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纪姨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偷偷香一口第 74 / 298 章28,238 字

前后剧变,无外乎沈修寒的实力已今非昔比。

沈修寒依旧谦逊,抱拳道:“管事过奖,分内之事罢了。”

“哈哈哈,寻常人可办不成这分内之事!”

纪忠见他态度如初,愈发亲热,笑着引他自正门踏入纪府。

“你这回立了大功,家里定不吝啬赏赐。家主早早便在正堂候着了。”

二人穿过两道水榭回廊,廊下池水幽碧,残荷半卷,暮色中偶有锦鲤摆尾,荡开一圈涟漪。

沿途仆役见了纪忠,纷纷垂手避让,待看清他身旁的沈修寒时,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打量。

两人一路走入二进院。

侧堂。

灯火通明,瑞脑销金兽里燃着名贵的安神檀香。

下首摆着一张紫檀木案。

木案上,托着一只朱漆木盘,旁侧摆着一个香炉。

而盘中,赫然盛着一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人头。

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左额斜劈至右颊。

皮肉翻卷,死不瞑目。

正是曲不石首级!

堂中央,一个肩披狐裘,端庄发髻斜插赤金衔珠凤钗,珠穗垂落耳畔,衬得她肤若凝脂的美妇,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美妇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眼成熟,相貌生得明艳大气。

赫然是纪家家主纪疏影!

“噗嗤…”

火折子亮起。

纪疏影上前几步,将三炷檀香点燃,插入香炉中。

外头,适时传来通报声:

“家主,沈巡使到了。”

“进来罢。”

沈修寒踏入侧堂,目光一扫,便看到这样一位姿容毫不逊色于自家师父的美妇。

不同的是,师父常穿着宽袍大袖,将身段捂得严严实实;

而眼前这位,即便身着缎袍,起伏的曲线依旧呼之欲出。

高耸的胸襟将衣料撑得紧紧绷起,裙裾之下,隐约勾勒出两条匀称修长的玉腿轮廓。

端庄与媚骨,在她身上糅合出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听得脚步声,纪疏影缓缓转过身来。

美眸微抬,不疾不徐打量沈修寒一番,唇角勾起笑意:

“这位,便是力挽狂澜的沈巡使?”

“在下沈修寒,见过纪家主。”

沈修寒垂下头,压下心头那一丝诧异,抱拳行礼。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的纪家家主,竟是一位美妇人!

不过垂眼间瞥见她指节上那层薄茧,倒也不觉奇怪了。

能在世家林立的长云县撑起一族门楣,又岂是等闲之辈?

“不必多礼,不过…你说,我是该叫你巡使呢,还是公子、修寒…又或者是,小六呢?”

沈修寒身躯微震,茫然抬头。

入目是纪疏影略带促狭的笑意,笑里藏着几分捉弄,几分亲昵。

见少年满脸呆滞不解,纪疏影似是觉得极有趣,抬手掩去唇边轻笑,眉眼弯弯如月牙:

“你师父不曾与你说过我与她的关系么?”

“…未曾。”

“噢,是她的性子。”

纪疏影一副不意外的模样,微微摇头,笑道,

“我与你师父相识四年有余,她…昨夜还在我这里呢。”

“…啊?”

沈修寒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霎时间,一些他曾经不解、又因不甚重要而未曾深究的小细节,纷纷涌上心头。

挂职会上被纪家选中,他向梅霜风禀报时,师父为何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纪家兽苑里的‘青锥鸡’向来不外售,炼丹之法也是不传之秘。

而他猎得青锥鸡,师父为何能炼制出『碧血丹』,且对丹方、药性、服用之法说得一清二楚?

桩桩件件,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师父与纪家家主相识,且关系…很是亲近。

“小六,若你愿意,唤我一声…纪姨便是。”

纪疏影话音落下,美眸中带着几分期许望向沈修寒。

沈修寒略一犹豫,便从善如流地唤道:

“纪姨。”

“好,好孩子…”

纪疏影唇角笑意漾开,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甚是欢喜。

好在她很快收了笑意。

目光落回木盘中那颗首级上,语气随之端正几分:

“叙旧的话,来日方长。咱们说回正事。”

纪疏影转身,踱回紫檀木太师椅前坐下,正色道:

“南乡府之行凶险万分,你护住雪儿、瑶儿周全,更将曲不石这为祸一方、沾满我纪家子弟鲜血的悍匪斩于刀下,我纪家自不会亏待于你。”

言罢,她朱唇轻启,唤了一声:“纪忠。”

“老奴在。”

躬身候在门侧的纪忠闻声而动,托着一方蒙红绸的托盘在沈修寒身侧,将绸布掀开。

烛火映照,木托盘内整齐叠放着六张官票,面额皆是十两。

足足六十两纹银!

这笔巨款,足以在长云县内城置办一处二进的院落。

官票旁,还立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瓷瓶。

瓷瓶以红绸塞口,虽未拔开,却隐隐有股精纯药香沁透而出,稍稍轻嗅,体内气血便微微翻腾。

“这银票中的五十两,是你斩杀曲不石的赏钱。”

纪疏影纤指轻抬,点了点那叠官票,又指向白瓷瓶:

“瓶中所装是六粒『碧血丹』,其中五粒,同样是这次任务赏赐,至于剩下一粒,连同那十两银票,一并结清你当差的月钱与丹药份例。”

六颗『碧血丹』!

沈修寒心头一跳。

黑市上,纪家的『碧血丹』向来是最抢手的丹药之一。

因其以二阶宝兽炼制,药力精纯,对明劲、暗劲武者皆有奇效。

便是药力最下等的成丹,也常被炒到六七两银子一粒。

纪家这一出手,端的是财大气粗,底蕴深厚。

“收下罢,莫要推辞。这是你拿命搏回来的。”

“谢纪姨厚赐。”

沈修寒没有扭捏,抱拳一拜,接过银票与瓷瓶。

乱世之中,资源便是武道通天的阶梯。

他身上的『碧血丹』在突破练骨时已所剩无几。

此番正好续上丹药,让他能早些冲击练骨大成。

见他行事果决、不骄不躁,纪疏影欣赏之意更浓几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声道:

“小六,这几日在路上耽搁了不少功夫,先歇息几日再上岛罢。对了,月例中的药膳与肉食,纪宁自会与你结算补齐,不会短了你半分斤两。”

“…修寒明白。”

沈修寒沉声应道,然而他并未转身离去,仍立在原处。

纪疏影眉目间掠过疑惑,放下茶盏道:

“可还有其他事?”

“唔,是有一件事,不过多是猜测,并不确定。”

见沈修寒稍显犹豫,纪疏影面色却肃穆起来:

“大可说来。”

“是,纪姨…”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

将王能临死前所言的情报,连同他猜测内鬼可能是甲队巡使鲁衙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于纪疏影。

走出纪府大门,夜色已沉,街巷两侧灯笼次第亮起。

沈修寒去了趟梧桐巷,包了七八样张记糕点,甜香味透过油纸散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提了纸包往城南走去,不多时,熟悉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门左侧档口,隐隐有食客谈笑声从半掩的门帘传出。

“好一碗铺盖面!汤头鲜亮,面片筋道,说是咱长云县第一面也不为过!”

“哈哈哈,刘兄,我没骗你罢?月旬前我在县里闲逛,无意撞见这‘沈记食肆’,别看铺面小,左邻右舍都在这扎堆,一人抱个海碗低头嗦面,我一看这架势,就晓得味道错不了!”

“着实不赖,这趟没白跑,还是张兄你嘴刁!”

里头闲聊喧闹声传来,偶尔夹杂碗筷碰撞的脆响。

沈修寒提着糕点走到档口前,挑帘一瞧。

此时已近戌时两刻,铺子里五张方桌竟还坐满三桌。

食客们每人端个粗瓷海碗,呼噜呼噜吃着面,桌上配着碟爽口的凉拌小菜。

青翠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醋汁,瞧着便开胃。

手里宽裕些的,面前还温了一壶酒。

酒倒不是自家酿的,是从城西老孙头那儿批来的瓜干酒,转手赚个几文辛苦钱罢了。

沈修寒左右扫了一圈,没瞧见沈沫沫身影。

庖房传出有节奏的切菜声,想来是郑氏在忙活。

闻着铺子里浓郁的骨汤香气,沈修寒摸了摸肚皮,在外奔波好几日,一口正经饭都没吃上,此刻馋虫被勾得翻涌。

他心中一动,起了几分恶趣味,故意压粗嗓子道:

“掌柜的,来碗面!”

“好嘞…客官您先找座儿,面马上出锅!”

郑氏的高喊从庖房传出,干脆响亮,中气十足。

沈修寒听罢,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郑氏苦了大半辈子,以前多给人做浆洗缝补的粗活,性子向来胆怯内向,见人说话都低三分。

今日听这声招呼,便知这段日子当了老板娘,心里底气足了,人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不多时,门帘挑起。

郑氏端着热气腾腾的海碗快步走出,将面搁在桌上。

“客官慢…”

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沈修寒抬起头,笑吟吟地望过去:“娘,生意不错呀。”

“大、大郎…”

郑氏愣在原地,眼眶唰地红了。她又气又笑,解下围裙,没好气地拍打他的肩膀: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净拿娘寻开心!”

这番动静,引得旁桌食客转头侧目,纷纷善意哄笑。

郑氏喜滋滋去切了盘小菜,烫了壶酒端来,低声问道:

“大郎,这次回来,可是赶上休沐了?”

沈修寒挑起一大筷面条吸溜进嘴里,骨汤的鲜香直冲味蕾。

他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嗯,能歇个两三日,过后还得回岛上当差。”

“两三日也好,也好…”

郑氏连连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吃着,娘去把后厨的锅碗拾掇了,今日提前打烊!”

说罢,风风火火钻进庖房。

待沈修寒干完一碗面,连汤底都喝得干净,铺子里的散客也都结了账,陆陆续续离开。

帮母亲收拢好桌上碗筷,顺嘴问起小妹沫沫。

得知这丫头在后院玩耍,便拎起桌上油纸包,放轻脚步,悄摸摸进了后院。

后院,墙角鸡棚边。

沈沫沫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小手捧着拌好的碎草料,一点点往木槽里倒。

小丫头嘴里嘟囔碎碎念:

“咕咕、嘎嘎、还有鹅鹅,要像沫沫一样大口吃饭饭哦,不然长不高,没力气帮锅锅打坏…呀!”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从后头探过来,掐着她的咯吱窝,让小丫头身子拔地而起。

沫沫吓了一跳。

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下意识就要挣扎惊呼。

可忽然间,小丫头愣了半秒,惊喜地瞪大眼睛,猛地转过头搂住他的脖子:

“锅锅!你回来啦!”

“哈哈,小馋猫,看看这是什么?”

沈修寒笑着颠了颠她,扬起手里的油纸包。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瞬间亮起小星星,她吧嗒了一下口水,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沈修寒脸颊撒娇。

“桂花糕!是张记的桂花糕对不对?锅锅,沫沫想吃!”

“哈哈,鼻子倒是灵,拿着拿着。”

沈修寒把她放在地上,将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扒开纸包,掏出一块绿豆糕,“嗷呜”一大口便咬掉了半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咕咕…咕咕咕!”

沈修寒正揉着沫沫脑袋,脚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鸡叫声。

低头一看,三只拳头大的青毛小鸡扑棱着肉翅膀,护在木槽前,仰着小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地瞪着沈修寒。

“哟,破壳了?”

沈修寒眼神一亮。

瞧这绒毛上泛着青光,错不了,定是青锥鸡卵孵出的小鸡。

“锅锅,小鸡是十个昨天前从壳壳里头钻出来的…”

小丫头攥着半块绿豆糕,煞有介事地挨个点过去:

“沫沫给它们都起了名儿,这个叫咕咕,那个叫嘎嘎,最旁边那个叫鹅鹅…”

沈修寒听得一阵无语。

三只青毛团子长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不知这丫头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

正说着,郑氏已在前头卸了铺门板,落下锁,拉着兄妹俩进了里屋,点上油灯。

一家人围坐灯下,自是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修寒只挑岛上钓鱼捕虾、湖光山色的趣事说。

听得沈沫沫两眼放光,抓着他的袖子闹腾,非要跟着去岛上玩。

直到郑氏沉下脸,在她小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两巴掌,这丫头才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歇了心思。

闲聊间,郑氏扯起家常。

说是搬进内城这段日子,外城棚户区的老街坊们都来串过门。

陈阿伯和李婶也提了些鸡蛋来看望。

陈安倒是没露面。

听说前阵子他在的赌坊与白家人起了争斗,受了点刀伤。

好在没伤及筋骨,在家歇养了几日,已经好利索了。

提起这桩事,郑氏满是庆幸。

整日打打杀杀,今天不知明天事,哪有开个小面馆来得安稳?

如今铺盖面的名头,在附近街坊里也渐渐传开了。

每日抛去本钱,净利润足有五六十文。

虽说起早贪黑辛苦些。

但细算下来,一年便能攒下十几两银子呢!

昏黄的灯影摇晃,映着郑氏带笑的脸庞。

她眉宇间积压了半辈子的愁苦早已散尽,满脸都是对如今安稳岁月的知足。

儿女双全,生活安稳。

日子,好起来了。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摸不着头脑第三日。

天光微亮,沈修寒用牙粉漱口,吃了两张郑氏烙制的葱油饼,便背着准备好的东西,朝梅院而去。

行至南街岔口,他远远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一袭青袍,样貌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

但沈修寒还是一眼便认出他。

韩礼!

正欲打个招呼,韩礼却脚步一顿,折转拐进北面那条巷子。

那巷子沈修寒去过,大户人家不多,若说有什么出名的去处,唯有一家通背武馆…

“上次见着他与萧文,似乎也是去那条巷子?”

沈修寒摇摇头,也未多想,迈步朝梅院行去。

“嘿!”

“哈!”

未进梅院大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气十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等进了门,目光扫过演武场,发现他离开这段日子,外院走了几张熟面孔,却也新添了几个交了束脩、刚入门的弟子。

“沈师兄早!”

“见过六师兄!”

不少外院弟子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恭敬行礼。

新入门的弟子则向身旁同门打听起这位面生的师兄来。

沈修寒随手招过一名相熟的弟子,问道:“今日早习轮哪位内院师兄督导?”

那弟子赶忙抱拳道:

“回师兄,今日是五师姐,不过丁师姐昨儿便吩咐过,今早会晚来半个时辰…”

沈修寒了然点头,沉声道:

“既如此,莫要耽搁了晨练,先由我来督导,起桩罢!”

“是!”

众外院弟子轰然应诺。

齐齐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地练起了基础的『玄鹰桩』。

按武馆规矩,内院弟子皆有督导外院之责。

只是沈修寒入门尚短,加上早早被派去云漪岛当差,这活计便一直没落到他头上。

今日左右无事,顺手点拨一二倒也无妨。

他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出脚踢正几人的下盘,纠正发力的姿势,或沉声提点几句。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身着藕荷色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一张略显圆润可爱的豆蔻少女匆匆走了进来。

见到外院弟子开始练桩,她脸上不由浮现几分诧异。

待目光落在人群中背负双手、从容巡视的沈修寒身上,眼中便闪过恍然。

沈修寒也注意到了她,便迎了过去。

不等他开口,那女子便俏生生凑上前,笑道:

“你便是小六了罢?嘻嘻,内院总算不是我最小了…”

“沈修寒,见过五师姐。”沈修寒拱手笑道。

“这声师姐我爱听…”

五师姐满意地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叫丁箐,方才去替棠音小姐买了些东西。”

棠音?

罗棠音?

沈修寒曾听二师兄徐川提过。

五师姐丁箐在罗家千金身边做护卫,却未想到竟是那四大天才之一的罗棠音!

“师弟,你今日回武馆,是有事要去寻师父的罢?”

“正是如此。”

丁箐忙朝他挥挥手:“那你就快去吧,外院交给我盯着便是!”

“有劳师姐。”

沈修寒也不客气,抱拳一礼,朝后院走去。

“笃笃笃”

走至正屋前,抬手叩门。

“进。”

沈修寒推门入内。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梅霜风素白的衣袂上。

而她端坐在大椅上,手中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角已微微卷起,显是翻阅多时。

沈修寒步履生风,抱拳行礼,开门见山道:“师父,弟子已叩开练骨关了。”

梅霜风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沈修寒依言上前。

梅霜风素手探出,五指依次在他肩胛、后颈、双肋处捏过,最后微屈指节,按在脊椎骨上。

掌心劲力一吐。

沈修寒只觉全身筋骨一震,体内发出一阵细密闷鸣。

不过几息间功夫,梅霜风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清冷的眸子泛起异彩:

“不错…确实是练骨成了,而且还是最难的一截脊椎骨。”

梅霜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声道:

“明劲分练血、练骨、练筋三关。这练骨,打熬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处骨骼。”

“拳经里有句老话:‘铁骨不就,暗劲不出;气催骨朽,命丧黄泉。’意思很明白,只有先把骨架子打熬得跟生铁一般结实,日后突破暗劲时,你这肉身才承受得住那霸道的劲力。”

“而这肩、颈、肋、脊这四处骨骼中,脊椎乃人体大龙,最是凶险难练,可一旦练成,对战力的拔升也最显著。”

梅霜风看着他,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夸赞:“你倒是胆大,上来就把最难啃的骨头给练了。”

沈修寒闻言摇头苦笑:

“其实徒儿也是被逼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罢了。”

这是假话。

早在推演‘玄鹰桩’时,沈修寒的修为便被推演到练骨巅峰。

寻常武者练骨,须得从易到难。

先练肩,后练颈,再练肋,最后才敢去碰脊椎。

可对沈修寒而言,不过是将走通的老路重新走一遍罢了。

“被逼无奈?”

梅霜风微微挑眉,将青瓷茶盏搁在桌案上,目光直视他:

“仔细说来听听。”

“是。”

沈修寒没做隐瞒。

将临时接到差事,要求前往邙山无极院,无奈连夜强行叩关练骨,好在幸运功成,以及半道遭遇沉剑坞截杀,最终反杀曲不石的经过,挑拣着重点禀明。

“曲不石…”

听完这番讲述,梅霜风眼底划过一抹讶色,她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沈修寒几眼,似笑非笑道:

“我倒是对你如今真正的实力生出几分好奇了。”

“若我没记错,那曲不石早已叩开练骨关多年,一身功夫不弱,竟也折在了你手里…”

“呃…”

沈修寒略一迟疑,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

“罢了。”

梅霜风却抬起素手一挥,眼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武道漫长,谁还没点自己的机缘底牌?你既有造化,那是你的本事,不必事事都抖搂给旁人听。”

紧接着,她话头一转,语气听着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只管按着与纪家商定的对策办,纪家不会在这点事上食言。退一步讲,就算哪头走漏风声,惹来沉剑坞的报复……也不必怕。天塌下来,为师自会出手护你。”

这番话,让沈修寒心头微热,他当即郑重深施一礼:

“多谢师父!”

梅霜风微微颔首,轻笑了一声,将话题岔开:

“当日,我嘱咐你练血大成回武馆一趟,本是打算传你内院诸师兄师姐的『玄鹰桩』破关手札,再赐你梅院秘制的药浴,好替你多添几分叩关把握。”

她看着眼前的徒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不曾想,你的修炼速度比我预料的要更快,闷声不响便成了练骨…也罢!”

言罢,梅霜风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细颈白瓷瓶。

“药浴其他内院弟子都有,算是武馆的规矩福利,不能厚此薄彼。既然你用不到药浴了,便折算成丹药补给你吧。”

说到这,她将白瓷小瓶轻轻推至沈修寒跟前,道:

“前些日子,为师得了一截『阴骨煞蘑』,此药极为罕见,只在数万生灵殒灭的战墟中,历经数十年阴气浸染,方能破土而生。”

“主以此药,为师为你师姐炼了一炉『玄煞筋骨丹』,此丹对练骨、练筋两境大有裨益,如今还余下这两粒,便补偿与你罢。”

沈修寒接过瓷瓶,指腹触及瓶身,便觉一股阴煞之意透瓶而出。

但他注意却不在丹药上。

目光微动,被梅霜风话中之意牵了心神,道:

“师姐她…”

梅霜风唇角微扬,露出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青虹已正式闭关,全力叩击‘暗劲’玄关,以她的根基底蕴…此番破关,希望很大。”

果然如此!

沈修寒心下不禁赞叹。

未入门时,他便从徐川口中得知,大师姐江青虹不仅实力高绝,天赋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如今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闭关冲击暗劲…

这等天资,即便放在府城‘摘星门’中,也是第一等的人物。

沈修寒语气诚挚,由衷祝福:

“恭喜师父,恭喜师姐!”

跟着,他将背后的包袱解下,轻轻放在桌上,笑道:

“徒儿此番去云漪岛,运气不差,得了几样稀罕玩意,正巧有一样适合拿来孝敬师父。”

“哦?”

梅霜风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以她的境界与眼界,寻常之物早已入不了眼。

但徒弟的一片孝心,她自然不会扫兴。

当师父的乐趣,不正在于此么?

况且…

这小子爱吃甜嘴,喜好鱼膳,又有一颗向武之心。

桩桩件件,都像极了她心底某个久远的影子。

梅霜风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修寒低着头,未曾瞧见师父神色的异样。

他解开包袱,小心翼翼掏出一截形状古怪的“鹿角”。

鹿角晶莹剔透,色泽绚烂如珊瑚,触手滑腻,表面覆着一层细软的茸毛,断面处则呈蜂窝状孔洞,隐隐有腥气传来。

沈修寒将其递上去:

“师父,您看这个。”

梅霜风从恍惚中回神,目光落在那截鹿角上。

下一刻,她神色一怔,语气中惊异地脱口而出:

“『鹿角鲢』!”

“师父好眼力。”

沈修寒赞了一声,笑道:

“此物正是从二阶宝鱼『鹿角鲢』得来,徒儿曾翻阅过书房那本《造化奇物志》,认出此物对炼丹大有效用,便特地给师父带回来了。”

梅霜风下意识接过那截鹿角,眸子顿生异彩:

“此物有调和药性、提升成丹率之效。一炉丹中添上一小块鹿角,不仅可多炼出二三枚丹,且药性不减反增,是难得一见的炼丹辅宝…你有心了!”

沈修寒抿嘴一笑,又从包袱里摸出个长条木盒。

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三节晶莹如玉的莲藕,散着淡淡清香。

“这是…身泛玉泽、体如羊脂…是宝药『玉心藕』!?”

梅霜风眉梢微挑,语气中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沈修寒将这宝药置于桌上,笑着解释道:

“师傅,我巡视水域时,在水底发现了这『玉心藕』,正欲采摘时,瞧见这宝药旁竟躲着一条『鹿角鲢』,于是连鱼带藕一并捉了。”

“不错。”

梅霜风将『玉心藕』拿在手里端详片刻,轻轻点头:

“异种宝药生出,多有宝鱼宝兽守护,你倒是有好机缘。这『玉心藕』药性温和纯粹,以此为主药,正能炼出一味上好的生筋淬骨丹药。”

沈修寒闻言,忙拱手道:

“劳烦师父出手。”

“好。”

梅霜风将『玉心藕』重新收回长盒中,道:

“东西留下,明日再来后院找我拿丹药。”

“多谢师父。”

沈修寒心中一定。

这下子,修炼至练骨巅峰的丹药都不用发愁了。

“对了,还未曾告知你,那截『阴骨煞蘑』是你一位早年出师的师兄从边关寄回来的。”

梅霜风今日心情不错,话也多了几句:

“他如今在龙骧军中任职,信里言明,再过两个多月,他会带人回一趟长云县,挑些本地的好苗子入伍。”

说着,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

“徐川、向云霆,还有申佪,这次都打算去龙骧军搏个出身。你如今也叩开练骨,年纪正合适,可有意向入龙骧军谋个前程?若你愿意去,为师可出面代为引荐。”

龙骧军!

还有两个多月便要回来…

沈修寒心头一跳。

那田平安也大抵是这个时候一同归来罢!

沈修寒不动声色道:

“师父明鉴,我生性散漫,受不得军营铁律,着实没有参军的念头。”

梅霜风也不强求,微微颔首:

“人各有志,军营确实清苦凶险,按你性子来也好。不过等他们回来时,院里会摆上酒席,到时候你们见一面,互相结交一番。同门师兄弟多条路,日后在外头行走总没坏处。”

“全凭师父做主。”

梅霜风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她又问起沈修寒修炼中遇到的难点,一一点拨。

末了,还拿油纸包了一小袋刚晒好的糖食给他。

沈修寒接过,心头微暖。

眼见到中午时分,他正欲起身告辞。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

“我去瞧瞧。”

沈修寒刚拽开房门。

五师姐丁箐便快步跑来,额上微微见汗,她冲沈修寒点了个头,急匆匆朝屋里喊道:

“师父,出事了!”

一番禀报后。

沈修寒才听明白原委。

内院膳房的庖厨石氏,方才正忙着做午膳,家里人忽然哭嚎着跑来报信,说是她的季子在街口玩耍,一转眼人便没了!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

都说怕是前段时日那伙“拍花子”又出来作祟了。

石氏当场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瘫在地上,哭天抢地,嚎啕不止。

梅霜风性子外冷内热。

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手艺平平的石氏在庖房一待便是好几年。

她当即沉下声,吩咐道:

“丁箐,点几个脚程快的外院弟子,跟着去街面上找找!”

“是!”

丁箐不敢耽搁,领命便走。

拍花子,抢夺幼童…

沈修寒眉头紧锁。

白家!

这手法,定是白家干的!

上次他阴差阳错间挑起了白家和通背武馆的梁子,县里拍花子的勾当确实消停了一阵。

没成想,风头刚过,这帮畜生便又出来作恶了。

沈修寒眼神一冷,冲梅霜风抱拳道:

“师父,徒儿以为,县里前段时日的拍花子案,与今日之事,怕是同一伙人所为,且背后多半有大族权贵撑腰。”

梅霜风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你有何想法?”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白扶风带人在小径湾试图强抢沈沫沫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言明县衙虽出了悬赏捉拿那伙“拍花子”,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过了一段时日便没了下文。

而那白家与县尊罗家,又是多年的姻亲关系…

梅霜风听罢,眉头紧皱: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此事由白家主导。”

她站起身,目光凝重地看向沈修寒:

“白家是五大家族之一,有化劲坐镇,树大根深。这件事水太深,你暂且只当不知,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惹祸上身…等我这段时日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沈修寒低头,抱拳应道:

“徒儿明白!”

出了正屋,行至内院庖厨。

案板上的菜切了一半,灶膛里的柴火尚在噼啪燃烧。

石氏急昏了头,早跑上街寻孩子去了,灶台前空无一人。

沈修寒见状,挽起袖口接手。

外院弟子的饭食倒好打发。

往灶里添了把柴,将两屉白面馒头架上蒸熟,唤来几个外院弟子,连笼屉一并端出去分发。

师父与师姐的午膳,却不能这般凑合。

沈修寒捞起两条鲜鱼,去鳞破肚,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鱼身入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不多时,一锅奶白浓郁的鲜鱼汤便熬成了。

接着又快手颠勺,炒了两盘色泽鲜亮的小菜。

盛出一份给师父端去,剩下的温在锅里,留给还未归来的丁箐。

自己也扒拉几口,随后收拾干净灶台,踏出武馆。

日头已过未时三刻,秋阳西斜,将街巷染上一层淡金。

沈修寒正欲往家走,拐过街角,迎面撞见十几条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

个个身着灰色劲装,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面色皆是严肃凝重。

他们三五成群,分作几个小队,为首的几人手里抖开一张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拦住过往摊贩与路人,挨个盘问排查,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

‘通背武馆的人…’

沈修寒目光微微一动。

“小子!”

这时候,一个高壮汉子大步跨来,毫不客气地挡住沈修寒,将画像往他眼前一怼,粗声道:

“通背武馆拿人!招子瞧仔细了,见过这贼人没?”

沈修寒眉头微皱,视线往那纸面上一扫,心底顿时一惊。

画像中是个穿青袍的男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眼过于平平无奇,大约只有五分神韵。

沈修寒脑子里瞬间闪过今早那个背影…

错不了!

画上的人绝对是韩礼!

“二虎,这是我自家兄弟,交给我来盘问。”

没等沈修寒开口,斜刺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沈修寒抬眼望去,微怔:

“陈安?”

“寒哥儿…”

来人正是发小陈安。

他也身着灰色号衣,腰间挎着把厚背单刀,走到近前,看着气度沉稳如渊的沈修寒,干涩地扯了扯嘴角,神色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惊叹。

有艳羡。

更藏着一丝落寞。

“寒哥儿,你的事儿我都听街坊们说了。”

陈安搓了搓手,咧嘴笑道:

“十六天熬出血气,进了梅氏内院,更是搭上五大家族里的纪家,去云漪岛当了巡使。连郑姨都在内城安了家,还开了间小食肆…”

说到这,他一脸唏嘘感慨:

“咱们外城小径湾…当真是飞出了一条真龙!”

“少扯淡!”

沈修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说说,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挨了一拳,陈安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那点儿生分在这笑里散了大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光景。

但很快他便笑容一收,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留意,才凑近压低嗓音:

“我知晓的也不多…只听说今儿一早,有人趁我师父师娘不在硬闯武馆,那人下手极狠,不仅把我大师兄打成重伤,还从暗牢里劫走了两个关押多年的叛徒!”

“半个时辰前,师父师娘回武馆才发现昏迷不醒的大师兄,以及空荡荡的牢房,当场便气疯了。”

“立刻派冯麻二位师兄,带内外院弟子,堵了内城门和西市码头,又把我们这些看场子的弟子全撒了出来,挨家挨户彻查…”

说到这,陈安无奈摇摇头,撇嘴道:

“兄弟们私底下都觉得,那贼人早上动了手,眼下过去两个多时辰,怕是早逃回外城了,哪还会留在内城里?”

沈修寒闻言,神色一动。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曾经看到过的一条情报。

通背馆主严啸,受发妻宋烟蓉蛊惑,毒杀岳丈,将宋画堂、韩氏囚于暗室,逼问『通背桩』化劲原本的下落…

外城。

西岐村,韩家庄子。

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青年跪在泥地上。

破烂单衣被血水浆透,透过碎裂布条,能看见他身上密密麻麻、宛如细鳞般翻卷的刀痕。

往下看去,脚掌上的十根脚趾竟被人剁去了七根。

他的脸庞轮廓原本俊秀,此刻却已面目全非。

鼻梁被人贴着面颊齐根削平,留下两个可怖的血窟窿,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呼呼”声。

右眼眶空荡荡的,成了一个凹陷的深洞。

唯有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眼珠凸出,透出刻骨铭心的怨毒。

“宋烟蓉…”

“严啸…”

青年十指抠进泥地,发出犹如野兽的凄厉嘶吼:

“奸贼淫妇!”

“等死罢!!!”

嘶吼声字字泣血,在空荡荡的庄院里回荡,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入暮色。

一旁,一个衣衫褴褛却依旧难掩端庄风韵的妇人长叹一声。

目光转动,望向侧旁。

身着青袍、样貌平平无奇的青年正默默地抿着茶。

“礼哥儿…”

韩氏眼眶泛红,感激道:

“这次若非你相救,我与画堂怕是难逃一死,姑姑…替你姑父在此谢过你!”

韩礼放下茶盏,叹道:

“姑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惨遭毒手,我救您和表弟出来,本就是分内之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韩氏名唤韩蕙婉。

她口中的姑父,便是她的丈夫、通背武馆前馆主宋横江。

宋横江于韩礼有大恩。

长云县韩家乃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

迁至此地已有二十余年。

韩礼,便是当今韩家家主与一位丫鬟通房所生。

出身低微,又是庶子,前头还有三个嫡兄。

在韩家,他素来是个小透明,根本不受重视。

可宋横江却待韩礼如亲子,教他习武,予他丹财。

没有宋横江,韩礼至今仍是籍籍无名之辈。

“一家人…”

韩蕙婉却惨笑一声:

“礼哥儿,你是姑姑的家人,但长云县韩家却不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泛起难以掩饰的仇恨:

“韩府距我武馆不过二里地,韩昶、韩烈二人皆是暗劲大成,可我与画堂被关押数年,他们却不闻不问…”

“他们可是我亲兄长啊!却狠心至此,眼睁睁看着我与画堂受尽折磨…”

一旁,宋画堂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府…与严啸、宋烟蓉那两个奸贼一般,同样该死!”

韩礼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韩家同样没甚好感,但他此刻却是最清醒的。

无论严宋,亦或韩府,都不是他们当下能招惹的。

现如今…要确定的是下一步路如何走。

韩礼沉吟片刻,道:

“姑姑,救出您与画堂表弟一事,实则是我一位好友所谋划…便是这位萧文兄弟的兄长。”

说着,韩礼抬手指向靠在门边放哨的半大少年。

少年模样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正是萧文。

众人目光齐齐望来。

萧文不好意思挠挠头,忙解释道:

“其实…我大兄只是指明嬢嬢与宋大哥被关押的地方罢了,今日这场动静,多是韩大哥独自策划执行的。”

“严啸老贼防得紧,韩大哥用了半个月功夫,日夜摸排踩点,将护院弟子的换班时辰、暗哨位置摸清楚。又打探到他们今日去王府商议要事,才决定临时动手…”

听到这话,宋画堂艰难撑起身子,独眼中泛起希冀:

“表兄…萧兄弟,二位大恩,宋某粉身碎骨亦难报偿。只是…那『通背桩』的化劲原本,你们此番潜入,可曾寻到线索?”

提起这一茬,屋里气氛顿时沉了下去。

韩礼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宋画堂见状顿时明白,痛苦地阖上眼,嘶哑道:

“当年,我爹遭暗算身中剧毒,临终前只留下五个字‘秘籍在武馆…’便毒发咽气。”

“这几年来,严宋二贼都快把武馆地皮掘下三尺了,连茅厕都没放过,却依旧未曾寻得。”

“但可以确定的是,功法定然还藏在武馆某处!”

“二十多年前,传我爹功法的那位高人曾言,唯练就全本『通背桩』后,方能在那处福地开启时,得认可,入大殿,夺传承…”

“而那‘福地’开启之日,算算时日已不足一年,现下却迟迟寻不回『通背桩…”

见宋画堂情绪激荡,韩礼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温声道:

“表弟,你且宽心。”

“若你所言不虚,『通背桩』还在武馆,它就跑不了。”

“等过段时日,风声没那么紧了,我请萧兄亲自走一趟。有他出马,定将那秘籍给你翻出来!”

“萧兄?”

宋画堂一愣,独眼疑惑地望向靠在门边的萧文。

萧文见状,赶忙摆手:

“不是我,宋大哥,韩大哥说的是我大兄!”

旁边的韩蕙婉听罢,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这萧小弟年纪轻轻,身上尚无气血涌动之象,显然连练血境都未曾叩开。

衣着举止皆平平无奇,也不像出身大族。

韩礼为何如此笃定,他那大兄便能寻到『通背桩』的藏处?

她目光落在萧文身上,忍不住问道:

“这位…萧弟弟,听礼哥儿的意思,你那兄长若出马,就一定能寻回我家那本秘籍?”

“那是自然!”

萧文用力点头,脸庞上泛起骄傲崇拜:“只要我兄长出手,定是手到擒来!”

韩蕙婉见他这副神态,不禁生出几分逗弄心思。

凑近了些,含笑道:

“哦?这却是为何?”

萧文微微一怔。

他自幼便没了娘亲,是被兄长一手拉扯大,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

而韩蕙婉温婉的嗓音、祥和的眼神,与他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母亲形象,悄然重叠在一起。

被妇人温柔地凝望着,萧文脸皮一点点地涨红。

他像个孩童般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躲闪,结巴道:

“我…我大兄他…他就是厉害,总之、总之他去就行!”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萧文觉得脸烫得快烧起来了,索性一扭头,丢下一句:

“我…我去通报大兄一声,就说这边一切顺利!”

说罢,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消失在暮色中。

看着少年的背影,韩蕙婉微微一怔,忍不住失笑出声。

屋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在笑声中冲淡了几分。

韩礼轻轻摇头,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解释道:

“姑姑,表弟,你们别见怪,萧文向来脸皮薄,不过,他方才说的话,却非是吹嘘之言。”

韩礼说到这里,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那位好友,名叫萧武…怎么说呢,他自带一股运势。”

“运势?”

宋画堂面露不解。

“对,运势。也可以说运道,好像老天爷格外照顾他一样,很邪门。”

韩礼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一件奇事:

“我与萧兄结识两个多月,亲眼见他走到哪儿,宝物就跟长了腿似的往他怀里钻。”

“他走在街上,便能拾到别人掉的银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手宰个地痞,搜身准能翻出功法或者疗伤奇药。”

“上个月,萧武兄想为他结识的另一位好友纪兄庆贺生辰,特意邀我去大黎山中猎杀一头宝兽,剥皮做衣相赠。”

“回程之时,他一脚踩空掉进山洞,不但没伤着,反倒在山洞里发现一位前朝剑修的骸骨。”

“石壁上刻着遗言,说他是大阳朝人,被本朝兵士追杀到此,资粮耗尽,重伤垂死,仅有灵剑和剑法随身,有缘人可继承他的传承,若缘分不够,也替他寻个传人…”

“萧兄使枪,我自有传承…”

“正好那位纪兄也同样用剑,便将灵剑和传承都赠给了他…”

韩礼说完,两手一摊:

“总之,萧兄的运道好的叫人费解,他去个破庙废宅,闭着眼睛溜达一圈,都能撞上机缘。”

“你们说,这『通背桩』要是让他去找,还能找不到?”

神乎其神的描述,让宋画堂目瞪口呆,不由喃喃道:

“这世上…竟有这般福泽深厚之人?真是天下奇观,若有机会,定要亲自见见这位萧武兄…”

一旁的韩蕙婉却没有顺着儿子的话接下去。

她眉头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动,低声自语:

“机缘自到…逢凶化吉…避死延生…天生武体…”

片刻后,她双眼猛然睁大,身子不可遏制一颤。

察觉到异样,韩礼与宋画堂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惊异。

韩礼忍不住道:“姑姑,您这是…?”

韩蕙婉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道:

“我早年在新沂府主家时,曾在一本古卷中,读到过与你方才之言很是相像的描述…”

“若我未曾记错,古卷上将这类人称之为——”

“命数子!”

外城。

白家西山矿场。

矿洞幽深逼仄,空气浑浊不堪。

洞壁两侧插着松脂火把,火苗噼啪作响,将摇晃的暗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明灭不定。

一个赤裸上身的青年正立于洞中空地,摆开桩架。

他样貌粗犷,浓眉如刀,目光坚毅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随着桩架运转愈发迅疾,他体内筋骨齐鸣,发出嘎嘣脆响。

这时,矿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武耳廓微动,缓缓收了桩势,抓起水囊猛灌两口。

不多时,萧文满头大汗地钻进矿洞,反手将一块木板掩在洞口,快步走到萧武跟前道:

“大兄,事情办妥了。韩大哥已将人安全救出。”

萧武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将水囊递给弟弟,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顺利便好,此番不过是帮韩兄一个小忙罢了…不说他们了,你的桩功练得如何?”

萧文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有些兴奋道:

“大兄,我已能感到体内有股热气四处乱窜,怕是距离叩开练血,只差临门一脚了。”

萧武摇摇头,淡淡道:

“太慢。”

萧文脸上兴奋顿时一僵,随即无奈苦笑道:

“我资质本就愚钝,哪能跟大兄相提并论…再说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与你的天赋相比?”

萧文此言并非夸大。

萧武的武道天赋,当真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两个多月前,他们兄弟俩还只是这白家矿场里随时可能被砸死累死的底层苦力,萧武更是因常年劳作,身子骨单薄如纸。

可自从他在矿洞深处意外挖出一枚神秘玉鉴,并从中得到了一本传承功法后,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修为一日千里。

“看好了,我再为你演示一遍!”

萧武浑不在意弟弟的吹捧。

站起身,双脚一错,扎在碎石地上,双足如老树生根。

紧接着,脊椎向后一弓,十指曲张成爪,向前猛探。

“呼!”

平地卷起一阵劲风,洞壁上的火把被吹得摇晃。

萧武胸腔鼓荡,呼吸如拉风箱般沉闷有力,一呼一吸之间,浑身气血犹如大河奔腾。

凌厉、霸道、宛如苍鹰扑食的气势,轰然散发开来!

圆满境『玄鹰桩』!

萧文目瞪口呆。

他从未教过萧武这套桩功。

只因他资质差,练桩练得磕磕绊绊,进度极慢,萧武便让他当面打了几遍桩架。

结果,仅是看了几眼,萧武便将繁复的桩架动作刻入脑海。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通过观察萧文换气的节奏,硬生生逆推出这门桩功配套的呼吸法!

短短十余日便将『玄鹰桩』练至大成,如今又过去七八天,竟已踏入了圆满之境。

萧文咽了口唾沫,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在梅院时,曾亲眼见过那位沈修寒沈师兄的天赋。

十六日感应气血,同时将『玄鹰桩』练至小成,连师父都出言感叹,称其天赋不逊于大师姐。

可跟自家大兄这“看几眼便能逆推功法”的妖孽悟性相比…

萧文觉得,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沈师兄,也要差出一截。

“气沉丹田,意在指尖,你方才桩功打的太虚了!”

萧武边演示边提点。

看着萧武行云流水的动作,萧文脑海灵光一闪,好几个苦思不解的关窍忽然间豁然开朗。

“大兄!我悟了!”

他大喜过望,招呼都来不及打便急不可耐地跑出矿洞。

望着一溜烟跑出去得萧文,萧武收了桩架,摇头叹笑:

“这小子,这般年纪还冒冒失失的,如何成的了大事?”

他穿好衣物,从石缝中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物件。

那是一枚古旧玉鉴。

鉴面通体莹润剔透,无半分杂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灵动,仿佛活物一般。

萧武摩挲着玉鉴,神色沉静地低头默默注视。

“嗖!”

矿洞外传来细微响动。

一只拳头大小的灰鼠,拖着一条淡金色的长尾,如闪电般从石缝中钻出。

小家伙熟练顺着萧武裤腿窜上肩头,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紧接着,两只前爪一顿乱挥,“吱吱吱”叫个不停。

萧武被这小模样逗乐了。

将玉鉴揣回怀里,食指顺了顺金尾鼠的皮毛,笑道: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

“吱吱!吱吱吱!”

“噢…你是说,上次在黎山外偷你宝贝的那人回来了?”

“吱吱!”

“哈哈哈,小气鬼…”

“吱吱吱吱!!”

“好好好,别气了,下次遇到他,一定替你出言教训他,这总行了吧?”

“吱~~~”

另一头。

沈修寒告别陈安,沿着长街独自前行,脑中念头飞转。

韩礼…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韩家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泓刚可不是阿猫阿狗。

作为名震长云的天才,赵泓刚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修到练筋巅峰,只差一步便突破暗劲!

数月前,其仗着年长修为高,甚至胜了江青虹半招。

这等狠角色,如今竟被韩礼打成重伤,乃至昏迷不醒!

那么问题来了…

韩礼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沈修寒心中一动,淡金色光芒如水墨散开: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韩礼,年过二五,初入暗劲,『青木桩』圆满、『落烟身法』大成、『庆元剑诀』残篇小成,掌剑芒、善炼丹!现与宋画堂、韩蕙婉藏身于外城西岐村韩家庄子。(坐标…)】

暗劲!

沈修寒脚步一顿,眸子紧缩。

尽管对韩礼修为有所猜测,可看到情报,依旧让他心头大震。

‘二十五岁的暗劲,这份天资不知将赵泓刚甩出多少。’

‘偏偏此人行事低调,在韩府蛰伏多年,不声不响,毫无半点年少得志的张扬之心。’

‘这等心性,若不是想一鸣惊人,便是有更大的图谋。’

‘更何况,此人还精通炼丹之术,更掌握了‘剑芒’!’

沈修寒暗自心惊,他曾在梅园典籍见过‘剑芒’相关记载。

所谓剑芒,乃是剑修真正跨入剑道门槛的标志。

一旦掌握剑芒,施展时剑气可贴附剑锋流转,杀伤力成倍暴增,切金断玉不在话下。

且此法专克防御宝甲,以及横炼肉身的锻体武者。

当然了,这等杀伐之术并非苦练便能练成。

唯有对剑道颇具天赋之人,方能悟得此境。

显然,韩礼便是一位剑道之才!

‘好在我与韩礼还算相识,并无仇怨…’

沈修寒目光瞥向后面两条情报,心中冷冷一笑:

‘倒是通背武馆,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情报②:通背武馆赵泓刚肋骨尽断,肩骨粉碎,练筋五大正筋断裂三条,此生暗劲无望。长云县医师束手无策,严啸不愿弃徒不管,欲连夜出城前往长水县寻名医文松岭救治。】

【情报③:通背武馆经此打击元气大伤,同时在与白家争斗上不满王家的支持力度,宋烟蓉欲晚时秘密前往白府,以求和解…】

韩礼这次闹出的动静,算是把水彻底搅浑了。

救走宋画堂母子,还顺手废掉赵泓刚…

逼的严啸只能带其前往长水县寻名医救治。

通背武馆本就在与白家的争斗中落了下风。

如今老巢被人端了,却连凶手是谁都摸不清。

焦头烂额之下,哪还有余力去跟白家死磕?

更何况,王家迟迟不肯亲自下场,只派乱波帮这类黑手妄图慢慢蚕食白家地盘,明摆着拿通背武馆当枪使。

这般做派,怕是早就让严啸、宋烟蓉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宋烟蓉眼看形势不对,想顺坡下驴趁机和解…

沈修寒将线索一一串联,心头怦然加速。

严啸要连夜出城去长水县。

宋烟蓉要去白府谈判。

冯小保、麻显阳正带着大批弟子堵在内城门和码头,无头苍蝇般搜捕韩礼…

沈修寒双拳猛地攥紧:

‘天赐良机!’

若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摸进通背武馆拿到『通背桩』原本,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沈修寒豁然抬头。

日头高悬,约莫申时,距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严啸宋烟蓉离开再说。’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看向第四条情报。

【情报④:庖厨石氏幼子被白家‘执武堂’掠走,此刻正秘密送往云漪岛北侧‘鱼岛’监牢,岛上由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亲自坐镇。(坐标…)】

鱼岛…

沈修寒心头火热褪去,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上任巡使以来,沈修寒对云漪岛周边势力已了如指掌。

云水湖面积极广,盘踞在东侧的‘巨鲸帮’和‘水龙寨’,大多只是干些打劫商船、抢掠村镇的糙活。

但鱼岛不同。

这座岛属于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就扎在云漪岛北面,像一根刺嵌在水道上。

岛上的头目唐尽,惯使一口九环厚背刀,刀法大开大合,凶悍毒辣,诨号“血煞刀”。

而经鲁衙一事,沈修寒已得知白家与沉剑坞有所勾连。

但未曾想到,双方的关系竟如此之深。

沈修寒思绪如电:

‘不对…’

‘前段时日,外城因为‘拍花子’案去衙门报官的百姓,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二三十户!’

‘如果白家把人卖到暗娼,这么多稚童塞进去,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出来。’

‘如今看来,那些稚童八成跟石氏幼子一般,被白家掠走后顺水路送去了鱼岛!’

‘可白家将那么多稚童秘密关在鱼岛,究竟图什么?’

城北,王氏后院。

青砖灰瓦,檐角高挑。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笔力遒劲。

堂内陈设简而不陋。

紫檀长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檀香从镂空盖中逸出,丝丝缕缕,满室清幽。

两侧花架上各置一盆苍松盆景,虬枝盘曲,颇有古意。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袭宽大白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呼吸绵长几不可闻,气度渊渟岳峙。

而在下方,挺立着一名约莫二十六七的英挺青年。

青年剑眉入鬓,垂在身侧手掌骨节分明,拳面隐见薄茧,显是常年练武之人。

“家主。”

青年打破堂内寂静,他抱拳开口,嗓音沉稳:

“乱波帮的弟兄传禀报,在码头摸到白家‘执武堂’的行踪。”

“对方行事谨慎,用几辆封严实的马车,拉着数十口大木箱上了船。”

青年顿了顿,继续道:

“高年被杀之夜,有两个没被灭口的金龙帮帮众被汤丞收下。”

“这两人告知汤丞,箱中多半是白日因‘拍花子’案丢失的稚童,他们说白家很早就在秘密行此事,但当时他们都不敢管…”

说到此处,青年面露不解:

“但我不明白…”

“白家拐走这些个稚童,秘密送上鱼岛,究竟图什么?”

青年赫然是镇东将军之子王玄阳!

而高坐太师椅的那白袍中年,便是长云县王家的族主,一身修为已臻至‘化劲’的王志道!

听完王玄阳禀报,王志道缓缓睁眼,深潭般眸子毫无波澜。

他并未急着作答,反而问了一句风马牛并不相及的话。

“玄阳…你可曾怨过,你父亲将你扔在这长云县里蹉跎?”

王玄阳脸色一怔,旋即微微低了低头,道:

“玄阳不敢…只是玄阳身份低微,不比两位兄长,能安安稳稳修炼至今,已不敢奢望其他。”

镇东将军王志蕃膝下共三子。

大公子王玄梁是嫡长子,早早随军征战,如今已是龙骧军‘腾霄营’的实权营正,位高权重;

三公子王玄岷天资卓绝,拜入府城‘庆元剑楼’,位列真传,风光无限。

唯独七公子王玄阳,庶子出身,刚过弱冠,便被一纸家书打发到了这王氏祖地。

无法承袭镇东将军府的资源与人脉,在王玄阳心里,自己便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呵…”

感受到青年的怨气,王志道隔空点了点他,叹道:

“你啊,不识你父亲的良苦用心,罢了,罢了…”

王志道摇摇头收回手,语气倏然变得缥缈:

“玄阳,我且问你,你日日练武读经,可知传说中那‘福地’为何物?”

“自是知晓。”

王玄阳小时候在州城长大,见识自是有的,他敛去情绪,正色答道:

“古籍有云:洞天福地,勾连太虚,皆是太古时期真君强者以通天手段开辟的传承秘境。”

“这类地界中,机缘数不胜数,宝物多如牛毛,但每一次出世开启,天地间气运交汇,必然会衍生出秉承天地意志的‘命数子’!”

提到这三个字,王玄阳眼中露出几分敬畏:

“古籍记载,命数子的受上苍眷顾,不沾因果,不受术算,其机遇、天赋、运道,皆是举世无双。若不夭折,定能成为名震一方、左右天下大势的人物。”

说至此处,王玄阳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向往:

“传说,命数子不仅自身福源深厚,连带着他的撩属、从者,只要能沾染他命数的人,哪怕只是与他见过一面,说一句话,即使是凡夫俗子,也能平步青云,长命百岁…”

话音至此,王玄阳嗓音忽地低了下去,道:

“而对武者而言,若能追随命数子左右,好处更是大的惊人!”

“我爹…当年便结识过一位命数子,与他一同入‘南乡福地’,这才得了机缘破开‘罡劲’,有了今日镇东将军的赫赫威名。”

“不错。”

王志道缓缓点头,目光幽幽凝视着他,然后语出惊人:

“如果我告诉你…长云、长水两县的地界附近,便藏着一处尚未完全现世的‘福地’呢?”

“…什么?!”

王玄阳闻言,如遭雷击。

唰地一下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志道,连呼吸都停滞了。

迎着他震骇的目光,王志道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踱步到苍松盆景前,捏起一把剪刀,修剪枯枝。

“那处福地…二十年前才初次显露了些许端倪。”

“当时,根本无人知晓这穷乡僻壤竟有福地现世,更不知已经悄然孕育出了一位命数子。”

剪刀顿住,王志道俯身看着修剪整齐的苍松,淡淡道:

“彼时,只有一个人,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他。”

王玄阳呼吸陡然急促:

“谁?!”

“白家老祖,白擎苍!”

王志道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白家还只是个小家族。白擎苍也刚坐上家主位,修为不过暗劲入门。”

“某日他偶然前往云水湖时,无意间撞见那位命数子。”

“对方当时在湖心处潜修,见白擎苍误入,便自述有缘,还赠了他一本功法,以及一尾宝鱼…”

“宝鱼…是『青龙鲤』!?”

王玄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坊间传闻,白擎苍当年在云水湖捕获一尾三阶『青龙鲤』,后来还耗费重金,请动广武府‘碧梧门’的梅霜宁大丹师出手,以那青龙鲤为主药,炼成一粒『龙溪炼气丹』。”

“白擎苍吞服此丹之后,一举突破化劲之境!”

王志道听罢,嘴角扯出讥诮弧度,转头道:

“你也说了,那是传闻。”

“王玄阳一愣:“这…家主的意思是…”

王志道丢下剪刀,掸了掸袖口飘落的松针,冷声道:

“白擎苍早年间,与一位唤作段尉的水寇,一同在南海‘怒海派’里习武。两人还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乃是相交多年的师兄弟!”

“彼时他出身低,见识少,根本不知‘命数子’为何物。”

“在得了对方所赠的机缘后,不仅没有感恩,反而被贪婪蒙蔽心智…认为命数子身上还藏着重宝!”

“于是,暗中传书召来段尉,又拉来他的生死之交,也就是罗家的上任家主,罗骜。”

“不仅如此,还雇佣了十多位长云、长水乃至南乡府的明、暗劲好手,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在云水湖上将那位命数子围杀。”

王志道说至此处,嘴角抹过冷笑,似在嘲笑那群人的不自量力。

“可这群凡夫俗子哪里知晓,命数子受上苍眷顾,气运加身。”

“若无神通级强者出手,用‘命神通’遮掩天机,区区一群武夫贸然围杀命数子,必遭命数反噬!”

“更何况,那位命数子虽只修行短短不到三个月,可修为已从一介凡人拔到暗劲大成!”

“并且,还有一身的武技、桩功、秘法与重宝傍身…”

“只他一人,一剑。”

“独战十九位好手,却杀得人头滚滚,残肢断臂铺满水面,云水湖心处一大片都染成红色。”

“围杀之人死伤殆尽,只有白擎苍、段尉二人侥幸重伤逃出…”

王玄阳听得嘴唇发干,颤声道:

“那、那位命数子呢?”

“他死了。”

王志道毫不犹豫给出结局:

“连斩十多位高手,终究是耗尽了气血,身负重伤倒下。”

“而还活着的白擎苍、段尉、罗骜等四五人,畏惧他的手段,不敢近战,远远用各种淬毒暗器和下作手段攻击他…”

“可哪怕被砍断手足、半张脸血肉模糊,在濒死反扑中,罗骜依旧被他一剑枭首,段尉也被剑气绞碎半边身子…”

王志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外渐渐幽暗的天色:

“最终,气息断绝之际,那位命数子连人带剑一同跳入水中。”

“可奇怪的是,后来白擎苍去湖底捞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找不到他的尸骨。”

“而那时,段尉已到强弩之末,为守住秘密,也为继续在湖底寻找那可能藏着大造化的尸身,段尉临死前,让他的长子占据东夷岛…”

王志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玄阳:

“从那以后,云水湖上便多出了一个‘沉剑坞’,其大当家段枭,便是当年的段尉之子!”

“原来如此…”

王玄阳神色怔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来长云县已有十多年,这等秘辛却是头回听闻。

消化半晌,他喉结滚动,忍不住问道:

“家主…那白擎苍大费周章,召集这么多人围杀命数子,最终连尸体都没捞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非也。”

王志道摇了摇头:

“命数子沉入水中,随身之宝他们自是没有缘分。”

“但事后,白擎苍却寻去了那命数子潜修的洞府,搜刮出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有一本唤作『阴葵善祭幻魔经』的功法…”

“『阴葵善祭幻魔经』…”

王玄阳皱眉喃喃道:“此法听着颇具邪类…”

“邪类?”

王志道眼神变得幽暗,冷冷地笑了一声:

“这是魔功!”

“一部古代魔君所创的魔功,其法门极为阴毒,单是从暗劲大成突破化劲,便要将九九八十一个七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祭命抽血。”

“活祭童男童女…”

王玄阳背后一阵发冷,忽猛地看向王志道,瞳孔震颤:

“家主,您的意思是…”

“不错!”

王志道语气依旧平淡:

“白擎苍杀了命数子,岂能安然无恙?天谴降临,他筋骨窍穴固化,任凭如何苦修,气血都纹丝不动,甚至隐隐开始退化!”

“惊恐之下,这老贼只能练起那『阴葵善祭幻魔经』,同时派遣人手,暗中大肆捕掠外城泥腿子家的稚童,用秘法祭杀。”

“魔功之所以是魔功,便是不受天道所束,即便身受天谴,也稳住了白老鬼衰退的修为,甚至还让他突破到了化劲。”

“至于坊间所传的那粒『龙溪炼气丹』…”

“哼!白老鬼确实请了梅大丹师用那尾『青龙鲤』炼了丹,但那只是他放出来掩人耳目、糊弄各方的幌子罢了。”

“原来如此!”

王玄阳倒吸一口气,如同在听一段志怪奇谈,但他心思敏捷,转念一想便察觉出不对。

“可家主…这等秘辛,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哈…”

听到此言,王志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闪过一抹自得之色。

“自是我早早便发现他白家劫掠外城稚童,于是设宴逼问他白擎苍,言明他若是不给我实话,我便将消息知会给镇东将军…”

“白老鬼那时正在苦修魔功,已经害了几十个稚童性命。”

“他怕此事引来你父亲,或是府城中名门正派的高手介入,届时他定然必死无疑。”

“于是,便将那些隐秘之事如竹筒倒豆全吐了出来。”

“甚至为了封我的嘴,他还主动奉上了一本功法,便是当年他与那位命数子初见时,对方赠予他的那本拳谱。”

王志道语气轻描淡写,眼中隐隐的得意却始终存在。

至于那些被白擎苍所祭杀的稚童性命…

关他何事?

甚至连让他语气停顿、波动的资格都没有。

王玄阳同样如此,他脸上泛起兴奋,急声问道:

“敢问家主,那是门什么拳法?”

王志道拂了拂白袍,重回太师椅上坐定,轻笑道:

“不甚出奇,顶了天能练成化劲,唤作…『通臂拳』。”

“化劲拳法?『通臂拳』?我却未曾听闻过…”

“你听过才是见鬼了,这门功法,早就改头换面了。”

王志道摇头失笑,然后看向王玄阳,一字一顿地道:

“它如今的名字,叫做『通背桩』。”

“『通背桩』?!”

王玄阳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

“通背武馆的『通背桩』?!”

“正是!”

王志道眯起双眼,似乎在回味当年的一幕幕:

“白擎苍曾坦言,那位命数子赠他拳谱嘱咐过,只要苦心钻研这门拳谱,待多年后必有大用。但究竟有何用,对方却不肯点破。”

“而我得了拳谱后,立刻派人送往你爹手里。”

“那年,志番因投靠之功被陛下赏识,功封九安伯,又在京城结识了钦天监余真人,便请他老人家卜了一卦。”

王志道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余真人卦象显示:福地会在十八年后重开,届时长云县内,会有一人接触到命数子,并成为其从者。而那人生于一处武馆,姓氏为…宋。”

王玄阳心头狂震,失声道:

“宋横江!”

很快,他便摇头:

“不,不对…宋横江被他那女儿给毒死了。”

王玄阳眼中泛起茫然,喃喃道:“难不成,是被严啸关在暗室的宋横江独子宋画堂?”

“对也不对…”

王志道笑了笑,继续道:

“后来,你爹将『通臂拳』中最精髓的心法改了几笔,让此法运轨有误,任你天资如何卓越,也休想凭此法修到化劲。”

“接着改其名为『通背桩』,设法送到宋横江手里,并暗示他苦练此法,待福地重开凭以信物进入其中,便可获得上古传承机缘。”

“宋横江得此奇遇,大喜过望,将其死死捂着,可后来…”

王玄阳深吸一口气,接话道:

“后来消息走漏了,被他那女儿宋烟蓉察觉,然后毒杀了他…”

“等等!宋画蓉…家主的意思她与宋画堂两人其中之一,才是卦象里接触到命数子的人?”

看着王玄阳转过弯来,王志道眼底闪过赞赏。

“钦天监余真人神通广大,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算出的卦绝不会错!”

“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卦象是注定的结果,谁也改不了。”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容:

“我不知道宋烟蓉和宋画堂谁会去追随命数子,既然分不清…我便干脆抛下饵料,让他们父女反目、姐弟相残。”

“谁能在这场骨肉相食的厮杀中活到最后,谁——就是那个追随命数子的人。”

“嘶…”

听到这里,王玄阳头皮一麻,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骇然道:

“宋烟蓉之所以毒杀亲父、囚禁折磨亲弟…难不成是您向她透露了福地之事,而宋横江确实守口如瓶,引得那毒妇妒恨攻心,最终痛下杀手?!”

王志道脸上浮现笑容,身子向后一靠,轻声道:

“孺子…可教也。”

堂内重归死寂。

袅袅檀香如薄雾盘旋,在二人之间聚了又散。

良久,王志道才再次出声:

“如今,你可知你爹为何偏偏将你扔在这长云县了?”

“玄阳明白了!”

王玄阳猛地抬头,双目精光迸射:

“父亲是想让我近水楼台,去交好那位命数子。最好能像当年他追随‘窦骄’那般,做个从属…如此一来,我便与大兄、二兄一般,也有不可限量的广阔前程!”

言至此处,王玄阳满脸昂扬,哪还有方才半分愤懑丧气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模样,王志道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但转瞬便被狂热取代。

“不错!届时,你代表我王家去与他结交。一旦沾染命数,自然会逢凶化吉、奇遇连连,武道境界更是会青云直上!”

王志道声音压低道:

“等福地打开,说不定…我王家便能借着你的手,得到第二门神通之法!”

神通!

这两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玄阳心尖上。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

这世间,唯有武道修至罡劲之巅,方能触摸天地伟力,凝结出虚无缥缈的“神通”。

一门神通,足以撑起一个千年不倒的顶尖世家。

王玄阳自幼长在将军府,对自家发迹史心知肚明。

当年,镇东将军王志蕃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小家族武夫。

误打误撞地结识到‘窦骄’,跟随他从南乡福地中出来时,得了一场天大的造化!

那是一门唤作『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神通秘卷!

传闻此法,乃是前朝释道『慈悲道』的一位唤作『苦罪渡厄显世相』的无上大能所创。

可怀璧其罪的道理,自古皆然。

一门顶尖的释道神通,落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武夫手里,简直就是一块引得群狼环伺的肥肉。

那些要脸面的大势力或许还会自矜身份,不会明抢。

可那些刀口舔血的中小势力和独行武者,哪会顾忌这些?

王志蕃一路被围追堵截,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几次险些身死道消。

绝境之下,命数显威。

他撞见了当时正微服乔装、游历天下的大齐八皇子…

当今的长乐王!

没有丝毫犹豫,王志蕃果断投效,双膝跪地将『龙象通明镇狱法身』高举,献给长乐王。

借着这份功劳,他换来一道圣旨护身,不仅保住了性命,此后更是平步青云、封侯拜将,王家也一跃成为手握重权的权贵世家。

但王志蕃交出此法,并非心甘情愿。

“当年…”

王志道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阴霾:

“你爹走投无路,献出神通是为保命的无奈之举。”

“如今,如今那门‘法身’早被收入皇家大内秘库,皇宫里那些个皇子皇孙,闲来无事便能随意翻阅修习,它早就不是我王家的东西了!”

说到这,王志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玄阳:

“但这次不同!”

“命数子受上苍庇护,不沾因果。就算钦天监的人,也休想推算出他的具体行踪和所得机缘!”

“而余真人如今已归山闭关,全力勘破第三道神通,南斗宗也不会插手这沧州之事。”

“只要我们能在各方势力察觉之前,率先交好这位命数子,借着他的气运,从这长云县的福地里再摸出一门神通…”

“那便是不会被朝廷拿走、独属我王家的传家神通!”

王志道越说越是激动,仿佛神通已经落入王家口袋。

这番宏图霸业的描绘,听得王玄阳热血沸腾,先前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亢奋。

“家主高瞻远瞩,玄阳叹服!”

王玄阳大步上前,急声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玄阳这便去调集手下眼线,就算掘地三尺,把长云、长水两县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他…”

“愚蠢!”

没等他表完忠心,王志道面色一沉,厉声打断他的话。

王玄阳错愕抬起头:

“家主这是…”

“命数子!命数子!你听了半天,还是不懂什么叫命数子!”

王志道眼神冷厉盯着他:

“这等受上苍眷顾之人,天生便有‘趋吉避凶’之能!”

“你以为他是一件死物,撒出去几条猎狗就能搜出来?”

王志道语气凝重警告:

“你给我记清楚,不是每一个命数子,都像当年被白擎苍围杀的那位一样,是个好心肠、随便就赐人机缘的善茬!”

“史书上记载的绝大多数命数子,皆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之辈!你若是大张旗鼓派人搜捕,命数立刻便会生出预警。”

“到时候,哪怕你派的人行事再谨慎,也会错漏百出,接二连三地整出些离奇意外!一旦让他察觉记恨上,我王家顷刻便有覆灭之危!”

这番严厉敲打,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王玄阳瞬间冷静下来。

“玄阳鲁莽了。”

但他眉头紧锁,很快又急迫地追问:

“可家主,若是不能派人去找,人海茫茫,这长云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又如何能在这福地开启前,锁定他的身份呢?”

看着王玄阳急切的模样,王志道叹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消失殆尽。

他端起那盏微凉的茶水浅呷了一口,目光不再去看王玄阳,语气淡淡地道:

“何须主动去找?”

“命数子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既然能‘趋吉避凶’,那我干脆就给他吉,等着他来找我不就行了?”

银月高悬。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天。

暗巷中。

沈修寒犹如顽石蛰伏在阴影里,默默盯着通背武馆方向。

直到严啸亲自驾着马车,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连夜出城而去;

又见一身红衣的宋烟蓉,掠出院墙,悄然向白府方向掠去。

沈修寒豁然起身。

气血涌动,贴着街巷的暗处无声游走,转眼便摸到了通背武馆的青砖墙下。

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犹如舒展双翼的大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缓缓落入庭院之中。

院内一片死寂。

夜风拂过。

廊下几盏灯笼微微摇晃。

前院与大门处,几个外院弟子正哈欠连天地守着。

有的倚着门框,有的蹲在台阶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根本无人顾及内院。

沈修寒目光迅速一扫。

确定周遭无人,便贴着墙根,朝内院角落那口大水瓮摸去。

月余前,他来此地送鱼时,便已探明‘通背桩’所藏之地。

正是内院弟子平日饮水的这口大水瓮之下。

可当沈修寒贴近水瓮,蹲下细看时,才发现另有玄机。

淡金色的光点并非如他设想般埋在瓮下的泥土里,而是被封存在陶土烧制的水瓮底座的夹层中。

沈修寒微怔,旋即恍然!

这水瓮入窑烧制前,有人便特意做了隐秘暗层,将功法封死其中。

‘难怪严啸、宋烟蓉都快把武馆地皮刮了三尺,却始终找不到这门『通背桩』…谁吃饱了撑着会砸烂这平日吃水的水缸?’

沈修寒屏住呼吸,气血汇聚于食指指尖。

对准瓮底那略显厚实的陶土夹层,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细微的闷响,瓮底陶土如蛛网般碎裂剥落,露出一个隐蔽的暗屉。

沈修寒探出两指一夹,一卷物事落入了掌心。

借着月光看去,是一卷用金线穿成的旧竹简,竹片已泛深黄,边缘磨损,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到底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物,用的还是竹简刻本…’

沈修寒没有耽搁,将竹简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身形一闪,正欲朝墙角撤去,前院游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外院守夜弟子的恭敬问候:

“见过三师兄,您查完码头回来了?”

“滚!全都滚去码头给老子找人!院内今晚我会在此守着!”

外头传来麻显阳烦躁的怒吼。

“呃…是,是师兄…”

是麻显阳?!

沈修寒目光一凛,脚下如灵猫般无声倒退,隐入院中太湖石假山之后。

气息尽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麻显阳沉着脸,大步朝内院左侧厢房走去。

他今日在码头搜捕了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但更让他惊怒的,是晚时去酒楼用膳时,偶然听见旁侧包厢里有个商贾子弟喝大了酒,借酒劲向同伴大声吹嘘。

说他前日从南乡府回程,路上遭遇沉剑坞水匪截道。

自己如何大展神威与之搏斗,拼死护得两位纪家千金周全,惹得美人倾心云云。

身边的酒肉朋友不信,不住地起哄嘘他。

那人似乎也有些心虚,便大着舌头往回找补:

“虽说并非是我一人之功…但也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多是靠了纪家那位新上任的沈巡使…”

“那小子出身虽不如我,但颇具天赋,年纪轻轻便突破练骨,听闻还是梅院江女侠的师弟呢…”

轰!

听到这话时,麻显阳脑中犹如炸开惊雷,简直不敢置信!

他暗中找人一打听,便得知那吹嘘之人的身份。

马氏商号少东家!

马景行!

此人确实在南乡府习武,且回程的时间、路线,全与纪家千金遇袭之事对得上。

“若那姓马的所言不虚…”

麻显阳跨过厢房门槛,咬牙切齿道:“那所谓的沈巡使,定是外城那泥腿子!”

“这小畜生果真身怀捕捉宝鱼的秘法!”

“才入了梅院多久?竟不声不响叩开了练骨关!”

“不行,不能再等了!”

“若是再放任他成长一段时日,这小子还不知要爬到什么地步!”

麻显阳反手带上半扇房门,眼中杀机毕露:

“我如今虽也踏入练骨,却不敢说有十成把握稳杀他…还是等二师兄回来,与他联手…”

“那小畜生眼下还在内城,今夜便去将他碎尸万段,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

“嗤!”

就在他低头吹燃火折,微弱火星亮起的一瞬。

黑暗中。

沈修寒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惊鸿游龙』催动,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一只利爪裹挟沛然劲力,直朝麻显阳脖颈撕去!

爪锋还未临体,那凌厉的劲风已让麻显阳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缩!

“谁!”

千钧一发之际,他狂吼一声,气血催动到极致!

左臂表面青筋暴起如蛇,他仓促间拧腰送胯,以左臂为盾,向后方那只利爪狠狠顶去,试图硬扛下这一击,借机卸力!

“嘭!”

如巨锤擂响战鼓的撞击声,在厢房里轰然炸开!

麻显阳只觉一股狂暴巨力排山倒海般倾泻在左臂上。

“咔嚓!”

细微骨裂声传入耳中,钻心剧痛瞬间从臂膀炸开。

左臂在一息间麻痹酸软,狂暴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逆冲,半边身子都失了知觉。

麻显阳还未反应过来,后背便挨了一记正蹬!

“砰!”

他顿时如断线风筝飞出,狠狠砸在厢房的木床上。

“噼里啪啦…”

木床应声塌陷,碎成一堆木片。

“咳咳咳…”

麻显阳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咙一甜咳出两口血来!

他喘了口气,右手捂住剧痛的左手勉强站起,惊怒道:

“藏头露尾之辈,你可知晓你在做…”

黑影不给他废话机会!

身形如游龙一闪,『天玄鹰劲』配合着『三十六路崩天腿』,如狂风骤雨倾泻而出!

砰!砰!砰!

爪脚相交的之声密如雨点。

沈修寒仗着身法鬼魅、招式凌厉,全程将麻显阳压着打。

不过十几个回合,本就废了一臂的麻显阳便被踢得门户大开,满脸惊慌,破绽百出。

“不行,得走!”

麻显阳咬牙,强行变招后转身朝窗户撞去,想要脱身求救!

“想走?”

沈修寒冷哼一声,瞬间鬼魅般闪至他背后。

左手犹如生铁箍,从后方卡住麻显阳口鼻,右臂宛若蟒蛇,从他腋下绕过,锁住脖颈。

收力,勒紧!

“唔唔…”

麻显阳眼球暴凸。

布满血丝的眼珠仿佛要掉出眼眶一般,煞是骇人!

窒息带来的恐惧死亡感,让麻显阳发疯般挣扎起来。

他右手握拳,朝着勒住脖颈的铁臂狠狠砸去!

“砰!砰!砰!”

耳边却传来金戈交击声!

『铁骨功』!

沈修寒眼底冷光愈发森寒,体内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右臂肌肉如岩石般块块贲起。

“咯吱…咯吱…”

麻显阳的喉骨发出哀鸣,他双脚在地上乱蹬,身躯拼命向后撞击,徒劳地挣扎。

但脖颈下的胳膊却犹如生了根一般,越收越紧。

“嗬!”

麻显阳眼里泛出绝望,脸色逐渐变得青紫。

数十息后,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双腿无力拖在地上,抠着沈修寒小臂的右手也终于脱了力,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可沈修寒却依然没有松手,再次用力一绞!

“咔嚓!”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麻显阳的颈椎被生生绞断,沈修寒这才松开双手。

“扑通!”

麻显阳沉重高大的尸体如一滩烂泥般砸在地上。

沈修寒起身上前,右足灌注气血,对着那本就断开脖颈,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

颈骨被彻底踏碎。

这一脚,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沈修寒迅速俯身,老练地在尸体上摸索一番,将麻显阳随身携带的钱袋、杂物一并卷走。

随后身形一闪,跃上墙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日。

天际刚泛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内城的街巷。

独院内。

沈修寒赤裸上身,双足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青砖地上,迎着凉薄的晨风打熬《玄鹰桩》。

他脊椎如强弓般弓起,发力间骨骼“噼啪”作响,脆如珠落玉盘。

随着桩架子的催动,胸腔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

双臂微曲,五指钩虚。

每一次拉伸拧转,都能看到皮下粗壮的筋肉如蛇般滚动。

磅礴气血在体内奔腾咆哮,汗出如浆,蒸起大片白茫茫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在丹药滋补与推演的加持下,沈修寒突破练骨不过数日,就已势如破竹地练就了第二处主骨。

肩骨,成!

“呼…”

一套桩法打完,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一闪而逝:

“练骨的进境,竟比当初练血时还要快上几分,剩下两处主骨,大约二十日之内便能彻底凝练,随后便可着手叩击练筋关了。”

感受着体内越发凝练的力道,他满意地收起桩架。

走到井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浇下,冲洗尽一身汗水与污垢。

换上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衫,他掀开粗布门帘,走进了前头的食肆。

食肆里已然客满。

五张方桌前挤了十多号人,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香弥漫满室,夹杂着食客们的闲聊声。

沈修寒手脚麻利地帮着郑氏端面送水,穿梭于桌案之间。

“王二狗,听说了吗?昨夜县里可是出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一个汉子吸溜了一大口宽面,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嗐,这事儿谁不知道?南街这边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同桌的食客一抹满嘴油光,抢过话头:

“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显阳,昨夜被人悄无声息地宰了,死在了自家内院的厢房里!”

旁边有人凑趣附和:

“何止啊,听说是被拧断了脖子,今儿一早才被下人发现。据说那通背馆主夫人宋烟蓉当场气得发了疯,一口气重罚了十几个守夜的外院弟子呢!”

“啊?通背武馆?”

最先挑起话头的汉子明显一愣,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那马氏商号的大公子马景行。”

“啊?”

“这你便不晓得了吧?昨晚他在西市的娼馆里喝花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回家的路上竟一头栽进烂泥沟里,活活淹死了!”

“这,这不对吧,我听闻那马公子可是在南乡府城大派习武,喝了点酒,竟然做了涝死鬼?”

“嗐,谁又说得准呢。马家的人也不信,一大早便哭爹喊娘地抬着尸体去县衙击鼓报官了!”

“唉!”

旁边一位年长的食客叹了口气,摇头晃脑:

“这世道,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通背武馆的高徒、马氏商号的公子,都能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谁说不是呢,这长云县内城眼下也不安稳喽…”

“行了行了,面来了,甭提这些晦气事,赶紧趁热吃面!”

“客官,您的面,慢用。”

沈修寒端着碗搁在桌上,面色和煦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昨夜麻显阳的话,他自是记在了心里。

为防止马景行那张破嘴再惹出什么麻烦,便顺道去了趟西市,替马大公子永远闭上了嘴。

首尾处理得极干净,做成醉酒溺亡的假象,任凭仵作如何查验,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摇了摇头,沈修寒将这个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干活。

在食肆里一直忙活到正午,他吃了一碗面当作午膳。

下午的闲暇时光,便留在后院陪着沈沫沫逗弄“咕咕、嘎嘎、鹅鹅”三只绒毛渐丰的青锥鸡雏。

待到申时,沈修寒收拢好行囊包裹,与母亲和小妹道了别。

推门走出独院,径直朝梅院走去。

刚走过两条街巷,便察觉出气氛不对。

街面上,肉眼可见多了一批身穿灰色号衣的通背武馆弟子。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阴鸷,三五成群地在各处路口来回巡查盘问,搞得过往路人行色匆匆,敢怒不敢言。

沈修寒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神色如常地走过街口。

到了梅院,还未进内院便闻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药香味。

闻上一口,便觉体内气血微微发热,活络了不少。

走进内院,梅霜风坐在院中桌旁,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态。

沈修寒忙恭敬行礼:

“见过师父!此番回城杂事已了,特来向师父辞行,准备启程返回云漪岛。”

梅霜风微微颔首,从袖袍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搁在石桌上。

“来得正好…”

“有了那鹿角鲢之角,加上你的那截『玉心藕』也保存的不错,这炉『玉淬丹』成丹率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些,打开看看吧…”

沈修寒将瓷瓶捧入掌心,拇指微挑,顶开红绸木塞。

嗡!

一股沁人心脾、宛如雨后青莲般的清幽异香,喷薄而出!

沈修寒往瓶里一瞥,瓶底静静躺着十颗浑圆饱满的丹药。

丹体通透无瑕,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连一丝杂质丹毒都瞧不见。

极品大丹!

这等丹药,若是流到黑市上,哪怕一颗,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练骨的武夫拔刀拼命!

沈修寒神色一肃,再次深深抱拳:“谢师父!”

“客气什么?对了…那白家之事你暂且不要插手,等我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修寒明白!”

“武道一途,打熬筋骨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吧,云水湖上风浪大,万事自己当心。”

梅霜风摆了摆手,重新阖上双目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渡船劈开碧波,缓缓靠向云漪岛码头。

沈修寒立于船头,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跳板尚未搭稳,便瞧见码头上一道身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

赫然是丙队巡卫阎川!

“巡使,您可算回来了。”

瞧见沈修寒下船,阎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行囊。

随即,这汉子脸上的喜色便被焦灼盖过,急声道:

“巡使…我听传信的弟兄说,老耿护送时被人打成重伤…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丙队四个巡卫里,阎川与耿谓之向来同吃同住,情谊最深。

此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绝非惺惺作态。

沈修寒摇了摇头,直言道:

“伤及了根本,大筋断了。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了。”

“这…”

阎川浑身一震,如遭闷棍。

眼眶憋得发红,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吧。”

沈修寒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宽慰道:

“我回内城时去过主家,家主发了话,会全力为老耿医治。就算干不成巡卫,也会在内城给他妥帖安排个差事。”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能活下来就好!”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常年与水寇打交道的巡卫而言。

能在内城谋个养家的差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沿着青石路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沈修寒脚下顿住,双眼定定望向临水泥滩。

水岸边,不知何时被人砸下一根数丈高的粗壮原木。

木桩上,捆缚着一个身如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他双手被生铁链反剪,锁在柱后,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呈“大”字形钉在木桩上,丝毫动弹不得。

湖面上毫无遮挡,这壮汉已被烈日毒烤了许久。

衣衫烂成布条,皮肉被晒起一层可怖的水泡,继而破裂蜕皮,露出大片紫青色的淤血硬痂。

更毛骨悚然的是…

他头顶上不时有盘旋的杂食水鸟发出刺耳唳叫,俯冲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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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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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共 2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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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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