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给吉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偷偷香一口第 84 / 298 章25,780 字

堂内重归死寂。

袅袅檀香如薄雾盘旋,在二人之间聚了又散。

良久,王志道才再次出声:

“如今,你可知你爹为何偏偏将你扔在这长云县了?”

“玄阳明白了!”

王玄阳猛地抬头,双目精光迸射:

“父亲是想让我近水楼台,去交好那位命数子。最好能像当年他追随‘窦骄’那般,做个从属…如此一来,我便与大兄、二兄一般,也有不可限量的广阔前程!”

言至此处,王玄阳满脸昂扬,哪还有方才半分愤懑丧气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模样,王志道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但转瞬便被狂热取代。

“不错!届时,你代表我王家去与他结交。一旦沾染命数,自然会逢凶化吉、奇遇连连,武道境界更是会青云直上!”

王志道声音压低道:

“等福地打开,说不定…我王家便能借着你的手,得到第二门神通之法!”

神通!

这两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玄阳心尖上。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

这世间,唯有武道修至罡劲之巅,方能触摸天地伟力,凝结出虚无缥缈的“神通”。

一门神通,足以撑起一个千年不倒的顶尖世家。

王玄阳自幼长在将军府,对自家发迹史心知肚明。

当年,镇东将军王志蕃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小家族武夫。

误打误撞地结识到‘窦骄’,跟随他从南乡福地中出来时,得了一场天大的造化!

那是一门唤作『龙象通明镇狱法身』的神通秘卷!

传闻此法,乃是前朝释道『慈悲道』的一位唤作『苦罪渡厄显世相』的无上大能所创。

可怀璧其罪的道理,自古皆然。

一门顶尖的释道神通,落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武夫手里,简直就是一块引得群狼环伺的肥肉。

那些要脸面的大势力或许还会自矜身份,不会明抢。

可那些刀口舔血的中小势力和独行武者,哪会顾忌这些?

王志蕃一路被围追堵截,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几次险些身死道消。

绝境之下,命数显威。

他撞见了当时正微服乔装、游历天下的大齐八皇子…

当今的长乐王!

没有丝毫犹豫,王志蕃果断投效,双膝跪地将『龙象通明镇狱法身』高举,献给长乐王。

借着这份功劳,他换来一道圣旨护身,不仅保住了性命,此后更是平步青云、封侯拜将,王家也一跃成为手握重权的权贵世家。

但王志蕃交出此法,并非心甘情愿。

“当年…”

王志道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阴霾:

“你爹走投无路,献出神通是为保命的无奈之举。”

“如今,如今那门‘法身’早被收入皇家大内秘库,皇宫里那些个皇子皇孙,闲来无事便能随意翻阅修习,它早就不是我王家的东西了!”

说到这,王志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玄阳:

“但这次不同!”

“命数子受上苍庇护,不沾因果。就算钦天监的人,也休想推算出他的具体行踪和所得机缘!”

“而余真人如今已归山闭关,全力勘破第三道神通,南斗宗也不会插手这沧州之事。”

“只要我们能在各方势力察觉之前,率先交好这位命数子,借着他的气运,从这长云县的福地里再摸出一门神通…”

“那便是不会被朝廷拿走、独属我王家的传家神通!”

王志道越说越是激动,仿佛神通已经落入王家口袋。

这番宏图霸业的描绘,听得王玄阳热血沸腾,先前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亢奋。

“家主高瞻远瞩,玄阳叹服!”

王玄阳大步上前,急声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玄阳这便去调集手下眼线,就算掘地三尺,把长云、长水两县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他…”

“愚蠢!”

没等他表完忠心,王志道面色一沉,厉声打断他的话。

王玄阳错愕抬起头:

“家主这是…”

“命数子!命数子!你听了半天,还是不懂什么叫命数子!”

王志道眼神冷厉盯着他:

“这等受上苍眷顾之人,天生便有‘趋吉避凶’之能!”

“你以为他是一件死物,撒出去几条猎狗就能搜出来?”

王志道语气凝重警告:

“你给我记清楚,不是每一个命数子,都像当年被白擎苍围杀的那位一样,是个好心肠、随便就赐人机缘的善茬!”

“史书上记载的绝大多数命数子,皆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之辈!你若是大张旗鼓派人搜捕,命数立刻便会生出预警。”

“到时候,哪怕你派的人行事再谨慎,也会错漏百出,接二连三地整出些离奇意外!一旦让他察觉记恨上,我王家顷刻便有覆灭之危!”

这番严厉敲打,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王玄阳瞬间冷静下来。

“玄阳鲁莽了。”

但他眉头紧锁,很快又急迫地追问:

“可家主,若是不能派人去找,人海茫茫,这长云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又如何能在这福地开启前,锁定他的身份呢?”

看着王玄阳急切的模样,王志道叹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消失殆尽。

他端起那盏微凉的茶水浅呷了一口,目光不再去看王玄阳,语气淡淡地道:

“何须主动去找?”

“命数子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既然能‘趋吉避凶’,那我干脆就给他吉,等着他来找我不就行了?”

银月高悬。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天。

暗巷中。

沈修寒犹如顽石蛰伏在阴影里,默默盯着通背武馆方向。

直到严啸亲自驾着马车,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连夜出城而去;

又见一身红衣的宋烟蓉,掠出院墙,悄然向白府方向掠去。

沈修寒豁然起身。

气血涌动,贴着街巷的暗处无声游走,转眼便摸到了通背武馆的青砖墙下。

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犹如舒展双翼的大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缓缓落入庭院之中。

院内一片死寂。

夜风拂过。

廊下几盏灯笼微微摇晃。

前院与大门处,几个外院弟子正哈欠连天地守着。

有的倚着门框,有的蹲在台阶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根本无人顾及内院。

沈修寒目光迅速一扫。

确定周遭无人,便贴着墙根,朝内院角落那口大水瓮摸去。

月余前,他来此地送鱼时,便已探明‘通背桩’所藏之地。

正是内院弟子平日饮水的这口大水瓮之下。

可当沈修寒贴近水瓮,蹲下细看时,才发现另有玄机。

淡金色的光点并非如他设想般埋在瓮下的泥土里,而是被封存在陶土烧制的水瓮底座的夹层中。

沈修寒微怔,旋即恍然!

这水瓮入窑烧制前,有人便特意做了隐秘暗层,将功法封死其中。

‘难怪严啸、宋烟蓉都快把武馆地皮刮了三尺,却始终找不到这门『通背桩』…谁吃饱了撑着会砸烂这平日吃水的水缸?’

沈修寒屏住呼吸,气血汇聚于食指指尖。

对准瓮底那略显厚实的陶土夹层,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细微的闷响,瓮底陶土如蛛网般碎裂剥落,露出一个隐蔽的暗屉。

沈修寒探出两指一夹,一卷物事落入了掌心。

借着月光看去,是一卷用金线穿成的旧竹简,竹片已泛深黄,边缘磨损,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到底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物,用的还是竹简刻本…’

沈修寒没有耽搁,将竹简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身形一闪,正欲朝墙角撤去,前院游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外院守夜弟子的恭敬问候:

“见过三师兄,您查完码头回来了?”

“滚!全都滚去码头给老子找人!院内今晚我会在此守着!”

外头传来麻显阳烦躁的怒吼。

“呃…是,是师兄…”

是麻显阳?!

沈修寒目光一凛,脚下如灵猫般无声倒退,隐入院中太湖石假山之后。

气息尽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麻显阳沉着脸,大步朝内院左侧厢房走去。

他今日在码头搜捕了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但更让他惊怒的,是晚时去酒楼用膳时,偶然听见旁侧包厢里有个商贾子弟喝大了酒,借酒劲向同伴大声吹嘘。

说他前日从南乡府回程,路上遭遇沉剑坞水匪截道。

自己如何大展神威与之搏斗,拼死护得两位纪家千金周全,惹得美人倾心云云。

身边的酒肉朋友不信,不住地起哄嘘他。

那人似乎也有些心虚,便大着舌头往回找补:

“虽说并非是我一人之功…但也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多是靠了纪家那位新上任的沈巡使…”

“那小子出身虽不如我,但颇具天赋,年纪轻轻便突破练骨,听闻还是梅院江女侠的师弟呢…”

轰!

听到这话时,麻显阳脑中犹如炸开惊雷,简直不敢置信!

他暗中找人一打听,便得知那吹嘘之人的身份。

马氏商号少东家!

马景行!

此人确实在南乡府习武,且回程的时间、路线,全与纪家千金遇袭之事对得上。

“若那姓马的所言不虚…”

麻显阳跨过厢房门槛,咬牙切齿道:“那所谓的沈巡使,定是外城那泥腿子!”

“这小畜生果真身怀捕捉宝鱼的秘法!”

“才入了梅院多久?竟不声不响叩开了练骨关!”

“不行,不能再等了!”

“若是再放任他成长一段时日,这小子还不知要爬到什么地步!”

麻显阳反手带上半扇房门,眼中杀机毕露:

“我如今虽也踏入练骨,却不敢说有十成把握稳杀他…还是等二师兄回来,与他联手…”

“那小畜生眼下还在内城,今夜便去将他碎尸万段,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

“嗤!”

就在他低头吹燃火折,微弱火星亮起的一瞬。

黑暗中。

沈修寒顺着未关严的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惊鸿游龙』催动,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一只利爪裹挟沛然劲力,直朝麻显阳脖颈撕去!

爪锋还未临体,那凌厉的劲风已让麻显阳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缩!

“谁!”

千钧一发之际,他狂吼一声,气血催动到极致!

左臂表面青筋暴起如蛇,他仓促间拧腰送胯,以左臂为盾,向后方那只利爪狠狠顶去,试图硬扛下这一击,借机卸力!

“嘭!”

如巨锤擂响战鼓的撞击声,在厢房里轰然炸开!

麻显阳只觉一股狂暴巨力排山倒海般倾泻在左臂上。

“咔嚓!”

细微骨裂声传入耳中,钻心剧痛瞬间从臂膀炸开。

左臂在一息间麻痹酸软,狂暴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逆冲,半边身子都失了知觉。

麻显阳还未反应过来,后背便挨了一记正蹬!

“砰!”

他顿时如断线风筝飞出,狠狠砸在厢房的木床上。

“噼里啪啦…”

木床应声塌陷,碎成一堆木片。

“咳咳咳…”

麻显阳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咙一甜咳出两口血来!

他喘了口气,右手捂住剧痛的左手勉强站起,惊怒道:

“藏头露尾之辈,你可知晓你在做…”

黑影不给他废话机会!

身形如游龙一闪,『天玄鹰劲』配合着『三十六路崩天腿』,如狂风骤雨倾泻而出!

砰!砰!砰!

爪脚相交的之声密如雨点。

沈修寒仗着身法鬼魅、招式凌厉,全程将麻显阳压着打。

不过十几个回合,本就废了一臂的麻显阳便被踢得门户大开,满脸惊慌,破绽百出。

“不行,得走!”

麻显阳咬牙,强行变招后转身朝窗户撞去,想要脱身求救!

“想走?”

沈修寒冷哼一声,瞬间鬼魅般闪至他背后。

左手犹如生铁箍,从后方卡住麻显阳口鼻,右臂宛若蟒蛇,从他腋下绕过,锁住脖颈。

收力,勒紧!

“唔唔…”

麻显阳眼球暴凸。

布满血丝的眼珠仿佛要掉出眼眶一般,煞是骇人!

窒息带来的恐惧死亡感,让麻显阳发疯般挣扎起来。

他右手握拳,朝着勒住脖颈的铁臂狠狠砸去!

“砰!砰!砰!”

耳边却传来金戈交击声!

『铁骨功』!

沈修寒眼底冷光愈发森寒,体内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右臂肌肉如岩石般块块贲起。

“咯吱…咯吱…”

麻显阳的喉骨发出哀鸣,他双脚在地上乱蹬,身躯拼命向后撞击,徒劳地挣扎。

但脖颈下的胳膊却犹如生了根一般,越收越紧。

“嗬!”

麻显阳眼里泛出绝望,脸色逐渐变得青紫。

数十息后,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双腿无力拖在地上,抠着沈修寒小臂的右手也终于脱了力,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可沈修寒却依然没有松手,再次用力一绞!

“咔嚓!”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麻显阳的颈椎被生生绞断,沈修寒这才松开双手。

“扑通!”

麻显阳沉重高大的尸体如一滩烂泥般砸在地上。

沈修寒起身上前,右足灌注气血,对着那本就断开脖颈,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

颈骨被彻底踏碎。

这一脚,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沈修寒迅速俯身,老练地在尸体上摸索一番,将麻显阳随身携带的钱袋、杂物一并卷走。

随后身形一闪,跃上墙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日。

天际刚泛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内城的街巷。

独院内。

沈修寒赤裸上身,双足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青砖地上,迎着凉薄的晨风打熬《玄鹰桩》。

他脊椎如强弓般弓起,发力间骨骼“噼啪”作响,脆如珠落玉盘。

随着桩架子的催动,胸腔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

双臂微曲,五指钩虚。

每一次拉伸拧转,都能看到皮下粗壮的筋肉如蛇般滚动。

磅礴气血在体内奔腾咆哮,汗出如浆,蒸起大片白茫茫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在丹药滋补与推演的加持下,沈修寒突破练骨不过数日,就已势如破竹地练就了第二处主骨。

肩骨,成!

“呼…”

一套桩法打完,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一闪而逝:

“练骨的进境,竟比当初练血时还要快上几分,剩下两处主骨,大约二十日之内便能彻底凝练,随后便可着手叩击练筋关了。”

感受着体内越发凝练的力道,他满意地收起桩架。

走到井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浇下,冲洗尽一身汗水与污垢。

换上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衫,他掀开粗布门帘,走进了前头的食肆。

食肆里已然客满。

五张方桌前挤了十多号人,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香弥漫满室,夹杂着食客们的闲聊声。

沈修寒手脚麻利地帮着郑氏端面送水,穿梭于桌案之间。

“王二狗,听说了吗?昨夜县里可是出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一个汉子吸溜了一大口宽面,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嗐,这事儿谁不知道?南街这边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同桌的食客一抹满嘴油光,抢过话头:

“通背武馆的三弟子麻显阳,昨夜被人悄无声息地宰了,死在了自家内院的厢房里!”

旁边有人凑趣附和:

“何止啊,听说是被拧断了脖子,今儿一早才被下人发现。据说那通背馆主夫人宋烟蓉当场气得发了疯,一口气重罚了十几个守夜的外院弟子呢!”

“啊?通背武馆?”

最先挑起话头的汉子明显一愣,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那马氏商号的大公子马景行。”

“啊?”

“这你便不晓得了吧?昨晚他在西市的娼馆里喝花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回家的路上竟一头栽进烂泥沟里,活活淹死了!”

“这,这不对吧,我听闻那马公子可是在南乡府城大派习武,喝了点酒,竟然做了涝死鬼?”

“嗐,谁又说得准呢。马家的人也不信,一大早便哭爹喊娘地抬着尸体去县衙击鼓报官了!”

“唉!”

旁边一位年长的食客叹了口气,摇头晃脑:

“这世道,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通背武馆的高徒、马氏商号的公子,都能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谁说不是呢,这长云县内城眼下也不安稳喽…”

“行了行了,面来了,甭提这些晦气事,赶紧趁热吃面!”

“客官,您的面,慢用。”

沈修寒端着碗搁在桌上,面色和煦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昨夜麻显阳的话,他自是记在了心里。

为防止马景行那张破嘴再惹出什么麻烦,便顺道去了趟西市,替马大公子永远闭上了嘴。

首尾处理得极干净,做成醉酒溺亡的假象,任凭仵作如何查验,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摇了摇头,沈修寒将这个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干活。

在食肆里一直忙活到正午,他吃了一碗面当作午膳。

下午的闲暇时光,便留在后院陪着沈沫沫逗弄“咕咕、嘎嘎、鹅鹅”三只绒毛渐丰的青锥鸡雏。

待到申时,沈修寒收拢好行囊包裹,与母亲和小妹道了别。

推门走出独院,径直朝梅院走去。

刚走过两条街巷,便察觉出气氛不对。

街面上,肉眼可见多了一批身穿灰色号衣的通背武馆弟子。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阴鸷,三五成群地在各处路口来回巡查盘问,搞得过往路人行色匆匆,敢怒不敢言。

沈修寒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神色如常地走过街口。

到了梅院,还未进内院便闻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药香味。

闻上一口,便觉体内气血微微发热,活络了不少。

走进内院,梅霜风坐在院中桌旁,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态。

沈修寒忙恭敬行礼:

“见过师父!此番回城杂事已了,特来向师父辞行,准备启程返回云漪岛。”

梅霜风微微颔首,从袖袍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搁在石桌上。

“来得正好…”

“有了那鹿角鲢之角,加上你的那截『玉心藕』也保存的不错,这炉『玉淬丹』成丹率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些,打开看看吧…”

沈修寒将瓷瓶捧入掌心,拇指微挑,顶开红绸木塞。

嗡!

一股沁人心脾、宛如雨后青莲般的清幽异香,喷薄而出!

沈修寒往瓶里一瞥,瓶底静静躺着十颗浑圆饱满的丹药。

丹体通透无瑕,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连一丝杂质丹毒都瞧不见。

极品大丹!

这等丹药,若是流到黑市上,哪怕一颗,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练骨的武夫拔刀拼命!

沈修寒神色一肃,再次深深抱拳:“谢师父!”

“客气什么?对了…那白家之事你暂且不要插手,等我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修寒明白!”

“武道一途,打熬筋骨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吧,云水湖上风浪大,万事自己当心。”

梅霜风摆了摆手,重新阖上双目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渡船劈开碧波,缓缓靠向云漪岛码头。

沈修寒立于船头,衣袂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跳板尚未搭稳,便瞧见码头上一道身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

赫然是丙队巡卫阎川!

“巡使,您可算回来了。”

瞧见沈修寒下船,阎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行囊。

随即,这汉子脸上的喜色便被焦灼盖过,急声道:

“巡使…我听传信的弟兄说,老耿护送时被人打成重伤…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丙队四个巡卫里,阎川与耿谓之向来同吃同住,情谊最深。

此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绝非惺惺作态。

沈修寒摇了摇头,直言道:

“伤及了根本,大筋断了。日后…怕是再难提刀了。”

“这…”

阎川浑身一震,如遭闷棍。

眼眶憋得发红,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吧。”

沈修寒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宽慰道:

“我回内城时去过主家,家主发了话,会全力为老耿医治。就算干不成巡卫,也会在内城给他妥帖安排个差事。”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能活下来就好!”

阎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常年与水寇打交道的巡卫而言。

能在内城谋个养家的差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沿着青石路朝前走去。

没走多远,沈修寒脚下顿住,双眼定定望向临水泥滩。

水岸边,不知何时被人砸下一根数丈高的粗壮原木。

木桩上,捆缚着一个身如铁塔般的魁梧壮汉。

他双手被生铁链反剪,锁在柱后,双脚拖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呈“大”字形钉在木桩上,丝毫动弹不得。

湖面上毫无遮挡,这壮汉已被烈日毒烤了许久。

衣衫烂成布条,皮肉被晒起一层可怖的水泡,继而破裂蜕皮,露出大片紫青色的淤血硬痂。

更毛骨悚然的是…

他头顶上不时有盘旋的杂食水鸟发出刺耳唳叫,俯冲而下。

尖锐的鸟喙,肆无忌惮地啄食他身上那些溃烂的血肉。

而那壮汉虚弱至极,耷拉着脑袋,几乎毫无反应。

沈修寒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觉得有些眼熟,皱眉道:

“那是…”

阎川顺势望去,脸上浮现幸灾乐祸之色:

“是鲁衙那狗贼!”

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道:

“巡使有所不知,前日主家传来密信,说岛上出了细作,初步怀疑指向这位鲁巡使。”

“镇守大人收到信,亲自暗中盯着他。”

“果不其然,昨夜这厮得知曲不石身死的消息后乱了阵脚,趁着夜色试图向外头传信,被镇守大人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当场便被卸了膀子活捉了!”

“噢?”

沈修寒目光微动:“可曾撬开他的嘴,查出是哪家派来的细作?”

“这倒是不知。”

阎川挠了挠头,粗声道:“镇守大人亲自审的,没透风声。”

“不过咱们底下的兄弟私下估摸着,这厮八成是投了沉剑坞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沈修寒挑了挑眉,没再接茬。

两人沿路边走边聊。

不多时,便来到岛屿中央那座两层高的驻地竹楼。

时值仲春,小岛中央的这片竹林已褪去冬日的枯黄。

一根根粗壮青竹拔节挺立,枝丫间绽出嫩绿新叶,放眼望去一片青翠欲滴。

略带湿润的湖风拂过,竹海连绵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沈修寒踩着竹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

纪宁正坐在桌前翻看湖图,闻声抬起头来。

“见过镇守。”

纪宁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赞赏笑意,语气颇为客气:

“回来了…你在处理曲不石那桩差事的手尾,我都听主家说了,手法干净利落,很不错。另外…恭喜沈巡使叩开练骨关!”

“侥幸突破,多谢大人提携。”沈修寒应了一声。

“武道一途,哪来那么多侥幸?都是自身苦练出来的。”

纪宁摆摆手,站起身来,走进侧旁一间储物隔间。

不多时,他提着两提散发着浓郁柏木烟熏味的肉干走出来。

“拿着,这是上好的熏猪肉和风干鹿肉,都是精细肉货。”

纪宁将肉食递给沈修寒:

“这是你本月俸禄里那十斤肉食的配额。”

“至于药膳,你若得空可每日午时去下头的膳房领;若嫌麻烦,我便遣个杂役,每日按时给你送到房里去。”

沈修寒略一思忖。

自己平日里除了巡视水域,还要抽空打熬桩功,习练武技。

懒得在这些琐事上分心,便痛快地抱拳道:“那便麻烦镇守遣人送来吧。”

“小事一桩,无碍。”

纪宁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方才上岛时,见到岸边的鲁衙了吧?”

“看到了。”

纪宁眼底闪过杀机:

“这狗贼熬不住刑,吐口时提到了‘白秀安’的名字。主家那边对过暗号,已然查实,他便是白家早年安插到我家的钉子!”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既是细作,此贼便必死无疑。就这么绑在水边,让烈日和水鸟活活熬死他,也算给岛上其他心怀鬼胎之人敲个警钟!”

说到这儿,纪宁面色一正,看向沈修寒嘱咐道:

“如今缺了鲁衙,甲队巡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我已遣信向主家求援,估计这两日便会重新抽调一位气血武者过来补缺。”

“但眼下这几日,岛上正是人手最吃紧的空档。”

“你既回岛,便让底下人多留个心眼,万不可放松大意,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沈修寒沉声抱拳:

“明白!”

告别纪宁。

沈修寒提着肉食,与阎川一同顺着林间小道,大步回到岛屿北面那一排临水竹房驻地。

“沈巡使!”

“巡使大人!”

一进门,胡郅和阮林欢便热络地迎上来。

沈修寒颔首应过。

随手将那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肉抛给阎川,淡然道:

“拿去膳房切了,这几日给兄弟们分着加个菜吧。”

“这…”

阎川手忙脚乱接住肉干,喉结滚动一番,犹豫道:

“不…太好吧?”

“去吧。”

沈修寒摆摆手:

“天气一日日转暖,放坏了也是白白糟践。”

“多谢巡使赏赐!”

阎川大喜过望,抱着风干肉转身朝外头的膳房跑去,声音远远传来。

“巡使您进屋稍待片刻!我去起锅炒俩热菜,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的晚膳了!”

云水湖上最不缺的便是鱼虾河鲜,可天天顿顿地吃,大家嘴里早淡出鸟了,只觉得腥气腻歪。

好在正值仲春,岛上竹林里冒出了不少脆嫩的春笋。

拔上几根剥去薄壳,切成白生生的鲜片,配上这油脂丰厚、带着柏木香气的风干猪肉下锅爆炒。

那滋滋冒油的鲜香滋味,光是想想便叫人直咽口水。

“巡使…”

这时,胡郅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钦佩,低声道:

“您去南乡府护解时遇上沉剑坞截杀,却安然无恙将二位主家小姐送回之事,岛上都传遍了!”

“那可是曲不石啊!劫掠从不留活口的狠角色!”

“虽听说是主家高手暗中跟随诛杀了此贼,但巡使能与他过招,还能斩了王能、朱澭、孙二娘等贼,已十分了得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关切道:“巡使可曾受伤?”

沈修寒摇了摇头:“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与曲不石搏杀时,他硬扛了一记湛蓝巨掌,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好在他根基打熬得极牢,伤势并未伤及根本,这几日下来,那点震伤已自愈得七七八八了。

“恭喜巡使叩开练骨!”

这时,默默待在一旁话不多的阮林欢也上前道贺。

“嗯,多谢。”

沈修寒应了一声。

自上岛后,无论是纪宁还是手底下这些巡卫,态度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他实打实地叩开了练骨。

这云漪岛上驻扎着甲乙丙丁四队巡使。

除了等死的鲁衙外,其余几位皆是练血武者。

如今沈修寒异军突起,叩开练骨,放眼云漪岛,已然成了除镇守纪宁之外的第二号强者。

武夫的世界,向来只认拳头。

实力到了,旁人的态度自然就变了。

更何况,纪观南之事还历历在目。

身处这四面环水、满是水寇的险地,谁不希望生死攸关之际,有个能顶事的老大呢?

说到底,武道终究是按拳头大小来论资排辈的。

七日一晃而过。

这几日来。

沈修寒除了巡视水域,便趁闲暇时间打熬筋骨、习练武技。

前两日,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巡视时,他还将那枚『覆海珠』细细摸索试验了一番。

结果不出所料。

这宝珠果然对水系功法大有裨益。

用此珠施展『千湖钓』时,沈修寒隐隐觉得,自己已能触碰到那门需修至罡劲方可使用的秘法『龙门引』。

不过,想要催动『龙门引』,所消耗的气血远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他曾试着运转了一次,却只到半途便不得不停下。

全身气血已耗去七成,那秘法之相却仍未凝出。

而那日,曲不石以练骨大成的修为催动此珠打出‘掌势’,甚至能连续使出四五掌之多。

归根结底,是曲不石那门水系武技与沈修寒的神通残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功法。

以他眼下的修为,恐怕得将体内气血尽数耗尽,才可能完整催动那门『龙门引』。

“练骨境气血不够,催不成『龙门引』。可若修到练筋,打开五大正筋,气血便会大幅增加,届时想来便能催动了。”

沈修寒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瓶中最后一粒暗红色的『玄煞筋骨丹』。

仰头,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口即化。

仅三息功夫,如岩浆般狂暴炽热的药力便在他腹中炸开,气血如沸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唰!

沈修寒翻身下榻,双脚如打桩般钉在地上,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他身躯微沉,脊背弓紧,仿若一头振翅欲飞的铁骨苍鹰。

随着『玄鹰桩』特有的呼吸吐纳之法,他牵引着体内翻腾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体中最后两处尚未炼透的正骨。

“接下来,全力炼透剩下的两处正骨,一鼓作气,叩开练筋大关!”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三日。

云漪岛,竹房小院内。

“呼——哧——”

粗重的喘息在清晨回荡。

破风声骤起!

沈修寒身形腾挪。

时而如苍鹰拔地而起,凌空扑杀;时而如游龙贴地滑行,诡异莫测。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体内气血宛如沸腾的铅汞,不断冲刷着四肢百骸,蒸腾起丝丝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去。

突然,他身躯一顿,双足如铁钉般深深扎入泥地。

一股劲力自腰胯逆流而上,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天灵盖。

沈修寒头颅向后一仰,紧接着左右剧烈一扭。

“咔吧!嘎嘣!”

一连串骨骼爆鸣声,从最脆弱的颈椎处密集炸响。

“成了!”

沈修寒睁开双眼,眼底泛出惊喜之色。

所谓练骨,练的便是肩、颈、肋、脊四大正骨。

只要将这四处骨骼用气血淬炼得坚如百炼精钢,便算大成。

而今日,随着最后这一处颈骨被炼透,沈修寒的练骨关,终于宣告圆满。

他平复下翻腾的气血,立在原地,心中微动。

淡金色字迹如水墨画卷般,在视线前方无声铺开。

『情报』:三十一。

看着这个数字,沈修寒满足地舒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最高将修为推演到了练骨巅峰。

前些日子,他攒够十五点情报,试图继续推演、以求窥探更高境界时,才发现这推演并非毫无限制!

功法每跨越一个大境界,所耗费的情报是不同的。

沈修寒目前所掌握的『玄鹰桩』、『铁骨功』、『天玄鹰劲』、『惊鸿游龙』、『三十六路崩天腿』,乃至『千湖钓』,本质上都是化劲以下的功法武技。

涉及到化劲,那便是另一个层面了。

这一点与现实相同。

二十年来,长云县熬打气血的武夫多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明劲武者,甚至暗劲武者,都出了不少。

可真正能跨过天堑、成就化劲的,始终只有那么三位。

由此可见,涉及到化劲,便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好在…他今日终于攒足了数。

万事俱备,沈修寒深吸一口气,面色冷肃默念: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推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沈修寒心中低喝。

视线中,淡金色的数字犹如决堤之水般飞速跌落。

三十…

二十三…

十六…

九…

一…

归零。

轰!

霎时间,小院内万籁俱寂。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水浪拍岸的淅沥声,尽数消失。

仿佛…

整片天地的响动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抽空。

沈修寒眉心滚烫。

脑海中金光交织汇聚,凝出一尊看不清面容的虚幻人影。

那人影双足一沉,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随即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一遍遍地打桩运劲,不知疲倦。

【你苦修『玄鹰桩』十五年,终至化境,却触碰到武道桎梏。你闭关苦修三年,虽偶有灵光乍现,却始终如水中捞月,未能抓住那丝破局契机。】

【第十九年,你破关而出,踏入苍茫俗世,看尽山河四方、市井百态。行路虽艰,你却于红尘中感悟武道真谛,厚积薄发之下,体内气血轰然蜕变,修为水到渠成,自破暗劲大关!】

【第二十二年,你行至黎山深处,立于千仞绝壁前扎桩苦修。偶然抬头,望见九天之上一鹰一雕正在生死搏杀。黑鹰折翼泣血,掉落下山间!金雕戾鸣震天,撕裂云层!你目睹蛮荒巨禽搏杀之威,当场陷入顿悟。】

【第二十七年,你枯坐崖巅,耗费五年光阴,终将那场生死搏杀的真意尽数刻入心骨。你以『玄鹰桩』为炉鼎,破旧立新,创出契合自身武道的罡劲级功法『金雕扶摇功』。此法一成,气血摧枯拉朽,修为直踏暗劲大成!】

【第三十载,你将『金雕扶摇功』的细枝末节磨至完美,更以高深桩功反哺武技,摒弃底蕴浅薄的『天玄鹰劲』,自创出罡劲级杀伐秘技『天雕捩风手』。】

唰!

意识如潮水般轰然归窍。

三十年的苦修记忆,伴随破茧成蝶的武道真意,醍醐灌顶般灌入沈修寒的脑海、四肢百骸、以及每一寸血肉。

下一刻!

沈修寒双目睁开,漆黑如墨的瞳孔底处,射出一丝利芒!

轰!

他甚至未曾主动催发,磅礴气血便如脱缰野马,顺着淬炼圆满的四大正骨在周身循环奔涌。

随即仿佛找到宣泄口,齐刷刷调转方向,朝下腹筋脉涌去。

练筋大关,需通五大正筋。

分别是:冲、带、任、督、阳跷。

第一道便是冲脉。

此脉起于胞中,如蛛网般密布胸腹、四肢,贯穿周身,乃是武夫体内的“十二经之海”,亦称血海。

一旦贯通此脉,武者便可自行调度全身气血。

再也不必像练血、练骨境那般,一旦气血耗尽便捉襟见肘,只能干等身体慢慢滋生恢复。

只要冲脉一成,心念转动间这口血海便会源源不断地泵出气血,直至整条冲脉彻底干涸方休。

虽说抽干后需更长时间的休养,但在生死搏杀中,这能成倍续航的底牌,利远大于弊。

“砰!砰!砰!”

体内气血犹如撞城巨木,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道封闭的冲脉壁垒。

接连数十次狂暴撞击后…

“轰!”

血关大破,筋脉顿生。

冲脉,破!

练筋关,成!

一股凝练至极的新生劲力自四肢百骸中凭空滋生。

凶悍气浪席卷四周。

地上竹叶如暗器四散飞射,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沈修寒顺势身躯微沉,双臂似缓实急向外一展。

“噼里啪啦!”

清脆骨鸣连成一片,体内仿佛藏着一张张开的强弓。

右手微抬,变爪,隔空蓦然一抓。

『天雕捩风手』!

没有刺耳的破风尖啸,只有一股沉闷气压轰然荡开。

空气中,五道爪状白气如利刃般向前射出数尺,随后缓缓消散。

“呼…”

沈修寒眼底精光四溢,收势起身,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情不自禁地低叹:

“此法威力当真霸道绝伦,远在『天玄鹰劲』之上。”

“若早些掌握这『天雕捩风手』,那日临水码头截杀,区区一个曲不石…”

“哪怕他手里捏着『覆海珠』,我也有把握十招之内,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感受了一番自身实力的蜕变,沈修寒心中对新境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推演』虽说能破旧立新、自创武学。

但有时候推演出的武学,似乎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本就在世间有迹可循。

比如上回推演『玄鹰桩』时,他领悟出了『天玄鹰劲』。

后来入了内院,师父也传授了他这门武技。

显然,这门武技本就与『玄鹰桩』一样存在于世间。

但『二十四路崩山腿』又有所不同。

那门腿法是高家祖传。

在明劲、暗劲中算得上强横,可一到化劲层面便相形见绌。

而系统推演出的『三十六路崩天腿』则是在此基础上硬生生添了许多变化,才让这门腿法即使在化劲武技中也能拿得出手。

而这一次…

『金雕扶摇功』与『天雕捩风手』,师父总不至于还能再掏出来吧?

沈修寒摇了摇头,全无头绪,也懒得钻这牛角尖。

他拿起墙角扫帚,将院中满地的碎竹叶简单清扫干净。

随后走进竹楼,端起桌上冷茶连灌了几大口,润了润嗓子。

拉过一张竹椅坐下,沈修寒反手摸出那卷用金线穿成的破旧竹简,在桌面上摊开。

『通背桩』。

自从在那水瓮底下摸到这门桩功后,沈修寒这一个月来只要得闲便会翻看揣摩。

平心而论。

这桩功里附带的打法着实精湛,其招式的玄妙与狠辣,确实要压过他最初掌握的『天玄鹰劲』以及『二十四路崩山腿』。

但,也仅仅是相对于化劲之下的武学而言。

其内附带的武技『通背拳』,若是拿来与推演后的『三十六路崩天腿』相比,还不一定谁更精妙。

更别提『天雕捩风手』了。

“顶多算一门前人留下颇具门道的化劲功法罢了。于我而言,犹如鸡肋。”

沈修寒翻看完最后几片竹简,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这卷古物合上。

这『通背桩』融不进他如今的武斗体系,留着也没甚大用。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从床底暗格摸出一个灰布小包袱。

里头装着的,皆是他这段时日积攒下的宝贝。

有银两。

有元石。

有从高服藏身处顺来的那枚神秘玉鉴,据说是福地钥匙…

至于那枚灵器『覆海珠』,则被沈修寒用几缕蚕丝成线,挂在了脖子上,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甚么装饰呢!

将旧竹简丢进包袱,与其它几样异宝堆在一起,抓起布角捆了个死结。

正欲将其重新塞回暗格,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嗯?”

沈修寒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手中的灰布包袱。

本该密不透光的包袱里,竟透出一股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犹如活物的呼吸一般,在包袱内部一闪一烁,明暗交替。

“什么情况…”

沈修寒心头一凛,迅速扯开包袱。

眼前的景象不禁让他呼吸一滞。

旧竹简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片,而那根串联竹简的金线,此刻竟如一条灵蛇,缠绕在了那枚神秘玉鉴之上。

两者甫一接触,仿佛干柴遇烈火,又似残缺拼图找到另一半…

两件互不相干之物,此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湛蓝光晕凝如实质。

如水波般在玉鉴与金线间流转激荡,光芒越来越浓烈。

三息…

五息…

大约十息过后!

“唰!”

光芒毫无征兆地大盛,将整间竹房映照得明亮如昼。

紧接着。

数以千计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小字,从那玉鉴与竹简交缠的光晕中喷薄而出,密密麻麻地凭空浮现,静静悬挂于半空中。

一股冰寒而浩瀚的水汽威压,沉甸甸压入小竹房中。

沈修寒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盯住最顶端几个大字,喉结滚动,下意识念道:

“『神将瞐虚上曜真经』…”

而在这行大字下,如瀑布般垂挂着数千枚细小的发光水字,密密麻麻,显是修炼之法。

沈修寒心头一跳。

脑海中闪过查探‘覆海珠’时瞥见的『玄冥冰煞覆海真经』。

这如出一辙的命名格式…

再加上它与那枚“玉鉴”绑在一起才能显化…

难不成…

这门功法同样是“钓海楼”留下的传承之法?

沈修寒心念急转。

正好还剩下一点『情报』,他毫不犹豫地用掉: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你所得的『通背桩』原名为『通臂拳』。此法乃是『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剥离出的一门下位入门功法。】

【注:由于『通臂拳』的桩功轨迹中,第三十九行与第七十一行曾被人为篡改。修炼此法者,终其一生,永无突破化劲之机!】

‘嘶…’

看清这段情报,沈修寒只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通背桩』…竟然被人暗中篡改了心法运行轨迹?彻底封死突破化劲的可能?’

沈修寒眼神剧变!

如此断子绝孙的阴毒算计…

宋画堂和韩氏,为了这门功法被严啸折磨得生不如死;

严啸夫妇为了它快把武馆地皮都翻过来了…

到头来,竟全都在为一本永远练不到头的废法卖命!

背后篡改功法的人

究竟是谁?

他在这长云县布下这等大局,到底有什么阴谋?

沈修寒压下心头寒意,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情报②:『神将瞐虚上曜真经』乃钓海楼四大主脉之一‘神将峰’的传承功法!该脉与‘玄冥峰’、‘猿神峰’、‘老翁峰’齐名。修习此经至高深处,可练就神通『瞐虚眼』!此眼一开,可勘破世间万物破绽,复制天下万法!】

勘破万物,复制万法!

“这是…神通!”

沈修寒眼皮子狂跳!

他万万没想到,旧竹简与玉鉴阴差阳错地结合后,里头竟然掩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神通!

“和『溪上翁』一样,确实都是来自钓海楼的传承神通!”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躁动。

看着情报上的字眼,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线索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脉络网。

‘原来如此…钓海楼共有四大主脉,想必对应的便是四门直指大道的镇派真经,且每门真经都能练就一门神通!’

‘神将峰,对应眼前的『神将瞐虚上曜真经』,可练就神通『瞐虚眼』。’

‘玄冥峰…对应的应当就是那门『玄冥冰煞覆海真经』了。’

‘老翁峰,必然与那门『溪上翁』息息相关!我通过残篇推演出的『千湖钓』,本质上就是『溪上翁』的下位功法!’

‘唯独还剩下一个猿神峰…暂时还未接触到。’

‘四大主脉,四大神通,还有包括覆海珠在内的四大灵器…’

沈修寒目光微沉:

‘如此庞大、底蕴深厚的超级大派,在如今的江湖上,却连半点名号都打听不到,仿佛被人在史书上彻底抹除了一般。’

想到这里,沈修寒心中终于确认了什么,豁然开朗。

‘钓海楼…怕是早就湮灭在久远的岁月长河中了!’

‘而那处所谓的福地,十有八九就是钓海楼遗址!’

沈修寒低下头,看着依旧与古金线交缠的神秘玉鉴,暗忖:

‘至于这枚玉鉴,必然就是进入那处宗门遗址的钥匙之一!’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曾刷新过的一条情报: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从拿到玉鉴至今,已经过了五十多天,距离钓海福地现世,满打满算已不足两百日。’

沈修寒眼中闪过紧迫:

‘这等蕴藏着大造化的上古遗址一旦开启,必定会引起大势力的注意,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夺取属于我的机缘…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升实力!’

心念既定,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玉鉴与金线,轻轻一扯。

“嗡…”

半空中,数以千计由水汽凝结的小字瞬间失去支撑。

“哗啦!”

字迹崩溃,竟直接化作了一点点晶莹剔透的水滴,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淅淅沥沥…”

竹房内,仿佛凭空下起了一场沾衣欲湿的江南春雨。

水珠砸在青竹地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透着凉意。

沈修寒任由水滴落在面颊,眼底泛起奇异,忍不住赞叹:

“虚空凝水,散字化雨…不愧是神通之法,当真玄妙。”

将玉鉴与竹简妥帖藏好,目光扫向最后两道情报。

【情报③:距云漪岛西面三里处的水下礁石洞内,有一尾二阶宝鱼‘墨骨青鱼’栖息。(附:坐标…)】

【情报④:距离此地南面二里的密林芦苇荡中,藏有一阶宝兽‘紫喙鸭’的巢穴,内有鸭蛋两枚。(附:坐标…)】

‘不错!’

沈修寒看着这两条情报,舔了舔嘴唇,心中甚是满意。

武道修持。

本就是耗费钱粮之事。

所谓法财侣地,财字位列前茅。

想在钓海福地开启后进去博取机缘,保持“高资源”的修炼方式自是不能松懈。

如今。

沈修寒的丹药只剩三粒『碧血丹』和八粒『玉淬丹』。

虽说每月有纪家丹药供养。

可叩开练筋,修炼所需的丹药量也远比练血、练骨时要高出许多。

因此,情报上这两处宝鱼、宝兽来得可谓恰逢其时。

正盘算着何时去捉鱼,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阎川那大嗓门透着兴奋,在门外嚷嚷开了:

“阮兄弟,走,去中央竹楼集合了!镇守传了话,今晚要大摆宴席,犒赏诸队,顺道给新上岛的兄弟们接风…诶,老胡人呢?”

“在茅房蹲了一刻钟,我看八成是掉进粪坑里了。”

“入你娘!阮林欢,老子拉一坨大的你都要管?”

胡郅骂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悉索系腰带的声音。

“嗐…你快些吧,我进去告知巡使大人一声。”

沈修寒在屋内听得真切,等阎川敲门而入,便道:

“我都听见了,何时动身?”

“就现在,大家都…”

阎川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落在沈修寒脚边。

那里残留着神通法门散字化雨后的水渍,湿漉漉一片。

联想到阮林欢说胡郅在茅房蹲了许久,而巡使屋内竟莫名其妙地湿了一地…

阎川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沈修寒顺着他的视线一瞧,脸色顿时黑下来,指节捏得咔吧作响,嗓音沉下:

“想挨抽是吧?”

“嘿嘿,不敢…属下不敢!”

阎川缩了缩脖子,忙打起哈哈转移话题:

“大人,水域那边丁队的人带队暂守,咱们去中央竹楼吧,别让镇守大人等急了。”

“怕镇守等急了是假,着急吃酒才是真吧?”

沈修寒哼了一声,懒得跟这憨货多说什么。

迈步出门,离开了院子。

翠竹掩映,小径幽邃。

湖风从水波上吹来,掠过层层竹叶,发出浪潮般的沙沙声。

风中犹带着些许水汽,拂在面上教人神清气爽。

阎川落后半个身位,低声向沈修寒说着宴饮之事:

“巡使,主家这次手笔不小,一口气调来六七位精干巡卫,把先前各队缺的人都补上了。”

“而甲队空出来的巡使位子,主家也派了新人过来。”

甲队,原是鲁衙的地盘。

沈修寒眉梢微挑:

“什么来头?”

“听说是主家旁系的天才,是个叩开练骨关的好手,姓纪,唤元德。”

阎川语气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微微颔首。

这段时日,他要么在湖面上巡视,要么便闭门苦修。

所有心思都放在打熬正骨上,以求叩开练筋关,根本没关注过鲁衙之事。

想起那张狂、仅见过一次的大汉,随口问道:

“鲁衙如何了?”

“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阎川摇头,啧啧感叹:

“巡使整日苦修,是没瞧见那厮最后的模样。他在岸边整整晒了七天七夜才断气,等镇守发话准咱们去收尸时,都没个人样了…”

阎川比划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惧意:

“浑身皮肉被烤得干裂,活像旱了几年的老泥地,一碰就掉渣。收尸时,尸身里钻进钻出的尽是绿头蝇,密密麻麻一片。最可怖的是,他左边招子被老鸦给啄了去,只剩个血糊淋当、招惹蛆虫的黑窟,死不瞑目啊…”

沈修寒面色沉静地听着,语气淡淡道:“罪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背主弃义,死不足惜。”

阎川先是唾弃一口,旋即神色又变得肃然。

“不过…打那厮尸体被投入水中喂鱼后,岛上风气真是变了样。以往巡夜,总有几个胆大的偷偷带壶浊酒暖身子,现下?甭说吃酒了,连闲谝的人都少了!”

沈修寒看着远处竹林隐现的灯火,心头如明镜一般。

鲁衙之死,就是纪宁杀鸡儆猴,给岛上立的规矩。

不仅整顿诸队作风,还隐隐有一层警告的意思——

吃着纪家的饭,就乖乖为纪家卖命;胆敢吃里爬外,无论你效忠哪家都得死!

言语间,转过一处弯角。

前方,中央竹楼前的空地上已然燃起数堆篝火。

火舌舔舐木柴,架在其上的岩羊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浓郁焦香;

肥硕湖鱼剖开肚腹,塞了姜片葱结,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待沈修寒与阎川走近,原本围坐在竹楼下、划拳嬉闹的巡卫们纷纷站起身来。

“沈巡使来了!”

“听说沈巡使叩开了练骨关,恭喜了!”

“巡使,这瓮陈年老酒刚开泥封,香得紧,待会儿可得来划两道!”

问候声此起彼伏。

乙队与丁队的两位巡使也站起身来,客气拱手。

这两人皆是三十多岁,资质平平之辈,靠着在主家多年的资历才侥幸磨进练血,虽实力一般,但对纪家却非常的忠诚。

此刻望向沈修寒的目光中,除了客套,还藏着几分敬畏。

沈修寒一一抱拳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谦逊。

这番姿态,倒叫周围的巡卫们心中暗自折服。

寻了个位置坐下。

阎川迫不及待地帮沈修寒和他自己倒上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香味醇厚,带着几分药草气。

沈修寒抿了一口。

辛辣烧酒顺喉滑入腹中,暖意升腾,体内气血也有微微波动感。

“药酒!”

沈修寒恍然。

怪不得一众人趋之若鹜,阎川更是念叨了一路酒水。

原来,这宴饮上的酒水中都是添了贵重药草的。

这些底层武者,每月供奉只有一碗药汤。

药效寥寥,算是稀释后的药膳。

想以此感受气血,破开明劲大关,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药酒既大补,又解馋,自然引得众人兴致高昂。

“嘎吱…”

就在这时,竹楼木门打开了。

一身劲装纪宁迈步而出。

在他身后跟着个披云纹武服,神情倨傲的年轻男子。

更后头,则是六七个身材壮硕膀圆的汉子。

“诸位!”

纪宁抬手压下喧闹,嗓音沉稳有力,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今日设宴,一为犒劳,二为补缺。鲁衙之流死不足惜,主家已为诸队补了新任巡使巡卫…”

他侧过头,唤道:

“陈旭、刘成、田三铭…”

“属下在!”

“你等三人补去甲队。”

“是!”

甲队之前因鲁衙莽撞之举折了三个巡卫。

如今想来定是那厮故意为之,用以削弱云漪岛实力。

“陆杰、孙玄朗…”

“属下在!”

“你二人分别去乙队、丁队麾下效力。”

“是!”

“…罗枫。”

纪宁再次唤了一声。

一名身材挺拔、气质干练的少年应声而出:

“属下在。”

“你往后…”

纪宁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修寒身上:

“沈巡使,如何?”

这是在征询沈修寒的意见。

罗枫,包括站在纪宁身后那名倨傲男子,神情俱是一怔,眼中泛起异色。

比起其他队,纪宁对这位沈巡使的态度,明显客套许多。

罗枫眼里多了些期待。

而那名倨傲男子则目光打量着沈修寒,眼神意味深长。

迎着纪宁的目光,沈修寒拱手道:“一切听镇守安排。”

“好!”

纪宁笑着点头,看向罗枫:“你往后便在沈巡使的丙队麾下效力。”

“属下遵命!”

“嗯。”

纪宁满意颔首:“沈巡使天资非凡,实力也强盛,你有任何武道上的疑问,可以向他请教。”

“是!”

罗枫走至沈修寒面前,低头抱拳,语气恭敬:

“属下罗枫,见过巡使!”

他生得一双粗大手掌,骨节突出,虎口布满厚茧,显然下过苦功。背后背着一把黑布缠裹的战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血影’

沈修寒微微点头:

“入座吧。”

待罗枫坐下,方才同阮林欢赶来的胡郅立刻为他倒酒,并与他介绍丙队其他几人。

而后,纪宁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倨傲年轻人:

“这位是纪元德,乃我纪家远亲,往后…便由他来接掌甲队巡使之位。”

纪宁话音落下,场中响起几声迎合客套声。

毕竟是纪家人,众人也都跟着纪家吃饭。

纪元德却微扬起下巴。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属地。

这番姿态让纪宁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新来之人熟悉一番后,便宣布开宴。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酒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烤肉焦香在夜风中飘散。

沈修寒刚撕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肉,肉汁顺着指缝淌下来,还未送入口中,便耳朵一动,抬首看去。

纪元德正朝他而来。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比沈修寒稍长一两岁。

一身劲装裁贴合体,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脚蹬麂皮靴,腰悬着长剑,剑鞘镶绿玉石,剑穗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从头到脚,无处不透出一股矜贵傲气。

走至沈修寒身前地站定,嘴角勾起玩味弧度,笑道:

“早就听说云漪岛出了个少年天才,能从曲不石手中逃生,还惹得我那两个妹妹倾心…果然有几分不凡。”

逃生?

倾心?

这货说什么呢?

沈修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等他答话,纪元德便拖长了尾音,道:

“听闻沈巡使叩开练骨…正巧,本少也练骨不久,等过几日你我切磋一番,看看这乡野间的练骨,比之主家的成色如何?”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有几个其他队的巡卫端着酒碗的手都僵住了,偷偷拿眼去瞧沈修寒的脸色。

阎川、胡郅等人皆是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

“坐下。”

“巡使…”

“坐。”

“是…”

两人一脸愤慨落座。

沈修寒自顾自将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知道纪元德为何莫名其妙来挑事,也不打算知道。

他知道的是…

这人是个雏,从未经历过生死厮杀!

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浑身破绽。

沈修寒至少有十种方式,能在三招之内取他性命。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沈修寒终于出声了,声音平淡。

“嗯?”

纪元德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浮起困惑与不悦:“你什么意思?感谢什么?”

“感谢你姓纪。”

沈修寒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沾了油渍的手指。

“若非如此,你此时已经去见曲不石了。”

“……”

纪元德呆呆张大嘴,似乎没想到对方敢如此跟他说话。

他身为纪家旁系子弟,原本并不受重视。

可前段日子侥幸突破练骨,才刚刚二十岁,有望破开暗劲,便一下子被家族另眼相看,还被送到长云县来。

在繁华的县城里,他见到了纪雪、纪瑶两位小姐,如花似玉的容貌将他迷得找不着北。

可每次接近,却总听两姐妹讨论一个外城出身的泥腿子的名字。

沈修寒!

如何如何英勇!

沈巡使!

如何如何了得!

嫉妒的种子便在心中发芽。

于是,在听说家里为云漪岛征募练血境以上的巡使时,他便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这番举动,得到武堂主事纪闻的认可。

听说连家主听到此事,都夸赞了一句:

“年少有为,敢为家族出力,再过几年,可掌家事。”

这话的意思,纪元德自然是听得明白。

得了家主的认可,日后注定要成为纪家高层。

可现在,区区一个在他家混饭吃的巡使,也敢如此猖狂?

你是不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纪元德脸色涨成猪肝,右手猛地按上剑柄:

“找死!”

“咳!”

不远处,纪宁轻咳一声。

冷冽的目光如刀锋扫过纪元德,让他动作僵停住。

‘奴狗之子得了势,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等着吧,过几年等老子上位之后,定要禀明家主,将你和你爹的姓收回!’

‘奴狗…就该一辈子是奴狗!’

纪元德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在纪宁面前发作,恨恨松开剑柄,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而纪宁的手却顿了顿,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不知怎地,他忽然摇摇头,似乎对宴饮失了兴致。

站起身,环顾众人:

“后面我会闭关几日。这期间,水域巡视由你们四队轮替,万万不可松懈。若遇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可遣人唤我出关。”

沈修寒神色微怔。

闭关…沉剑坞水寇大举来犯,才能唤他出关…

潜意思不就是小事莫要打扰?

这姿态…

脑海中,闪过耿谓之曾提过纪宁的修为已在练筋巅峰…

‘莫不是,要闭关冲击暗劲?’

沈修寒抬眸看了纪宁一眼。

对方神色如常,目光幽深,看不出更多端倪。

沈修寒没有多问,只是随众人一同抱拳应诺:

“明白!”

篝火渐暗,残酒将尽。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巡卫,互相搀扶着散去。

新来的巡卫则收拾着碗筷,将残羹剩饭归拢到一处。

沈修寒带着手下四人,起身离席欲回竹屋。

不曾想,消失一整场宴饮的纪元德忽地冒了出来:

“沈巡使,方才我所言之事,你还没给个准话…莫非是怕了?若是怕了,直说便是,我纪元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修寒脚步未停,身形错步而过径直离去,仿佛没看到他。

阎川四人面面相觑一瞬,忙紧随其后地跟上。

‘小畜生…胆敢如此待我…’

纪元德盯着沈修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等着罢!’

夜风呜咽。

一弯冷月倒映在水中,被细浪揉碎,化作满湖银鳞。

沈修寒走在最前头。

身后胡郅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没忍住,低声道:

“巡使,那纪元德…您看?”

“跳梁小丑罢了。”

沈修寒语气淡淡:“做好分内之事,不必管他。”

胡郅听了这话默默点头,但面色明显还有担忧。

“老胡,放心罢!”

旁侧,阎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巡使可是与练骨多年的曲不石交手后全身而退的角色,那小子怎可能是对手?”

胡郅、阮林欢闻言,心头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

平心而论。

在沈修寒手下当差,他们过得比以前好不知多少。

上一任丙队巡使郑豹,虽然实力也很强,性格更是个护短的,但并非没有缺点。

比如他平日根本不下水。

将所有差事都扔在手下头上,几乎把四人当作下人使唤,自己躲在屋里喝酒。

沈修寒不同。

不仅每日亲自巡视水域,还会匀出吃食分给众人,甚至偶尔指点他们桩功武技的关窍。

共事不过两月,阎川等人已真切感受到,得了沈修寒指点后,手底下的功夫是大有长进。

在这水匪横行的地方,这可是能保命的恩情!

这么好的上司,阎川等人自然希望长久待在他手下效力。

“对了,罗枫!”

阎川忽地把目光落在最后头新丁身上,咧嘴道:

“方才宴上,你说你是罗家子弟…这湖面上可不安生,你跑来作甚?而且据我所知,罗家与咱主家的关系可并不算好…”

罗枫闻言,抱拳苦笑:

“阎大哥有所不知,我虽占了个罗姓,但早早出了五服,如今家道中落,沾了个虚名罢了,和县尊本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这一点在招录我上岛时,主家便知晓了。”

沈修寒神色微动。

罗家…

县尊罗昌鸣的那个罗家?没想到罗枫竟有此出身。

“原来如此…你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生得世家子的皮,却要与咱们一起吃膳…”

阎川说到此处,忽地贼眉鼠眼地凑近罗枫,压低嗓音:

“诶,我听说,罗家本家有个了不得的天才,不仅天资绝顶,模样更是生得美如天仙…你既姓罗,可曾瞧见过她一面?”

“阎大哥说的…可是长房的大小姐,罗棠音吧?”

罗枫摇摇头,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棠音小姐乃县尊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早年便去了南乡府城,拜入大派‘碧霞山庄’修行。她天资卓绝,不过双十年华,修为便已至练筋巅峰。内城传言,说她快则大半年,慢则一两年,便能叩开暗劲关…”

说到这,罗枫自嘲一笑:

“这等人物,我一个落魄旁系哪有资格得见?不过…”

“不过什么?”

阎川牛眼一亮,整个人凑近了几分。

胡郅也立刻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转头盯着他。

在这枯燥乏味的孤岛上,这等天骄女的传闻,可是难得的谈资。

罗枫顿了顿,低声道:

“我离家前,曾听说大小姐前段时日解馆在乡,据说过几日要回一趟府城,若走水路,云漪岛航道便是必经之路。”

“诸位大哥若运气好,说不定能碰见罗家官船,至于能否有眼福瞧见大小姐真容…那就不好说了。”

“哎哟,那敢情好!”

阎川一拍大腿,兴奋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过几日巡水,招子可得放亮些了!这等美人若是错过,那真是要后悔半辈子啊!”

几个糙汉子为了个没影的女人大呼小叫,借着酒劲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洒在众人身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竹屋。

今日有丁队顶差,倒是可以歇息一日。

沈修寒洗漱一番便进了屋。

罗枫则分到耿谓之空出来的屋子,往后差事也与阎川一队。

与此同时。

云漪岛六里之外。

一座地势狭长、宛如浮水巨蟒般的大岛盘踞在水面上,黑黢黢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此地名为鱼岛,是沉剑坞的直属堂口,岛上的礁石如犬牙交错,浪涛拍岸,发出沉闷轰鸣。

岛屿乱石嶙峋的岸边,迎着夜风站着白黑两道人影。

白衣男子身着锦袍,腰束白玉犀带,手攥象牙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若是沈修寒身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人身份。

此然赫然是当日试图带走沈沫沫的白家三公子…

白扶风!

而立于白扶风身侧的,是个魁梧得如铁塔的黑汉。

他身着黑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筋暴突,如蛇般盘绕,背上斜挎着一柄九环厚背大刀。

夜风一吹,九枚铜环撞击刀身,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此人赫然是沉剑坞五当家‘血煞刀唐尽’!

此刻,唐尽一双铜铃大眼盯着白扶风,脸上满是愠怒。

“白老三!”

“你们白家莫不是疯了?”

“连纪家千金都敢动,真当你白家在长云县一手遮天了?”

白扶风轻笑一声,啪地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面上全是不以为意。

“唐尽…你不懂。”

“那姐妹修的是纪家『玉女阴元诀』功法,攒了一身精纯阴元,是可遇不可求的人形大药…比那个纪观南,不知要好用多少倍。”

说到这,白扶风眼中闪过狂热,声音拔高几分:

“我家老祖四年前吃了纪观南,修为已至化劲大成…若能再采了这两女阴元,配以一百二十八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祭炼…”

“届时,罡劲大关指日可待!区区纪家算什么东西?”

唐尽发出一声冷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

“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只问你,人呢?带回来了吗?”

白扶风脸色微僵,眼底蒙上一层阴霾,冷哼一声:

“计划大意了…”

“本以为纪家调开护卫,岛上细作给的情报上言明,临时去护送的不过是初入练血的泥腿子,翻不起风浪。”

“没想到,纪家留了一手,将纪闻派去暗中掩护。”

“纪闻…纪家武堂堂主?”

唐尽皱眉道:“他不是去州城纪氏商号坐镇了么?”

“还不懂么…”

白扶风冷哼道:“故意放出去的传闻罢了,为的就是将那粒『五元炼气丹』完整带回去!”

唐尽眼神森冷下来,背上九环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所以…就是那匹夫,杀了我手底下的曲不石?”

“不错。”

“哈哈哈!好,好一个纪家!”

唐尽笑了。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礁石上的水鸟。

“过两日,老子便点齐人马,亲自去云漪岛寻他们晦气!”

言罢,唐尽目光一寒盯住白扶风,语气骤然转冷:

“白老三,一码归一码。”

“老十替你办事,却把自己折了进去,还死三个练血,另外两个不算什么,关键有个王能…此人可是受大当家看好日后能成暗劲的人物…这笔账,你得给平了!”

“放心,真金白银少不了你们一个子。”

白扶风不耐烦地摆摆手,话锋一转,“长水的那批‘药材’,收集得如何了?”

唐尽冷哼一声,粗声道:

“牢里已经关了二十个。距离你要的数目,还差十多个缺口。”

“尽快收齐,老祖等不了太久。”白扶风语气不容置疑。

“…我省得。”

唐尽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眼中凶光一闪,忽然道:

“对了,你方才说,那个负责护卫纪家小姐、初入练血的小子,如今在何处?”

白扶风眉头一皱:

“你要作甚?”

“杀了我沉剑坞的十当家,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唐尽语气戾气横生:

“动不了那纪闻,区区一个练血的小崽子,老子定要剁下他的人头,给老十祭天!”

白扶风眼中精光一闪,略作沉吟,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小子可是梅院弟子,梅霜风那疯婆娘出了名的护短,你可想好了?”

“梅霜风?”

唐尽仰头狂笑起来:

“让她来,我大当家正愁手中之剑没处见血呢!”

“嗯?”

白扶风一愣,“段当家…”

“哼,实话告诉你。”

唐尽笑容一敛,傲然道:

“大当家一月前便已破关而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化劲宗师!”

白扶风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变了数变,愣了好半晌,才勉强挂起笑容,拱手恭贺:

“喜事…大喜事啊!待我回去禀报老祖,为大当家备一份厚礼贺喜。”

唐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白家虽与段家交好,但那几个小白崽子仗着白擎苍的名头,把他们沉剑坞的几个暗劲当家当作下人使唤。

唐尽早就不爽了。

如今看白扶风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自是舒爽。

白扶风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缓缓道:

“唐兄既要拿那小子出气,我自然没意见…说来也巧,之前还没对上号,后来一查才发现,那小子与我还真有段‘孽缘’。”

“哦?说来听听?”

白扶风嘿嘿笑起来:“唐兄,可还记得三月前?”

“三月前…你是说押送那十六个‘药材’上岛的那回?”

“不错。”

白扶风笑容瘆人:

“那日,我路过外城小径湾水道时,遇到个老渔民载着孙女,于是顺手将那老头宰了,把那小丫头抓了做药材,没曾想,此事被一个渔民目睹,他拔船就跑。”

“我身边护卫认出那人,乃我白家佃户,便暗暗跟上了他,那厮知道逃不掉,不敢连累家人,便朝内城跑,但没跑多远便被我的人追上,乱刀砍死…”

唐尽愣了愣,错愕道:

“那人是…”

白扶风笑容泛出得意:

“他爹!”

“他爹…哈哈哈,好好好!杀得好啊!”

唐尽拍着大腿大笑,只觉得这巧合当真奇妙。

白扶风收住笑意,阴恻恻道:

“你去宰了他也好…正好这段时日药材紧俏。待他死后,我便派人去拿了那泥腿子的幼妹…上回没捉到她,这回可跑不了她!”

唐尽啧啧摇头,感叹道:

“杀了他爹,又要杀他,连幼妹都要炼了…那他家可还有人?”

“还有个老母。”

白扶风用扇骨敲了敲掌心,轻描淡写地道:

“我会将她卖进外城最下等的暗窑子,告诉那女人,得乖乖张开腿伺候男人,卖满十年皮肉,赚够了银子,本公子才大发慈悲放她与儿女团聚。”

“我要让她在那地方,受尽屈辱地活下去。等十年期满,再告诉她——早在十年前,她儿女就已经死绝了!”

他嘴角缓缓上扬,狭长眼眸里爆出病态的快感:

“那场面,岂不比一刀杀了她有趣?”

夜风吹过,层层细浪拍打在嶙峋礁石上,碎成白沫。

唐尽眼睛瞪大,指着白扶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姓白的,论起阴损毒辣,老子到底还是不如你绝啊!”

麻显阳脖子歪歪第二十七日。

卯时。

天色如墨。

浓雾压着湖面,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云漪岛西面三里外。

一只乌篷小船如同幽灵,悬停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随细浪轻轻起伏。

沈修寒身如石雕,双足钉在湿滑的船首,任凭浪头拍打船舷,纹丝不动。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捏着一根寻常黑线。

线头顺船舷无声垂下,没入暗流汹涌的水下礁洞。

奇异的波动自指尖顺着黑线无声蔓延,没入幽暗水底。

『千湖钓』!

下一刻,沈修寒手指一沉。

随波摇晃的钓线忽然绷得笔直,巨大蛮横的下坠感顺指尖直冲脊椎,让船身微倾!

“上钩了!”

沈修寒眼底精芒大放:“好孽畜,个头不小!”

若换作寻常渔把式,怕是眨眼间就要被股子巨力扯入水下,沦为鱼食。

可沈修寒冲脉气血爆发,体内“血海”如开了闸门,源源不断地泵出劲力。

松弛的肌肉紧绷如岩石,块块贲起,双腿向下沉力,压得船板嘎吱作响。

只听“哗啦”一声,船头竟被他踩得翘出水面数尺之高!

同时,右臂上一条条如小蛇般的青筋暴突而起,顺着肩胛直达指尖。

沈修寒吐气开声,用力往上一抡,同时响起闷冷喝。

“起!”

黑线源头如蛟龙出海。

瞬间撕裂了平静的水面,带起一抹巨大的青色残影。

“哗啦啦!”

漫天水花飞溅。

晨雾中,一头足有半人多长、浑身布满漆黑如铁鳞片的大鱼,被那股不可抗拒之力从深水暗礁中拽出,带到半空之中。

二阶宝鱼…『墨骨青鱼』!

这宝鱼离了水,瞬间意识到危机将至。

铁扇般宽大的鱼尾疯狂扇动,每一次拍击空气都发出“啪啪”的爆响,劲风扑面,试图挣脱那根细小的黑线,重新扎回湖底。

它的鳞片泛着光泽,鱼嘴张合间露出森白利齿,显然不是善类。

“还想跑?”

沈修寒嘴角勾起一弧度,五指微曲如闪电般探出,指尖透着抓风撕雾的凌厉劲气。

『天雕捩风手·天雕缠颈』!

铁铸般的手指精准掐住开合的鱼鳃,指尖深深嵌入鳃缝。

方才还横蛮挣扎的大鱼,瞬间像是被锁住了命脉,浑身一僵,瘫软了下来。

沈修寒单手提着这尾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巨物,感受着它皮肉下蕴含的如火般炽热的气血,不禁啧啧称奇。

“瞧这个头,起码长了二三十个年头…若是再由着你在这湖底多长几年,怕不是真能脱胎换骨,进阶成三阶的『黑鳞骨鱼』?”

沈修寒感叹了一句。

右手一抖,翻开特意买来的特制大型铁鱼篓,将宝鱼塞进去。

复又将鱼篓丢入水中暂养,系好绳缆。

这尾『墨骨青鱼』之大,远胜他此前捕获的所有宝鱼。

若是带回梅院交给师父开炉,定能炼出不少气血大丹。

不过…回县是晚间的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遭。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颈间取下一枚珠子。

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莹润,内里隐隐有湛蓝色的波光如水流转,透着灵动之气。

『灵器·覆海珠』!

将珠子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如隼,冷冷地投向湖面西面。

顺着水雾往西三五里,便是凶名震响沧州的沉剑坞大本营——

东夷岛!

而代表着“钓海楼真传弟子”传承的淡金色光点,正在那个方向莹莹闪烁,仿佛无声的诱惑,日日夜夜勾着他的心神。

以往。

沈修寒修为尚浅,面对那盘踞数千水匪的龙潭虎穴,自是无法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踏入了练筋关,又有这『覆海珠』护身。

此宝不仅能让人在水下如履平地,更能遮蔽生人气机。

除非对方修成“目神通”,否则绝难察觉。

“是时候去探一探底了。”

沈修寒舔了舔嘴唇,将乌篷船划至附近一处隐秘的芦苇荡藏好,随即纵身一跃。

“噗通!”

入水的刹那,手中『覆海珠』便泛起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

那光晕飞速扩张,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气泡,将沈修寒整个人包裹其中。

气泡之内清爽干燥,空气清新,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这浑浊水底的一草一石、游鱼细沙。

‘往西走。’

沈修寒心中念头微动。

湛蓝气泡便顺着他的心意,如游鱼般划开激流,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遁去,在水下留下一道淡淡的蓝光尾迹,转瞬便被暗流冲散。

“不愧是灵器…”

沈修寒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练武至今,他也算长了见识。

世间兵刃器具,凡是沾了“灵”字的,皆非凡品。

器具分宝器与灵器:

宝器虽利,却多不通灵性,分为上中下三等。

可即便是下等宝器,也价格高昂,足以切金断玉,远非所谓的百炼之兵所能想比!

据二师兄徐川所言,师父梅霜风便有一件宝器。

此器是一件爪套,其名唤作『撕面』!

乃是数年前,师父请府城的炼器宗师出手,耗费数百两银钱和一件灵矿炼成的上等宝器。

凭着『撕面』的赫赫凶名,梅霜风才能以外地人的身份,在这长云内城站稳脚跟,开馆授徒。

而灵器,则远在宝器之上。

徐川也未曾见过,只是从古籍上看过记载,据说其已诞生微弱灵智,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而这枚『覆海珠』,便与其特征契合,且是经过系统认证过的灵器。

沈修寒操控着气泡,在水底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功夫。

周围的水流渐缓,光影也变得纷杂起来,湖底的泥沙中偶尔可见破碎的陶片和沉船残骸,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旧物。

他缓缓浮上水面,让湛蓝气泡悄然上浮,只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迅速扫视前方。

眼前,横着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庞然大物。

地势雄阔,山峦起伏,规模比云漪岛大了何止百十倍。

此岛赫然便是东夷岛!

远处亭台楼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竹房一排排铺展开去,甚至隐约可见岛内大片的农田与菜圃,果树繁茂,俨然是一座防御森严的水上大镇。

码头处,密密麻麻停着各式走舸、楼船、艨艟。

桅杆如林,帆布收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身披黑色号衣的喽啰水匪,成群结队地往来巡查,腰挎横刀,肩扛长枪,各个高大精壮!

而在岛屿两侧,还立着几座高高的望楼。

上面站着值守的哨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

“这沉剑坞的底蕴,远比我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沈修寒静立水中,湛蓝气泡与湖水融为一体,几不可辨。

就在方才,两个沉剑坞的水匪乘着竹筏从他头顶划过,竹篙点水,吱呀作响,竟连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有说有笑地划远了。

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便向光点闪烁方向望去。

“嘶…难搞了…这位置看方向就算不在东夷岛腹地,也距离不远,想进去必须得上岛!”

沈修寒略感头疼地皱眉。

岛上人多眼杂,防卫更是堪称铁桶,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况且还有诸多暗劲、明劲高手坐镇。

凭他现在的修为,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岛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罢了,且先记下虚实,回去从长计议。”

沈修寒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等回了长云县,看看能否先办法弄来一层经得起查探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潜入岛上,那得宝之机便能大大增加!’

想到这,沈修寒再次深望了一眼远处东夷岛,气泡一转便准备没入深水,循着来路返航。

就在这时!

东夷岛码头处,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声。

沈修寒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从岛走出来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满脸横肉,背上斜挎着一柄惹眼的九环厚背大刀。

而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身高体壮、气血磅礴的大汉。

“扑嗵嗵!”

码头处,四五十号喽啰水匪见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片与兵刃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声势震天:

“见过五当家!”

‘五当家…’

沈修寒目光一凛,脑海中闪过一条情报,恍然道:

“沉剑坞五当家…唐尽!”

月余前,他曾利用『情报』看到过此人的底细。

当日,梅院庖厨的幼子丢失,被白家人秘密送往鱼岛,而那座岛屿,正是由这位诨号“血煞刀”的悍匪亲自坐镇!

“他怎会在此地?”

继续向下阅读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84/298
书详情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共 298 章
1 / 3 书籍详情
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