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动他妻子,他断你财路

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别山沐第 109 / 126 章45,853 字

那几个男工脸上的嘲弄和猥琐,还来不及完全褪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黑痣男更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顶了一句:“你吓唬谁呢?”

沈望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只刚刚还攥得死紧的手,轻轻牵起林晚秋冰冷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它。

“我们走。”

他拉着她,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人身边走过,仿佛他们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堪。

曹德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正美滋滋地泡着他那杯高碎,想着英国人的订单要是能顺利谈下来,他今年的年终奖可就稳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看到是沈望舟牵着林晚秋走进来,张厂长立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哎哟,沈工,小林,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要去倒水,却发现气氛不太对。

沈望舟的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冰。

而林晚秋,眼圈泛红,低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张厂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心里打起了鼓。

“沈工,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望舟没有坐,他松开林晚秋的手,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像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办公室中央。

“张厂长,今天来,是想通知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您说,您说。”张厂长连忙应着。

沈望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关于省研究所和贵厂正在洽谈的‘双联’技术合作项目,暂时中止。”

“轰”的一声,张厂长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了一下。

他手里的茶缸都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什、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工,这……这可开不得玩笑啊!市里领导都批示过的重点项目,怎么能说停就停?”

沈望舟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我从不开玩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骇人的寒意。

“我的妻子,林晚秋,就在刚刚,在贵厂的走廊里,被你们厂的四名男工围堵,用最下流的言语进行公开的、人格上的侮辱。”

张厂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沈望舟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张厂长的心口上。

“而贵厂的二车间工段长曹德贵,在场目睹了这一切,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用‘开玩笑’为由,纵容包庇。”

“一个连女同志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名誉都无法保障的工厂,一个干部对流氓行径和稀泥的工厂,我们研究所有理由怀疑,贵厂的管理能力和合作诚意。”

“所以,张厂长。”沈望舟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这件事,得不到一个让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满意的处理,合作的事,就此作罢。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向市里和所里提交中止合作的报告。”

张厂长彻底慌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那可是省里牵头的项目啊!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要是黄了,他这个厂长还当不当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涨成了紫红色,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给我接二车间!让曹德贵!还有……”他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沈望舟报出了刚刚在走廊里听到的几个外号。

“……黑痣他们四个!五分钟之内,让他们全都滚到我办公室来!是滚!”

挂了电话,张厂长对着沈望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工,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事儿,我一定给您,给小林同志一个交代!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到五分钟,曹德贵就带着那四个男工,连走带跑地冲进了办公室。

他们一进门,看到沈望舟像一尊神一样冷冷地坐在那儿,而张厂长则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

“厂、厂长……”曹德贵结结巴巴地开口。

“啪!”

张厂长抓起桌上的一本规章手册,狠狠地摔在地上。

“曹德贵!你他妈还知道我是厂长?!”他指着几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是想让我这个厂长当到头是吧?想让全厂几千号人跟着你们喝西北风是吧?”

“你们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几个管不住自己的臭嘴和下半身,厂里要损失多大的项目!多大的荣誉!”

“一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欺负一个女同志算什么本事!啊?!”

黑痣男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厂长骂得口干舌燥,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指着他们,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了处理结果。

“曹德贵,管理不力,纵容下属,记大过一次,扣发全年奖金!”

“你们四个,流氓行径,败坏厂风,影响恶劣!每个人,扣发半年工资!另外,明天早上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你们五个,全都给我上台,对着林晚秋同志,公开检讨!念检查!给我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几个男工听到“扣半年工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黑痣男更是面如死灰,半年工资啊!那他婆娘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张厂长面前,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处理结果,我接受。”

说完,他再次牵起林晚秋的手,在几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走出了办公室。

……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音。

林晚秋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的袖子,去桌边倒水,一切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下午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她的心,却还在狂跳。

“下午……谢谢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望舟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

“他们……会怎么样?”她小声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沈望舟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用那低沉的嗓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解决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被人泼脏水,被人指指点点,她只能靠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尖牙利爪去反抗,却总是遍体鳞伤。

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他没有在走廊里和那些人争吵,没有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找到了权力的核心,用最冷静、最致命的方式,斩断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浅、却又无比真切的弧度。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这六年来,她像一棵被扔在石缝里的野草,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霜雨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沈望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

……

第二天,红星纺织厂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从一大早开始就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九点钟要在大礼堂开全厂职工大会!”

“还能为啥?不就是昨天那事儿!听说张厂长发了天大的火,桌子都拍碎了!”

“真的假的?要公开处理曹德贵那几个混蛋?”

“可不是嘛!我听厂长办公室的人偷偷说的,这次处罚,史无前例的重!”

工人们三五成群,一边朝大礼堂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刘翠兰挽着林晚秋的胳膊,激动得脸颊通红,嘴巴就没停过。

“秋姐!你听见没?史无前例!我看他们这回还怎么嚣张!今天你可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就坐在第一排,让全厂的人都看看,欺负你的下场!”

林晚秋任由她摇晃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可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看着前方,脚步从容而坚定。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几千名职工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晚秋被厂办的干事领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这个举动,无声地向所有人表明了厂里的态度。

九点整,张厂长铁青着脸走上**台,身后跟着一众领导。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只为了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整个红星纺织厂都蒙羞的事!”

张厂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上空,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我们厂,有的同志,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手!把流氓习气带到工作单位,公然围堵、侮辱女同志!这种行为,是给我们红星纺织厂的荣誉抹黑!是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脸上扇耳光!”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把二车间的工段长曹德贵,以及工人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都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五个男人就被人从后台推搡着上了台。

他们一个个垂着脑袋,脸色灰败,再也没有了昨天半分的嚣张气焰,像几只斗败了的公鸡。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张厂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话筒宣布。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曹德贵,作为干部,管理不力,纵容包庇,记大过处分一次!扣发全年所有奖金!”

“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四人,品行败坏,严重违反厂规厂纪,影响极其恶劣!每人扣发半年工资!以儆效尤!”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记大过!扣全年奖金!尤其是那句“扣发半年工资”,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在这个年代,半年不拿工资,一家老小简直就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处罚,太重了!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听到“王建国”和“扣半年工资”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女工赶紧扶了她一把。

她就是带头闹事的黑痣男王建国的老婆。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让她家陷入绝境的始作俑者——林晚秋!

半年工资……她男人在外面挣面子,毁的是她这个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林晚秋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台上的张厂长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曹德贵第一个被推到话筒前,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皱巴巴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曹德贵,我……我思想觉悟低下,没有尽到干部的职责……我……我向林晚秋同志,致以最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对着林晚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是王建国,那个黑痣男。

他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我……我叫王建国,我错了!我嘴巴臭,我不是人!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说的那些都是屁话!我给林晚秋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对不起她!请林晚秋同志原谅我!”

一个接着一个,四个男工轮流上前,念着那份让他们颜面扫地的检讨书。

曾经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此刻,被他们自己用一种屈辱的方式,当着全厂几千人的面,亲口否定、亲口忏悔。

林晚秋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台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那几个低到尘埃里的脑袋。

阳光从礼堂的高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一刻,六年来的委屈、嘲讽、侮辱和孤立,仿佛都有了一个正式的终结符号。

大会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去。

工人们再看向林晚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敬畏,有羡慕,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鄙夷。

“秋姐!太解气了!真的太解气了!”刘翠兰抱着她,又笑又跳,“你看到他们那怂样了吗?哈哈哈!活该!”

林晚秋终于笑了,那是如释重负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刘翠兰的手,目光扫过人群,正对上王建国老婆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回到沈家,林晚秋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将自己洗漱干净,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坐在书桌前,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过去的六年,她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正专注地演算着一道函数题,房间门被推开了。

小叔子沈望远晃了进来,他刚考上大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看见二嫂还在埋头看书,忍不住凑了过去。

“二嫂,你还在看这玩意儿呢?多费劲啊。”

他看了一眼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一脸轻松地拍了拍胸脯。

“赶明儿我教你啊,我可是咱们院里今年的高考状元!保准你一学就会!”

林晚秋听到沈望远拍着胸脯打包票,只是笑了笑,捏着铅笔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先谢谢你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客气。

沈望远正处在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阶段,闻言更是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走,去书房,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着,就率先朝楼下的书房走去,那架势,活像个即将传道授业的老师傅。

林晚秋放下笔,跟了上去。

沈家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旧纸墨香。

沈望远大马金刀地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嫂,坐。把你课本拿来我瞧瞧,看你学到哪一步了。”

林晚秋依言将数学课本和草稿纸递了过去。

沈望远接过来,随意地翻开,嘴里还念叨着:“高中数学嘛,基础最重要,咱们先从函数开始捋,这玩意儿看着复杂,其实就是个纸老虎……”

他的声音,在看到林晚秋草稿纸上那道解了一半的题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草稿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出了清晰的坐标系和辅助线,旁边罗列着几个推导公式,步骤严谨,逻辑清晰。

沈望远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题……他有点眼熟,好像是他们高考前模拟卷里的附加题,难度不低。

“咳,”他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想找点简单的,“我看看前面的。”

他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例题。

一元二次方程、三角函数、数列……每一章节的重点都被用红笔勾画出来,旁边还有她自己总结的各种解题思路。

字迹清秀,条理分明,比他们班上 بعض笔记记得最好的女同学还要规整。

沈望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写意,逐渐变得严肃,最后,是全然的困惑。

他指着一道已经被林晚秋用两种方法解出来的方程题,自己又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发现两条路都对,而且她的方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这个……这个方法……你是怎么想到的?”他忍不住问。

“就是多算了两种可能,发现可以互相抵消一部分。”林晚秋说得轻描淡写。

沈望远不信邪,又拿起桌上另一本政治课本。

“数学你可能有点天赋,那文科呢?文科讲究的是记忆和理解。”

他随手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关于“价值规律”的一段论述,问道:“二嫂,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价值规律在实际生活里是怎么体现的?”

林晚秋想了想,用最朴实的语言开了口。

“就跟咱们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今年白菜大丰收,到处都是,卖不上价,一分钱一斤都有可能,这就是‘价值围绕价格上下波动’。可要是赶上去年冬天那种大雪天,菜都冻死了,物以稀为贵,白菜就能卖到两毛钱一斤,这就是‘供求关系影响价格’。”

她没有背诵任何一句书本上的话,却把最核心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望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晚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没关严,沈望舟端着水杯从门口路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朝里面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自己的弟弟,那个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高考状元,正一脸呆滞地抓着头发,而自己的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眼神清澈,姿态从容。

沈望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书房里,沈望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二嫂,你老实跟我说,你……你真就只上到初中毕业?”

林晚秋点了点头:“嗯。”

“那你这些……”他指着桌上那些解得漂漂亮亮的题,“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之前在学校里,老师讲过一点,有点印象。”林晚秋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沈望远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还夸下海口要教人家,结果人家会的,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脸上臊得慌,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一咬牙,把林晚秋的草稿纸推了过去,指着那道他刚才没看懂的解析几何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二嫂,这道题……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你……你给我讲讲呗?”

他这话一出口,脸颊瞬间红透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心求教。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铅笔。

“这里画一条垂线,是为了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这样就可以用勾股定理来表示这条边的长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思路流畅得让沈望远这个正牌大学生都感到汗颜。

听完讲解,沈望远茅塞顿开,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彻底从审视变成了敬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二嫂,你等等!”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噔噔噔跑上楼,很快又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卷子。

他把卷子“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脸上带着一股找到救星般的兴奋和挑战欲。

“二嫂!你再看看这个!”他指着卷子最后一栏那道空白的物理题,呼吸都有些急促,“这道题,是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我们老师说,能做出来的,脑子都不是一般人!我卡在这儿三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要是能……”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当赌注,最后憋出一句。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沈望远的话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林晚秋的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泛黄的竞赛卷子上。

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繁多,确实不是普通高中生能轻易触碰的难度。

她没有立刻拿起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题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望远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上考场还要紧张。

他看见林晚秋的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然后,她拿起了那截短短的铅笔。

没有丝毫犹豫,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均匀而清晰的“沙沙”声。

她先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各种电场力、磁场力的方向和大小标注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一排排公式被她行云流水般地写了出来。

从动量守恒到能量转化,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例。

沈望远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她的思路,可看到后面,他的嘴巴已经不自觉地张开了,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撼。

他卡了三天的节点,在她笔下,像是切豆腐一样被轻松地一分为二,然后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书房的动静,早已经吸引了家人的注意。

沈玲玲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撇着,满脸不屑。

周佩芳也闻声而来,看到林晚秋竟然真的在给自己的状元儿子“讲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望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还有她笔下那片飞速蔓延的字迹。

“好了。”

林晚秋放下铅笔,将写满了推演过程的草稿纸,轻轻推向沈望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沈望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看得极慢,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他拿着那张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哥,你来看看,这……这能对吗?”他声音发颤,求助似的看向门口的沈望舟。

沈望舟走了进来,从弟弟手里接过草稿纸。

他的目光扫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全部的解题过程。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晚秋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已经快要石化的弟弟,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全对。”

“而且,她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用时更短。”

“轰”的一声,沈望远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看着林晚秋,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林晚秋,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又大又响亮。

“师父!”

这一声“师父”,把门口看戏的沈玲玲和周佩芳都给叫懵了。

“沈望远!你疯了?”沈玲玲第一个尖叫起来,冲进书房,“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题!肯定是蒙的!哥,你别被她骗了!”

周佩芳也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刻薄:“就是,不知道从哪儿看过现成的答案,在这里装模作样。望远,你可是大学生,别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沈望远那张竞赛卷子上,轻轻点了点另外一道同样空白的题目。

“这道呢?”她声音平静无波,“也是蒙的吗?”

说完,她再次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

那道关于流体力学的题,她只用了五分钟,就给出了完整的解答。

沈望远已经彻底麻木了,他颤抖着手把卷子递给沈望舟。

沈望舟接过,再次点头:“也对。”

“不可能!”沈玲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信!你再做一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蒙对!”

这下,连沈望远都听不下去了,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亲妹妹吼了一句。

“你闭嘴!”

他现在对林晚秋,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沈德厚和沈老爷子沉稳的脚步声。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沈德厚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当他看到书房里这诡异的一幕时,也愣住了。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扫,最后落在了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上。

“这是怎么了?”

沈望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拿着卷子和草稿纸冲了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爸!爷爷!你们看!二嫂……不是,我师父!她太厉害了!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她十分钟就解出来了!还有这道,这道……”

沈德厚狐疑地接过卷子,他虽然不是搞物理的,但题目的难度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震惊地看向林晚秋,又看了看自己一脸崇拜的小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最不会说谎的二儿子。

“望舟,望远说的是真的?”

沈望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德厚倒吸一口凉气,拿着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喜和笑意。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大步走到林晚秋面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晚秋啊,我之前给念念她们几个请了个退休的老教师,每周来家里补课。从这周开始,你也跟着一起上!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钱不够我再加!”

“她去上什么课!”周佩芳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当妈的人,不好好在家做饭带孩子,学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有什么用?”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是沈德厚和沈老爷子,同时对着她喝斥出声。

周佩芳被丈夫和公公同时一瞪,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能满心不甘地狠狠剜了林晚秋一眼。

沈老爷子走到林晚秋身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大手,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是全然的欣慰和自豪,声音洪亮如钟。

“有出息!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媳妇!”

老爷子一锤定音,林晚秋考大学这事,在沈家,便成了板上钉钉的“正事”。

沈德厚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怎么都看不上眼的儿媳妇,越看越满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盘算的光。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起的沈望舟和林晚秋,笑得合不拢嘴。

“望舟,你看,晚秋这脑子多好使。你们俩的底子都这么好,可不能浪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定。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沈德厚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原本因解出难题而激动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佩芳的眼睛却“噌”地亮了,她一把拍开还在发愣的沈玲玲,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爸说得对!太对了!望舟,晚秋,你们听见没?这事儿得抓紧!”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又用眼神去瞟林晚秋,“你看晚秋这脑子,再看咱们望舟,这俩人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必须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她刻意加重了“大胖小子”四个字,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玲玲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就是啊,二哥,你可不能浪费了二嫂这会‘算题’的本事。多生个男孩,以后咱们沈家也能再出个大学生、大工程师呢!”

沈望远刚拜了师父,这会儿正站在林晚秋这边,听着他妈和妹妹的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女孩怎么了,我师父不就是女孩,比我还厉害呢……”

“你给我闭嘴!”周佩芳回头就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开了口:“佩芳这话糙理不糙。趁着年轻,身体好,再生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都热闹。”

话是这么说,可那期待的眼神,明摆着是想要个曾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

林晚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捏着衣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爸,妈,这事……不着急吧?念念她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六岁了!一转眼就上学了,哪里还需要你时时刻刻看着?”周佩芳立刻反驳,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审视,“再说了,女人的正经事就是传宗接代,你那个工作,还有看那些书,都是闲工夫打发时间的。趁早生个儿子,把身体养好,才是你该干的大事!”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让公公和爷爷另眼相看,有了读书的机会,结果在婆婆眼里,这一切都只是“闲工夫”,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沈望舟却先一步开了口。

“吃饭吧。”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指令,直接打断了周佩芳的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拉起林晚秋的手腕,对着还在发愣的沈望远说:“把书和卷子收好,下楼。”

说完,便拉着林晚秋,径直走出了书房。

周佩芳被他这么一噎,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对着这个儿子发作,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

……

一顿晚饭,吃得暗流汹涌。

周佩芳虽然没再明说,但那眼神,一会儿看看林晚秋的肚子,一会儿又夹一筷子她认为“补身子”的菜,意图昭然若揭。

林晚秋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失了味道,食不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她逃也似的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给三个女儿洗漱完毕,哄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堵得发慌。

她不想生。

她的人生才刚刚看到一点光,她想抓住那束光,去考大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再次被困在怀孕、生子、哺乳的循环里。

可这些话,她怎么跟长辈们说?他们只会觉得她自私、不孝。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沈望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林晚秋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望舟在她身边坐下,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下午在书房里,我爸妈说的话,你怎么想?”

他没有拐弯抹角,问得直接又坦诚。

林晚秋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沈望舟,我不想现在就怀孕。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我想好好干下去。而且,我想参加高考,我想上大学。”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眼里闪着一种倔强的光。

“如果现在怀孕,这一切就都完了。我会被重新困在家里,至少两三年都动弹不得。等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什么机会都没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会觉得她自私吗?会像他母亲一样,觉得她不务正业吗?

沈望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在她说完后,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林晚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却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秋愣住了。

“那就不生。”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提的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只是今晚想吃什么一样简单。

林晚秋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爸妈那边……”她声音有些哽咽。

沈望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催生的事,我来挡。”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温暖。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下去,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望舟看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他抽回手,清了清嗓子,想转移一下这过于温情的气氛。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周六,我们研究所有个联欢会,庆祝几个项目顺利完成。你是我的家属,按规定要参加。”

林晚秋还沉浸在感动里,闻言愣愣地“啊?”了一声。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珠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热,他移开视线,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算是正式的场合,你……准备一下。需要穿得……体面点。”

“体面点?”

林晚秋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打开自己那口破旧的木箱子,里面全是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工装,还有两件稍微好点的家常便服。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哪一件,算得上“体面”?

沈望舟看着她蹲在箱子前发愣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显得有些无助。

他喉结动了动,走上前,合上了箱子盖。

“走吧。”

“去哪儿?”林晚秋茫然地抬起头。

“去百货大楼。”沈望舟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去食堂吃饭”一样平常,“你是我妻子,第一次参加所里的活动,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却让林晚秋的心尖蓦地一软。

……

周六下午,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直接去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林晚秋牵着女儿们,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料子光滑挺括,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更是让她咋舌。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晚秋那身旧衣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同志,看衣服啊?这些可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她懒洋洋地靠着柜台,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沈望舟眉头一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那清脆的响声,让售货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表情立马从懒散变成了热情。

“哎哟,同志,您想给爱人挑件什么样的?我给您推荐!”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殷勤,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服里扫过,最后,定格在挂在最里侧的一件旗袍上。

那是一件碧色的短袖旗袍,料子带着柔和的光泽,不是俗气的大红大绿,清雅得像一汪春水。

“那件,拿下来试试。”他指了指。

林晚秋的心“咯噔”一下。

旗袍?这种衣服太挑人了,而且……太贵了。

“换一件吧,那个太……”

“去试。”沈望舟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当林晚秋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区都安静了一瞬。

那碧色的旗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常年劳作让她身姿挺拔,没有一丝赘肉。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衣角,脸上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此刻因为羞赧而水光潋滟,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沈望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一直知道她不难看,却从不知道,她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就这件。”他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

研究所的联欢会设在大礼堂里。

当沈望舟领着林晚秋走进去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天呐,那是沈工的爱人?就是那个纺织厂的女工?”

“不是吧……长得也太好看了!穿旗袍这么有味道!”

“我还以为是个乡下来的,这气质……比电影明星还好!”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林晚秋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跟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有一道,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审视。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

那女人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正是沈望舟的同事,白冰。

白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晚秋那件碧色旗袍上来回刮过,当看到周围男同事们惊艳的眼神时,她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哟,冰冰!你今天可真漂亮!”

周佩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一进门,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白冰,直接无视了站在旁边的儿子和儿媳妇。

她亲热地拉起白冰的手,满脸堆笑,从头到脚地夸赞。

“你这裙子料子真好!衬得你皮肤又白又亮!还是我们冰冰会打扮,不像有些人,穿了身好衣服也像偷来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这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晚秋的脸,白了一下。

沈望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妈。”他沉声开口。

周佩芳这才像刚看到他们一样,松开白冰的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只瞥了林晚秋一眼,冷淡地“哼”了一声。

白冰被夸得心花怒放,她挽住周佩芳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

“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穿穿。对了阿姨,我今天还准备了一个舞蹈节目呢,待会儿您可得好好给我捧场呀!”

“真的呀?那敢情好!我们冰冰就是能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周佩芳的眼睛更亮了,她得意地扫了一眼林晚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才是配得上我儿子的女人!

林晚秋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嘴脸,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沈望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联欢会,开始了。

主持人是所里的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拿着稿子,用激昂的声音念着开场白。

一个个节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气氛十分热烈。

很快,就轮到了白冰的舞蹈。

她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舞蹈服,在台上翩翩起舞,身段优美,功底扎实,引来一阵阵喝彩。

周佩芳坐在前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嘴里不停地跟旁边的人炫耀:“看,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技术骨干,人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才艺还这么出众!”

舞蹈结束,白冰在一片掌声中优雅地鞠躬下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林晚秋面无表情,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男主持人拿着话筒,用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语气开口:

“各位来宾,各位同事!接下来的这个节目,非常特别!是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一个惊喜!”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女主持人笑着接话:“没错!这位表演者,大家可能不熟悉,但她的爱人,可是我们所里鼎鼎大名的人物!前段时间,她更是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为我们厂里解决了大问题!”

台下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沈望舟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用最洪亮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沈望舟工程师的爱人,林晚秋同志,为我们带来,独奏表演!”

林晚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向舞台,又看向身边的沈望舟。

沈望舟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握住林晚秋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报了节目?”

林晚秋用力摇头,嘴唇都在发白:“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报节目?她甚至不知道今天会有联欢会。

前排,周佩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扭头对身边的白冰低语,眼神里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毫不掩饰。

“独奏?她会什么?拉大锯吗?”

白冰也掩着嘴,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看向林晚秋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弄:“阿姨,您别这么说,说不定林姐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绝活呢。”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晚秋?就是沈工那个新娶的纺织厂老婆?”

“让她表演?开什么玩笑,她会什么啊?难道是表演纺纱吗?”

“我看啊,八成是主持人搞错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看她出洋相。”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秋的耳朵里。她攥着手心,那件碧色的旗袍,此刻像是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层薄薄的壳,让她无所遁形。

沈望舟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拉着林晚秋的手,沉声说:“我们走。”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被这样公开羞辱。

可林晚秋却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轻视和嘲讽的脸,直直地看向舞台。六年来,她逃过吗?退过吗?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今天,她穿着他为她买的新衣,站在他所有同事面前。她退一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的。

“我去。”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沈望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明亮的、也可能是让她摔得粉身碎骨的舞台。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舞台上,主持人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对后台喊了一声:“把林晚秋同志的乐器拿上来!”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半旧的手风琴,放到了舞台中央的架子上。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手风琴?她还真敢啊!”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我学了三年都拉不成个调。”

周佩芳更是撇了撇嘴,对白冰说:“装模作样,我看她待会儿怎么收场!”

林晚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走到手风琴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架琴,她认得,是所里宣传科的老物件了,她小时候,母亲也有一架一模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一股熟悉的、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她将琴背在身上,试了试背带的松紧,然后,坐了下来。

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晚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点的紧张和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平静。

她的左手,稳稳地托住琴身,右手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了琴键上。

“呼——”

风箱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仅仅是一个前奏,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嗤笑凝固在嘴角,那轻蔑僵硬在脸上。

周佩芳和白冰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琴声没有停顿。

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响起,那是《喀秋莎》最经典的前奏。林晚秋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精准而饱满,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曲调一转,琴声陡然激昂起来。

激越的旋律,像是奔腾的战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响彻整个礼堂。风箱在她的控制下,时而迅猛推拉,时而舒缓延长,每一个节奏都踩在了人心口上。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纤弱女人,而是一个站在高岗上,迎着风雪,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坚强姑娘。那琴声里,有思念,有期盼,更有不屈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不只是在演奏,这是在诉说!

沈望舟站在台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女人,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侧脸在灯光下专注而柔美,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他以为,她只是个坚韧的、会算数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她是一本他永远也读不尽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有全新的、让他为之震撼的内容。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一种名为骄傲和心动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林晚秋的手,还搭在琴键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海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地鼓掌,那掌声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全然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佩!

白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精心准备的舞蹈,在这排山倒海的掌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周佩芳也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秋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目光在雷动的掌声和一张张激动的脸中穿过,精准地,落在了沈望舟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还有……她看不懂的滚烫情绪的光。

林晚秋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就在她准备走下舞台时,后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痛苦的叫声。

“啊!我的脚!”

台上的男主持人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去。

几秒后,他拿着话筒,一脸焦急地冲回舞台中央,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出事了!白冰同志舞蹈队的队员,刚刚不小心摔倒,把脚给崴了!下一个节目没法上了!”

白冰闻言,也顾不上嫉妒了,提着裙子就冲了过去,看到队员痛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白冰看着队员痛苦的脸,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舞台的灯光聚焦在这一小片混乱上,台下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佩芳在台下也坐不住了,她心疼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白冰,那可是她认定的儿媳妇人选,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丑?

“这帮孩子也真是的,跳个舞都能摔跤,这不是给冰冰添乱吗!”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沈望舟抱怨,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林晚秋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出风头,现在哪有这么多事!

沈望舟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只落在舞台的边缘,那个刚刚用琴声征服了全场,此刻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台上的主持人也急了,拿着话筒试图圆场:“哎呀,真是个小意外,我们的舞蹈演员训练很辛苦……大家说,要不要给她们一点时间调整一下?”

可谁都知道,群舞少一个人,队形就得全扒了重排,几分钟的时间哪里够?

白冰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这本是她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才艺的最好机会,现在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晚秋身上。

她还站在舞台的边缘,那件碧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平静得像是在说“这杯水我来倒”。

白冰猛地回头看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一种夹杂着轻蔑和狂喜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林晚秋?她来?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会拉手风琴已经是撞了大运,她还想跳舞?她会跳什么?扭秧歌吗?

这简直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周佩芳也愣住了,随即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对着沈望舟哼道:“你看她!又来劲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想让咱们沈家的脸都丢光才甘心!”

“妈!”沈望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白冰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林姐姐,这……这不合适吧?我们的舞蹈排练了很久,动作很复杂的,你没有基础,万一……”

“没关系,”林晚achieved ,“你把我的位置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就行,跟不上也影响不了你们的整体队形。”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这么低,白冰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那好吧。”白冰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就让你在全所人面前,变成一只笨拙的丑小鸭,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飞快地把林晚秋拉到后台的侧幕,用两分钟时间,极其潦草地比划了几个关键的动作和队形变换,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看懂了吗?主要是这几个转身和抬手的动作,跟不上你就自己停下,千万别乱动影响别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秋只是安静地看着,连个问题都不问,心里的轻视更浓了。

肯定是看不懂,吓傻了吧。

音乐声,骤然响起!

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首苏联歌曲,曲调欢快而激昂。

白冰和几个姑娘立刻摆好开场的姿势,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裙,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而林晚秋,穿着那身碧色的旗袍,被安排在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突兀又孤单。

音乐的第一个节拍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白冰作为领舞,站在最中央,她的动作舒展而有力,脸上带着自信甜美的笑容,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台下的周佩芳,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挺直了腰杆。看,这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光芒万丈。

可那口气,她只松了一半。

因为很快,台下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哎,你们看最后面那个……”

“是沈工的爱人吧?她……她跟上了!”

是的,林晚秋跟上了。

她不仅跟上了,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旋转、跳跃、抬腿、挥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运气好?蒙的?

她不信邪。

舞蹈进入第二段,节奏加快,动作也变得更加复杂,有许多快速的连续旋转和队形变换。这是她们这个舞蹈的难点,也是最出彩的部分。

白冰特意在这个部分,加大了自己的动作幅度和表现力,试图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她失败了。

因为角落里的那抹碧色,非但没有被复杂的动作难住,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陡然间绽放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果说白冰和其他人是在“跳舞”,那么林晚秋就是在“飞翔”。

她的每一个旋转,裙摆都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美的弧度。她的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她的眼神,更是随着音乐的情绪起伏,时而热烈,时而含情,充满了故事感。

她没有穿舞蹈裙,那身旗袍甚至有些限制她的动作,可她偏偏能将这种限制,变成一种独特的韵味。那份优雅和从容,是穿着统一服装的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

观众们的视线,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那些鲜艳的红色,牢牢地锁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上。

“天呐,她跳得也太好了吧!”

“那气质……白冰跟她一比,简直就像个伴舞的!”

“这哪里是纺织厂女工?这水平,比文工团的首席都不差了!”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白冰和周佩芳的耳朵里。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半张着,完全傻了。

而舞台上的白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才是主角!她才是领舞!为什么所有人都去看那个乡下女人?!

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不甘心,她想用一个最高难度的连续高转,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猛地提气,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第四圈,她因为分心去瞥林晚秋的方向,脚下的节奏,乱了。

一个踉跄。

她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全场一片哗然。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今天的表演,彻底完了。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刻,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林晚秋在一个漂亮的收尾动作中,稳稳地定格在舞台上,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惊人。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是比刚才手风琴表演时,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太棒了!”

“安可!安可!”

整个礼堂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着舞台的方向用力鼓掌。这一次,掌声不仅仅是给林晚秋的,更是给那个创造了奇迹的瞬间。

沈望舟站在人群中,他的手也拍得通红。他看着舞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女人,心脏的位置,被一种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情绪,满满地填塞着。

这不是他的妻子,这是下凡的仙女。

白冰和她的队员们,在林晚秋的光芒下,黯淡得像是背景板。她咬着牙,含着泪,在一片属于别人的喝彩声中,屈辱地鞠躬下台。

联欢会一结束,林晚秋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所里的领导,研究员,甚至他们的家属,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热情。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沈工,你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从哪儿淘换来的?”

林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着一一应对。

沈望舟始终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触碰,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让林晚秋的心里暖洋洋的。

只有周佩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众星捧月般的儿媳妇,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让她心悸的不安。

她站起身,挤开人群,走到沈望舟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望舟,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佩芳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骄傲和喜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望舟脸上的那点温度,随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转过身,挡在了林晚秋和母亲中间,高大的身影隔开了一切探究和不善的目光。

“她是我妻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她能干,我高兴。她出风头,我骄傲。至于麻烦,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周佩芳被儿子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

“你!你这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乡下来的……”

“妈。”沈望舟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现在是沈望舟的妻子,是念念盼盼乐乐的母亲,是您儿媳妇。这些身份,比她从哪里来,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给周佩芳开口的机会,牵起林晚秋的手,穿过还未散尽的人群,径直朝外走去。

林晚秋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她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话而泛起的酸楚,被这坚定的维护,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沈家大院,联欢会的余温还在。

大哥沈望平看到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望舟,弟妹,你们可算给咱们家争光了!我听所里的人说,弟妹那手风琴拉得,比文工团的还好!”

大嫂钱秀芳坐在一旁嗑着瓜子,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是啊,弟妹真是多才多艺,不像我,就是个粗人,只晓得在家做饭看孩子。就是不知道,这风头出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这话,明着是自嘲,暗里却跟周佩芳是一个意思。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沈望平点了点头:“大哥过奖了,就是小时候学过几天,瞎拉的。”

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让林晚秋再面对这些。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屋休息。”他开口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晚秋说,“东西带上,我们去看看妈。”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他记得。

她提过一次,想抽空去看看母亲。

……

赵桂兰租住的屋子,在纺织厂附近的一片老旧平房区里。

两人提着从市里买的麦乳精、罐头和一块五花肉,穿过狭窄潮湿的巷子,才找到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木箱,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贫穷和局促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秋……秋秋?望舟?你们怎么来了!”

赵桂兰看到他们,又惊又喜,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接东西,又觉得不好意思。

“妈,我们来看看您。”林晚秋把东西放到桌上,拉着母亲的手,只觉得那手上全是薄茧。

“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浪费钱!”赵桂兰嘴上埋怨着,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局促地看了看沈望舟,“望舟,快坐,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妈,您别这么说。”沈望舟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屋里确实拥挤,他一坐下,长腿都有些伸不直。

林晚秋打量着母亲,她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件崭新的蓝色布围裙上,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那围裙的样式,不是家里用的那种,更像是外面饭馆或者帮佣穿的。

“妈,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晚秋试探着问。

赵桂兰眼神闪躲了一下,笑着岔开话题:“不累不累,我身体好着呢。念念她们呢?在家里乖不乖?”

“她们挺好的,在爷爷奶奶家。”林晚秋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站起身,走到那件围裙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妈,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出去找活儿干了?”

赵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女儿,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找了个活儿。”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您怎么不跟我说?我不是每个月都给您寄钱了吗?不够吗?”

“够!怎么不够!”赵桂兰急了,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解释,“你给的钱,妈都给你存着呢!妈有手有脚的,怎么能光靠女儿养着?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倔强的尊严,“妈也想自己挣点钱,活得直堂一点。不然,我天天待在这屋里,胡思乱想,人都要废了。”

她去给一户人家做保姆,不住家,就白天过去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东家是文化人,对她客客气气,工钱也给得足。

林晚秋说不出话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一辈子要强,让她什么都不干,靠女儿女婿养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一想到母亲要去看人脸色,伺候别人,她的心就疼得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妈,我爸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他把婚离了,拿着你该得那份,自己买个小院子,不比住在这里强?”

提到林建军,赵桂兰的脸色黯淡下去,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再……再等等吧。他毕竟是你们的爸……”

“他还当自己是我们爸吗!”林晚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好了。”沈望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他看向赵桂兰,语气温和却坚定:“妈,您有您的打算,我们尊重。但这事,您随时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们,我和晚秋帮您办。”

赵桂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看时间不早了,赵桂兰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秋秋,望舟,妈……妈得去上工了。”

她说着,走到墙边,取下那件蓝色的布围裙,熟练地在身前系好。

林晚秋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曾经还算挺拔的腰身,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佝偻。

她系上围裙,就仿佛系上了一副生活的枷锁。

这一刻,林晚秋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为母亲撑起一片天,让她卸下这身枷锁。

赵桂兰理了理围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回头对他们笑了笑。

“我跟你们说,我东家那家人真不错,女主人是中学老师,男主人在机关上班。他们家有个侄女,跟晚秋你差不多大,长得可俊了,还是个大学生,就在望舟你们研究所上班呢!”

沈望舟的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桂兰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沈望舟的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屋子里那点因重逢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冲淡了。

从母亲那间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出来,外面的热浪“轰”的一下扑面而来。

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母亲在给白冰的亲戚家做保姆,这个事实,比让她在联欢会上跳一支没排练过的舞,要难堪一百倍。

沈望舟走在她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他的沉默,却不像以往那般冰冷,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焦躁不安的情绪,轻轻地接住了。

“别担心,”快到沈家大院门口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暑气熏得有些低哑,“有我在。”

林晚秋“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撬动了一下,没有那么沉了。

一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大嫂钱秀芳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我们家的大明星回来了?今天可真是风光无限啊,把人研究所的联欢会,愣是开成了你的个人表彰大会。”

沈望平憨厚的声音跟着响起:“秀芳,你少说两句。弟妹那是给咱们家争光。”

“争光?我看是招风还差不多!”钱秀芳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她现在没心思跟大嫂计较。

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是中暑了。

她强撑着,想先回屋喝口水躺下。

可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又急又猛,她喉咙一紧,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冲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扶着架子“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沈德厚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看着扶着葡萄架、脸色惨白的林晚秋,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迸发出一阵狂喜。

“晚秋!你……你这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跟了出来,他看着林晚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二儿子那紧张的神情,猛地一拍大腿,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咚咚”响。

“喜事!是喜事啊!”老爷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快!望舟,快扶你媳妇回屋躺着!望平,去!去供销社,不,去黑市!给我买两只最肥的老母鸡来!不!十只!”

周佩芳也从屋里探出头,她脸上还带着对林晚秋抢风头的不满,可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

“怀……怀上了?”她语气里满是狐疑,“这么快?别是中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沈德厚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晚秋身边,想扶又不敢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叫害喜!我跟你说,我们沈家的种,就是厉害!”

林晚秋被这阵仗搞得头更晕了,她摆了摆手,想解释,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爸,爷爷,不是……”

“哎,别说话别说话!”沈德厚紧张得不得了,“快回屋躺着,这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马虎!”

钱秀芳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攥着一把瓜子,指节捏得发白,那瓜子壳都嵌进了肉里。

她嫁进沈家三年了。

为了怀孕,中药西药吃了个遍,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这个林晚秋呢?

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人,带着三个拖油瓶嫁进来,这才多久?就又怀上了?

她看着被公公和老爷子当成国宝一样嘘寒问暖的林晚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沈望舟,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恐慌的毒汁,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冒了出来。

……

楼上大哥大嫂的房间里。

钱秀芳像只困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望平坐在床边,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头晕?我看你这心是真大!”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针,“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爸和爷爷那样子,简直要把她给供起来了!”

“弟妹怀孕了,是好事,他们高兴也正常。”

“好事?!”钱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死死压住,咬牙切齿地说,“对他们是好事,对我们呢?!沈望平,我问你,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钱秀芳的眼睛都红了,“我肚子没动静,爸妈嘴上不说,你看他们给过我好脸色吗?现在倒好,那个女人一来,马上就有了!要是……要是她这一胎,生个儿子出来,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沈望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再添个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家里的东西,还有我们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准备被你弟弟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她生吧!”

“我没说不让她生。”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怀孕的女人,身体金贵着呢。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

林晚秋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喝了沈望舟递过来的加了盐的温水,总算缓过劲来了。

家里的“怀孕”乌龙,也算解释清楚了。

沈德厚和老爷子虽然失望,但看着林晚秋那苍白的脸,还是一个劲地让厨房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可林晚秋一口都喝不下去。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母亲。

那件蓝色的帮佣围裙,还有“白冰”那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让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待着。

夜幕降临,她不顾家人的劝阻,还是站起了身。

“我得去看看我妈。”她对沈望舟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陪她一起出了门。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显幽暗潮湿。

林晚秋提着下午没送出去的鸡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母亲迟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内,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像一个模糊的剪影。

“秋秋?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林晚秋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眼睛却下意识地去寻找母亲的脸。

赵桂兰像是想躲,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可已经晚了。

借着从巷口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晚秋看得清清楚楚。

在母亲的左边脸颊上,颧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微微肿着。

那不是磕的,也不是碰的,那分明是……

林晚秋端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鸡汤差点洒出来。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赵桂兰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头扭得更深了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林晚秋手里的保温桶。

“没谁打,说什么胡话呢!是妈晚上起夜,没看清路,自个儿在门框上磕的。人老了,眼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沙哑,试图用笑容掩饰过去,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晚秋没让她碰到保温桶,而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了过来。

在巷口那点昏黄的微光下,那块青紫色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边缘高高肿起,中心透着暗沉的血色,五个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不是磕的,这就是一巴掌,而且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巴掌!

“磕的?”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妈,你再跟我说一遍,哪个门框能磕出五个手指印来?”

赵桂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想别开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你做工那家人?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林晚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不是……不是他们……秋秋,你别问了……”

赵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想去擦,又怕碰到脸上的伤,只能无助地垂着。

“妈!”林晚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你被人打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站在一旁的沈望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看着赵桂兰脸上的伤和畏缩,再看看自己妻子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块铁。

他上前一步,从林晚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放在一旁的破旧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向赵桂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妈,晚秋是您女儿,我也是您半个儿子。您受了委屈,我们有权知道。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他这话,比林晚秋的质问还要管用。

赵桂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终于崩溃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是……是东家打的……”

“今天下午,东家那个侄女白冰过来吃饭。饭后,女主人发现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不见了。”

“她们……她们就说是我拿的。”

“我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说我一个乡下来的穷老婆子,手脚肯定不干净。白冰的姑姑,也就是女主人,她……她就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把镯子交出来……”

“后来呢?镯子呢?”林晚秋追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白冰在她自己的包里找到了,说是她脱下来随手放进去,给忘了。”赵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屈辱,“她们找到了,也没跟我说句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偷东西的帽子扣上了,巴掌也打了,结果发现是一场乌龙,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吗?

“他们就没给个说法?就让你这么回来了?”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拉住林晚秋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哀求:

“秋秋,算了,咱们算了。镯子找到了,我也没缺什么。他们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我们惹不起啊!我这份工钱还挺高的,要是闹起来,工作没了不说,万一他们报复……”

“工作?”林晚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妈,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被人扇了耳光,你还惦记那份破工作?钱就那么重要?比你的脸,比你的尊严还重要?”

“妈没尊严,”赵桂兰哭着摇头,“妈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念念她们好好的,妈受点委屈算什么……”

“我不算!”林晚秋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你是我妈!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别!秋秋!你别去!”赵桂兰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她不放。

沈望舟走上前,将两人分开。

他对林晚秋说:“报警证据不足,去了也没用。”

林晚秋一愣,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一瞬。

是啊,没有证据,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和稀泥罢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不甘心!

“那我们就上门去!”林晚秋看着沈望舟,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狼,“我要他们当着我的面,给我妈道歉!”

沈望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那桶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

“先回家。”

……

回到沈家大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和大嫂钱秀芳竟然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像是在专门等他们。

看到他们进门,钱秀芳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回来了?我还以为弟妹不放心娘家,今晚要在那边住下呢。”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她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林晚秋,你现在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说出门就出门,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旅馆吗?”

林晚秋此刻心里全是事,根本没精力跟她们吵,她只想上楼,冷静一下,想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她一言不发,拉着沈望舟就要上楼。

“站住!”周佩芳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你那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大半夜的跑出去,连规矩都不要了!”

“我妈没给我灌迷魂汤,”林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冷得吓人,“她只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而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和钱秀芳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周佩芳皱着眉问,“谁打她?”

“她做工的东家,”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怀疑她偷东西,所以打了她。结果东西找到了,是人家自己弄错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钱秀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

周佩芳听完,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消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当保姆的,哪有不受气的?东家脾气不好,受个巴掌也正常。”

林晚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很正常!”周佩芳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你妈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为这点小事,你至于大半夜的闹得全家不安宁吗?忍忍不就过去了!”

林晚秋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又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婆婆,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冰冷。

“忍?凭什么要我妈忍?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她是保姆?就活该被人当成下人一样打骂吗?”

“不然呢?”周佩芳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难不成你还想闹上门去?林晚秋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人,你妈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你跑去跟人吵闹,丢的是我们沈家的脸!我绝不允许!”

“我妈的脸,比沈家的脸重要!”林晚秋寸步不让,声音都在颤抖。

“你反了你了!”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信不信我……”

“够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沈望舟。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楼梯口,此刻,他缓缓地走了下来,站到了林晚秋和周佩芳的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佩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望舟,你听听!你听听你这个媳妇说的是什么话!她为了她那个妈,连我们沈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快管管她!”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晚秋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上。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看到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看到她那身在联欢会上惊艳了所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旗袍。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满脸错愕的母亲,声音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去。”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说完,他不再看客厅里那两个面色各异的女人,牵起林晚秋冰凉的手,径直走向大门。

“沈望舟!你给我站住!”周佩芳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气得发抖,“你敢为了这个女人跟我作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钱秀芳则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让全大院的人都看看,这个二弟媳是怎么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沈望舟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拉开沉重的木门,带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林晚秋心里的那团火。

她的手被沈望舟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心很干,很暖,那股力量顺着交握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她那颗因愤怒而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下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赵桂兰说的那户人家不远,就在研究所家属院的另一头,是一栋带着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

站在铁门外,能看到屋里透出的明亮灯光,和赵桂兰那间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小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松开沈望舟的手,上前一步,用力拍响了铁门。

“砰!砰!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打开,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啊?”

女人走到门口,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了林晚秋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那个保姆的女儿吗?你来干什么?”

正是白冰的姑姑,刘美芬。

林晚秋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写满傲慢的脸,冷冷地开口:“我妈今天在你家受了委屈,我来替她讨个公道。”

“公道?”刘美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也配谈公道?不就是丢了个镯子,问了她两句吗?至于你大半夜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

“问了两句?”林晚秋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你管指着鼻子骂人是小偷,抬手就扇人耳光,叫‘问了两句’?”

刘美芬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晚秋说话这么冲。

就在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穿着一身漂亮连衣裙的白冰。

“姑姑,谁啊?”

她一看到门外的林晚秋和沈望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随即,一种混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神色浮上眼底。

“哎哟,我当是谁呢。林姐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白冰娇笑着走过来,挽住刘美芬的胳膊,“是不是你妈回去跟你告状了?我说林姐姐,你可别听你妈瞎说。我姑姑就是声音大了点,她也是急的,那镯子可是我姑父从上海给她带回来的,贵着呢。”

她轻飘飘地将一切归结为“声音大了点”,绝口不提打人的事。

“我妈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你姑姑‘声音大’给喊出来的?”林晚秋一字一句地反问。

白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和嘲弄:“不就是个误会吗?镯子后来不是找到了吗?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大半夜闹上门来,也不怕人笑话。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我们家冰冰说得对!”刘美芬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妈能来我们家做活,那是她的福气。城里多少人想找这份工钱高的活儿还找不到呢!受点气怎么了?谁做事不受气?真是穷人多作怪!”

“你说什么?”林晚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美芬捂着自己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白冰也傻了,她没想到林晚秋竟然真的敢动手!

“你……你敢打我?!”刘美芬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林晚秋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林晚秋甩了甩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迎着刘美芬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不是说,当保姆的就该受气吗?你不是觉得,你们是有钱人,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被人抬手扇耳光的滋味!”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吱呀”、“吱呀”,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对着刘美芬家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刘老师家怎么吵起来了?”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保姆家的女儿找上门了,还动手打人了!”

“打人了?这可不得了!”

刘美芬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

她指着林晚秋,对白冰喊道:“冰冰!快!去叫你姑父!还有,去派出所!去报警!就说她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我今天非得让她去蹲大牢不可!”

白冰被林晚秋那股狠劲吓住了,听到姑姑的话,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屋里跑。

邻居们一听要报警,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的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动手呢?”

“就是啊,这下可麻烦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晚秋要倒霉的时候,她却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所有围观的邻居说的。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耽误你们休息了!”

她先是客气地鞠了一躬,然后指向院子里的刘美芬,条理清晰地开口。

“我叫林晚秋,我母亲是这家新请的保姆。今天下午,这家丢了一只玉镯子,她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妈偷的!不仅骂我妈是小偷,这位刘老师,还亲手打了我妈一个耳光!”

“后来呢?镯子在她侄女,也就是白冰小姐自己的包里找到了!她们自己弄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妈顶着一脸的伤回到家,她们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今天找上门来,不要钱,也不要东西!我只要一个公道!我只想问问她们,是不是穷人就活该被冤枉?是不是做保姆的,就活该被你们当成牲口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她们不讲道理,那我只能用她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讲!”林晚-秋指着刘美芬红肿的脸,“她打我妈那一巴掌,我还给她了!现在,她要报警抓我。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再从了然变成了对刘美芬的指责。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刘老师平时看着挺文雅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就是啊,冤枉了人家,还动手打人,太不讲理了!”

“这姑娘说得对,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急!”

听着周围的风向彻底变了,刘美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后的沈望舟,缓缓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晚秋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门口的刘美芬,又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最后,落在了那个刚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慌的白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冰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沈望舟的视线,如同两道锋利的刀,直直地扎进白冰的眼睛里,他甚至都懒得挪动一下脚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哪样?”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白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望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她身旁那个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刘美芬身上,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三分。

“是你侄女没找到镯子,还是你没动手打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狡辩的可能。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刘美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望舟的鼻子就想骂,可一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屋里匆匆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是刘美芬的丈夫,白冰的姑父,在市文化局当个小领导的钱副科长。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钱副科长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尤其是看到院门口站着的沈望舟,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脸上挤出和气的笑:“沈工,您怎么来了?这……这大晚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就要去拉沈望舟的胳膊,想把他请进屋里私下谈。

沈望舟侧身一避,让他拉了个空,那疏离和冷漠的态度,明明白白。

钱副科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转向林晚秋,态度放得更低:“这位就是……弟妹吧?你看,这都是一家人,你妈在我们家做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多担待。你姑姑她就是个直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漂亮,把打人说成“脾气直”,把羞辱说成“不好听”,企图就这么和稀泥糊弄过去。

林晚秋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冷笑了一声。

“钱副科长是吧?”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妈的脸现在还肿着,你一句‘脾气直’就想算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这人也是个直脾气,所以刚才那一巴掌,你也别往心里去?”

钱副科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你!”刘美芬捂着脸,又要发作。

“都别吵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公安同志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表情严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副科长身上:“刚刚是你们家报的警,说有人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

刘美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林晚秋,恶人先告状:“公安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闯进我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晚秋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公安同志皱了皱眉,转向林晚秋:“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的,只是一半的真话。”林晚秋不卑不亢地迎上公安的目光,“我的确打了她,但不是私闯,是上门讨个说法。”

紧接着,她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从被冤枉偷东西,到被扇耳光,再到镯子找到后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她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的锤子,敲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听完之后,连那个严肃的公安同志,看刘美芬的眼神都变了。

周围的邻居们更是议论纷纷,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啊,这刘老师做得也太过分了!”

“就是,冤枉了人还打人,这叫什么事啊!”

“这姑娘打得好!换我我也打!”

钱副科长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他知道,今天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做出裁决:“事情我们了解了。刘美芬同志,你冤枉人在先,动手打人在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现在对方要求你道歉,并且赔偿,合情合理。”

“道歉可以!”刘美芬咬着牙,可一听到赔钱,立刻尖叫起来,“赔钱?凭什么!她也打我了!我还要她赔我医药费呢!”

“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吗?”公安同志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林晚秋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给我妈道歉!”

“第二,赔偿我妈的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五?!”刘美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你这是敲诈!”

一百五十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四十块钱。

钱副科长也急了,他擦着额角的汗,看向沈望舟,语气带着恳求:“沈工,您看……这……这赔偿是不是太多了点?弟妹她还年轻,容易冲动,您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让她少要点……”

他想得很明白,林晚秋一个乡下女人,再厉害能怎么样?这事最后拍板的,还得是沈望舟。只要沈望舟松口,一切都好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沈望舟身上。

白冰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望舟哥一向最顾全大局,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纷,他肯定会让林晚秋息事宁人的。

林晚秋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沈望舟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钱副科长,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秋。

然后,他才把视线转回到钱副科长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听我媳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美芬和白冰那两张瞬间煞白的脸,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她让你们道歉,你们就道歉。”

“她让你们赔,你们就赔。”

“她要一百五,你们就给一百五。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回头写个欠条,按月从工资里扣。”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不近人情的沈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评理,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不,这不是偏袒,这是纵容,是宠溺!

白冰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碎了。

钱副科长夫妇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

沈望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彻底不给他们留任何脸面和余地了。

最终,在沈望舟的强势表态、公安同志的严肃监督和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之下,刘美芬耷拉着脑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空气,不情不愿地给赵桂兰道了歉。

钱副科长则灰头土脸地进屋,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凑够了一百五十块钱,用一个信封包着,递到了林晚秋手里。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沉甸甸的。

林晚秋接过钱,看都没看那一家人,转身对公安同志和周围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秉公执法,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给我妈作证。”

说完,她拉起沈望舟的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她作呕的院子。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秋攥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晚的他,帅得简直在发光。

沈家大院的门,虚掩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她的身后,还站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钱秀芳。

周佩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晚秋,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讥讽的弧度。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林晚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望舟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隔开了母亲那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看着周佩芳,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但我不满意。”

周佩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都闹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我妈被人打了,打人的人连句诚恳的道歉都没有,我凭什么满意?”

林晚秋站在他身后,听着男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刻薄而泛起的寒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妈你妈!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丈母娘!”

周佩芳气得口不择言,指着沈望舟的鼻子骂。

“她林晚秋嫁进我们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她妈受了委屈,我们沈家出面解决是情分,不是本分!可她呢?她倒好,直接打上门去,还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整个研究所家属院都知道,我们沈家娶了个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泼妇!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站在客厅另一头的钱秀芳,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沈望舟冷冷地顶了回去。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欺负到我们家人头上,我们不还手,那才叫没脸。”

他说完,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周佩芳,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上了楼。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捂着心口,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婆婆那张铁青的脸,一股冰冷的、带着恐慌的嫉妒,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乡下来的女人,可以这么嚣张?

凭什么她就能让一向冷漠的沈望舟,像换了个人似的处处维护?

凭什么她出去惹了事,回来还有人替她撑腰?

而自己呢?

嫁进沈家三年,任劳任怨,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就因为肚子没动静,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钱秀芳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望平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妈又跟弟妹吵起来了?”

“吵?”

钱秀芳冷笑一声,反手把门锁上,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哪里是吵?那是妈单方面受气!你没看到吗?你那个好弟弟,为了他媳妇,连妈都敢顶撞了!我看他真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像一头烦躁的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

“你小点声!让爸妈听见!”

沈望平放下报纸,皱着眉说。

“听见又怎么样!”

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沈望平,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那个林晚秋,今天只是去讹了一百五十块钱,爸妈和望舟就都向着她!要是……要是我下午没看错,她今天就是害喜的症状,万一她真怀上了,还是个儿子,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

“你弟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要是再添个大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打算被你弟弟,被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

“那能怎么办?我还能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

可钱秀芳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动手。”

沈望平心里一咯噔,看着妻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

“你……你想干什么?”

钱秀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

“我下午听见妈在厨房打电话,好像是让供销社的人留只老母鸡,说明天要给林晚秋炖汤,补补身子。你看,妈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惦记着她肚子里那块肉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望平,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要是这汤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会怎么样?”

沈望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噌”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钱秀芳!那是害人的事!是要坐牢的!”

“我没疯!”

钱秀芳死死拽住他,眼睛通红。

“我这是在为我们自己打算!我问过人了,有一种草药,吃了只是拉肚子,让人虚弱几天,看不出别的毛病。你想想,她今天刚中暑,身子本来就虚,再这么一折腾,孩子……不就自然而然地没了吗?”

她描绘着那恶毒的计划,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

“到时候,谁也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沈望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沈望平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钱秀芳知道他心动了,她加了最后一把火。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我嫁给你三年,天天被妈戳脊梁骨,说我是不下蛋的鸡!现在她来了,风光的是她,得意的是她,马上连儿子都要有了!我呢?我算什么?我就活该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得好不凄惨。

沈望平最见不得她哭,心里的那点挣扎和良知,瞬间就被冲垮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哑着嗓子问。

“……你说的那个东西,哪儿来的?”

钱秀芳的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我托乡下亲戚找来的。你放心,绝对安全。”

夜深了。

沈家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钱秀芳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光着脚,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

厨房里,那锅鸡汤果然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纸包,没有一丝犹豫,将里面所有的粉末,尽数倒进了翻滚的鸡汤里。

黑褐色的粉末一落入汤中,就迅速地融化,不见了踪影。

她拿起汤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着,看着那锅金黄油亮的鸡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笑容。

她把一切恢复原样,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沈望平还醒着,见她回来,紧张地问。

“好……好了?”

“嗯。”

钱秀芳躺回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好了。等明天妈把汤端过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门外,周佩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钱秀芳若有若无的窥探,都被这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晚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关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虚。

沈望舟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

一圈橘黄色的暖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攥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个装着一百五十块钱的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信封抽出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先歇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晚秋“嗯”了一声,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

今晚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应接不暇。

母亲脸上的伤,刘美芬嚣张的嘴脸,婆婆刻薄的话语,大嫂看好戏的眼神,还有……身边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维护。

她抬起眼,偷偷地看他。

他已经走到了书桌前坐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摊开。

那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纸和外文符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楼下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林晚秋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被理顺了一些。

她也站起身,从自己的小木箱里,翻出了几本皱巴巴的高中课本和练习册。

这是她白天托人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她搬了张小凳子,在书桌的另一侧坐下,紧挨着他。

空间不大,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墨香。

房间里没有了交谈声,只有她用铅笔在练习册上写字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灯光像一个温暖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其中。

林晚秋做完一页数学题,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他专注的眼。

她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停下了看书,正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落满了星星的夜空。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课本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想考大学?”

“嗯。”林晚秋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自学着,明年恢复高考了,就去试试。”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渴望。

她不想一辈子当个纺织女工,不想永远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她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给女儿们和母亲一个更好的未来。

沈望舟看着她眼睛里那簇明亮的小火苗,沉默了片刻,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都会?”

他可是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辅导个高中课程,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

“数学和物理,可以。”他言简意赅。

“太好了!”林晚秋高兴得差点拍桌子,她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函数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个,这个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沈望舟挪了挪椅子,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包裹住她。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地引导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平稳,讲起题来条理清晰,再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简单易懂了。

林晚秋听得入了神,等一道题讲完,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胳膊上。

那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宁静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

“沈望舟。”

“嗯?”

她捏着书角,指尖微微泛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晚上……太泼辣了?”

在婆婆眼里,她是个不顾沈家脸面,撒泼打滚的疯子。

在大嫂眼里,她是个精于算计,讹人钱财的乡下女人。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的。

沈望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不。”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做得对。”

“保护家人这件事,怎么泼辣,都不过分。”

林晚秋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安慰她,或者会说些顾全大局的话。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给她最高,也是最坚定的肯定。

保护家人……

他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他的家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都焐得暖洋洋的。

眼眶没来由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长长的头发遮住自己的失态,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欢喜和感动的笑。

沈望舟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顶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毛茸茸的光圈。

他也跟着,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夜色,更深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可那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像是撒了一把蜜糖,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就在这份温馨的静谧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晚秋和沈望舟同时抬起了头。

门外,传来大嫂钱秀芳那故作热情的、尖细的声音。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林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和沈望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白天刚闹了中暑的乌龙,婆婆虽然失望,但确实让厨房炖了汤。可这汤,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和婆婆大吵一架,被沈望舟护着回房后,由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大嫂送来。

这里面要是没鬼,她林晚秋三个字倒过来写。

“进来吧,门没锁。”沈望舟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秀芳端着一个海碗,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鸡汤的金黄色泽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弟妹,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妈特意给你留的,煨了一下午呢。”她把碗往林晚秋面前一递,眼神热切得有些过分。

林晚秋没有接,只是捂着肚子,微微蹙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

“谢谢大嫂,也谢谢妈。只是……我这会儿胃里还难受着,有点反胃,怕是喝不下这么油的东西。别浪费了,大嫂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或者给大哥喝也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婆婆,又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拒绝理由。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晚秋会拒绝。

“这怎么行?这是妈的一片心意,你怎么着也得喝两口啊。”她说着,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杵到林晚秋的脸上。

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急切,没有逃过林晚秋的眼睛。

林晚秋心里冷笑,这汤里,怕是真的有料。

不等她再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沈望舟站了起来。他从钱秀芳手里接过那碗汤,动作自然地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舒服,喝不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钱秀芳看着沈望舟那张冷峻的脸,所有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碗“精心熬制”的鸡汤,又看了一眼被沈望舟护在身后的林晚秋,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那……那好吧。弟妹你早点休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悻悻地端着碗,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林晚秋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沈望舟,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沈望舟拿起那碗鸡汤,走到窗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整碗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下楼时,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钱秀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弟妹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托大嫂的福,睡得挺好。”林晚秋淡淡地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钱秀芳的哥嫂,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拎着两包点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秀芳啊,我跟你哥来看看你!”钱秀芳的嫂子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开。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坐快坐!”钱秀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去,亲热得不行。

周佩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亲家来了,脸上也没什么热情的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钱秀芳的哥嫂也不在意,在客厅坐下后,眼睛就四处打量,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

钱秀芳给他们倒了茶,又跑回厨房,对着正在洗菜的林晚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弟妹,我哥嫂难得来一趟,你赶紧去供销社跑一趟,买条大鲤鱼,再割两斤五花肉回来,中午得好好招待一下。”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钱秀芳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一脸的傲慢。她就是要使唤林晚秋,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正经的儿媳妇。

林晚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显露,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的,大嫂。是该好好招待。”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佩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秋走到她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竖着耳朵的钱秀芳听见。

“妈。”

周佩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妈,大嫂让我去买鱼买肉,说要好好招待她哥嫂。”林晚秋的语气十分恭顺,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我想着,家里这个月的开销也不小,我跟望舟昨天还刚花了您一百五十块钱,这再买大鱼大肉的,怕是超了预算。所以想先来问问您的意思,这钱,是直接从咱家账上走,还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佩芳拿报纸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

林晚秋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懂当家,过来请示婆婆的单纯媳妇。

她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昨天好像看见,大嫂从柜子里拿了些麦乳精和布料,塞给她嫂子了。想着大嫂娘家条件可能不太好,这中午是得好好招待一下,不然显得我们沈家太小气。”

这话,就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周佩芳心里的火药桶。

拿家里的钱买鱼买肉招待亲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偷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周佩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啪”的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

钱秀芳的哥嫂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佩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进了厨房。

钱秀芳正在为自己成功使唤了林晚秋而得意,冷不防看到婆婆黑着一张脸冲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您怎么……”

“钱秀芳!”周佩芳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我问你!你是不是拿家里的东西给你娘家人了?”

钱秀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妈,您听谁胡说的?”

“还敢狡辩!”周佩芳一把拉开旁边的储物柜,指着里面空出来的一块,“这里的麦乳精呢!还有那匹给玲玲做裙子的新布料呢!你别告诉我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铁证如山,钱秀芳再也无法抵赖。

“我……我就是看我侄子身体弱,给他补补……”

“补补?拿我们沈家的东西去给你侄子补?”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这个家是你开的钱庄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拿我们沈家的钱和东西,去填你娘家那个无底洞!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又大又响,别说隔壁客厅,恐怕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客厅里,钱秀芳的哥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难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目光,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厨房里上演的大戏。

周佩芳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

“还想买鱼买肉?我告诉你钱秀芳,你哥嫂今天中午,连根咸菜都别想吃!我们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周佩芳骂完,又指着客厅的方向喊道:“你们两个!还坐着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秀芳的哥嫂再也待不住了,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拉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钱秀芳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愤。

她恶狠狠地瞪向门口看戏的林晚秋。

都是这个女人!都是她害的!

钱秀芳的侄子被他爸妈拽着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也停下脚步,学着他妈的样子,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秋根本没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她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这茶,今天喝起来,格外的香甜。

可她没注意到,那个男孩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里正在玩弹珠的三丫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家大哥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待不住了,拽起还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儿子钱小军,几乎是屁滚尿流地冲出了沈家大门。

钱秀芳站在厨房门口,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听着外面哥嫂狼狈的脚步声,听着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再回头看看客厅里,那个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吹着茶水的林晚秋。

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都是她!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多嘴,妈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哥嫂又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林晚秋将钱秀芳眼里的怨毒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她把茶杯放下,拿出那一百五十块钱,小心地抚平,放进了一个小木盒里。

这是她妈的尊严,一分一毫,都不能乱动。

院子里,风波过后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正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玩弹珠。

那是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我来我来!该我了!”

三丫沈乐乐撅着小屁股,趴在地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瞄准地上的一个“敌人”。

可她的小手刚要弹出去,一个黑影就笼罩了下来。

刚刚被爸妈从大门外又拽回来的钱小军,正黑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手边的弹珠。

他刚在客厅被爸妈连哄带骗地劝住,说姑姑会给他买更多好吃的,可一出门看到这几个小丫头片子玩得这么开心,心里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都怪她们!

“这是我的!”

钱小军霸道地伸出手,一把就将地上的几颗弹珠全扫进了自己怀里。

“你还给我!”

三丫一下就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张开小手就要去抢。

“就不给!”钱小军比她高一个头,把手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挑衅的坏笑,“这是我姑姑家的东西,就是我的!”

“你胡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们买的!”

三丫气得小脸通红,跳起来去够,可哪里够得着。

大丫沈念念走过来,把妹妹拉到身后,学着大人的样子,皱着眉对钱小军说:“小军哥哥,你把弹珠还给妹妹,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偏不还!”钱小军梗着脖子,冲着她们做了个鬼脸,“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他说着,还故意把抢来的弹珠在手里抛了抛,一脸的得意。

“你还给我!你这个坏蛋!”

三丫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冲上去就想捶他。

钱小军被她打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觉得失了面子,一把就将三丫推倒在地。

三丫的膝盖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顿时哭得更凶了。

“哇——!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怎么样!”钱小军看着她哭,反而更来劲了,他叉着腰,学着刚才他妈骂街的样子,尖着嗓子喊道,“你们都是没爹的野种!我姑姑说了,你们妈是破鞋!你们三个就是小破鞋生的小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院子里。

大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二丫沈盼盼也愣住了,她虽然年纪小,但也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隐约知道这个词不是好话。

“我不许你骂我妈妈!不许你骂我们!”

大丫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上去就想跟钱小军拼命。

钱小军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二丫!快去找妈妈!”大丫一边拦着钱小军,一边冲着妹妹喊。

二丫如梦初醒,拔腿就往屋里跑,眼泪飞得满脸都是。

她“砰”地一声撞开客厅的门,带着哭腔大喊:“妈妈!妈妈!哥哥他打三丫!他还骂我们!”

林晚秋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了出来。

她正好看到二丫哭着从楼梯上冲下来。

“盼盼,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小军哥哥……他抢了三丫的弹珠,把三丫推倒了……他还骂……他还骂我们是……”

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肮脏的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冲出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三丫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大丫张开双臂护在妹妹身前,通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的钱小军。

而钱小军,正把弹珠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野种!野种!砸死你们这群小野种!”

厨房里的钱秀芳和她嫂子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这架势,头皮都麻了,连忙上前拉住自己的侄子。

“小军!别胡说八道!快跟妹妹们道歉!”

“我不!”钱小军还在撒泼,“她们就是野种!”

林晚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一把将地上的三丫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直直地看着钱秀芳。

“大嫂,管好你侄子的嘴。不然,我不介意替你管教管教。”

“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钱秀芳的嫂子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说两句气话,你一个当大人的,还跟他计较不成?”

“计较?”林晚秋冷笑一声,“他要是打我骂我,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但他骂我的女儿,一个字,都不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吵什么吵!一个个的都想上房揭瓦是不是!”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告状:“妈!您看看弟妹,为了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就要喊打喊杀的,也太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了!”

周佩芳皱着眉,扫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几个孩子,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嫂子***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家小军跟几个妹妹闹着玩,说了句不该说的,弟妹就……”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周佩芳打断她,目光锐利。

钱秀芳的嫂子支吾了一下,没敢说。

周佩芳的视线转向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大丫,语气缓和了些许:“念念,你跟奶奶说,他骂你们什么了?”

大丫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这个平时不怎么待见她们的奶奶,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骂我们,是野种。”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暴怒和屈辱的酱紫色。

她没看林晚秋,也没看那几个孩子。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了钱秀芳和她嫂子的脸上。

钱秀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都在打颤。“妈……小孩子口无遮拦……”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别人身上,正是打在了钱秀芳的脸上。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口无遮拦?这话是你教的吧!钱秀芳!我告诉你!”

她猛地一转身,指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声音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她们姓沈!是我沈德厚的亲孙女!是我周佩芳的亲孙女!是我沈家的种!谁敢说三道四,说她们是野种,就是打我们沈家的脸!”

“我周佩芳再不待见她们的妈,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外人,跑到我们沈家的大院里,来指着我孙女的鼻子骂!”

“滚!”

她指着钱秀芳的哥嫂,发出了今天第二次的怒吼,“带着你的小畜生,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别想踏进我们沈家的大门!”

钱秀芳捂着脸,彻底傻了。

她哥嫂也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同样呆若木鸡的钱小军,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个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的周佩芳。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婆婆不是在帮她,只是在维护她可怜的、比天还大的脸面。

可不管怎样,今天,她替女儿们出了这口恶气。

夜里。

钱秀芳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望平看着妻子脸上红肿的指印,想安慰,又不敢开口。

“沈望平。”

钱秀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疯狂的恨意。

“你看见了。今天,在这个家里,我连我娘家的一个侄子都护不住。妈为了那个女人的女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

她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我受够了!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她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明天!明天那碗鸡汤,我亲自给她端过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钱秀芳眼中的疯狂,在黑暗中像是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第二天傍晚,沈家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昨天那场闹剧,让她丢尽了脸面,此刻看谁都不顺眼。

沈望平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时不时瞟一眼身旁脸颊还带着指痕的妻子。

钱秀芳却一反常态。

她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笑容,殷勤地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

“都坐,都坐,准备吃饭了。”

她高声招呼着,将一盘盘菜端上桌,最后,从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海碗,里面盛着金黄油亮的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餐厅。

“妈,望舟,弟妹。”钱秀芳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晚秋身上,笑得格外热切,“昨天让弟妹受委屈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汤是妈一早就煨上的,我特意给弟妹留了一碗,好好补补身子。”

她说着,亲手将其中一碗汤,稳稳地放在了林晚秋的面前。

另一碗,则放在了她自己的座位前。

林晚秋看着眼前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起来诱人极了。可她一接触到钱秀芳那亮得吓人的眼神,心里警铃大作。

昨晚那碗没送成的汤,今天,又换了个方式送上门了。

沈望舟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饭桌上的气氛,因这两碗汤的出现,变得更加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嫂嫂!我饿啦!”

三丫沈乐乐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院子里冲了进来,直接扑向了刚要坐下的钱秀芳。

钱秀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林晚秋,准备欣赏她喝下毒汤的场景,被三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去去去,找你妈去,没看大人要吃饭吗?”她不耐烦地想把三丫推开。

“不嘛不嘛!我要吃那个!”三丫人小鬼大,眼尖地看到了厨房柜子上露出一角的饼干盒子,伸出小胖手指着,“嫂嫂,你昨天答应给我吃的!”

钱秀芳的脸都快扭曲了。

她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扔出去,可当着周佩芳和沈望舟的面,她又必须维持自己“贤惠大嫂”的假象。

“你这孩子……”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笑容,“好,好,嫂嫂给你拿。”

为了方便起身,她顺手将自己面前和林晚秋面前的两碗汤,都端到了一旁的备餐小柜上。

小柜不高,刚好和桌子齐平。

她转身去开厨房的柜门,拿出饼干盒子,胡乱塞了两块到三丫手里,催促道:“快去玩吧,别在这儿捣乱。”

三丫得了饼干,心满意足,转身就跑。

钱秀芳迅速回到饭桌边,她的心因过度的紧张和期待而狂跳。她看也没看,端起小柜上的两碗汤,重新放回桌上。

一碗,放在林晚秋面前。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重新坐下,拿起勺子,对着林晚秋催促道:“弟妹,快喝呀,凉了就腥了。”

林晚秋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钱秀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林晚秋,为了起到示范作用,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香,很浓。

她放下碗,看到林晚秋也终于舀起一勺汤,送进了嘴里。

成了!

钱秀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几乎能想象到,再过一会儿,林晚秋就会捂着肚子痛苦倒下的场景。到那时,一个“体弱滑胎”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

她压抑着心头的狂喜,低头继续吃饭,可眼睛的余光,却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林晚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林晚秋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半碗汤,又吃了半碗饭,脸色红润,没有半分不适。

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药效太慢了?还是……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扭曲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小腹深处传来!

“呃!”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痛楚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疯狂地搅动、撕扯,一阵接一阵,让她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身旁的沈望平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我……我肚子……好痛……”钱秀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弓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小腹,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妈!快!秀芳她……”沈望平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

周佩芳也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肚子疼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钱秀芳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死死地钉在安然无恙的林晚秋身上,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为什么?

为什么疼的是自己?!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股力量残忍地往下拽。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

“快!快送医院!”沈德厚也被惊动了,当机立断地吼道。

沈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沈望舟和沈望平合力将已经痛到半昏迷的钱秀芳抬了起来,匆匆往外跑。

周佩芳和沈德厚也急忙跟了上去。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和那碗钱秀芳只喝了一口的鸡汤,心里一个荒唐又冰冷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

医院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一家人焦灼地等在急诊室外。

沈望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佩芳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她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医生,我爱人她怎么样了?”沈望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和责备:“病人已经怀孕六周了,你们做家属的怎么都不知道?还让她乱吃东西!”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沈家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沈望平傻了。

周佩芳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医生,你说什么?她……她怀孕了?”

“是怀孕了,可惜……”医生摇了摇头,“她服用了大剂量的、会引发强烈宫缩的药物,导致了急性流产。我们尽力了,孩子……没保住。”

轰——!

沈望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没有瘫倒下去。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要有孙子了……可是……就这么没了?

医生见他们神色有异,皱眉问道:“病人到底吃了什么?这种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你们家属最好搞清楚,这搞不好是刑事案件!”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晚秋的身上。

那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里同时浮现。

是她?

林晚秋迎着众人怀疑、审视的目光,只觉得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了出来:“医生,病人醒了,情绪很激动,一直哭着喊着要见家人。”

众人连忙涌进了病房。

钱秀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一看到林晚秋走进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

“是她!”

沙哑、凄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诅咒。

“是她换了我的汤!是林晚秋!她杀了我的孩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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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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