐拜师束脩,为我博得出人头地的造化。’

而这位白家矿役,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暗劲高手。

难不成…

是那‘命数子’的缘故?

思至此处,不过两三息功夫。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沉声道:“敢问阁下…可识得内城梅院的萧文?”

“…哦?”

萧武面露讶异,眼底却闪过一抹浓郁的警惕,四窍中劲力暗涌,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这位兄台,识得家弟?”

“说来倒是有缘。”

迎着他的目光,沈修寒坦然开口:

“我也在梅院习武,与萧文算是同门。方才见到兄台便觉得面熟,这才出言相问。对了,在下姓沈,不知萧文可曾向…”

“沈修寒?!”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武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不错。”

“原来如此…”

萧武盯着沈修寒看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将线索串联。

‘阿弟曾说过,他那位沈师兄被派往纪家云漪岛挂职,而这片芦苇荡,正处在云漪岛的巡视水域之内,都对上了…’

萧武眼中诧异敛去,越想越通透,心中警惕去了大半。

他站起身,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萧武大步跨出船舱,双手抱拳,语气郑重了许多。

“沈兄,多有得罪了!”

“萧某这只灵宠生性贪嘴,顽心又重,在水底嗅到了宝鱼的气血便按捺不住…金尾!还不快滚过来向沈兄道歉!”

话音刚落。

原本还雄赳赳气昂昂、躲在萧武肩头,冲着沈修寒呲牙咧嘴的灿金老鼠,闻言身子一僵。

两只米粒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自家主人。

见他神色肃穆,不似作伪。

旋即又呆呆扭过头,看向正似笑非笑的沈修寒。

一瞬间,整个鼠都不好了。

“吱吱…吱…”

在萧武目光逼视下,金尾鼠满眼不甘委屈,慢吞吞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随后两只前爪像模像样地搭在一起,做出作揖动作。

端的是灵性十足,令人忍俊不禁。

“无碍无碍,灵兽护主寻宝,本性使然,小事罢了。”

沈修寒摆摆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但心底却恍然大悟!

金尾鼠!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小东西眼熟了。

几个月前,他在外城大黎山下一处隐蔽的老树洞里,一锅端了人家的过冬“老巢”。

搜刮出许多山珍果干,甚至还摸出一枚『元石』。

那可是对罡劲武者都有大裨益的宝物!

想到此处,沈修寒想起方才金尾鼠冲他呲牙咧嘴的态度。

‘这小家伙,该不会是认出我掏了它的窝才不满的吧?’

沈修寒摸了摸鼻子,绝口不提半句树洞与元石之事。

上前一步,顺手提起鱼篓,对着萧武爽朗笑道:

“萧兄,湖面风寒,还请入舱内坐下,喝口粗茶!”

“好!那萧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武欣然应允。

两人进入船舱坐下。

沈修寒拨亮红泥小火炉里的残炭,架上铁壶。

不多时,滚沸开水冲开茶叶,茶香便在舱内弥漫开来。

萧武浅抿一口茶水,叹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沈兄弟。”

“哦?萧兄何出此言?”

“沈兄可还记得,你忧心阿文那小子在武馆里挨饿,常用一张掺了肉糜的棒子面饼接济他?”

萧武洒脱一笑,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情,道:

“那傻小子有时舍不得吃,便偷偷揣在怀里,带回矿洞给我。说起来…沈兄手艺真乃一绝,那饼子确实香得紧,味道萧某至今难忘。”

沈修寒闻言也笑起来:

“萧兄误会了,饼子是我娘做的,她老人家如今在城南盘了个小铺面,开了家面馆,唤作‘沈纪食肆’。萧兄日后若得空回了内城,大可前去尝一尝。”

“噢?还有此事,那得空了我一定前去!”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在交谈的过程中,萧武看向沈修寒的目光愈发欣赏。

‘沈兄弟明明猜到我底细不凡,甚至知道我身负武道修为,却从始至终一句都不多问。’

‘只叙交情,不探隐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武端着茶盏,心中暗自点头赞叹:

‘这份心性与气度,着实与韩礼兄、纪宁兄、王麟兄他们一样,乃是一位可交的磊落之士!’

这个念头一出,萧武结交之心便愈发浓烈,言辞间语气也更真诚了起来。

然而,他却浑然不知。

坐在他对面,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沈修寒,此刻心思早已分出了一半,正盯着视线中刷新出来的其他几条情报看!

【情报②:……】

【情报②:钓海福地宗观中,供奉有一枚镇宗传承礼器,唤作‘钓海素心钟’。乃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所制。】

【每逢九九八十一年,此钟便会自发响彻九声,其音穿透太虚,响彻周边三郡,于冥冥中挑选有缘之人,以福地位格定为‘命数子’!】

【萧武乃钓海楼历代第十位‘命数子’。其福气运量评级:中上。‘钓海素心钟’评之——“栋梁之才,化难可武道大进,成神通!”】

‘嘶…’

沈修寒端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这条情报中所蕴含的信息量简直大得惊人!

所谓命数子…

竟是这钓海福地位格,与那件唤作‘钓海素心钟’的礼器,联合所制出!

而那位钓海楼开山祖师‘萧霆’又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

竟能制出如此逆天之宝!

最关键的是…

他也姓萧!

此宝冥冥中选中萧武为‘命数子’,怕非是空穴来风。

而萧武前途也不可限量。

得礼器评为:栋梁之才,未来可登神通!

神通…

沈修寒曾在纪家藏书阁中,得到的『溪上翁』神通残篇上见过标注,

神通只有传说中的‘神临境’才能修习!

神临…

那可是凌驾于罡劲之上的境界!

而萧武竟有机会踏足此境…

沈修寒深吸了口气,心中喃喃:‘不愧是命数子…’

【情报③: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点齐明劲武者三名,精悍水匪近百人,正乘楼船直逼云漪岛。意图杀人立威,找回‘曲不石身死’的场子!】

‘嗯?!’

‘唐尽的目标…竟然是冲我驻守的云漪岛来的?’

沈修寒心头陡然一沉。

但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冷静了下来。

‘不对。’

沈修寒大脑运转,暗自盘算:

‘耿谓之曾提过,沉剑坞与县尊、王家化劲之间有契约,暗劲及以上的高手,不可在长云水域擅动干戈。’

‘也才有了沉剑坞放宽规定,找了几个明劲好手上位…’

‘而这唐尽此番千来,多半只是为了亲自压阵,震慑纪宁…’

‘真正欲上岛大开杀戒的,八成是情报里提到的那三位明劲武者!’

想通了这一层,沈修寒心头大石落地,原本想立刻赶回云漪岛,此刻反倒不急了。

此地距云漪岛一两里水路,以他练筋关的爆发力,全力摇橹而行,盏茶功夫便能杀到。

‘且先待他们过去,等岛上人传信镇守,有纪宁在场面对唐尽,才能确保场面不会失控!’

【情报④:长云县尊罗家船队,将于两柱香后途经此地水道。其上有罗家长房大小姐‘罗棠音’,当前修为:明劲巅峰。此次自府城归乡,实为参加长云王家举办的‘龙骧武宴’。此宴夺得前三甲者,可获准进入龙骧军秘境‘龙血灌精潭’修炼。此潭对武者突破‘暗劲’大有神效!】

‘罗家船队…两柱香后路过此地?’

沈修寒心中微顿。

‘系统刷出情报时提示的两柱香,算算时间,不就是…现在?!’

这念头刚刚升起。

船舱角落,原本隔着铁鱼篓,舔舐着『墨骨青鱼』鳞片的‘金尾鼠’,忽然闪电般扭过头。

唰!

一道耀眼的灿金光芒在昏暗的舱内一闪而过!

小家伙瞬间化作一道金线,窜出船舱立在船头,回头冲着舱内的两人叫了起来,声音急促。

“吱吱吱…”

沈修寒与萧武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掠出船舱,落在船头。

远处茫茫浓雾深处。

一个庞然大物正破开波涛,犹如一头巨兽般忽隐忽现。

那是一艘挂着“罗”字大旗、吃水极深的豪华楼船。

船身漆成深朱色,雕栏画栋,层层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萧武负手而立,盯着那艘大船看了片刻,随即洒脱扭头,冲着沈修寒笑道:

“沈兄弟,有人来了,今日这茶便喝到这里罢。”

他说着,顿了顿,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仅有掌心大小的碧色圆碟,递向沈修寒。

“这是…”

沈修寒疑惑地伸手接过。

这圆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入手却带着一股温热感,不知是由何等材质打磨而成。

定睛看去,只见碟心处正静静悬着四个微小的湛蓝光点,以及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白点。

几个光点有远有近。

最近的两枚蓝点,正紧紧围绕在白点周遭,宛如人在呼吸般,盈盈闪烁,神异非凡!

“沈兄弟,此物唤作‘四海连心碟’…白点代表你自己,而蓝点则代表同持此碟者…”

萧武解释一番,神色一正:

“此宝乃是萧某在水下探秘时机缘巧合所得。共有一张母碟,六张子碟。”

“只需将一缕气血探入碟中,轻触代表对方的光点,哪怕远在数百里外的都能有所感应。”

“我萧某人半生囫囵,近来得了些机缘,不愿再浑浑噩噩度日,于是常将这些子碟赠予那些脾性相投、意气相交的生死兄弟,借此一同聚会谈心,演武论道。”

“沈兄若是不弃,今日便收下这一枚,日后若有机会,萧某定将另外几位兄弟引荐给沈兄认识…”

说到此处,萧武似乎想起了什么,咧嘴一笑:

“对了,沈兄弟如今在纪家云漪岛上挂职,想必也识得那岛上的镇守,纪宁兄弟了吧?”

纪宁?

沈修寒眼底闪过异色,点头道:“自是识得。他乃是纪家主家派来坐镇此岛的高手。”

“那便是了!我与纪宁兄弟关系莫逆,他也持有一只子碟。”

萧武点了点碧碟中心,距离最近的一枚蓝点道:

“若遇急事,你大可通过这枚光点,直接联络于他。”

轰…

哗啦啦!

萧武话音刚落,那艘悬挂着“罗”字大旗的庞大楼船,已然劈波斩浪行驶到了近前,并在不远处的水道上缓缓降下了速度。

水浪拍打着船体,发出巨大的的鸣动声。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

数丈高的华贵甲板上,一道清脆悦耳、却又透着几分熟稔惊喜的女子嗓音,遥遥传了下来:

“沈师弟!”

“沈师弟!”

沈修寒闻声一怔,循声抬头望去。

高大的朱漆楼船上,一个身着鹅黄长裙、圆脸含笑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正朝他挥手。

“五师姐?”

沈修寒眼中闪过讶异。

少女正是梅院五师姐丁箐。

她素日在罗家挂职,是罗家千金罗棠音的贴身护卫。

上月初,她还回过一趟长云县,据说是帮罗棠音购置了些物件后,翌日便匆匆返回府城,不想今日又在此处相遇。

“师姐怎会在此?”沈修寒明知故问。

丁箐几步从船上跃下,轻盈落在他近前,解释:

“本是要在碧霞山庄待上些时日,为大小姐护法叩暗劲关,谁知…”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兴奋:

“前几日收到主家消息,说是五家之一的王家要在长云县牵头举办一场‘龙骧武宴’!凡在武宴夺得头三甲者,皆可获准进入‘龙血灌精潭’修炼三日。大小姐闻讯,当即改了主意,连夜返程。”

一旁,抱臂沉默的萧武在听到“龙血灌精潭”时,眼底蓦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敢问这位姑娘…那‘龙血灌精潭’,可是大齐五军龙骧军所掌控的独门灵境?”

丁箐方才并未留意这个身着粗布的青年。

可萧武一开口,她竟觉一股莫名的男子气概扑面而来。

逼得她退了半步,脸颊微红,侧目看向沈修寒:

“师弟,这位兄台是…”

“师姐莫慌,萧兄乃我新结识的友人,并无恶意。”

沈修寒抬手解释道。

丁箐这才定下神,看着萧武,犹豫片刻如实答道:

“不错,正是龙骧军所掌管的那处灵境。据说其内灵力浓郁成雾,血气勃发,对武者强冲大关有脱胎换骨之效。”

“王家此次武宴下了血本,许诺头三甲不仅能入潭修炼,有意者还可进入龙骧军,根据修为授以百夫长、营副等军职!”

“竟是如此…”

萧武抚掌,眸中泛起灼热: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立不世功保家卫国,这龙骧武宴,萧某倒是想去试上一试!”

丁箐看着这意气风发的青年,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好感。

可下一刻她猛然回神,只觉双颊滚烫,心中暗恼:

‘我这是怎地了?中邪了不成?师弟还在旁边看着呢,万万不可失了体统!’

丁箐忙用力摇摇头,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龙骧武宴规模不小,按主家来信上的意思,说是要集结长云、长水两县的各方势力、武馆的年轻俊杰和暗劲好手。”

“眼下尚在筹备,我估摸着正式开办可能要等月旬后,萧兄若真有心参加,可多留意内城各家的动向…”

“多谢姑娘相告。”

萧武豪爽抱拳,微笑致意。

几人寒暄几句,沈修寒见时辰不早,转身钻入乌篷船舱。

将那装着『墨骨青鱼』的铁鱼篓拎了出来,递给丁箐。

“师姐,这是一尾二阶『墨骨青鱼』,劳烦带回交给师父,请她帮我开炉炼成丹药…”

“二阶宝鱼?”

丁箐掀开盖子一瞧。

感受到里面那股凶悍气血,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不等她多问。

楼船二层的珠帘处,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碰撞。

紧接着,一道曼妙身影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舱门。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一袭胜雪白衣,身姿高挑窈窕,脸庞倾国倾城,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寒霜,显得气质清冷孤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赫然便是罗棠音!

罗棠音居高临下看向下方,朱唇轻启,声如冷泉:

“小箐,该启程了。”

丁箐一吐舌头,忙冲沈修寒二人挥挥手:

“大小姐等急了,我得走了!师弟,咱们武馆见!”

说罢,转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旁侧,萧武听见那清冷声音浓眉微扬,抬头望去。

刹那间,四目相对。

高处的罗棠音对上萧武目光的一瞬,神色竟是一怔。

她定定看着下方的英武青年,足足看了数息。

紧接着,这位名震长云的冰山美人,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抹娇艳红晕。

她撇过头往船舱里走,刚走出两步又顿住脚步。

一番挣扎。

她复又转过身,美目有些躲闪地看向萧武,嗓音里少了冰冷,多了几分轻柔:

“这位公子…也是长云县人士?”

萧武拱手抱拳,朗声道:“在下萧武,正是长云县人。”

罗棠音咬了咬下唇,脸庞红晕更甚,当着满船下人们惊讶的神情,继续开口道:

“湖面风浪不小,公子若是不弃…可否上船与我同行?”

“哈哈哈!美意难却,萧某却之不恭!”

萧武没有半点忸怩,很是洒脱答应下来。

还不忘回首,和沈修寒告别:

“沈兄弟,长云见!”

言罢,他心安理得地登上楼船,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水面上,沈修寒望着远去的船影,整个人都凌乱了片刻。

这罗家大小姐,怎么看都是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性子。

可面对萧武…

她不仅主动搭话,甚至还红着脸邀他上船同行?

这等剧码,本只会出现在酒楼、勾栏里的说书人口中。

或是考不上功名的童生为生计所困而写的话本里…

没想到…竟会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这就是‘命数子’的气运光环吗?

楼船消失在水线尽头,湖上的风陡然凛冽起来。

沈修寒正欲进船。

忽然之间!

‘嗖…’

‘砰!’

东面半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血色烟雾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不等沈修寒做出反应,又是连续两声爆鸣。

“嗖…砰!”

“嗖…砰!”

三箭连发,赤芒蔽日。

沈修寒蓦然转头,盯向云漪岛方向,脸上泛起凝重之色。

“燧云箭…”

沈修寒初登云漪岛时,邓山就曾给了他此物。

并言明:

‘这‘燧云箭’乃示警之物,只有在沉剑坞来犯时,才可动用!’

而眼下三箭齐发,便只意味着一件事!

沉剑坞大举来犯!

云漪岛…

危在旦夕。

“得速速回去了。”

沈修寒吐出一口气,一步踏上乌篷船,双手握住木橹。

气血在双臂间涌动,木橹划破水面,翻起一道道白浪。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朝云漪岛疾驰而去。

盏茶功夫后,船便撞上浅浪,靠岸停稳。

沈修寒脚下一错,身形如大鸟般掠起,落在木栈道上。

刚一落地。

不远处的密林中便有数道身影手持刀剑,气喘吁吁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正是他麾下的丙队众人,以及甲队的人马。

领头之人,赫然是身着锦绣劲装的纪元德。

“巡使!”

“沈巡使回来了!”

见到沈修寒,阎川、胡郅、阮林欢犹如找到主心骨,纷纷聚拢到他身后,大松一口气。

罗枫也沉默站到他身侧。

沈修寒没有废话,速声道:

“岛上情况如何?”

阎川摇摇头,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

“燧云箭是从乙队巡视的水域发来的,我等正要赶过去,还不甚了解具体敌情…”

沈修寒眉头微皱,当机立断:

“那便不要耽搁,速速支援乙队水域!”

“喏!”

“诶,沈巡使何必心急?”

众人正要动身,纪元德却挡在前头,不紧不慢地笑道。

沈修寒还未说话,旁侧阎川便拧起眉头,肃声:

“纪巡使,敌情如火,有何事等杀退水匪后再说不迟!”

纪元德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根本懒得搭理。

“你!”

阎川面色瞬间涨红。

可因为忌惮纪元德身份,终究咬了咬牙不敢再说。

沈修寒淡淡地盯着他。

自打上个月宴饮上结了梁子,两人平日在岛上碰面,纪元德向来拿鼻孔看人,从不主动搭话。

可今日却挂着一脸奸笑凑过来,八成没安什么好心!

纪元德毫不在意其他人,目光始终上下审视沈修寒。

他背负双手,缓缓在沈修寒面前站定,慢条斯理道:

“沈巡使…你可曾为以后打算过?”

沈修寒目光微动,却不接话。

纪元德也不尴尬,笑了笑继续道:

“沈修寒,你天赋不错,但武道一途,素来是三分练,七分吃,气血大丹、珍稀药膳,才是重中之重…我已查过你的底细,你出身贫寒,能走到今日,有些天赋,但还不够,更多是靠心志毅力,以及…我家每月给你的资助…”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感慨道:

“只是武道这条路,越往后走,越需要海量资源、人脉,那点资助可不够你修炼到暗劲,如若不早做打算,…这练骨关,便是你这辈子的武道尽头了。”

练骨?

尽头?

沈修寒心中哑然失笑,嘴上依旧淡淡地道:

“你想说什么?”

纪元德转身面朝大湖,故意将背影留给众人:

“沈修寒,明人不说暗话,你面对曲不石不曾退缩,救出我那两个妹子,在本公子眼里你是个忠诚之人!而忠诚…是本公子最欣赏的品质。”

纪元德刷地转过身,终于抛出真正意图:

“可凭你的背景,想在武道上走得更远,着实困难。不如…跟着本公子做个从属,若我发达了,定不会亏待你…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面色微定,怔怔地望着他:“做…你的从属?”

“不错!”

纪元德见他犹豫,还以为沈修寒已经‘动心’,却摆不下面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之色,笑得愈发傲慢。

“这武道啊,越往上走越难。甭说是你这类外城子,便是本公子这种世家出身,身边也得有几个能放心差遣、操劳杂事的心腹,好让本公子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习武上。”

“你为人本分,本就是跟我纪家混饭吃的,底细我也清楚。跟在我这位纪家公子身边,也算是阶级跨越,成了我纪家嫡系。”

“日后…若你表现得好,本公子说不得还会赐给你…”

“纪姓,如何?”

他说完,便笑意吟吟地看向沈修寒,等待答复。

沈修寒定定地盯着纪元德看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间,他认真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二逼不是开玩笑。

“唉…”

沈修寒叹了口气。

连一句嘲讽都懒得多说,冲身后阎川等人挥挥手:

“走!”

旋即,他看都没再看纪元德一眼,从他身旁错步掠过,朝着乙队方向疾驰而去。

罗枫、阎川等四人面面相觑,神情古怪地瞥了眼面色呆住、身体微微发僵的纪元德,快步跟上了沈修寒的步伐。

原地,一阵冷风吹过。

“嘎吱…嘎吱…”

纪元德的拳头捏得泛白,脸庞瞬间扭成紫红色,他望着沈修寒远去的背影,咬牙怒吼:

“姓沈的…”

“本公子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等我回去禀报家主,撤掉对你的资助…届时,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狂妄!”

话音落下。

纪元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滔天怒火。

旋即,目光看向一旁正在装鹌鹑的甲队三人,冷哼一声,迅速朝西岸而去。

云漪岛,西侧码头。

一身黑色劲装,虎背熊腰,抱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青石阶上。

血煞刀!

唐尽!

而在他身后,还立着一名蒙着黑色布罩的汉子。

虽看不清其面容,但他眼神阴鸷,浑身杀意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身后,还有几十号手持刀枪、面露凶光的精悍水寇,已然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对面,则是数十号拔刀出鞘、严阵以待的纪家巡卫!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乙队巡使,王金刀!

他握着一把阔刃长刀,手背青筋暴突,虽生得五短身材,下身却敦实如铁桩,一身短打劲装被虬结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此时,王金刀一脸凝重地踏前一步,厉声道:

“唐尽!”

“县尊与王家大人早有严令,暗劲高手不可在擅启战端!你今日带大批人马强闯我纪家地界,难道想公然毁约不成?!”

“毁约?”

唐尽抚着怀中厚背大刀,面上浮现一抹讥讽:

“几位化劲大人与我大当家立下的约定是‘暗劲不可下场出手’,你且睁大狗眼看看,老子今日站在这儿刀未出鞘,手未染血,何谈毁约?”

pS:100章了!

“你…!”

王金刀气极。

他本就不善言辞,被唐尽强词夺理的诡辩一堵,憋得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个二三来。

一旁,率先赶来的丁队巡使李邯冷哼一声,寒声道:

“既然唐当家不下场,那今日兴师动众来我云漪岛是图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看风景的罢!”

“看风景?不不不…”

唐尽嘴角一勾,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今日来,是想请岛上的诸位兄弟,与我沉剑坞的人切磋切磋身手,江湖规矩,你我两家的人,下场来‘对一对拳’!”

这话说完,唐尽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期待‘对拳’。

而他这一笑,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水寇也跟着发出狂笑,笑声中充满嗜血的兴奋。

对拳!

听到这两个字,王金刀与李邯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所谓对拳,便是死擂…

没有规矩!

不限兵刃!

不划场地!

必须打到一方断气。

或者被废去手脚,失去还手能力才算结束!

说白了…

就是是打着“切磋”的幌子,进行合规矩的杀人!

唐尽既已言明‘对拳’…今日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无耻!”

王金刀气得咬牙,道:

“口口声声说是对拳,可你唐尽往这里一站,那还有什么公平!”

“公平?”

唐尽面色陡然一冷:

“这世道,拳头大就是公平!少说废话,今日这三场拳尔等别想躲,否则就别怪我这些兄弟大开杀戒了…你们谁先来!”

他说到这,身旁那个蒙面汉子上前一步,扯掉面上黑布!

“是屠啸天?!”

待看清他面容,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惊骇,所有人脸色煞白!

此人赫然便是沉剑坞的九当家!

两年半前。

此人与已经身死的曲不石,协同沉剑坞二当家‘血头陀’,一起在岛上围杀纪观南!

当年,他就是叩开练骨的大寇,现在只会更强!

由他来对拳…

云漪岛上除纪宁外,还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一时间,绝望情绪如瘟疫般在一众巡卫心中蔓延。

李邯额角冷汗涔涔,侧头低声急促向亲信问道:

“可曾派人叫关镇守大人?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那巡卫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了哭腔,丧道:

“没有…连发三支燧云箭,后山依旧死寂一片。于是我派了两人去敲关,想来也到地方了…”

李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场面,必须得让纪宁出面镇场,只有他在此处,这帮水寇才不敢肆无忌惮行事。

然而,李邯没想到,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唐尽耳中!

唐尽入暗劲四年,已叩开三重窍穴!

太冲穴!

关元穴!

听宫穴!

特别是破开听宫穴,让他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周遭数丈内的风吹草动,皆如在耳畔低语。

唐尽嘴角勾起戏谑笑容,目光眺向远处竹林。

正在这时,身后诸多巡卫爆出一阵阵惊恐的骚乱声。

王金刀、李邯下意识扭头,下一秒便目眦欲裂!

后方,木栈道上。

一个身形削瘦如竹竿、双臂却奇长的男人缓缓而来。

他脸上生着大片青色胎记,犹如一只狰狞螳螂。

“是…是庞易!”

“沉剑坞的六当家,庞易!”

“完了…唐尽、庞易、屠啸天…一口气来了三个当家,这下咱们全完了!”

一众巡卫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双腿发软,已经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逃生的退路。

庞易咧着露出一口黄牙,手中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被打断腿脚,浑身是血的巡卫。

“砰!”

“砰!”

两人惨叫着,像死狗一般重重抛砸在王金刀二人脚下。

这两人,正是方才被派去后山唤醒纪宁的巡卫!

“……”

王金刀与李邯下意识对视一眼,只觉得手脚冰凉,整颗心直坠深渊。

竟然连后路都派人堵了,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日这拳,是必须得对了!

否则…甭说唐尽。

单凭庞易、屠啸天也足以将他们屠得干干净净!

绝望之际,异变又生!

一道突兀张狂的大喝声,从后方遥遥传来:

“是谁敢来我云漪岛撒野?!”

唰唰唰!

下一刻,伴随着急促破风的衣袂翻飞声,八道身影先后落在了码头的青石阶上!

“锵!”

一声清脆剑鸣响彻全场。

纪元德手持三尺寒光长剑,当仁不让站在最前头,下巴微扬,端的是一副话事人派头!

而沈修寒则带着甲、丙两队巡卫,不声不响落在后方。

两队支援一到,让原本近乎崩盘的士气稍稍地缓解了些许。

沈修寒左右一瞥,人群中没见到纪宁身影,连邓山等人身影也没看到。

心中不由有些奇怪。

‘镇守闭关,五感封闭…邓山等人定会去通知他…可现在迟迟未到,难不成他们也被缠住了?’

‘怕是如此了…这岛上本就有细作,死了个鲁衙,不见得就清除干净了…各处暗哨、地图早被沉剑坞渗透成筛子,提前派人去堵住也不是什么出奇之事…’

‘不过…’

沈修寒目光一闪。

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将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润,正萧武赠予他的『四海连心碟』。

沈修寒毫不犹豫,大拇指按在圆碟中心处,调起气血注入其中,指尖精准压在那枚距离最近的湛蓝光点上!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三息时,圆碟表面突然颤动起来。

颤感越来越强,甚至让沈修寒手指微麻。

‘这是…回应了?!’

沈修寒心中暗自称奇。

这等只用些许气血,便能无视距离的传讯手段,当真玄妙!

抬起头,扫了眼半空尚未散尽的血雾,心底松了口气。

有纪宁出关压阵…

对方必会忌惮几位化劲定下的铁契,从而投鼠忌器,以免引发无法收拾的后果!

‘如此一来…’

‘死局算是盘活了。’

但当沈修寒望向前头纪元德时,眼底又闪过了些许无语。

‘倒是误打误撞,给这头蠢货找来一道护身符!’

而与此同时。

纪元德也已经从王金刀口中,了解了方才与沉剑坞对峙的经过。

“对拳?”

纪元德冷笑一声,腕间发力,手中三尺长剑抖出一朵剑花,长剑平举,剑尖遥指一众匪寇。

“是谁头一个出阵?且来与本公子会一会!”

这番目中无人的做派,顿时让屠啸天脸上戾气横生。

这铁塔般的壮汉阔步跨出,周身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头凶煞恶虎锁定了猎物。

他身形魁梧,一身黑色短打被肌肉撑得鼓胀,裸露的手臂上青筋如蛇盘绕,每踏一步,青石地面便微微一颤。

“乳臭未干的小畜生!你算哪根葱?老子今日便替你家大人教教你,何为江湖!”

话音未落!

屠啸天魁梧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带起一阵恶风。

眼见恶匪扑面,纪元德眼神中精芒爆闪。

‘若你还是练骨修为,我凭这『流云剑』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即便你叩开练筋关,我也能硬撼数十招,再全身而退。’

纪元德来云漪岛前,从纪闻手中得了一门家族珍藏绝学——

『流云剑』!

此法脱胎于『碧霞山庄』的剑宗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

虽然只是截取部分精髓,却也是实打实的顶尖剑路。

若能练到极致,甚至可凝出‘流云剑气’,剑路变幻不定,无孔不入。

正因有这门剑法护身,纪元德才敢亲自下场。

在他的认知里,沉剑坞暗劲不出,其余人等他即便不敌,也能保全性命。

“杀!”

纪元德长剑斜挑,剑势如流云出岫,飘忽难测。

他脚下踩着步法,不退反进,剑尖带起一串残影,直刺屠啸天面门。

屠啸天步伐沉稳而暴戾,丝毫不避长剑锋芒,几步抢进,切入纪元德的剑圈之中。

一双肉掌不知浸泡过多少毒药铁砂,气血灌注之下,竟膨胀了一圈,泛着骇人的青黑之色。

五指一张,掌心气劲凝聚,带起一阵磨盘旋转般的闷响,直拍纪元德剑身侧面。

『翻天掌·覆海翻江』!

纪元德变招极快,长剑顺势一滑,剑身如流云转折!

『流云剑·拨云见日』!

意图削向对方手腕,以柔克刚,卸去那蛮横力道。

“当!”

精钢剑刃擦在屠啸天青黑色的手掌上,竟如砍在生铁之上,爆出一溜刺目火星。

纪元德只觉一股浑厚劲力顺着剑脊透体而入,震得虎口撕裂般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四五步,才堪堪化解那骇人掌劲,握剑右臂已是一片酸麻。

‘练筋…而且怕是也将那门掌法练到圆满!’

纪元德瞳孔微缩,心中如临大敌,再不敢有半点小觑。

“就这点绵软无力的花架子,也敢学人强出头?”

屠啸天狞笑连连,得势不饶人,身形紧贴而上。

双掌忽而大开大阖,忽而灵巧多变,掌风呼啸如雷,将纪元德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翻天掌』的精髓在于一个“压”字。

霸道无匹,以势压人!

一时间,掌影重重,空气中尽是“轰轰”的沉闷气爆声,如天倾地裂,压得纪元德剑招凝滞,难以舒展。

纪元德虽临敌经验不足,但好在『流云剑』是真正的上乘武学,剑招绵密柔韧。

他紧咬钢牙,长剑舞成一团银白的光球,剑势卷动,时而一式『云卷云舒』挑开掌风,时而以『云遮雾绕』护住周身要害。

“砰砰砰!”

“刷刷刷!”

剑光与掌影交错,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如雨点,火星四溅。

然而,武道境界的鸿沟,终究不是一门精妙剑法就能轻易填补的。

屠啸天步入练筋两年,五大正筋已练成两条半。

气血运转圆融如意,力量与反应皆全方位压制才叩开练骨不久的纪元德。

连挡了七八记重掌后,纪元德胸腔翻涌,一口气血接不上来,剑势不可避免有了一丝凝滞。

这等破绽,对普通武夫或许无碍,但在屠啸天这等高手眼中,无异于中门大开。

“死来!!”

屠啸天眼底凶光爆射。

他身形向下一沉,避开纪元德惊慌刺来的剑锋,左脚强行切入左侧空门,右掌五指微曲,掌心内凹,犹如一方翻天大印,自下而上轰然印出!

这一招,正是『翻天掌』中极其霸道的杀招!

『只手翻天』!

劲风扑面,避无可避。

纪元德甚至能感受到,锦衣被吹得紧贴皮肉,猎猎作响。

“不好!”

纪元德亡魂皆冒,再想回剑格挡已是奢望。

“砰!”

沉闷的炸响声中,掌势狠狠印在纪元德胸膛,劲力透骨而过。

只听一串“咔嚓”骨裂声密集响起,纪元德喷出一口血雾,身形如破袋般倒飞而出。

“公子!”

王金刀目眦欲裂!

他怒吼一声,体内气血轰然涌动,双腿猛蹬青石阶,便要凌空跃出将人接住。

然而,身旁却有一道灰色的残影比他更快!

“唰!”

残影贴地窜出,在半空中稳稳托住纪元德急坠的身躯。

众人定睛看去。

出手的竟是个面容方正、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巡卫。

他背上斜挎着一柄用黑布缠裹德战刀,布条缝隙间,隐约露出刀柄上暗红色的两个字——

‘血影’!

“是…罗枫?!”

“丙队那个新来的木头小子?他…他竟已叩开练血关?!”

几名离得近的巡卫满脸愕然。

但这份惊异仅仅维持一瞬,便被绝望淹没。

主家的练骨少爷都被打得吐血败退,区区一个练血…在这死局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一众巡卫士气崩塌,有人面色已惨白如纸。

然而,沈修寒却双目微眯,紧紧地盯着半蹲在岸边、将纪元德护在怀里的罗枫。

罗枫似有所觉,微抬起头,对上了沈修寒的视线。

然后,他微微一笑。笑容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下一刻,罗枫托在纪元德后背的手掌悄然翻转。

气血无声涌动。

旋即,对准纪元德后背脊椎大龙,轻轻地按了下去。

“噗!”

原本昏死过去的纪元德,双眼猛地暴凸,仰头再次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紧接着,他上半身软绵绵地塌了下去,像被抽去全身骨架,瘫在罗枫怀里,再也动弹不得。

“巡、巡使大人!”

罗枫抬起头,方正的脸上布满惊恐无措,声音发颤,大声喊道:

“公子…公子的脊骨,断了!”

脊骨断了!

此话一出,周围数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武道一途,脊椎大龙乃是浑身发力、气血运转的枢纽,如同屋之栋梁、船之龙骨。

哪怕只是伤了分毫,一身战力也要废去大半。

而像纪元德这般,脊骨彻底断裂,便意味着…

他,废了。

码头上,一片沉寂。

湖风呜咽,将几片落叶吹得翻滚不休。

“轰!”

下一刻,沉剑坞众寇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九当家威武!”

“哈哈哈!一掌废了那猖狂的小畜生,真他娘解气!”

“十当家在天之灵,总算可以瞑目了!”

一众喽啰水匪兴奋异常!

他们大呼小叫着将刀剑高高挥过头顶,声浪震天。

屠啸天随手甩掉几滴血。

听着欢呼,脸上泛起狂傲色,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旁侧,细如竹竿的庞易舔了舔嘴角,阴恻恻笑道:

“老屠…干得不错,方才那小子的做派,想必是个纪家的公子哥?”

“并非如此。”

不等屠啸天答话,唐尽便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纪元德,目光如看一具死尸。

“纪家嫡系的名册,我手上皆有备份,却从未见过此人,想来…是个旁系出身罢了。”

“…旁系。”

庞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

“那也不错了!算是为老十收了点利息,只是…”

他狭长的双眸微眯,如毒蛇般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不知那唤‘沈修寒’的小子是哪一个?别忘了咱们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便是摘那小子人头,带回去祭奠老十!”

闻言,屠啸天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杀机。

他们几人当初一起坐上当家交椅时,都是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

而屠啸天与曲不石因排行最末,平日关系最为要好。

曲不石被纪闻格杀,为了顾全大局,那纪闻暂时杀不得。

可那姓沈的小子,今日一定要宰了他!

纪家阵营如丧考妣。

一众巡使、巡卫面色难看,围拢在纪元德身边。

王金刀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纪元德软塌塌的后背轻轻一压,旋即手便一哆嗦。

李邯颤声道:“如、如何?”

王金刀脸色灰败如土,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

“脊椎大龙,断得彻彻底底,连骨茬都碎在了肉里…”

周围瞬间静谧一息。

随即,略带恐惧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好狠辣、好歹毒的手段!”

“完了…这位元德公子,下半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

“唉…虽说他上岛不过月余,为人也傲气跋扈,可总归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对拳的啊…”

“沉剑坞这帮天杀的畜生!”

“主家好不容易杀了一个曲不石,找回了些场子,今日…今日怕是又要栽个大跟头了…”

众人惊慌失措人心惶惶,四下里全是嘈杂不安。

罗枫却不动声色地退出来,悄然回到沈修寒身后。

他望了眼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躬身抱拳,低声道:

“巡使…方才事发突然,罗枫自作主张了。”

沈修寒连头都没有回,淡淡道:“噤声,勿要多言!”

“喏!”

罗枫心底长松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赌对了!’

‘巡使果然厌恶那纪元德!’

罗枫眼底目光投向被两个巡卫抬走的纪元德,眼底闪过一丝冷酷之色。

‘休要怪我狠心…’

‘若你不招惹巡使,也不见得有此下场…我罗枫不是针对你,我只不过想跟对人,活下去、往上爬罢了!’

这时候,对面水寇再次掀起一阵喧哗助威声。

刀剑敲击盾牌的“哐哐”声此起彼伏,如群鸦聒噪。

屠啸天稍歇片刻。

待气息平复、气血回转,便抱胸而出,目光如阴冷蛇信,在纪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下一个,谁来领死?!”

这声厉喝仿若闷雷炸响,震得地上灰尘簌簌飘起。

纪家十多位巡使、巡卫呐呐无言,偌大的西侧码头,竟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有人不知所措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人慌乱避开那道阴冷的视线,假装望向湖面;

有人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长叹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仿佛认命。

“哈哈哈!一群没卵蛋的孬种!”

“瞧他们那副鸟样,怕是被九当家吓得尿了裤裆罢!”

“没一个带把的玩意!纪家花那么多钱,结果请了群废物来对抗我沉剑坞?是准备让他们把老子们活活笑死吗!”

“哈哈哈哈哈!”

一众水寇顿时爆出震天的嘲笑与讥讽,声浪在湖面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桅杆上的水鸟,扑棱棱飞入暮色。

那刺耳的笑声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众人脸上。

沈修寒静静立在人群中。

他敏锐察觉到,已有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期盼。

有试探。

也有一丝不忍。

场中还剩三位巡使。

王金刀、李邯二人不过练血修为,武技打法平平,唯独值得称道的只有对敌经验。

可面对屠啸天这等高手,那点经验又有何用?

唯独沈修寒,年纪轻轻便叩开练骨关,又师出梅院…

无论怎么看,这场拳,只有他能接下。

其他人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老弟,你看…”

王金刀黑脸涨得通红,磨蹭到沈修寒身侧,局促地搓了搓手,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纪元德被打碎脊骨的惨状依稀还在眼前。

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让沈修寒去代众人送死。

周围巡卫也想到了这一茬,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沈修寒与纪元德同为练骨。

后者更是主家出身,吃的是珍稀药膳,练的是上乘剑法。

可连他都败得干脆利落…

沈修寒不敢轻易出手,也是人之常情。

可就在众人失望之际…

“王老哥,不必多言。”

沈修寒面色冷峻,朝王金刀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这一场…我来。”

随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领了纪氏的俸禄,该出手时便不能退缩。

其实,沈修寒本打算等纪宁现身之后再行出手。

有他压阵,至少不用担心被群起攻之。

可这么久过去,纪宁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方才暗自瞥了一眼『四海连心碟』,代表纪宁的光点就停在附近竹林中,纹丝不动。

藏身不出,必有图谋。

沈修寒不知纪宁有何对策,但他知道…

纪宁不会坐视局势恶化!

“嗯?老弟你…”

看着沈修寒的背影,王金刀瞳孔一震,下意识伸手想拉一把,却捞了个空。

旁侧李邯面露惊异,嘴唇微张,却欲言又止。

罗枫眼中闪过精芒,面上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一众巡卫更是浑身剧震,如同在黑夜中望见火炬,几十道目光纷纷聚集在那道挺拔如松、孤身走向空地的青色背影上。

与此同时,屠啸天那冰冷的目光瞬间如利箭射来。

待沈修寒站定,湖风卷起衣角。

“咔、咔。”

屠啸天歪了歪脖颈,骨节间发出一阵“噼啪”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嘴角向两边扯开,挂起一抹嗜血的狞笑,露出两排黄牙。

“胆子倒是不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你屠爷爷手底下,从不斩无名之…”

“轰!”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

屠啸天整个人由静转动,身躯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偷袭!

脚下青砖轰然炸碎,碎石如暗器般向四周迸射。

没有半分蓄势征兆,前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沈修寒面门!

他一出手,便是『翻天掌』中的杀招『回龙盖天』!

“死来!”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四野。

右掌高高擎起,体内气血如怒潮般疯狂奔涌,宽大掌心泛起一层乌光,宛如一方漆黑大印,朝着沈修寒天灵盖砸落!

刺骨劲风当面扑来,吹得沈修寒鬓发狂乱倒卷,青衫猎猎作响,衣袂如旗。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惊骇欲绝,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只有那呼啸的掌风在耳边轰鸣。

就在泛着乌光的大掌即将触及沈修寒头顶的刹那!

他,动了。

『惊鸿游龙』!

下身双膝如老藤扎根于地。

上半身却宛如被狂风折断的巨木,以诡异角度向后仰倒。

厚重掌风擦着耳畔轰然掠过,狂暴气流震得耳鼓嗡鸣,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伤及!

与身法同时施展的,还有他蛰伏已久的双手。

十指如铁钩骤然收拢,指尖气血劲力疯狂吞吐。

恍惚间,沈修寒双臂化作一尊振翅欲击的长空大雕,凌厉无匹的气劲在指缝间发出嗡鸣!

『天雕捩风手』!

借着后仰残劲,沈修寒身形如弹簧触底反弹,瞬间拔直。

右手猛地一扬,好似灵蛇出洞,闪电般搭上屠啸天那只尚未收回的右掌手背!

“不好!”

屠啸天瞳孔骤缩,寒意直冲天灵盖,后背炸起一层冷汗。

这老匪战斗直觉极其敏锐。

想也不想,左手明劲涌动,身随心转,一记狠辣的反背锤直冲沈修寒面门砸去!

“唰!”

破风声尖锐刺耳,拳风扑面生疼。

可沈修寒面沉如水,对那铁拳竟不管不顾!

搭在屠啸天手背上的右手,五根长而坚韧的手指如钢爪般,死死扣住屠啸天的四根手指。

劲力爆发,向后一掰!

“嘎巴!嘎巴!”

骨骼碎裂声响彻码头,清脆而瘆人,如折断枯枝。

“啊啊啊!”

下一刻,屠啸天表情瞬间扭曲,嘴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他的四根粗壮手指,竟被沈修寒掰成诡异对折状,皮肉下青筋与惨白指骨尽数折断,血水横飞,碎骨刺破皮肤,露出森森白茬。

与此同时。

沈修寒左臂曲起,手肘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护在身前,架住了屠啸天左手反扑的重拳。

“当!”

一声金石交击的清脆爆响震荡开来。

『铁骨功』!

“锻体法门?!”

屠啸天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剧烈反震,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面孔扭曲狰狞,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哪里还敢托大,脚下步法一错,便要向后抽身暴退。

“还想走?!”

沈修寒眼底寒芒大盛,冷哼一声,如附骨之疽欺身而上!

双手劲力在瞬息间攀升至巅峰,十指化作漫天残影,两息之内发出数十次颤动与抓扣。

爪影如狂风席卷落叶,如苍鹰活撕血肉,层层叠叠,延绵不绝,将屠啸天死死笼罩其中!

屠啸天剧痛之下,只能用单手狼狈招架。

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眨眼之间,“嗤啦”声不绝于耳。

他那身黑色劲装被撕成条条布缕,胸膛、胳膊乃至脸颊上,多出七八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血槽!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半截衣衫。

“小畜生,欺人太甚!”

堂堂沉剑坞九当家,竟被一个年轻后生压着打,甚至当众废了一只手。

屠啸天心中的憋屈与暴戾瞬间冲破理智防线!

仗着身后有唐尽和庞易压阵,他彻底陷入癫狂,毫不顾及什么后路。

怒吼一声,明劲如沸水翻滚,灌注于双腿之下。

“咔嚓!”

脚下青砖寸寸塌陷,仿佛拉满弦后射出的巨弩,屠啸天再次扑向沈修寒,气势比方才更凶更猛!

“老子今日必杀你!”

屠啸天咆哮声震耳欲聋,完好的左手与那只四指折断、鲜血依旧不断涌出的废掌,竟被他不顾剧痛强行捧合在一处!

霎时间,肉掌上气血浓郁得近乎凝结成实质,泛起黑青色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翻天掌·覆海翻江』!

屠啸天暴喝如雷,声震百米。

双掌合击,并非分击左右,而是以一种极致刚猛、不可一世的霸道之势合拢。

仿佛两柄开山裂石、翻天覆地的巨斧,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恐怖劲道,悍然轰向沈修寒!

掌锋所过之处,沿途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刺耳的音爆。

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劲风卷起,向两侧飞溅。

“来得好!”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沈修寒竟是不退反进!

他沉腰立马,背脊大龙昂首昂起,脊椎骨节节炸响,如龙吟虎啸。

体内气血犹如决堤之水,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中!

电光石火刹那,沈修寒如旱地拔葱,踩碎了脚下的石板,猛地冲天而起!

他的右腿绷直,化作一条无坚不摧的钢鞭,破空而出,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气哨声!

『三十六路崩天腿』!

人在半空。

沈修寒拧转腰胯,将浑身之力与气血劲力尽数压缩、灌注于这记鞭腿之上。

那腿影如开天之斧,如裂地之锤,带着撕裂穹顶的狂暴劲风,对准了屠啸天那覆海而来的双掌中心,一脚横扫,硬撼上去!

“轰!”

“砰!!”

掌覆汪洋,腿崩苍穹。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码头上空炸开,犹如两块万斤巨石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狂暴劲力以两人对撞点为圆心,轰然向外激荡!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犹如平地刮起的飓风,将方圆数丈内的碎石、枯叶乃至地皮,连根卷上半空。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而在烟尘中心。

沈修寒身形灵巧翻转,如同凌空展翅的苍雕。

单膝落地,在地面向后划出三尺,犁出一道浅沟,才堪堪卸去那恐怖的反震之力。

他青衫下摆被劲风撕裂一角,露出里面黑色内衬,周身却毫发无伤。

反观屠啸天。

在这刚猛无俦的对撞下,被打得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身躯先是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余势不减,弹起后又接连撞碎两根系船的粗壮石桩。

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上。

“咔嚓!”

老树剧烈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树干被撞断小半边,露出微黄色的茬口。

“噗!”

屠啸天仰面喷出一口血雾,星星点点的血沫洒满前襟,将黑色劲装染成暗红。

体内经脉好似被利刃寸寸割裂,刺痛如绞,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可这老匪凶悍至极,硬是咬碎钢牙,双手抠住粗糙的树皮,十指深深嵌入,挣扎着想要站起。

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染红了树干。

然而,不待他起身,耳边便传来死神催命的急促脚步!

“踏踏踏!”

一道修罗般的青影撕裂尘雾,借着疾冲之势飙来!

沈修寒当头一记正蹬,直扫他的下颚!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屠啸天面色骇变,下意识想调动气血格挡。

但他太慢了!

“砰!”

下一息,脚尖精准踢中屠啸天下颚。

六七颗碎裂黄牙混杂着鲜血,以及一小截殷红舌肉,从他口中喷溅飞出。

屠啸天痛得五官扭曲,双目凸出,满脸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向唐尽、庞易求救。

可沈修寒第二脚,已如影随形般轰然而至。

依旧是『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式』。

这一记重锤般的鞭腿,不偏不倚抽在屠啸天耳根。

耳边“嗡”地一声闷响,仿佛一道雷鸣在他颅腔炸裂,震得这铁塔巨汉瞬间失去意识。

尘土飞扬。

码头处一片死寂。

沈修寒与屠啸天这场对拳,造成动静远超众人想象!

唐尽脸上笑容已然消失,大手不知何时按在刀柄上。

庞易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紧盯,企图看穿浓尘。

几十号水匪各个面露骇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猖狂叫嚣?

纪家阵营一方。

李邯、阎川、胡郅等人紧张不已,嘴唇都在哆嗦。

王金刀瞪圆双眼,神色中皆是震撼,焦急地用力搓手。

罗枫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

所有人都在静站原地,紧张地等待这场对拳的结局。

忽然!

唐尽面色微变,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望向不远处。

“五哥…”

“噤声!”唐尽一抬手打断庞易疑惑:“听!有动静!”

庞易一愣,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耳畔,除了湖面呜咽的冷风,以及浪花拍打浅滩声外。

隐隐约约,还有一声接一声、富有节奏的沉闷击打声,正从尘雾深处诡异传出。

“砰!”

“砰!”

“砰!”

“什么声音?”

另一边,王金刀等人蓦然听到这般动静,不禁面露疑惑。

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朝那声源处望去。

终于,尘土渐渐落下消散。

他们也看清了里头景象。

数百步外,老槐树下。

高壮如熊的身影半跪在地,背靠着树干,脑袋无力耷拉着,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他显然已失去意识,身躯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但在倒地之际!

一道挺拔身影猛然抬腿,脚背仿佛一柄上挑的铁锤,狠狠抽在那人的面门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高壮身躯被重新踹得反仰回去,重重磕在背后树干上。

然后,那青衫人影面无表情地收腿,等他再次向前倒下。

再踹。

倒下。

再踹。

重复——

“砰!”

“砰!”

“砰!”

第五脚、第六脚、第七脚…

每一脚都沉稳有力,如同打桩,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

终于…

唐尽最先反应过来,双眸瞬间充血赤红,爆出怒狮般的狂吼。

“住手!!”

身旁,庞易也惊醒回神,丑脸霎时扭曲,尖啸一声:

“小畜生!给老子住手!”

话音未落。

他枯瘦如竹的身躯化作一道鬼影,朝着那依旧不知疲倦抬腿猛踹的身影疯狂扑去!

“嗖!”

仿佛察觉到杀机,沈修寒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落叶微晃,便轻巧退向远处。

而跪在地上、不断倒下又被生生踹起的屠啸天,这回终于“砰”地一声,如一摊烂肉般面朝下,重重砸在地面。

庞易眼角狂抽,伏下身,双手颤抖着用力将尸身翻过来。

可当看清那张脸,这悍匪竟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第二眼。

此时的屠啸天,就像是个漏了气的血沙袋,粘稠鲜血正顺着眼耳口鼻,如泉水向外汩汩渗出。

脸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轮廓。

那双招子,一只脱眶而出,被震飞到不知哪个角落;

另一只还连着几根惨白血筋挂在颧骨上,却也被踹成一滩扁平肉糜。

其人体内五脏碎裂,骨骼尽断,生机全无。

“好…好…好得很!”

庞易缓缓站起身,枯瘦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嵌进皮肉,鲜血滴滴而落。

他一点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沈修寒,目光如淬毒刀锋。

“小杂碎…”

庞易双目杀意浓郁,锁住沈修寒,身躯低伏,脊背弓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今日…”

“老子要将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片下来!凌迟三千刀!活剐你于这云水湖畔!”

轰!

话落瞬间。

庞易脚下地面轰然炸开,身形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雷霆,携着撕裂空气的气浪,向沈修寒绞杀而去!

“给老九偿命来!”

庞易怒吼声中,步伐迅捷刁钻到了极致,身形左突右闪,轨迹飘忽不定。

他五指并拢,状若锋利尖刀,像是草间捕食的螳螂,直取沈修寒的心脏要害!

『黑螳拳·穿心手』!

指风凛冽,杀机毕现。

可沈修寒却置若罔闻,双手垂在身侧,身形如山,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对那近在咫尺的杀招浑然不觉。

直到庞易逼近三丈…

“唰!”

一道身影如缩地成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竹林横窜而出,空气中闪过一道淡淡残影,带起尖锐的破风之声。

“砰!”

下一息,一只并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的手臂,轻飘飘地砸在庞易胸口。

那拳势看似缓慢,却重逾千钧,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劲力,如一座无形山岳当头砸落。

“咔嚓!”

庞易瞳孔瞬间放大,眼眶几欲裂开。

胸前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肋骨寸寸断裂,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的身体以比扑杀之势快出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出。

好似一颗被掷出的石弹,直直飞出数十丈远,砸进浅岸下的湖水之中,“扑通”一声激起丈许高的水花。

“老六!”

唐尽目眦欲裂,眸中血丝密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旁一众喽啰水寇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地争相下水救人,水花四溅,乱成一团。

唐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道从竹林走出的身影。

那人似是弱冠之龄,面容清秀,眉目间尚带有几分稚气。

他身披一件兽皮衣,毛边粗糙,肩头裹着灰白皮草,脚蹬鹿皮长靴,行走间步履沉稳。

背上斜挎着一把黑色长剑,剑鞘不知是何材质所制,乌沉沉的没有半分光泽。

那长剑样式不似本朝剑器那般华丽繁复。

剑柄光素无纹,没有繁复的图案雕饰,亦无宝石镶嵌;

剑身整体呈瘦长柳叶状,长约三尺二寸,线条流畅古朴,仿佛是从久远岁月中流传下来的旧物。

唐尽怔怔地望着他,瞳孔微颤,嘴里喃喃:

“纪宁…你、你已打开‘太冲穴’,叩开暗劲关!?”

远处,纪宁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朝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他周身激荡着一股气劲,如雾如霭,萦绕不去。

那股气血波动,已经超越了明劲的刚猛外放,达到一种内敛含蓄、又暗藏凶险之境。

正是暗劲气象!

唐尽惊怒交加,面皮抽搐,但仅一瞬,惊怒便化作暴戾,眼中杀意如潮水般翻涌。

“锵!”

九环大刀应声出鞘,刀身雪亮,寒光逼人。

劲力与体内贯通的三处大窍轰然共鸣,刀身上九枚铜环疯狂震颤,发出“叮叮当当”的慑人魔音,令人心神俱颤。

唐尽单手握刀,刀尖遥指纪宁,厉声喝道:

“纪宁,陈信何在?”

陈信,沉剑坞八当家。

上岛之时,唐尽便将他派去阻拦纪宁支援,本以为能拖住对方足够的时间。

而现在,纪宁破开暗劲,更安然无恙地现身于此…

陈信,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纪宁停下脚步,立于夕阳余晖之中,兽皮衣被残阳镀上一层暗红。

他望着唐尽,神色淡然,终于缓缓开口: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预感成真。

唐尽猛然阖上双眼,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如怒涛。

这一趟,他本为报曲不石之仇而来,试图灭纪家威风,找回被斩当家的场子。

未曾想,竟先后折了屠啸天、陈信两条性命,剩下一个庞易也生死未卜。

唐尽不敢想象,自己回到沉剑坞,该如何面对段枭!

于是,他睁开眼,浓郁的杀意弥漫开来:

“年纪轻轻叩开暗劲…天赋着实不凡…可说到底,不过是刚开一窍的毛头小子罢了!”

“我在暗劲浸淫多年,已开三窍,你拿什么跟我斗?”

“今日…是你成暗劲之日,也是你陨落之日!!”

轰!

话音未落。

唐尽身形暴起,犹如一头嗜血狂熊,双手高举九环大刀,携带着开山裂石的恐威,凌空朝着纪宁狠狠劈去!

刀风呼啸!

似乎连空气都被这一刀劈得如水波向两旁退散。

可面对这一刀,纪宁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伸出右手,握住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铮!”

清越剑鸣,犹如龙吟响彻湖畔。

长剑出鞘刹那,一股刺骨的森寒感瞬间笼罩全场。

紧接着,在全场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纪宁手中之剑竟溢出一层寸许长的、犹如实质般的纯白光芒!

白芒不定,似烟似雾,剑芒吞吐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

纪宁手腕微转。

长剑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向上轻轻一撩。

附着白芒的剑身,仿佛热刀切牛油一般,无声无息、从唐尽的血煞刀身切了过去。

“呲啦!”

一声脆响,如裂帛帛。

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杀了不知多少人的下品宝器血煞刀,竟被生生削去半截刀身!

“嗖!”

半截断刃打着旋斜飞出去,“噗”地斜插进泥地中,刀身兀自震颤嗡鸣。

唐尽只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长刀已只剩半截,刀身断口处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恐万状地叫道:

“剑芒?”

“你竟修出了剑芒!”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乃修剑者的四大关。

只有修成‘剑芒’者,才称得上一句剑修。

而修成剑芒之人,无一不是具备剑道天赋的苗子。

甚至可不论修为,直接加入府城四大势力中的庆元剑楼或碧霞山庄剑宗。

一旦入内,便是内门弟子起步,待遇规格甚至是按照预备真传弟子来培养。

可拥有这等天赋,为何会窝在这云漪岛上?

唐尽得不到答案。

因为纪宁并不给他喘息之机。

剑芒斩断大刀后,余势不减,以摧枯拉朽之势顺势横切而过!

“哧!”

利刃入肉声响起。

血光乍现!

在唐尽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带着一蓬鲜血高高抛飞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数丈外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我的手!”

唐尽面色煞白如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因剧痛而踉跄后退。

可那道白芒却如影随形,剑尖一转,直刺他的心窝。

“呲啦!”

唐尽躲闪不及。

锋利剑芒瞬间撕裂衣物,朝他心脏刺去!

可就在剑尖即将绞碎他心脏之际…

“兹兹拉拉…”

唐尽身体竟爆出一长串刺目火星和金属剐蹭声!

在他的衣衫下,竟贴身穿着一件闪烁乌光的鳞片内甲。

内甲以细密、乌黑的鳞片层层叠叠串连而成,每一片都泛着幽冷光泽,如同蛇蟒之皮。

乃是沉剑坞中品宝器!

『墨鳞甲』!

取数头二阶宝兽『墨鳞龟』龟背上最坚硬的几块龟甲,配以玄铁精心打造而成!

刀剑难伤,水火难侵!

这件宝甲抗住剑芒余势,鳞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划痕,却未被刺穿。

但也仅是扛住一瞬。

纪宁手腕再动。

太冲穴中,暗劲如潮水般涌出,劲力透过宝甲,依旧震得唐尽胸骨“咔嚓”断裂,口中狂喷一口鲜血。

“砰!”

借着反震之力,唐尽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远处地面上,滑出长长血痕。

落地后,这位威震长云县的沉剑坞五当家,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点张狂。

他面色惨白如鬼,甚至顾不上捡起断臂,捂着鲜血狂涌的断肩,犹如丧家之犬,扭头便朝湖面狼狈而逃。

“踏踏踏…”

他身法不凡,几个起落身影便渐渐远去。

而这一幕,也让码头上那几十号的沉剑坞喽啰水寇,瞬间肝胆俱裂,面露绝望。

九当家屠啸天,当场身死!

八当家陈信,不见所踪!

六当家庞易,生死不明!

五当家唐尽,断臂而逃!

“叮当…”

不知是谁扔下手中兵刃,发出一声绝望嘶喊:

“败了!败了!点子扎手,速走,速走啊!”

下一息,树倒猢狲散。

这群水寇瞬间如无头苍蝇般哭爹喊娘,争先恐后朝着停靠在岸边的几艘走舸狂奔逃命。

“兄弟们,贼兵败了!”

王金刀看着一幕,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举起手中阔刀,双目赤红地发出怒吼:

“杀!报仇!”

“杀!”

其他巡使巡卫士气大振,抽出腰刀,犹如下山猛虎,踩着满地碎石与鲜血,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场压倒性的单方面屠杀,在云漪岛的西侧码头上,以纪家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残阳西下,将云漪岛西侧码头染成一片刺目暗红。

“锵!”

纪宁随手振去剑刃上残留的几滴血珠,随即还剑入鞘。

他叩破暗劲,出关便越级大败唐尽,甚至断去对方一臂…

可纪宁却神色如常,毫无自得,仿佛只做了一件小事。

他静静伫立,看着一众巡使、巡卫痛打落水狗。

刀光剑影中,喽啰水寇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半贼匪被斩于刀下,只剩区区数十人仓惶登船,橹桨慌乱地拍打水面,狼狈逃窜而去。

片刻后,码头重归沉寂。

纪宁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沈修寒身上,缓缓道:

“沈巡使…可是叩开练筋了?”

“不错。”

沈修寒拱手承认。

他杀屠啸天时,纪宁已藏身竹林中,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若非叩开练筋关,是绝难强杀那悍匪的。

“厉害…你做得极好…”

纪宁声音透着几分赞赏:

“我收到讯息出关,便见陈信杀了邓山四人,正在竹楼中翻箱倒柜寻宝敛财,被我撞了个正着。”

“废掉他四肢后,逼问得知沉剑坞来犯,于是我敛息藏身竹林,便是为扩大战果,重创贼匪。”

“原本只想着重伤一二人便算大幸…”

说到此处,纪宁看着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倒是我未曾料到,你仅凭一己之力强杀屠啸天,引得唐尽、庞易失去理智,被我捉到良机!”

“不仅将庞易留下,还重创了唐尽…此番大捷,你当记头功。”

沈修寒面色平静,拱手道:

“镇守过誉,一时侥幸。”

“侥幸…罢了,罢了。”

纪宁失笑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沈修寒腰间,隔着衣衫,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挑眉道:

“你方才…可是用『四海连心碟』探了我的位置?”

“正是。”

沈修寒坦然承认:

“今日,我在湖上结识了一位唤作萧武的兄弟,此宝乃是他相赠于我,言之危急关头,可用此宝传讯镇守…”

“萧武…”

听到这个名字,纪宁一脸不出所料,眼中泛起几分无奈。

“果然是萧兄,他这人好交朋友,却又眼高于顶。既然他肯将子碟赠你,说明他认可于你…”

“也好,萧兄之友,便是我纪宁之友,此后你我也不必客套,以兄弟称之罢。”

“这…”

沈修寒仅犹豫片刻,便痛快地抱拳道:

“纪兄!”

“哈哈哈,好!”

纪宁朗声大笑起来。

他似乎和萧武关系很近,得知对方赠沈修寒『四海连心碟』,态度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稍叙几句交情,纪宁神色重新肃然,沉声道:

“此番沉剑坞折了庞易、陈信、屠啸天三人,唐尽也遭了重伤,算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为防止沉剑坞狗急跳墙,我要即刻传书通知家里,再派高手前来支援。等熬过本月底,你我再一同下岛,回城复命领赏!”

沈修寒微微颔首,平静道:

“自当如此。”

他心里很清楚,此番重创沉剑坞诸匪固然大快人心,但绝非赢了一仗便能高枕无忧。

相反,此刻反而是最凶险的时节,必须得严加防范,以防沉剑坞恼羞成怒,大举再犯。

言罢,纪宁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

他吩咐一众巡使带领手下清洗码头、打扫战场,将贼寇的尸首堆叠焚烧。

随后又命庖厨杀猪宰羊,在后营架起大锅烹煮肉食,以此大肆犒劳诸队巡使与巡卫。

一时间,云漪岛上炊烟伴着未散的血腥气,袅袅升起。

东夷岛,腹地。

一座占地极广、宛如森严壁垒的大院内。

大堂深处火盆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微微扭曲。

左侧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肉山般的和尚。

他头顶烙着六个铜钱大小的戒疤,呈梅花状排列。

一手抓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腻兽腿,大口撕咬。

另一手提着酒坛,仰头狂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水溢出,打湿了胸前绒毛。

怀里,还强搂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劫来的宫装妇人。

那妇人云鬓散乱,金钗歪斜,衣衫半褪,娇躯在这妖僧怀里瑟瑟发抖,犹如落入魔爪的雀鸟,楚楚动人却又惊恐万状,泪痕挂在腮边,却不敢发出哭泣。

这和尚赫然便是沉剑坞二当家!

血头陀!

而在对侧还有两人。

一个身形挺拔,着劲装,束皮带,脊背挺直如标枪,周身散发着锐气,宛如军中大将的精悍男子。

另一位则是个着奢华锦缎中年圆胖男子。

他十指短粗,盘着两枚玉核桃,胖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和睦,可眯成缝的眼底,却时不时闪过精明阴冷。

这两人分别是沉剑坞三当家“枪将”卢俊成,以及四当家“胖贾”贾平休。

两人目光都往大堂中央处看去。

那里,跪着个面色苍白,浑身被血液浸透的汉子。

他右肩断臂已被白布缠裹,可血水依然止不住渗透,顺着布条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暗红。

正是狼狈逃回的唐尽!

而唐尽跪对的方向,自是高高在上的主位。

那主位铺着一张白斑大虫皮。

虎头垂在椅侧,獠牙毕露,双目圆睁,犹带生前余威。

一个身披华美锦服、气质霸道绝伦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靠坐其中。

他左肘搭在紫檀木桌案,宽大手掌撑着下颚,右手捏着一只羊脂玉杯,轻轻摇晃,杯中美酒荡出细密涟漪。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称霸云水湖、令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沉剑坞大当家!

段枭!

段枭俯视着堂下唐尽,浑厚的嗓音缓缓回荡开来。

“这么说来…那纪家的小子,倒是有些了不得了。”

他放下酒杯,羊脂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狭长的双眸中闪过冷光:

“刚叩开暗劲,连境界都未稳固,便能斩出剑芒,重伤于你…呵呵,这份天资,比起当年那纪观南还要高上几分啊。”

“砰!”

话音刚落,左侧血头陀将酒坛掷下,酒液残渍飞散,吓得怀中妇人浑身一抖。

这妖僧并不怜香惜玉,反手探入妇人衣襟,不顾妇人因痛楚微微扭曲的俏脸,咧开大嘴狞笑道:

“管他什么天才!”

“当年,那纪观南还是纪家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呢,不照样被我等所杀,炼成血丹了?”

“区区纪宁,奴狗之子,侥幸被赐了纪姓又能如何?”

言至此处,他站起身,肉山般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

“大当家,只要您一句话,我今夜便带人杀上云漪岛,宰了那小子!”

“洒家敢保证,杀了那奴狗,姓罗的与姓王的都不会在意!”

“诶,二哥此言差矣。”

对面,贾平休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笑了起来:

“武夫斗狠,靠的可不仅仅是血勇。”

“据之前细作传回的消息,这纪宁行事谨慎果断,兼之心狠手辣,与当年的纪观南,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以我对此人的了解,他此刻绝不会坐以待毙…”

胖贾语气笃定说到此处,玉核桃在掌心“咔”地一碰:

“如我所料不错,他今夜定会传信纪家,请来援军。且大概率是那纪闻,带着纪家那两个暗劲客卿,亲自登岛。”

“然后,他们会设下杀局,布好口袋,静待我等去钻…”

“哼!有个鸟用?”

血头陀不屑冷哼,眼底满是嗜血森然。

“纪家并无化劲,来再多暗劲也不过土鸡瓦狗!只要大当家肯出手,我愿做先锋,杀得纪家…”

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因…

主位上的华服中年人,漫不经心地抬手。

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便让血头陀闭上嘴。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材’集齐。”

段枭收回手,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待我那白伯父神功大成,届时想要捏死纪家,不过是碾死蝼蚁罢了。”

“现下…还是勿要触碰罗县尊与王家主的眉头了。”

这话一锤定音,算是给这次事件定了性。

这意味着,沉剑坞近段时日,不会大举进犯云漪岛了。

段枭的话显然很具分量。

血头陀闻言,也只能悻悻坐下,抓起那宫装妇人发泄邪火,却是不敢再多言。

而在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卢俊成站起身,抱拳道:

“大当家…如今岛上前后折了曲不石、屠啸天、陈信、庞易四把交椅…这位子空出事小,但底下‘差事’却不能无人看管,您看是否即刻提拔几个心腹上来顶缺?”

“唔…”

上首,段枭沉吟片刻,忽然看向跪着的唐尽道:

“庞易如何了?”

唐尽身子一颤,语气嘶哑:

“…被纪家人擒了,怕,怕是折了…”

“…那便让老七坐庞易的位置,七、八、九、十这四把交椅,老三你照例从底下弟兄里头挑几个听话、忠心的补上便可。”

“至于老五…”

段枭目光微冷看向唐尽,顿了顿道:

“你断了右臂,一身实力去掉大半,就…暂且下了交椅,去负责后勤耕种罢!”

这话中之意虽未明说,但唐尽不傻,听的出来段枭此举,是让他对这次连折三位当家之事负责!

唐尽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惨笑一声道:

“属下明白…”

言罢,爬起身朝外走去。

身后,段枭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记得把『墨鳞甲』交了。”

唐尽脚步一顿,拳头缓缓攥紧又松开,终究什么都没说,垂头离开。

等他离开,段枭才继续道:

“唐尽的位置我心中已有人选。”

“噢?”

胖贾闻言,手里盘着的玉核桃停住,胖脸露出好奇:

“不知是哪路人物?可是暗劲?”

段枭颔首:

“自是暗劲,叩开四窍,实力稳在唐尽之上,这也是我为何要他腾开位置,便是给此人准备。”

叩开四窍!

暗劲中期!

这足以让沉剑坞的实力拔高一大截。

这番话一出,大堂内众人皆是好奇不已。

特别是血头陀,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当家,别卖关子了!那人究竟唤作何名?”

段枭微微一笑。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玉杯,吐出两个字。

“高服。”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五日。

转眼间,半月匆匆而过。

出乎众人预料。

这段时日以来,整个云水湖上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沉剑坞从始至终毫无动静。

别说集结兵马报复。

就连平日常见的水上劫掠与袭扰商船的勾当,都销声匿迹了。

湖面上唯见水鸟翔集,渔舟往来,一派太平景象。

仿佛那日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诸多巡使、巡卫私下猜测。

沉剑坞或是忌惮长云县尊与王家大人制定的契约,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在那日杀退众匪之后,纪宁连夜传信回长云。

当晚,岛上便多了三位暗劲强者——连同纪宁本人,共有四位暗劲坐镇!

这般阵容,除非沉剑坞倾巢而出,否则绝难有胜算。

与此同时。

云漪岛北侧两里外,一处芦苇荡中。

篝火熊熊。

火舌舔舐着烤架。

沈修寒正盘坐在地,翻转着一根粗壮的树枝。

树枝上,串着一只肥硕、烤得金黄酥脆的鸭子!

『紫喙鸭』!

这鸭子可不是寻常水禽,而是实打实的一阶宝兽。

浑身羽毛呈灰褐色,喙部呈深紫色,双爪赤红,体态圆胖,此刻已被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今日清晨,沈修寒目睹纪闻率两位暗劲客卿乘船离岛,这才放心出手,将半月前与『墨骨青鱼』一同出现在情报上的『紫喙鸭』连锅端了。

不仅得了这只宝兽,还从巢中掏出两枚鸭蛋。

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绿色,个头比寻常鸭蛋大出一圈。

他仔细包好,准备回城时带回家,给妹妹沈沫沫养着玩。

“滋啦…”

油脂顺着鸭皮滴落在木炭上,浓郁肉香弥漫开来,在芦苇荡中飘散。

沈修寒撕下一条鸭腿,鸭皮焦脆,肉质紧实弹牙,蕴含着微弱却精纯的血气,顺着喉管化作一股暖流,淌入四肢百骸。

一整只肥鸭下肚,沈修寒心念微动,淡金色光幕悄然浮现。

【情报+十九】

“只有十九么…一阶宝兽的气血,确实有限。”

沈修寒抹去嘴角油渍,表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

加上这半个月来每日自然积攒的情报,他手中的可用情报点已突破了三十大关。

三十点!

正好达到推演那门『神将瞐虚上曜真经』的门槛。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心中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神将瞐虚上曜真经』,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半月积攒、以及从『紫喙鸭』提取得情报,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轰!

整片芦苇荡万籁俱寂。

湖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湖水拍岸的拍击声、甚至连篝火中柴火炸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沈修寒眉心滚烫如火,灼热感从印堂直贯脑髓。

脑海中,无数金色小篆如萤火般从虚无中涌现,交织汇聚,渐渐凝成一尊头顶青天、脚踏虚空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古老神音,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在沈修寒的心神之上。

【你苦修『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十年。此经浩瀚晦涩,如观天书。你日复一日以气血淬炼双目,眼眶刺痛,赤红如血,视线模糊,几乎失明。十年苦功,你迟迟不得其门而入。】

【第十八年,你每日朝迎紫气东来,暮送残阳西坠。不再执著于看物,而是看气、看风、看光影变幻虚实走势。某日,你瞳孔气血逆流,眼底生出一重虚影,你终入门此神通。】

【第二十五年,你勘破经书真髓,领悟“瞐”字本义,目之极清,洞悉万象。你不再拘泥于皮相外相,转而以意志契合心力,以心神窥探天地至理。】

【第三十年,你终悟神通,眉心神芒由动转静,尽数敛入左目之中。你的左眼发生质变,金光取代墨色,不再是凡人之眸,而是勘破虚妄、洞穿死穴的神通『瞐虚眼』!】

轰!

一股古老、玄奥、磅礴如海的气息,犹如倒灌的银河之水,轰入沈修寒的左眼!

“呃!”

沈修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死死捂住左眼。

眼球仿佛被投入熔炉,滚烫如岩浆的气血,顺着特定经络,朝着他的左目光明宫汇聚、压缩、再重组。

这股灼痛感足足持续半盏茶功夫,才缓缓褪去。

芦苇荡中重归寂静,只有残存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沈修寒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了双眼。

唰!

瞬间,仿佛有一道璀璨冷电刺穿了虚空!

若此刻有人在他面前,定会被惊得头皮发麻!

只因…

那原本漆黑的瞳孔,竟化作了纯金色!

那金色深沉而璀璨,像是熔化的金液凝固而成,看起来既妖异又尊贵,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威严。

看起来有些妖异…却又显得尊贵十足。

更悚然的是,瞳孔也不再是寻常圆形,而是在边缘处,多出了一道倒撇。

形似…

一枚勾玉!

“呼…”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金色勾玉。

世界,瞬间变了。

风不再无形无质,他清清楚楚“看”到了风。

一道道气流从湖面升起,打着旋儿掠过芦苇尖,将草穗压弯又松开,每一缕轨迹都纤毫毕现。

远处,一只蜻蜓正扑闪着翅膀飞过。

在他眼中,翅膀振动的频率被放慢了数十倍,每一次扇动都像慢动作回放,他甚至能数清翅膀上细碎的鳞片。

勘破虚妄,洞悉本源。

拥有『瞐虚眼』,任何人在他面前施展武学,其功法运转路线、气血走向脉络、招式破绽死穴,都将如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而这,还仅仅是这门神通的初始形态。

“等修成罡劲,成就第二勾玉,便可复制天下万法…若有幸踏足神临,修成三勾玉,方可完全发挥出这神通的全部威能。”

沈修寒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真经中的描述。

“按照经书所言,『瞐虚眼』修至极境,连他人神通本源、命格乃至天赋,都能硬生生复制、剥夺过来…”

他长舒一口气,心念微动,左眼中缓缓转动的金色勾玉渐渐隐去,瞳孔恢复成墨黑色,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有无尽玄妙。”

沈修寒暗自感叹:“也不知那钓海楼中其他三道神通,又有着何等妙用?”

念头刚落,他面色忽地一变。

体内气血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突然沸腾起来!

沈修寒腾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落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双足沉入泥地,稳稳扎住。

他沉腰坐胯,脊椎大龙昂起,摆开『金雕扶摇功』的起手式!

双臂微展,十指如钩,周身气势骤然攀升,仿佛一头即将振翅搏击长空的金雕。

刷!刷!刷!

一套接一套的桩架被他行云流水般打出。

起初还算缓慢,一招一式清晰分明;但随着气血运转越来越顺畅,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拉出一道道残影,在月光下如幻似真。

青衫猎猎作响,衣袂翻飞,脚下碎石被劲风卷起,向四周飞溅。

体内,气血如怒海狂潮般涌动,一路高歌猛进,朝着五大正筋中的第二条‘带脉’发起了猛烈冲锋!

轰隆!轰隆!

气血如攻城巨锤,一次又一次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关卡,每一下都震得他骨骼嗡嗡作响。

那股冲击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胸口,震得他胸腔发闷,喉头发甜。

接连轰撞了数十下!

“咔!”

一声脆响,如冰层碎裂,如枷锁崩断。

带脉大关…

终究是被撞开了!

“痛快!”

沈修寒仰天长啸,声震芦苇荡,惊得几只水鸟扑棱飞起。

他站起身,骨骼齐鸣,全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声响。

五天前,他将五大正筋的第一条‘冲脉’修至小成,本以为还需一月苦功才能叩开冲脉。

没想到,今日借着推演『瞐虚眼』的契机,竟一鼓作气冲开了!

至此,练筋期的‘冲、带、任、督、阳跷’五大正筋,他已通了其二。

只剩下‘任督脉’与‘阳跷’三脉尚未叩开。

而任督二脉相连,往往是一同叩开。

以他如今的叩关速度,顶多不出两个月,便能打通最后三脉,达到练筋圆满之境。

届时,便可着手图谋‘暗劲’大关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罗枫的高呼声:“巡使,镇守有请!”

“…来了!”

沈修寒回了一声,心中泛起喜意,收拾好东西,脚步错开,身形瞬间在原地。

等了足足半个月,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

未时三刻,日头正烈。

一艘悬着“纪”字旗的沙船破开白浪,靠入码头。

沈修寒与负剑而立的纪宁,并肩踏上栈桥。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两名受伤巡卫,一同顺路而归。

二人一下船,醒了隔离,便迫不及待归家报平安。

沈纪二人则朝纪府行去。

朱漆大门威严森冷,两尊白玉雕琢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无需通报,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重抄手游廊,来到纪府后院内堂。

堂中,静心沉香与名贵药草的苦香味交织而来。

纪家家主纪疏影,正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

她身着织金云鹤锦袍,面容清冷端庄,两条浑圆紧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修长的轮廓,手中端着青花茶盏,用茶盖轻撇茶沫。

听完纪宁简短述职。

纪疏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赞道:

“此番沉剑坞大举来犯,你二人力挽狂澜,捶杀了三位积威已久的悍匪,立下赫赫战功,为了纪家扬名…纪宁!”

“属下在!”

纪宁抱拳,腰背挺直。

纪疏影闻言,目光略显嗔怪,语气却透着亲近:

“你这孩子…都一家人了,还属下属下的…可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不敢…”

纪宁面色微窘,犹豫了一下,随即松开抱拳的手,躬身拱手,改口道:

“宁儿…见过家主。”

“这才对嘛。”

纪疏影眉宇舒展,面露满意,赞誉道:

“家里已经十多年没出过这般年轻的暗劲了…上一个能在二十余岁有望突破暗劲的,还是观南…”

说起这个人名,纪疏影语气略沉,眼底掠过阴翳,仿佛勾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续道:

“你且去吧。你缺的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送到你爹手中了。”

纪宁面色微微一喜,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躬身道:

“喏!孩儿告退…”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厅堂,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等他离开,厅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

纪疏影站起身,莲步轻移,缓缓挪到沈修寒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六…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呃…纪姨何出此言?”

“自是你的成长速度。”纪疏影话语中带着几分感叹。

“初次听你师父提起你,你还初入练血,连明劲的门槛都刚摸到。上次见你,你便已叩开练骨。这才过去多久,你竟已踏入了练筋…这般进境,便是观南当年也未必及得上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与纪宁二人,如今怕是已成了那群水匪眼中的肉中刺,恨不得将你们除之而后快。”

“沉剑坞行事向来睚眦必报,你若继续留在云漪岛挂职,实在太过凶险。”

“我纪家并非刻薄寡恩之辈,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有功之臣以身犯险。”

纪疏影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修长玉指轻叩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准备替你和纪宁调换个安稳差事。”

“明年开春,我纪家会在广武府盘下一间新丹阁,届时便请你前往府城坐镇,充任那丹阁的首席护院…你意下如何?”

沈修寒垂下眼眸,略一思忖,心中自无异议。

广武府虽距长云县路途不近,但府城高墙深池,乃是官家与大世家云集之地,驻军林立,守卫森严。

沉剑坞的手再长,也绝不敢伸进府城撒野。

他如今功法傍身,最缺的便是安稳修炼的时间。

换个太平环境默默发育,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这也是纪家主出于对他安全的考量。

“家主厚爱,修寒领命。”

沈修寒拱手应下,眉头却微微挑起:

“只是…去府城赴任,那也是明年开春的事了。今年这剩下的大半载光阴,我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闲吃干饭吧?”

闻言,纪疏影泛起轻笑,眼角弯成月牙:

“你这小子,果然如你师父所言,骨子里便透着一股武痴的锐气,片刻也闲不下来。”

她敛了笑意,神色微肃,缓声道:

“你既已叩开练筋,如今正有一桩机缘摆在眼前。”

“五大世家之一的王家,月旬间会召集长云、长水两县的年轻俊杰,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龙骧武宴’。”

“此宴数十年前曾举办过一回,可谓十年难遇的盛事。”

“武宴分为暗劲与明劲两组,凡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武者,皆可登台参赛。”

“一旦夺魁拿了头筹,不仅有机会入龙骧军博个前程,还能进入那传闻中的‘龙血灌精潭’修炼。”

“那地界对明、暗劲武者而言,可是难得的修炼圣地,可淬骨洗髓,脱胎换骨,对境界突破更是大有裨益!”

“龙骧武宴…”

沈修寒心中有些无奈。

此事他早已在情报中看过,奈何因忌惮田平安,一直不好主动凑近与龙骧军相关的任何事。

即使他如今已突破练筋,可谁知那田平安在龙骧军中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若是暗劲还好说,若是有化劲靠山…那才叫头疼。

见他犹豫,纪疏影略显疑惑,开口道:

“小六可有疑问?大可细细说来,纪姨帮你解惑。”

沈修寒略一沉吟,拱手道:

“敢问纪姨,这龙骧武宴的彩头‘龙血灌精潭’,想入内修炼,是否必须挂上军籍,去龙骧军中听调受遣?”

他自有思量。

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驻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州。

若这般长途跋涉跑上一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他有推演傍身,并无修为境界的关卡,有在路上虚耗的功夫,估计都足够他自己把暗劲关冲破了。

纪疏影闻言,神色恍然,笑着解释道:

“小六多想了。此次武宴,只有两组的前三甲,在自愿参军的情况下,才可入龙骧军。若不愿意,也无人会逼迫你。”

说到这,她笑意更深,摇了摇头:

“至于那‘龙血灌精潭’,你更不必担忧了。待过上十几二十天,它自己就跑到长云县来了。”

“自、自己来?”沈修寒面露不解。

“正是。”

纪疏影忽地扭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小六,你可知洞天福地之说?”

“略有知晓。”

沈修寒如实道:

“我曾在一卷残籍上看过些许记载。传闻‘洞天福地’乃是上古大能于太虚中开天辟地、拘拿日月气象所制成的地界。”

“只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之地已很是罕见,寻常武者穷尽一生也难窥其貌。”

“不错…”

纪疏影凤目闪过赞许,颔首轻笑:

“市井中多是这般相传,坊间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编撰成种种离奇话本,引人入胜。但其中细节脉络,却并不全对。”

“原因…是你所翻阅的那些古籍,多是大齐立朝后,皇室命人粉饰删改、重编之作…”

沈修寒闻言不由怔住。

齐国立朝至今,已有千年岁月。

国运鼎盛如日中天,兵强马壮威震四方。

以一国天威,压得周边武、越两国喘不过气来,两国不得已下结盟联姻,方能勉强抗衡齐国锋芒。

而如今流传于世的“古籍”,多是前朝“大阳”覆灭后,大齐皇室下令重新删改、刊印的版本。

其中,有多少上古隐秘被故意抹去、篡改编造,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只能如盲人摸象,凭只言片语去揣度那早已湮没在岁月的真相。

见他若有所思。

纪疏影缓缓起身,云鹤锦袍随之曳动。

她负手立于雕花轩窗前,目光穿透庭院的假山流水,望向无垠苍穹。

“武道一途,犹如逆海行舟,不进则退,修无止境。”

“明劲破三关,暗劲开九窍,化劲熬三练,罡劲结九印!”

“待到罡劲圆满,便可凝结神通之种,证就‘先天’之位。”

“证得先天,也便有了尊号,可称之真人!”

“真人之上,集齐修满五道神通,便可更进一步,证位‘真君’!”

“方才你所言的‘洞天’,的确是由古代大能所开辟不假。”

“上古时期,道门鼎盛,真君层出不穷,而‘洞天’,也只有真君强者,才可根据自身果位位格,在太虚中开辟而出!”

“至于‘福地’,则要略差一筹。”

“多是‘神丹’境,或是先天真人中那些道行高深、神通深厚之辈,取现世之山川土石辟出。”

“虽不及洞天玄妙,却也是一方难得的修炼宝地…”

纪疏影转过身,看着沈修寒,话锋一转:

“至于龙骧军的‘龙血灌精潭’…则远比不上这两类洞天福地。”

“其本质,不过是后世之人取巧之作,以灵宝、灵器为根基,施手段开辟的一处须弥秘境罢了。”

“无论方圆大小,还是气血浓度,都远逊于真正的洞天福地。”

“因此,这类秘境多唤作‘洞’、‘堂’、‘潭’等以示区别。”

“那‘龙血灌精潭’,便是镇东将军王志蕃早年从一处福地中得来灵器『太帝缚龍锁』所辟!”

“传言,此宝跟脚乃是远古真龙精血所化,当然这多是市井传闻,因为据曾入潭的人所言,里头没有龙影玄机,更无真龙显灵…倒是确实对武者好处不小。”

沈修寒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激荡,良久后,平复了心绪才开口道:

“纪姨,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请教。”

“说罢。”

纪疏影袖袍轻拂,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曾在一部功法残篇上看过,凝结神通之境似乎被古人唤作‘神临’。可纪姨却将其称作‘先天’。这其中可有说法?”

“原来是这个。”

纪疏影哑然失笑,放下茶盏,耐心解释:

“神临…是一个很久远、很古老的称呼了,可追溯至太古荒昧之时。”

“今时武者,皆是等靠前人遗泽,才知叩开化劲,寿元可达百二十岁;而突破罡劲,可得两甲子寿元,活到两百余岁。再证得神通,寿元便再次翻倍,达到五百之数。”

“可在太古时代,武道初兴,前人们也只是一步一步地摸索着走。”

“当世间第一位‘神通’诞生时,他的寿元远超罡劲武者,且返老还童,白发转青丝,身体龙精虎猛,保持了上几百都不见衰老。”

“彼时天下苍生,皆以为此境便是武道尽头,是‘真神降世’,寿与天齐,长生不死!”

“故而万民膜拜,焚香祷告,将其称作‘神临’!”

纪疏影语气逐渐肃穆,眸中带着沧桑:

“然而,当那位如今已不可考的强者,活到第五百个年头时,升阳府黯淡,四道神通崩塌溃散,样貌迅速衰老,青丝成雪,肌肤如枯树皮,原地坐化…”

“直到那时,世人才如梦初醒…所谓神临境,远非武道尽头!”

“其上…还有更高远的境界,更辽阔的天地!”

“可当时‘神临’之名已深入人心,广传天下,坊间野史、宗门典籍皆沿用此称,所以便将错就错地叫下去,延续数千年之久。”

纪疏影说至此处,顿了顿才道:

“直到后来,一位惊才绝艳的古代大能,道号‘覆海真君’!”

“覆海真君认为,武者修持神通,不过返璞归真、重塑胎息之体,是以武衍道之初,当不起‘神临’之名。”

“于是,他将‘神临’更为‘先天’!”

“此举得天下真君认可…才有‘先天’的叫法,沿用至今。”

“原来如此…”

沈修寒喃喃低语,久久无法回神。

这等涉及古代秘辛的境界源流,市面那些书册、乃至寻常古卷中顶多留下只言片语,且多有谬误。

底层出身的武者,想窥探这等秘辛,唯有去给世家、权贵做客卿、从属,才可得到一二真相。

亦或是…遇贵人口口相传,指点迷津!

念及此处。

沈修寒双手抱拳腰身弯下,郑重行了一礼:

“修寒出身微末,若无纪姨倾囊相授,只怕还要做井底之蛙,多谢纪姨解惑,我铭记于心!”

“快快起来,不必与我客气。”

纪疏影玉手微抬,丹凤眼中带着笑意:

“倒是你…”

“不日后,龙骧特使会将『太帝缚龍锁』带回长云王家,待‘龙骧武宴’事毕,便可入潭修炼,你得知此事始末,可有去争那头三甲之心?”

“若条件合适…自是愿去领教一番。”

“哈哈哈,好!”

纪疏影长袖一挥,指着内堂轩窗外:

“走罢!”

“距武宴开启还有月旬时间,且与我去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

“不错,你在云漪岛斩屠啸天,立下大功,不得不赏。银钱、大丹,我已命人为你备下。除此外…你还可在藏书阁任选一门功法,于武宴前增强实力。”

说到这里,纪疏影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次…非是上回你去的那个藏书阁了。”

沈修寒闻言了然。

上次去的藏书阁,虽收藏了不少功法,但多是对外人、客卿所开放的地方,好东西并不多。

而这次所去之地才是纪府真正底蕴所在!

只是…

对其他武者而言,一门上乘心法、武技,或许是天大的机缘。

但沈修寒有『推演』在手,哪怕假把式,他也能将其改成最顶尖的功法!

更何况,他如今身负『金雕扶摇功』,根本不缺其他心法。

拳、脚、身法、锻体法门更是四位一体。

这些武技都够他用到化劲,无需再贪多。

‘倒不如选一门主杀伐的器艺之法,补全我最后的缺陷。’

沈修寒心中暗想。

之所以有此想法,着实是纪宁那断唐尽一臂的剑芒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拳脚再刚烈,终究会吃兵刃的亏。

遇上手持利器的对手,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削去手脚。

这时,器艺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着,跟纪疏影离开厅堂。

门外暮色微沉,天边余晖隐没山后,一轮弯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银辉。

纪府灯火渐次亮起,两人借光穿行回廊。

路上。

纪疏影随口道:

“对了小六…你此番卸任,麾下丙队巡使空缺,可有人选推荐?”

沈修寒闻言略一沉吟。

脑海顿时浮现出危局中不动声色、却暗下死手废了纪元德的灰衣青年。

稍顿了顿,他道:“丙队新去的巡卫,罗枫!”

“此人虽年轻,但心性沉稳,最重要的是,他前些日叩开练血,迈入明劲,已非寻常武夫可比。由他接替丙队,既熟悉流程,又能镇得住人,想来是比较合适。”

“罗枫?可是罗家外系出身的那个小子?”

“正是此人。”

“唔…”

纪疏影若有所思:

“我记得上月纪忠呈递他底细时,那小子还不到十九岁罢?这般年纪便叩开明劲,也算有些天赋…”

她顿了顿,颔首道:

“既如此,便暂且由他接替丙队巡使之位吧。”

说话间。

两人来到一处小院,外头有两名弟子看守,见纪疏影前来,忙躬身行礼。

沈修寒随纪疏影入院,然后推门而入。

进去才发现,整个藏书阁只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陈列着十余本古旧册子、竹简。

数量虽少,可每一本都被名贵锦盒盛放。

锦盒以楠木为胎,外裹蜀锦,旁边还镶着玉片,玉片上刻着功法名称。

“这些功法武技,皆是我纪家百年来,耗费无数钱财人命得来的底蕴。”

纪疏影看着那些锦盒,语气略有些感慨。

沈修寒上前,目光在一个个锦盒上扫过。

『摧山断岳掌』…

『玉女阴元诀』

『碧水凝冰功』…

『金刚大士不坏佛身』…

粗略看了几眼,沈修寒便快速掠过。

没多久,他停在一个摆放在最边缘的锦盒上。

里头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旁边玉片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流云剑』!

见他细看剑谱,纪疏影上前介绍道:

“这门剑法出自府城碧霞山庄,碧霞山庄分气、剑两道。此剑法,正是脱胎于剑道一脉的绝学『流云千幻剑道真解』,乃是最正统的入门篇。”

沈修寒闻言,神情略显得有些诧异。

碧霞山庄的绝学…哪怕只是入门篇,又怎会摆在这里?

该不会是…

不等他多想,纪疏影便轻笑着解释:

“莫要多想,这本剑谱来路很正,乃是一位剑道长老给我家的…”

“小六有所不知,四大派为抢夺天才,明争暗斗了不少年。”

“故意将非核心功法、武技散布各地,以此广撒网、收拢草根天才之心,便是他们的计策之一。”

“比如前些年,有位天骄生在‘庆元剑楼’地界,因机缘巧合修习了‘摘星门’功法,显露天赋后,毅然转投摘星门!”

“两年前,听闻那人叩开化劲,晋升首席弟子…被誉为十年来,摘星门最具天赋的子弟。”

沈修寒闻言恍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能想出这等“以功法为饵、垂钓天下英才”的阳谋之人,真是心思智慧、思维敏捷之人!

这法子既不用强抢,也不用威逼,只凭一本残篇功法,便让天下寒门心甘情愿地投效。

高明,实在高明。

沈修寒拿起剑谱,转身望向纪疏影,正色道:

“纪姨,我有师父所传桩功和武技,如今还缺门器艺,就选这门剑谱了。”

“好。”

纪疏影也不多问,当即转身唤了一声。

门口立刻进来一名负责看守的子弟。

“将『流云剑』连夜抄录一份副本。记住,不可有错漏。明日午时之前,派人送到沈巡使家中。”

“喏!”

那执事弟子恭敬抱拳,小心翼翼地捧起剑谱,快步退了出去。

随后,纪疏影命人取来六十两银钱,以及五粒纪家特产的『碧血丹』。

这些,皆是沈修寒杀屠啸天所得的赏钱!

交接完后,纪疏影亲自送沈修寒出府。

然而,在两人路过前院一处偏房时,屋内忽地传出一声声怒斥!

“滚!都给我拿走!这些草根我闻着就恶心!”

“我脊骨断了,武道之路彻底毁了!你们这群狗奴才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滚,都滚!”

是纪元德!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修寒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这声音沙哑中带着癫狂,与往日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纪元德判若两人。

这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冷漠女声随之响起。

“纪元德!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从乡下庄子来的旁系子弟,若非运道好,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村里喂猪放牛!”

“进城过了几天好日子,真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少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还妄想两位小姐下嫁于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女声字字如刀,听得院外纪疏影面色微变,她眉头紧蹙,便要推门进去。

可这时,屋内再次传出纪元德声嘶力竭的怒吼。

“好啊,你这贱婢终于承认老子是废人了!?”

“我就知道…从我被抬回来的那天起,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哄骗我!”

“说什么只要吃药休养,我还可以恢复如初,还能练武…全他娘放屁!骗我!都是骗我!”

“是又如何?”

冷漠女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你成了废人,家里不也从未亏待于你吗?”

“家里耗费几十两,请了长水县文大医师为你医治,还从药房拨了不知多少灵药,才把你的命救回,你还要如何?”

“我要如何?”

纪元德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这都是应该的!”

“我纪元德是为维护纪家颜面才被沉剑坞废了的!”

“这是纪家欠我的!”

“老子要见纪疏影!老子要见纪闻!”

“将纪雪、纪瑶都嫁给我,当做我的补偿!她们都是我的,哈哈哈…都是我的女人!”

纪元德的狂言妄语清晰无误地传了出来。

纪疏影原本还带着几分复杂怜悯的脸庞,瞬间阴沉如水,结了一层冰霜。

她冷哼一声,抬起手,

狂暴暗劲隔空爆发。

“砰!”

气浪如潮水般涌出,直接将木门轰成粉碎!

纪疏影一步踏入屋内,怒叱声如平地惊雷:

“放肆!”

纪疏影凤目含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以及披头散发、满脸怨恨的纪元德,高耸胸脯快速起伏。

沈修寒默然跟上,眼神幽深地立在身后。

那丫鬟乍见家主到来,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疏影美眸中怒火中烧,盯着床榻上的纪元德,语气冷若玄冰:

“你…若收回方才狂言,并诚恳赔罪,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往后,家中会继续替你医治…”

“医治?哈哈哈…”

纪元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顺着枯瘦脸颊滑落。

他嘶声怒吼,声音哑得像破锣:

“还有得治么?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废人了!”

纪疏影冷声道:

“文医师言你脊骨虽断,不得从武,但精心养护或可与常人般站立行走…”

“不能从武…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纪元德仿佛被戳中死穴,面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蠕动。

然而,狂怒过后。

纪元德脸上又挂起一丝卑微的恳求。

他咬着牙,拖着瘫软的上身,像蛆虫般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挪动。“砰”地一声跌在地面。

因身体不听使唤,他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只能狼狈地趴着,仰着脸道:

“家主…家主!”

“你若真心待我,将二小姐嫁给我吧!”

纪元德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字字哀求:

“我虽成了废人,但正好…正好绝了我沾花惹草的心思啊!”

“我发誓,余生定全心全意对雪儿小姐好!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家主,我求你…元德求你…!”

这番卑微的话,听得沈修寒暗暗摇头。

真是可怜可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

纪疏影眼中再无半点怜悯,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会答应的,雪儿也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如锤,狠狠砸下!

将纪元德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他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言语,只有泪水无声流淌。

“念你为家族出力,方才之言,我只当你受激过深所致,不予深究。”

“你且好好养伤,此事…勿要再提。”

言尽于此,纪疏影凤目微阖,一甩绣袍,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元德阴恻恻的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怨毒:

“贱女人!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勾当?你与那梅氏武馆的馆主,在后堂磨镜取乐…”

唰!

纪疏影步伐猛然僵住,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泛起滔天杀意!

“找死!”

话音未落!

纪疏影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鬼魅般欺近纪元德身侧。

那只穿着绣鞋、显得精巧小巧的玉足,裹挟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朝着纪元德重重踢下!

“砰!”

趴在地上的纪元德,如同被抛起的麻袋,腾空而起,撞向檀木床榻。

“哗啦!”

木榻粉碎,碎木横飞。

劲力将他的身躯又在墙上重重一弹,脊背撞上墙面,发出沉闷撞击声。

“噗!”

纪元德喷出一口鲜血,血雾中夹杂着内脏碎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随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双目涣散,生死不知。

沈修寒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脚蕴含的劲力,即便隔着数步,也让他感到一股窒息感。

旁侧,那丫鬟吓得失声尖叫,又赶忙捂住嘴巴,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纪疏影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声音低沉:

“小绿…起来罢,叫几个人,把这疯子…送回乡下庄子里去。”

“是…家主!”

丫鬟连滚带爬站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小跑着出去唤人了。

纪疏影沉默良久,恢复往日清冷端庄的模样,继续送沈修寒出门。

夜风吹来,纪疏影语气透着疲惫:

“小六…让你看笑话了。”

沈修寒停下脚步,沉声道:“纪姨莫说此话,谁也不知他会疯癫至此…”

纪疏影嘴角扯了扯,犹豫片刻后才道:

“方才他所言…”

“纪姨放心!”

沈修寒抬手制止话头,坦然道:“疯人疯言疯语罢了,当不得真。”

纪疏影闻言,脸庞浮现欣慰之色,颔首道别。

等到沈修寒背影消失后,纪府侧门传来一阵动静。

两名纪家护院赶着一辆牛车出来,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纪元德。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胸口明显在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疏影立于阴影,望着牛车渐渐远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厉。

脚步错开,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牛车后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夜渐深。

长街寂静,两侧人家早已熄灯安睡。

沈修寒穿过长街,驻足在自家门前,他抬手扣住铜制门环,轻敲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片刻后,门内响起脚步郑氏警惕的询问声:

“深更半夜的…外头是谁啊?”

“娘,是我。”

里头安静一瞬,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郎?!”

门栓被急匆匆拉开,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内敞开。

郑氏披着件单薄的外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她提着盏油灯,火光映在脸上,满是惊喜: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

沈修寒笑了笑,道:

“下午便回了,只是先去了一趟主家,耽搁了些时辰。娘,进去说吧。”

“诶,好,快进屋!”

郑氏上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

“大老远赶回来,还没吃晚膳吧?快去堂屋里坐着,娘去庖房给你卧两个鸡蛋,下碗热汤面!”

说罢,郑氏便步履匆匆地钻进庖房,生火烧水。

沈修寒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提起木桶,打上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又拿布巾擦干手,踱步到庖房门口,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问道:

“娘,沫沫呢?”

“呲啦…”

郑氏往热锅里下了一撮葱花,油花四溅,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早睡下了。”

“前几日,你师父和师姐来咱家吃了碗面。许是咱家面合了她们胃口,这几日午膳时常过来光顾。”

“沫沫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胆子大又不认生,跟她们熟络后,非嚷嚷着也要像你一样去学武。”

郑氏将擀好的面条抖开,下入滚水中,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

“可你师父说,学武必须得识字,不然连功法都看不懂。所以你师父便替沫沫在内城找了个私塾,让她先去读经认字。”

“如今啊,这丫头每日都要去四个时辰,回来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腾了。”

沈修寒闻言,想着那丫头小小一只,懵懵地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经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上卧着两枚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上木桌。

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沈修寒捧起大碗,不顾烫嘴,大口吞咽。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一咬流心,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要暖胃。

吃过面,沈修寒回到自己的卧房,和衣躺下。

听着窗外深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犬吠,沈修寒缓缓阖眼。

在这波云诡谲、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的心,才踏实。

沉剑坞九当家屠啸天有眼无珠第十六日。

晨曦微露。

沈修寒耳朵微动,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如小鹿,越来越近。

“砰”地一声轻响,白嫩小手推开木门。

一个扎着冲天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探出半个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待看清床上的沈修寒,小家伙眼睛瞬间亮起,荡出惊喜光芒,欢呼道:

“锅锅!”

伴随这声呼喊,沈沫沫甩掉小布鞋,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一个猛子结结实实扎进沈修寒怀里。

“哈哈哈!”

沈修寒开怀大笑。

掐住小丫头胳肢窝,将她高高举过头顶,惹得沈沫沫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兄妹俩在榻上亲昵地闹腾了片刻。

沈修寒反手从包裹中掏出两枚鸭蛋,蛋壳上带着淡淡的紫色纹路,正是『紫喙鸭』的蛋!

“沫沫,这是宝兽蛋,和上次『青锥鸡』的蛋一样,可以养活,送你当礼物…”

“哇!咕咕嘎嘎!”

小家伙惊喜连连,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地将宝兽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脸蛋贴着蛋壳蹭了又蹭。

后院养着的三只『青锥鸡』,如今已经长出坚硬暗沉的翎羽,褪去了小时候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整天在窝棚里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如今又得了两颗鸭蛋,小丫头兴致大增,抱着鸭蛋便要往后院跑。

“沈沫沫!”

郑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快些来用膳,不然去私塾迟了,小心挨先生戒尺!”

若非郑氏连声催促,这丫头能独自在后院,跟几只鸡鸭玩上一整天。

用过早膳,郑氏送沈沫沫去私塾。

沈修寒则站在院中,摸出一枚『碧血丹』。

丹丸入口,瞬间化作滚烫如火的洪流,顺着喉管涌入四肢百骸。

“呼!”

借着药力,沈修寒沉腰立马,专注地打起『金雕扶摇功』桩架。

静若蛰伏凶禽,动若搏击长空金雕!

一连打了半个时辰。

直到头顶蒸起白色气血云雾,体内药力与气血反复冲刷、活络运转,这才收敛气息,起身收势。

随后,他去井边打水,洗去一身黏腻汗渍,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便朝着梅院走去。

后院,窝棚里。

“咕咯!”

老母鸡叫了两声,挪了挪身子,露出屁股下那两枚明显大了一圈的蛋,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梅院。

演武场。

拳脚呼喝声犹如滚雷,远远传出门外。

沈修寒跨过门槛,目光一扫,便发觉院中又多了一批面容生涩、手脚笨拙的生面孔。

这些少年少女大多十五六岁,穿着粗布短打,有的扎着马步双腿打颤,有的桩架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刚入门不久。

而昔日几个眼熟的面孔,不知何时已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道一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残酷至极。

想来…

他们是束脩到期,却始终未能叩开练血关,最终只能黯然离开。

“修寒!”

今日站在方阵最前头督练的是二师兄徐川。

他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汗出如浆,乍一见到沈修寒的身影,徐川眼前一亮,立刻停了拳架,咧开大嘴朝他挥手,露出一口白牙。

沈修寒敛去思绪,勾起笑意上前寒暄叙旧。

与此同时。

后堂。

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梅霜风立于厅堂中央,素手执壶,亲手泡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四溢。

她将茶汤分入几只青瓷杯中,送至左右两侧。

左侧的黄花梨圈椅上,坐着的是一身干练黑色劲装的江青虹。

而在右侧座上,则依次坐着三道身影。

居首一人,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打扮。

他身穿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手中摇着把折扇。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中间一人,是个身形纤巧的女子,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最后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大、一袭玄色黑衣的精悍男子。

他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线条刚毅,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凌厉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当梅霜风将茶分好。

那摇着折扇的贵公子端茶抿了一口,旋即摇头晃脑地啧啧笑道:

“许久没有喝到师父亲手泡的茶了…嗯,香甜可口,哈哈哈!”

梅霜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喝你的茶吧!”

男子嘿嘿一笑,也不尴尬,目光转向对面的江青虹,眼中多了几分惊叹。

“小师妹…恭喜了!二十余岁,便能叩开暗劲关,当真是天纵奇才。”

“这等天资,即便放眼四大派内门,也算得上是拔尖人物了!”

江青虹闻言,笑道:

“左师兄客气,师妹不及师兄远矣,师兄两年前便步入暗劲,成为碧霞山庄气道一脉的内门弟子,可比小妹出彩多了。”

“诶,青虹你可别抬举他左光书…”

那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闻言,脆生生一笑:

“他叩开暗劲两年,进了气道一脉便开始摆烂,整日游手好闲,如今连第二窍都未曾叩开。你这般妄自菲薄,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丁凝,喝你的茶去罢!”

左光书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学着梅霜风的语气呛道,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主位上,梅霜风面带笑意,显得心情很好。

这三人,都是她武馆走出去的亲传弟子。

他们当年还在院中习武时,江青虹还是那个跟在师兄师姐身后的小师妹,稚气未脱。

如今,他们已展翅高飞,在各方势力中闯出了名堂。

比如左光书,出自长云左氏,虽算不得豪门大族,但年纪轻轻便叩开暗劲,拜入碧霞山庄气道一脉内门,也算是一方人物。

另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丁凝,是如今内院第五丁箐的亲姐姐。

她与那个沉默不言、着玄色劲装的黑衣男子王麟,同在‘龙骧军’中效力。

各个都有光明远大的前途。

想至此处,梅霜风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二人,问道:

“丁凝,王麟,你二人此番所为何来?可是因那‘龙骧武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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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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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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