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曲《喀秋莎》全场失声

林晚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向舞台,又看向身边的沈望舟。

  沈望舟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握住林晚秋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报了节目?”

  林晚秋用力摇头,嘴唇都在发白:“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报节目?她甚至不知道今天会有联欢会。

  前排,周佩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扭头对身边的白冰低语,眼神里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毫不掩饰。

  “独奏?她会什么?拉大锯吗?”

  白冰也掩着嘴,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看向林晚秋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弄:“阿姨,您别这么说,说不定林姐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绝活呢。”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晚秋?就是沈工那个新娶的纺织厂老婆?”

  “让她表演?开什么玩笑,她会什么啊?难道是表演纺纱吗?”

  “我看啊,八成是主持人搞错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看她出洋相。”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秋的耳朵里。她攥着手心,那件碧色的旗袍,此刻像是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层薄薄的壳,让她无所遁形。

  沈望舟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拉着林晚秋的手,沉声说:“我们走。”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被这样公开羞辱。

  可林晚秋却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轻视和嘲讽的脸,直直地看向舞台。六年来,她逃过吗?退过吗?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今天,她穿着他为她买的新衣,站在他所有同事面前。她退一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的。

  “我去。”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沈望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明亮的、也可能是让她摔得粉身碎骨的舞台。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舞台上,主持人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对后台喊了一声:“把林晚秋同志的乐器拿上来!”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半旧的手风琴,放到了舞台中央的架子上。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手风琴?她还真敢啊!”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我学了三年都拉不成个调。”

  周佩芳更是撇了撇嘴,对白冰说:“装模作样,我看她待会儿怎么收场!”

  

  

  林晚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走到手风琴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架琴,她认得,是所里宣传科的老物件了,她小时候,母亲也有一架一模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一股熟悉的、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她将琴背在身上,试了试背带的松紧,然后,坐了下来。

  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晚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点的紧张和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平静。

  她的左手,稳稳地托住琴身,右手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了琴键上。

  “呼——”

  风箱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仅仅是一个前奏,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嗤笑凝固在嘴角,那轻蔑僵硬在脸上。

  周佩芳和白冰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琴声没有停顿。

  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响起,那是《喀秋莎》最经典的前奏。林晚秋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精准而饱满,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曲调一转,琴声陡然激昂起来。

  激越的旋律,像是奔腾的战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响彻整个礼堂。风箱在她的控制下,时而迅猛推拉,时而舒缓延长,每一个节奏都踩在了人心口上。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纤弱女人,而是一个站在高岗上,迎着风雪,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坚强姑娘。那琴声里,有思念,有期盼,更有不屈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不只是在演奏,这是在诉说!

  沈望舟站在台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女人,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侧脸在灯光下专注而柔美,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他以为,她只是个坚韧的、会算数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她是一本他永远也读不尽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有全新的、让他为之震撼的内容。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一种名为骄傲和心动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林晚秋的手,还搭在琴键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海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地鼓掌,那掌声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全然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佩!

  白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精心准备的舞蹈,在这排山倒海的掌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周佩芳也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秋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目光在雷动的掌声和一张张激动的脸中穿过,精准地,落在了沈望舟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还有……她看不懂的滚烫情绪的光。

  林晚秋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就在她准备走下舞台时,后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痛苦的叫声。

  “啊!我的脚!”

  台上的男主持人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去。

  几秒后,他拿着话筒,一脸焦急地冲回舞台中央,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出事了!白冰同志舞蹈队的队员,刚刚不小心摔倒,把脚给崴了!下一个节目没法上了!”

  白冰闻言,也顾不上嫉妒了,提着裙子就冲了过去,看到队员痛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白冰看着队员痛苦的脸,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舞台的灯光聚焦在这一小片混乱上,台下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佩芳在台下也坐不住了,她心疼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白冰,那可是她认定的儿媳妇人选,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丑?

  “这帮孩子也真是的,跳个舞都能摔跤,这不是给冰冰添乱吗!”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沈望舟抱怨,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林晚秋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出风头,现在哪有这么多事!

  沈望舟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只落在舞台的边缘,那个刚刚用琴声征服了全场,此刻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台上的主持人也急了,拿着话筒试图圆场:“哎呀,真是个小意外,我们的舞蹈演员训练很辛苦……大家说,要不要给她们一点时间调整一下?”

  可谁都知道,群舞少一个人,队形就得全扒了重排,几分钟的时间哪里够?

  白冰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这本是她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才艺的最好机会,现在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晚秋身上。

  她还站在舞台的边缘,那件碧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平静得像是在说“这杯水我来倒”。

  白冰猛地回头看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一种夹杂着轻蔑和狂喜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林晚秋?她来?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会拉手风琴已经是撞了大运,她还想跳舞?她会跳什么?扭秧歌吗?

  这简直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周佩芳也愣住了,随即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对着沈望舟哼道:“你看她!又来劲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想让咱们沈家的脸都丢光才甘心!”

  “妈!”沈望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白冰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林姐姐,这……这不合适吧?我们的舞蹈排练了很久,动作很复杂的,你没有基础,万一……”

  “没关系,”林晚achieved ,“你把我的位置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就行,跟不上也影响不了你们的整体队形。”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这么低,白冰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那好吧。”白冰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就让你在全所人面前,变成一只笨拙的丑小鸭,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飞快地把林晚秋拉到后台的侧幕,用两分钟时间,极其潦草地比划了几个关键的动作和队形变换,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看懂了吗?主要是这几个转身和抬手的动作,跟不上你就自己停下,千万别乱动影响别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秋只是安静地看着,连个问题都不问,心里的轻视更浓了。

  肯定是看不懂,吓傻了吧。

  音乐声,骤然响起!

  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首苏联歌曲,曲调欢快而激昂。

  白冰和几个姑娘立刻摆好开场的姿势,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裙,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而林晚秋,穿着那身碧色的旗袍,被安排在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突兀又孤单。

  音乐的第一个节拍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白冰作为领舞,站在最中央,她的动作舒展而有力,脸上带着自信甜美的笑容,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台下的周佩芳,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挺直了腰杆。看,这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光芒万丈。

  可那口气,她只松了一半。

  因为很快,台下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哎,你们看最后面那个……”

  “是沈工的爱人吧?她……她跟上了!”

  是的,林晚秋跟上了。

  她不仅跟上了,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旋转、跳跃、抬腿、挥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运气好?蒙的?

  她不信邪。

  舞蹈进入第二段,节奏加快,动作也变得更加复杂,有许多快速的连续旋转和队形变换。这是她们这个舞蹈的难点,也是最出彩的部分。

  白冰特意在这个部分,加大了自己的动作幅度和表现力,试图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她失败了。

  因为角落里的那抹碧色,非但没有被复杂的动作难住,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陡然间绽放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果说白冰和其他人是在“跳舞”,那么林晚秋就是在“飞翔”。

  她的每一个旋转,裙摆都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美的弧度。她的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她的眼神,更是随着音乐的情绪起伏,时而热烈,时而含情,充满了故事感。

  她没有穿舞蹈裙,那身旗袍甚至有些限制她的动作,可她偏偏能将这种限制,变成一种独特的韵味。那份优雅和从容,是穿着统一服装的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

  观众们的视线,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那些鲜艳的红色,牢牢地锁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上。

  “天呐,她跳得也太好了吧!”

  “那气质……白冰跟她一比,简直就像个伴舞的!”

  “这哪里是纺织厂女工?这水平,比文工团的首席都不差了!”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白冰和周佩芳的耳朵里。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半张着,完全傻了。

  而舞台上的白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才是主角!她才是领舞!为什么所有人都去看那个乡下女人?!

  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不甘心,她想用一个最高难度的连续高转,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猛地提气,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第四圈,她因为分心去瞥林晚秋的方向,脚下的节奏,乱了。

  一个踉跄。

  

  

  她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全场一片哗然。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今天的表演,彻底完了。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刻,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林晚秋在一个漂亮的收尾动作中,稳稳地定格在舞台上,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惊人。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是比刚才手风琴表演时,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太棒了!”

  “安可!安可!”

  整个礼堂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着舞台的方向用力鼓掌。这一次,掌声不仅仅是给林晚秋的,更是给那个创造了奇迹的瞬间。

  沈望舟站在人群中,他的手也拍得通红。他看着舞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女人,心脏的位置,被一种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情绪,满满地填塞着。

  这不是他的妻子,这是下凡的仙女。

  白冰和她的队员们,在林晚秋的光芒下,黯淡得像是背景板。她咬着牙,含着泪,在一片属于别人的喝彩声中,屈辱地鞠躬下台。

  联欢会一结束,林晚秋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所里的领导,研究员,甚至他们的家属,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热情。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沈工,你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从哪儿淘换来的?”

  林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着一一应对。

  沈望舟始终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触碰,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让林晚秋的心里暖洋洋的。

  只有周佩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众星捧月般的儿媳妇,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让她心悸的不安。

  她站起身,挤开人群,走到沈望舟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望舟,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佩芳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骄傲和喜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望舟脸上的那点温度,随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转过身,挡在了林晚秋和母亲中间,高大的身影隔开了一切探究和不善的目光。

  “她是我妻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她能干,我高兴。她出风头,我骄傲。至于麻烦,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周佩芳被儿子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

  “你!你这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乡下来的……”

  “妈。”沈望舟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现在是沈望舟的妻子,是念念盼盼乐乐的母亲,是您儿媳妇。这些身份,比她从哪里来,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给周佩芳开口的机会,牵起林晚秋的手,穿过还未散尽的人群,径直朝外走去。

  林晚秋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她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话而泛起的酸楚,被这坚定的维护,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沈家大院,联欢会的余温还在。

  大哥沈望平看到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望舟,弟妹,你们可算给咱们家争光了!我听所里的人说,弟妹那手风琴拉得,比文工团的还好!”

  大嫂钱秀芳坐在一旁嗑着瓜子,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是啊,弟妹真是多才多艺,不像我,就是个粗人,只晓得在家做饭看孩子。就是不知道,这风头出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这话,明着是自嘲,暗里却跟周佩芳是一个意思。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沈望平点了点头:“大哥过奖了,就是小时候学过几天,瞎拉的。”

  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让林晚秋再面对这些。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屋休息。”他开口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晚秋说,“东西带上,我们去看看妈。”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他记得。

  她提过一次,想抽空去看看母亲。

  ……

  赵桂兰租住的屋子,在纺织厂附近的一片老旧平房区里。

  两人提着从市里买的麦乳精、罐头和一块五花肉,穿过狭窄潮湿的巷子,才找到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木箱,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贫穷和局促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秋……秋秋?望舟?你们怎么来了!”

  赵桂兰看到他们,又惊又喜,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接东西,又觉得不好意思。

  “妈,我们来看看您。”林晚秋把东西放到桌上,拉着母亲的手,只觉得那手上全是薄茧。

  “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浪费钱!”赵桂兰嘴上埋怨着,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局促地看了看沈望舟,“望舟,快坐,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妈,您别这么说。”沈望舟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屋里确实拥挤,他一坐下,长腿都有些伸不直。

  林晚秋打量着母亲,她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件崭新的蓝色布围裙上,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那围裙的样式,不是家里用的那种,更像是外面饭馆或者帮佣穿的。

  “妈,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晚秋试探着问。

  赵桂兰眼神闪躲了一下,笑着岔开话题:“不累不累,我身体好着呢。念念她们呢?在家里乖不乖?”

  “她们挺好的,在爷爷奶奶家。”林晚秋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站起身,走到那件围裙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妈,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出去找活儿干了?”

  赵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女儿,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找了个活儿。”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您怎么不跟我说?我不是每个月都给您寄钱了吗?不够吗?”

  “够!怎么不够!”赵桂兰急了,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解释,“你给的钱,妈都给你存着呢!妈有手有脚的,怎么能光靠女儿养着?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倔强的尊严,“妈也想自己挣点钱,活得直堂一点。不然,我天天待在这屋里,胡思乱想,人都要废了。”

  她去给一户人家做保姆,不住家,就白天过去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东家是文化人,对她客客气气,工钱也给得足。

  林晚秋说不出话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一辈子要强,让她什么都不干,靠女儿女婿养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一想到母亲要去看人脸色,伺候别人,她的心就疼得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妈,我爸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他把婚离了,拿着你该得那份,自己买个小院子,不比住在这里强?”

  提到林建军,赵桂兰的脸色黯淡下去,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再……再等等吧。他毕竟是你们的爸……”

  “他还当自己是我们爸吗!”林晚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好了。”沈望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他看向赵桂兰,语气温和却坚定:“妈,您有您的打算,我们尊重。但这事,您随时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们,我和晚秋帮您办。”

  赵桂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看时间不早了,赵桂兰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秋秋,望舟,妈……妈得去上工了。”

  她说着,走到墙边,取下那件蓝色的布围裙,熟练地在身前系好。

  林晚秋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曾经还算挺拔的腰身,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佝偻。

  她系上围裙,就仿佛系上了一副生活的枷锁。

  这一刻,林晚秋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为母亲撑起一片天,让她卸下这身枷锁。

  赵桂兰理了理围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回头对他们笑了笑。

  “我跟你们说,我东家那家人真不错,女主人是中学老师,男主人在机关上班。他们家有个侄女,跟晚秋你差不多大,长得可俊了,还是个大学生,就在望舟你们研究所上班呢!”

  沈望舟的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桂兰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沈望舟的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屋子里那点因重逢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冲淡了。

  从母亲那间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出来,外面的热浪“轰”的一下扑面而来。

  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母亲在给白冰的亲戚家做保姆,这个事实,比让她在联欢会上跳一支没排练过的舞,要难堪一百倍。

  沈望舟走在她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他的沉默,却不像以往那般冰冷,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焦躁不安的情绪,轻轻地接住了。

  “别担心,”快到沈家大院门口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暑气熏得有些低哑,“有我在。”

  林晚秋“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撬动了一下,没有那么沉了。

  一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大嫂钱秀芳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我们家的大明星回来了?今天可真是风光无限啊,把人研究所的联欢会,愣是开成了你的个人表彰大会。”

  沈望平憨厚的声音跟着响起:“秀芳,你少说两句。弟妹那是给咱们家争光。”

  “争光?我看是招风还差不多!”钱秀芳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她现在没心思跟大嫂计较。

  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是中暑了。

  她强撑着,想先回屋喝口水躺下。

  可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又急又猛,她喉咙一紧,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冲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扶着架子“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沈德厚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看着扶着葡萄架、脸色惨白的林晚秋,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迸发出一阵狂喜。

  “晚秋!你……你这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跟了出来,他看着林晚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二儿子那紧张的神情,猛地一拍大腿,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咚咚”响。

  “喜事!是喜事啊!”老爷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快!望舟,快扶你媳妇回屋躺着!望平,去!去供销社,不,去黑市!给我买两只最肥的老母鸡来!不!十只!”

  周佩芳也从屋里探出头,她脸上还带着对林晚秋抢风头的不满,可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

  “怀……怀上了?”她语气里满是狐疑,“这么快?别是中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沈德厚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晚秋身边,想扶又不敢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叫害喜!我跟你说,我们沈家的种,就是厉害!”

  林晚秋被这阵仗搞得头更晕了,她摆了摆手,想解释,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爸,爷爷,不是……”

  “哎,别说话别说话!”沈德厚紧张得不得了,“快回屋躺着,这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马虎!”

  钱秀芳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攥着一把瓜子,指节捏得发白,那瓜子壳都嵌进了肉里。

  她嫁进沈家三年了。

  为了怀孕,中药西药吃了个遍,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这个林晚秋呢?

  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人,带着三个拖油瓶嫁进来,这才多久?就又怀上了?

  她看着被公公和老爷子当成国宝一样嘘寒问暖的林晚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沈望舟,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恐慌的毒汁,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冒了出来。

  ……

  楼上大哥大嫂的房间里。

  钱秀芳像只困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望平坐在床边,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头晕?我看你这心是真大!”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针,“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爸和爷爷那样子,简直要把她给供起来了!”

  “弟妹怀孕了,是好事,他们高兴也正常。”

  “好事?!”钱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死死压住,咬牙切齿地说,“对他们是好事,对我们呢?!沈望平,我问你,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钱秀芳的眼睛都红了,“我肚子没动静,爸妈嘴上不说,你看他们给过我好脸色吗?现在倒好,那个女人一来,马上就有了!要是……要是她这一胎,生个儿子出来,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沈望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再添个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家里的东西,还有我们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准备被你弟弟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她生吧!”

  “我没说不让她生。”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怀孕的女人,身体金贵着呢。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

  林晚秋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喝了沈望舟递过来的加了盐的温水,总算缓过劲来了。

  家里的“怀孕”乌龙,也算解释清楚了。

  

  

  沈德厚和老爷子虽然失望,但看着林晚秋那苍白的脸,还是一个劲地让厨房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可林晚秋一口都喝不下去。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母亲。

  那件蓝色的帮佣围裙,还有“白冰”那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让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待着。

  夜幕降临,她不顾家人的劝阻,还是站起了身。

  “我得去看看我妈。”她对沈望舟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陪她一起出了门。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显幽暗潮湿。

  林晚秋提着下午没送出去的鸡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母亲迟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内,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像一个模糊的剪影。

  “秋秋?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林晚秋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眼睛却下意识地去寻找母亲的脸。

  赵桂兰像是想躲,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可已经晚了。

  借着从巷口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晚秋看得清清楚楚。

  在母亲的左边脸颊上,颧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微微肿着。

  那不是磕的,也不是碰的,那分明是……

  林晚秋端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鸡汤差点洒出来。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赵桂兰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头扭得更深了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林晚秋手里的保温桶。

  “没谁打,说什么胡话呢!是妈晚上起夜,没看清路,自个儿在门框上磕的。人老了,眼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沙哑,试图用笑容掩饰过去,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晚秋没让她碰到保温桶,而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了过来。

  在巷口那点昏黄的微光下,那块青紫色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边缘高高肿起,中心透着暗沉的血色,五个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不是磕的,这就是一巴掌,而且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巴掌!

  “磕的?”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妈,你再跟我说一遍,哪个门框能磕出五个手指印来?”

  赵桂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想别开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你做工那家人?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林晚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不是……不是他们……秋秋,你别问了……”

  赵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想去擦,又怕碰到脸上的伤,只能无助地垂着。

  “妈!”林晚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你被人打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站在一旁的沈望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看着赵桂兰脸上的伤和畏缩,再看看自己妻子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块铁。

  他上前一步,从林晚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放在一旁的破旧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向赵桂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妈,晚秋是您女儿,我也是您半个儿子。您受了委屈,我们有权知道。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他这话,比林晚秋的质问还要管用。

  赵桂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终于崩溃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是……是东家打的……”

  “今天下午,东家那个侄女白冰过来吃饭。饭后,女主人发现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不见了。”

  “她们……她们就说是我拿的。”

  “我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说我一个乡下来的穷老婆子,手脚肯定不干净。白冰的姑姑,也就是女主人,她……她就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把镯子交出来……”

  “后来呢?镯子呢?”林晚秋追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白冰在她自己的包里找到了,说是她脱下来随手放进去,给忘了。”赵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屈辱,“她们找到了,也没跟我说句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偷东西的帽子扣上了,巴掌也打了,结果发现是一场乌龙,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吗?

  

  

  “他们就没给个说法?就让你这么回来了?”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拉住林晚秋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哀求:

  “秋秋,算了,咱们算了。镯子找到了,我也没缺什么。他们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我们惹不起啊!我这份工钱还挺高的,要是闹起来,工作没了不说,万一他们报复……”

  “工作?”林晚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妈,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被人扇了耳光,你还惦记那份破工作?钱就那么重要?比你的脸,比你的尊严还重要?”

  “妈没尊严,”赵桂兰哭着摇头,“妈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念念她们好好的,妈受点委屈算什么……”

  “我不算!”林晚秋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你是我妈!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别!秋秋!你别去!”赵桂兰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她不放。

  沈望舟走上前,将两人分开。

  他对林晚秋说:“报警证据不足,去了也没用。”

  林晚秋一愣,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一瞬。

  是啊,没有证据,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和稀泥罢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不甘心!

  “那我们就上门去!”林晚秋看着沈望舟,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狼,“我要他们当着我的面,给我妈道歉!”

  沈望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那桶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

  “先回家。”

  ……

  回到沈家大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和大嫂钱秀芳竟然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像是在专门等他们。

  看到他们进门,钱秀芳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回来了?我还以为弟妹不放心娘家,今晚要在那边住下呢。”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她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林晚秋,你现在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说出门就出门,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旅馆吗?”

  林晚秋此刻心里全是事,根本没精力跟她们吵,她只想上楼,冷静一下,想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她一言不发,拉着沈望舟就要上楼。

  “站住!”周佩芳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你那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大半夜的跑出去,连规矩都不要了!”

  “我妈没给我灌迷魂汤,”林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冷得吓人,“她只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而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和钱秀芳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周佩芳皱着眉问,“谁打她?”

  “她做工的东家,”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怀疑她偷东西,所以打了她。结果东西找到了,是人家自己弄错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钱秀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

  周佩芳听完,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消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当保姆的,哪有不受气的?东家脾气不好,受个巴掌也正常。”

  林晚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很正常!”周佩芳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你妈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为这点小事,你至于大半夜的闹得全家不安宁吗?忍忍不就过去了!”

  林晚秋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又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婆婆,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冰冷。

  “忍?凭什么要我妈忍?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她是保姆?就活该被人当成下人一样打骂吗?”

  “不然呢?”周佩芳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难不成你还想闹上门去?林晚秋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人,你妈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你跑去跟人吵闹,丢的是我们沈家的脸!我绝不允许!”

  “我妈的脸,比沈家的脸重要!”林晚秋寸步不让,声音都在颤抖。

  “你反了你了!”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信不信我……”

  “够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沈望舟。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楼梯口,此刻,他缓缓地走了下来,站到了林晚秋和周佩芳的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佩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望舟,你听听!你听听你这个媳妇说的是什么话!她为了她那个妈,连我们沈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快管管她!”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晚秋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上。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看到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看到她那身在联欢会上惊艳了所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旗袍。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满脸错愕的母亲,声音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去。”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说完,他不再看客厅里那两个面色各异的女人,牵起林晚秋冰凉的手,径直走向大门。

  “沈望舟!你给我站住!”周佩芳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气得发抖,“你敢为了这个女人跟我作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钱秀芳则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让全大院的人都看看,这个二弟媳是怎么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沈望舟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拉开沉重的木门,带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林晚秋心里的那团火。

  她的手被沈望舟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心很干,很暖,那股力量顺着交握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她那颗因愤怒而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下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赵桂兰说的那户人家不远,就在研究所家属院的另一头,是一栋带着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

  站在铁门外,能看到屋里透出的明亮灯光,和赵桂兰那间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小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松开沈望舟的手,上前一步,用力拍响了铁门。

  “砰!砰!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打开,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啊?”

  女人走到门口,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了林晚秋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那个保姆的女儿吗?你来干什么?”

  正是白冰的姑姑,刘美芬。

  林晚秋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写满傲慢的脸,冷冷地开口:“我妈今天在你家受了委屈,我来替她讨个公道。”

  “公道?”刘美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也配谈公道?不就是丢了个镯子,问了她两句吗?至于你大半夜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

  “问了两句?”林晚秋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你管指着鼻子骂人是小偷,抬手就扇人耳光,叫‘问了两句’?”

  刘美芬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晚秋说话这么冲。

  

  

  就在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穿着一身漂亮连衣裙的白冰。

  “姑姑,谁啊?”

  她一看到门外的林晚秋和沈望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随即,一种混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神色浮上眼底。

  “哎哟,我当是谁呢。林姐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白冰娇笑着走过来,挽住刘美芬的胳膊,“是不是你妈回去跟你告状了?我说林姐姐,你可别听你妈瞎说。我姑姑就是声音大了点,她也是急的,那镯子可是我姑父从上海给她带回来的,贵着呢。”

  她轻飘飘地将一切归结为“声音大了点”,绝口不提打人的事。

  “我妈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你姑姑‘声音大’给喊出来的?”林晚秋一字一句地反问。

  白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和嘲弄:“不就是个误会吗?镯子后来不是找到了吗?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大半夜闹上门来,也不怕人笑话。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我们家冰冰说得对!”刘美芬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妈能来我们家做活,那是她的福气。城里多少人想找这份工钱高的活儿还找不到呢!受点气怎么了?谁做事不受气?真是穷人多作怪!”

  “你说什么?”林晚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美芬捂着自己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白冰也傻了,她没想到林晚秋竟然真的敢动手!

  “你……你敢打我?!”刘美芬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林晚秋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林晚秋甩了甩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迎着刘美芬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不是说,当保姆的就该受气吗?你不是觉得,你们是有钱人,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被人抬手扇耳光的滋味!”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吱呀”、“吱呀”,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对着刘美芬家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刘老师家怎么吵起来了?”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保姆家的女儿找上门了,还动手打人了!”

  “打人了?这可不得了!”

  刘美芬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

  她指着林晚秋,对白冰喊道:“冰冰!快!去叫你姑父!还有,去派出所!去报警!就说她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我今天非得让她去蹲大牢不可!”

  

  

  白冰被林晚秋那股狠劲吓住了,听到姑姑的话,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屋里跑。

  邻居们一听要报警,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的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动手呢?”

  “就是啊,这下可麻烦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晚秋要倒霉的时候,她却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所有围观的邻居说的。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耽误你们休息了!”

  她先是客气地鞠了一躬,然后指向院子里的刘美芬,条理清晰地开口。

  “我叫林晚秋,我母亲是这家新请的保姆。今天下午,这家丢了一只玉镯子,她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妈偷的!不仅骂我妈是小偷,这位刘老师,还亲手打了我妈一个耳光!”

  “后来呢?镯子在她侄女,也就是白冰小姐自己的包里找到了!她们自己弄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妈顶着一脸的伤回到家,她们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今天找上门来,不要钱,也不要东西!我只要一个公道!我只想问问她们,是不是穷人就活该被冤枉?是不是做保姆的,就活该被你们当成牲口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她们不讲道理,那我只能用她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讲!”林晚-秋指着刘美芬红肿的脸,“她打我妈那一巴掌,我还给她了!现在,她要报警抓我。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再从了然变成了对刘美芬的指责。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刘老师平时看着挺文雅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就是啊,冤枉了人家,还动手打人,太不讲理了!”

  “这姑娘说得对,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急!”

  听着周围的风向彻底变了,刘美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后的沈望舟,缓缓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晚秋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门口的刘美芬,又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最后,落在了那个刚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慌的白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冰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沈望舟的视线,如同两道锋利的刀,直直地扎进白冰的眼睛里,他甚至都懒得挪动一下脚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哪样?”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白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望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她身旁那个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刘美芬身上,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三分。

  “是你侄女没找到镯子,还是你没动手打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狡辩的可能。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刘美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望舟的鼻子就想骂,可一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屋里匆匆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是刘美芬的丈夫,白冰的姑父,在市文化局当个小领导的钱副科长。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钱副科长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尤其是看到院门口站着的沈望舟,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脸上挤出和气的笑:“沈工,您怎么来了?这……这大晚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就要去拉沈望舟的胳膊,想把他请进屋里私下谈。

  沈望舟侧身一避,让他拉了个空,那疏离和冷漠的态度,明明白白。

  钱副科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转向林晚秋,态度放得更低:“这位就是……弟妹吧?你看,这都是一家人,你妈在我们家做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多担待。你姑姑她就是个直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漂亮,把打人说成“脾气直”,把羞辱说成“不好听”,企图就这么和稀泥糊弄过去。

  林晚秋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冷笑了一声。

  “钱副科长是吧?”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妈的脸现在还肿着,你一句‘脾气直’就想算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这人也是个直脾气,所以刚才那一巴掌,你也别往心里去?”

  钱副科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你!”刘美芬捂着脸,又要发作。

  “都别吵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公安同志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表情严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副科长身上:“刚刚是你们家报的警,说有人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

  刘美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林晚秋,恶人先告状:“公安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闯进我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晚秋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公安同志皱了皱眉,转向林晚秋:“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的,只是一半的真话。”林晚秋不卑不亢地迎上公安的目光,“我的确打了她,但不是私闯,是上门讨个说法。”

  紧接着,她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从被冤枉偷东西,到被扇耳光,再到镯子找到后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她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的锤子,敲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听完之后,连那个严肃的公安同志,看刘美芬的眼神都变了。

  周围的邻居们更是议论纷纷,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啊,这刘老师做得也太过分了!”

  “就是,冤枉了人还打人,这叫什么事啊!”

  “这姑娘打得好!换我我也打!”

  钱副科长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他知道,今天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做出裁决:“事情我们了解了。刘美芬同志,你冤枉人在先,动手打人在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现在对方要求你道歉,并且赔偿,合情合理。”

  “道歉可以!”刘美芬咬着牙,可一听到赔钱,立刻尖叫起来,“赔钱?凭什么!她也打我了!我还要她赔我医药费呢!”

  “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吗?”公安同志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林晚秋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给我妈道歉!”

  “第二,赔偿我妈的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五?!”刘美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你这是敲诈!”

  一百五十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四十块钱。

  钱副科长也急了,他擦着额角的汗,看向沈望舟,语气带着恳求:“沈工,您看……这……这赔偿是不是太多了点?弟妹她还年轻,容易冲动,您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让她少要点……”

  他想得很明白,林晚秋一个乡下女人,再厉害能怎么样?这事最后拍板的,还得是沈望舟。只要沈望舟松口,一切都好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沈望舟身上。

  白冰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望舟哥一向最顾全大局,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纷,他肯定会让林晚秋息事宁人的。

  林晚秋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沈望舟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钱副科长,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秋。

  然后,他才把视线转回到钱副科长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听我媳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美芬和白冰那两张瞬间煞白的脸,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她让你们道歉,你们就道歉。”

  “她让你们赔,你们就赔。”

  “她要一百五,你们就给一百五。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回头写个欠条,按月从工资里扣。”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不近人情的沈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评理,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不,这不是偏袒,这是纵容,是宠溺!

  白冰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碎了。

  钱副科长夫妇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

  沈望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彻底不给他们留任何脸面和余地了。

  最终,在沈望舟的强势表态、公安同志的严肃监督和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之下,刘美芬耷拉着脑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空气,不情不愿地给赵桂兰道了歉。

  钱副科长则灰头土脸地进屋,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凑够了一百五十块钱,用一个信封包着,递到了林晚秋手里。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沉甸甸的。

  林晚秋接过钱,看都没看那一家人,转身对公安同志和周围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秉公执法,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给我妈作证。”

  说完,她拉起沈望舟的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她作呕的院子。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秋攥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晚的他,帅得简直在发光。

  沈家大院的门,虚掩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她的身后,还站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钱秀芳。

  周佩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晚秋,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讥讽的弧度。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林晚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望舟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隔开了母亲那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看着周佩芳,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但我不满意。”

  周佩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都闹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我妈被人打了,打人的人连句诚恳的道歉都没有,我凭什么满意?”

  林晚秋站在他身后,听着男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刻薄而泛起的寒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妈你妈!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丈母娘!”

  周佩芳气得口不择言,指着沈望舟的鼻子骂。

  “她林晚秋嫁进我们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她妈受了委屈,我们沈家出面解决是情分,不是本分!可她呢?她倒好,直接打上门去,还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整个研究所家属院都知道,我们沈家娶了个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泼妇!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站在客厅另一头的钱秀芳,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沈望舟冷冷地顶了回去。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欺负到我们家人头上,我们不还手,那才叫没脸。”

  他说完,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周佩芳,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上了楼。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捂着心口,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婆婆那张铁青的脸,一股冰冷的、带着恐慌的嫉妒,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乡下来的女人,可以这么嚣张?

  凭什么她就能让一向冷漠的沈望舟,像换了个人似的处处维护?

  凭什么她出去惹了事,回来还有人替她撑腰?

  而自己呢?

  嫁进沈家三年,任劳任怨,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就因为肚子没动静,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钱秀芳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望平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妈又跟弟妹吵起来了?”

  “吵?”

  钱秀芳冷笑一声,反手把门锁上,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哪里是吵?那是妈单方面受气!你没看到吗?你那个好弟弟,为了他媳妇,连妈都敢顶撞了!我看他真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像一头烦躁的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

  “你小点声!让爸妈听见!”

  沈望平放下报纸,皱着眉说。

  “听见又怎么样!”

  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沈望平,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那个林晚秋,今天只是去讹了一百五十块钱,爸妈和望舟就都向着她!要是……要是我下午没看错,她今天就是害喜的症状,万一她真怀上了,还是个儿子,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

  “你弟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要是再添个大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打算被你弟弟,被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

  “那能怎么办?我还能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

  可钱秀芳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动手。”

  沈望平心里一咯噔,看着妻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

  “你……你想干什么?”

  钱秀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

  “我下午听见妈在厨房打电话,好像是让供销社的人留只老母鸡,说明天要给林晚秋炖汤,补补身子。你看,妈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惦记着她肚子里那块肉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望平,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要是这汤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会怎么样?”

  沈望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噌”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钱秀芳!那是害人的事!是要坐牢的!”

  “我没疯!”

  钱秀芳死死拽住他,眼睛通红。

  “我这是在为我们自己打算!我问过人了,有一种草药,吃了只是拉肚子,让人虚弱几天,看不出别的毛病。你想想,她今天刚中暑,身子本来就虚,再这么一折腾,孩子……不就自然而然地没了吗?”

  

  

  她描绘着那恶毒的计划,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

  “到时候,谁也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沈望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沈望平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钱秀芳知道他心动了,她加了最后一把火。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我嫁给你三年,天天被妈戳脊梁骨,说我是不下蛋的鸡!现在她来了,风光的是她,得意的是她,马上连儿子都要有了!我呢?我算什么?我就活该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得好不凄惨。

  沈望平最见不得她哭,心里的那点挣扎和良知,瞬间就被冲垮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哑着嗓子问。

  “……你说的那个东西,哪儿来的?”

  钱秀芳的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我托乡下亲戚找来的。你放心,绝对安全。”

  夜深了。

  沈家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钱秀芳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光着脚,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

  厨房里,那锅鸡汤果然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纸包,没有一丝犹豫,将里面所有的粉末,尽数倒进了翻滚的鸡汤里。

  黑褐色的粉末一落入汤中,就迅速地融化,不见了踪影。

  她拿起汤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着,看着那锅金黄油亮的鸡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笑容。

  她把一切恢复原样,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沈望平还醒着,见她回来,紧张地问。

  “好……好了?”

  “嗯。”

  钱秀芳躺回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好了。等明天妈把汤端过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门外,周佩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钱秀芳若有若无的窥探,都被这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晚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关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虚。

  沈望舟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

  一圈橘黄色的暖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攥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个装着一百五十块钱的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信封抽出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先歇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晚秋“嗯”了一声,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

  今晚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应接不暇。

  母亲脸上的伤,刘美芬嚣张的嘴脸,婆婆刻薄的话语,大嫂看好戏的眼神,还有……身边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维护。

  她抬起眼,偷偷地看他。

  他已经走到了书桌前坐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摊开。

  那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纸和外文符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楼下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林晚秋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被理顺了一些。

  她也站起身,从自己的小木箱里,翻出了几本皱巴巴的高中课本和练习册。

  这是她白天托人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她搬了张小凳子,在书桌的另一侧坐下,紧挨着他。

  空间不大,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墨香。

  房间里没有了交谈声,只有她用铅笔在练习册上写字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灯光像一个温暖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其中。

  林晚秋做完一页数学题,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他专注的眼。

  她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停下了看书,正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落满了星星的夜空。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课本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想考大学?”

  “嗯。”林晚秋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自学着,明年恢复高考了,就去试试。”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渴望。

  她不想一辈子当个纺织女工,不想永远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她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给女儿们和母亲一个更好的未来。

  沈望舟看着她眼睛里那簇明亮的小火苗,沉默了片刻,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都会?”

  他可是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辅导个高中课程,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

  “数学和物理,可以。”他言简意赅。

  “太好了!”林晚秋高兴得差点拍桌子,她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函数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个,这个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沈望舟挪了挪椅子,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包裹住她。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地引导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平稳,讲起题来条理清晰,再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简单易懂了。

  林晚秋听得入了神,等一道题讲完,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胳膊上。

  那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宁静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

  “沈望舟。”

  “嗯?”

  她捏着书角,指尖微微泛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晚上……太泼辣了?”

  在婆婆眼里,她是个不顾沈家脸面,撒泼打滚的疯子。

  在大嫂眼里,她是个精于算计,讹人钱财的乡下女人。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的。

  沈望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不。”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做得对。”

  “保护家人这件事,怎么泼辣,都不过分。”

  林晚秋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安慰她,或者会说些顾全大局的话。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给她最高,也是最坚定的肯定。

  保护家人……

  他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他的家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都焐得暖洋洋的。

  眼眶没来由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长长的头发遮住自己的失态,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欢喜和感动的笑。

  沈望舟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顶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毛茸茸的光圈。

  他也跟着,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夜色,更深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可那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像是撒了一把蜜糖,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就在这份温馨的静谧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晚秋和沈望舟同时抬起了头。

  门外,传来大嫂钱秀芳那故作热情的、尖细的声音。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林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和沈望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白天刚闹了中暑的乌龙,婆婆虽然失望,但确实让厨房炖了汤。可这汤,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和婆婆大吵一架,被沈望舟护着回房后,由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大嫂送来。

  这里面要是没鬼,她林晚秋三个字倒过来写。

  “进来吧,门没锁。”沈望舟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秀芳端着一个海碗,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鸡汤的金黄色泽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弟妹,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妈特意给你留的,煨了一下午呢。”她把碗往林晚秋面前一递,眼神热切得有些过分。

  林晚秋没有接,只是捂着肚子,微微蹙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

  “谢谢大嫂,也谢谢妈。只是……我这会儿胃里还难受着,有点反胃,怕是喝不下这么油的东西。别浪费了,大嫂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或者给大哥喝也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婆婆,又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拒绝理由。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晚秋会拒绝。

  “这怎么行?这是妈的一片心意,你怎么着也得喝两口啊。”她说着,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杵到林晚秋的脸上。

  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急切,没有逃过林晚秋的眼睛。

  林晚秋心里冷笑,这汤里,怕是真的有料。

  不等她再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沈望舟站了起来。他从钱秀芳手里接过那碗汤,动作自然地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舒服,喝不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钱秀芳看着沈望舟那张冷峻的脸,所有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碗“精心熬制”的鸡汤,又看了一眼被沈望舟护在身后的林晚秋,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那……那好吧。弟妹你早点休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悻悻地端着碗,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林晚秋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沈望舟,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沈望舟拿起那碗鸡汤,走到窗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整碗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下楼时,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钱秀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弟妹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托大嫂的福,睡得挺好。”林晚秋淡淡地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钱秀芳的哥嫂,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拎着两包点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秀芳啊,我跟你哥来看看你!”钱秀芳的嫂子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开。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坐快坐!”钱秀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去,亲热得不行。

  周佩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亲家来了,脸上也没什么热情的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钱秀芳的哥嫂也不在意,在客厅坐下后,眼睛就四处打量,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

  钱秀芳给他们倒了茶,又跑回厨房,对着正在洗菜的林晚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弟妹,我哥嫂难得来一趟,你赶紧去供销社跑一趟,买条大鲤鱼,再割两斤五花肉回来,中午得好好招待一下。”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钱秀芳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一脸的傲慢。她就是要使唤林晚秋,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正经的儿媳妇。

  林晚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显露,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的,大嫂。是该好好招待。”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佩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秋走到她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竖着耳朵的钱秀芳听见。

  “妈。”

  周佩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妈,大嫂让我去买鱼买肉,说要好好招待她哥嫂。”林晚秋的语气十分恭顺,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我想着,家里这个月的开销也不小,我跟望舟昨天还刚花了您一百五十块钱,这再买大鱼大肉的,怕是超了预算。所以想先来问问您的意思,这钱,是直接从咱家账上走,还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佩芳拿报纸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

  林晚秋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懂当家,过来请示婆婆的单纯媳妇。

  她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昨天好像看见,大嫂从柜子里拿了些麦乳精和布料,塞给她嫂子了。想着大嫂娘家条件可能不太好,这中午是得好好招待一下,不然显得我们沈家太小气。”

  这话,就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周佩芳心里的火药桶。

  拿家里的钱买鱼买肉招待亲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偷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周佩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啪”的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

  钱秀芳的哥嫂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佩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进了厨房。

  钱秀芳正在为自己成功使唤了林晚秋而得意,冷不防看到婆婆黑着一张脸冲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您怎么……”

  “钱秀芳!”周佩芳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我问你!你是不是拿家里的东西给你娘家人了?”

  钱秀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妈,您听谁胡说的?”

  “还敢狡辩!”周佩芳一把拉开旁边的储物柜,指着里面空出来的一块,“这里的麦乳精呢!还有那匹给玲玲做裙子的新布料呢!你别告诉我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铁证如山,钱秀芳再也无法抵赖。

  “我……我就是看我侄子身体弱,给他补补……”

  “补补?拿我们沈家的东西去给你侄子补?”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这个家是你开的钱庄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拿我们沈家的钱和东西,去填你娘家那个无底洞!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又大又响,别说隔壁客厅,恐怕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客厅里,钱秀芳的哥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难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目光,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厨房里上演的大戏。

  周佩芳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

  “还想买鱼买肉?我告诉你钱秀芳,你哥嫂今天中午,连根咸菜都别想吃!我们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周佩芳骂完,又指着客厅的方向喊道:“你们两个!还坐着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秀芳的哥嫂再也待不住了,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拉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钱秀芳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愤。

  她恶狠狠地瞪向门口看戏的林晚秋。

  都是这个女人!都是她害的!

  钱秀芳的侄子被他爸妈拽着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也停下脚步,学着他妈的样子,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秋根本没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她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这茶,今天喝起来,格外的香甜。

  可她没注意到,那个男孩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里正在玩弹珠的三丫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家大哥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待不住了,拽起还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儿子钱小军,几乎是屁滚尿流地冲出了沈家大门。

  钱秀芳站在厨房门口,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听着外面哥嫂狼狈的脚步声,听着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再回头看看客厅里,那个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吹着茶水的林晚秋。

  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都是她!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多嘴,妈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哥嫂又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林晚秋将钱秀芳眼里的怨毒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她把茶杯放下,拿出那一百五十块钱,小心地抚平,放进了一个小木盒里。

  这是她妈的尊严,一分一毫,都不能乱动。

  院子里,风波过后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正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玩弹珠。

  那是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我来我来!该我了!”

  三丫沈乐乐撅着小屁股,趴在地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瞄准地上的一个“敌人”。

  可她的小手刚要弹出去,一个黑影就笼罩了下来。

  刚刚被爸妈从大门外又拽回来的钱小军,正黑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手边的弹珠。

  他刚在客厅被爸妈连哄带骗地劝住,说姑姑会给他买更多好吃的,可一出门看到这几个小丫头片子玩得这么开心,心里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都怪她们!

  “这是我的!”

  钱小军霸道地伸出手,一把就将地上的几颗弹珠全扫进了自己怀里。

  “你还给我!”

  三丫一下就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张开小手就要去抢。

  “就不给!”钱小军比她高一个头,把手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挑衅的坏笑,“这是我姑姑家的东西,就是我的!”

  “你胡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们买的!”

  三丫气得小脸通红,跳起来去够,可哪里够得着。

  大丫沈念念走过来,把妹妹拉到身后,学着大人的样子,皱着眉对钱小军说:“小军哥哥,你把弹珠还给妹妹,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偏不还!”钱小军梗着脖子,冲着她们做了个鬼脸,“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他说着,还故意把抢来的弹珠在手里抛了抛,一脸的得意。

  “你还给我!你这个坏蛋!”

  三丫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冲上去就想捶他。

  钱小军被她打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觉得失了面子,一把就将三丫推倒在地。

  三丫的膝盖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顿时哭得更凶了。

  “哇——!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怎么样!”钱小军看着她哭,反而更来劲了,他叉着腰,学着刚才他妈骂街的样子,尖着嗓子喊道,“你们都是没爹的野种!我姑姑说了,你们妈是破鞋!你们三个就是小破鞋生的小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院子里。

  

  

  大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二丫沈盼盼也愣住了,她虽然年纪小,但也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隐约知道这个词不是好话。

  “我不许你骂我妈妈!不许你骂我们!”

  大丫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上去就想跟钱小军拼命。

  钱小军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二丫!快去找妈妈!”大丫一边拦着钱小军,一边冲着妹妹喊。

  二丫如梦初醒,拔腿就往屋里跑,眼泪飞得满脸都是。

  她“砰”地一声撞开客厅的门,带着哭腔大喊:“妈妈!妈妈!哥哥他打三丫!他还骂我们!”

  林晚秋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了出来。

  她正好看到二丫哭着从楼梯上冲下来。

  “盼盼,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小军哥哥……他抢了三丫的弹珠,把三丫推倒了……他还骂……他还骂我们是……”

  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肮脏的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冲出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三丫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大丫张开双臂护在妹妹身前,通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的钱小军。

  而钱小军,正把弹珠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野种!野种!砸死你们这群小野种!”

  厨房里的钱秀芳和她嫂子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这架势,头皮都麻了,连忙上前拉住自己的侄子。

  “小军!别胡说八道!快跟妹妹们道歉!”

  “我不!”钱小军还在撒泼,“她们就是野种!”

  林晚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一把将地上的三丫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直直地看着钱秀芳。

  “大嫂,管好你侄子的嘴。不然,我不介意替你管教管教。”

  “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钱秀芳的嫂子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说两句气话,你一个当大人的,还跟他计较不成?”

  “计较?”林晚秋冷笑一声,“他要是打我骂我,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但他骂我的女儿,一个字,都不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吵什么吵!一个个的都想上房揭瓦是不是!”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告状:“妈!您看看弟妹,为了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就要喊打喊杀的,也太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了!”

  周佩芳皱着眉,扫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几个孩子,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嫂子***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家小军跟几个妹妹闹着玩,说了句不该说的,弟妹就……”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周佩芳打断她,目光锐利。

  钱秀芳的嫂子支吾了一下,没敢说。

  周佩芳的视线转向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大丫,语气缓和了些许:“念念,你跟奶奶说,他骂你们什么了?”

  

  

  大丫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这个平时不怎么待见她们的奶奶,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骂我们,是野种。”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暴怒和屈辱的酱紫色。

  她没看林晚秋,也没看那几个孩子。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了钱秀芳和她嫂子的脸上。

  钱秀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都在打颤。“妈……小孩子口无遮拦……”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别人身上,正是打在了钱秀芳的脸上。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口无遮拦?这话是你教的吧!钱秀芳!我告诉你!”

  她猛地一转身,指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声音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她们姓沈!是我沈德厚的亲孙女!是我周佩芳的亲孙女!是我沈家的种!谁敢说三道四,说她们是野种,就是打我们沈家的脸!”

  “我周佩芳再不待见她们的妈,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外人,跑到我们沈家的大院里,来指着我孙女的鼻子骂!”

  “滚!”

  她指着钱秀芳的哥嫂,发出了今天第二次的怒吼,“带着你的小畜生,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别想踏进我们沈家的大门!”

  钱秀芳捂着脸,彻底傻了。

  她哥嫂也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同样呆若木鸡的钱小军,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个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的周佩芳。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婆婆不是在帮她,只是在维护她可怜的、比天还大的脸面。

  可不管怎样,今天,她替女儿们出了这口恶气。

  夜里。

  钱秀芳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望平看着妻子脸上红肿的指印,想安慰,又不敢开口。

  “沈望平。”

  钱秀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疯狂的恨意。

  “你看见了。今天,在这个家里,我连我娘家的一个侄子都护不住。妈为了那个女人的女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

  她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我受够了!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她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明天!明天那碗鸡汤,我亲自给她端过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钱秀芳眼中的疯狂,在黑暗中像是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第二天傍晚,沈家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昨天那场闹剧,让她丢尽了脸面,此刻看谁都不顺眼。

  沈望平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时不时瞟一眼身旁脸颊还带着指痕的妻子。

  钱秀芳却一反常态。

  她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笑容,殷勤地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

  “都坐,都坐,准备吃饭了。”

  她高声招呼着,将一盘盘菜端上桌,最后,从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海碗,里面盛着金黄油亮的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餐厅。

  “妈,望舟,弟妹。”钱秀芳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晚秋身上,笑得格外热切,“昨天让弟妹受委屈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汤是妈一早就煨上的,我特意给弟妹留了一碗,好好补补身子。”

  她说着,亲手将其中一碗汤,稳稳地放在了林晚秋的面前。

  另一碗,则放在了她自己的座位前。

  林晚秋看着眼前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起来诱人极了。可她一接触到钱秀芳那亮得吓人的眼神,心里警铃大作。

  昨晚那碗没送成的汤,今天,又换了个方式送上门了。

  沈望舟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饭桌上的气氛,因这两碗汤的出现,变得更加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嫂嫂!我饿啦!”

  三丫沈乐乐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院子里冲了进来,直接扑向了刚要坐下的钱秀芳。

  钱秀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林晚秋,准备欣赏她喝下毒汤的场景,被三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去去去,找你妈去,没看大人要吃饭吗?”她不耐烦地想把三丫推开。

  “不嘛不嘛!我要吃那个!”三丫人小鬼大,眼尖地看到了厨房柜子上露出一角的饼干盒子,伸出小胖手指着,“嫂嫂,你昨天答应给我吃的!”

  钱秀芳的脸都快扭曲了。

  她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扔出去,可当着周佩芳和沈望舟的面,她又必须维持自己“贤惠大嫂”的假象。

  “你这孩子……”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笑容,“好,好,嫂嫂给你拿。”

  为了方便起身,她顺手将自己面前和林晚秋面前的两碗汤,都端到了一旁的备餐小柜上。

  小柜不高,刚好和桌子齐平。

  她转身去开厨房的柜门,拿出饼干盒子,胡乱塞了两块到三丫手里,催促道:“快去玩吧,别在这儿捣乱。”

  三丫得了饼干,心满意足,转身就跑。

  钱秀芳迅速回到饭桌边,她的心因过度的紧张和期待而狂跳。她看也没看,端起小柜上的两碗汤,重新放回桌上。

  一碗,放在林晚秋面前。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重新坐下,拿起勺子,对着林晚秋催促道:“弟妹,快喝呀,凉了就腥了。”

  

  

  林晚秋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钱秀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林晚秋,为了起到示范作用,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香,很浓。

  她放下碗,看到林晚秋也终于舀起一勺汤,送进了嘴里。

  成了!

  钱秀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几乎能想象到,再过一会儿,林晚秋就会捂着肚子痛苦倒下的场景。到那时,一个“体弱滑胎”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

  她压抑着心头的狂喜,低头继续吃饭,可眼睛的余光,却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林晚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林晚秋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半碗汤,又吃了半碗饭,脸色红润,没有半分不适。

  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药效太慢了?还是……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扭曲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小腹深处传来!

  “呃!”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痛楚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疯狂地搅动、撕扯,一阵接一阵,让她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身旁的沈望平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我……我肚子……好痛……”钱秀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弓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小腹,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妈!快!秀芳她……”沈望平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

  周佩芳也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肚子疼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钱秀芳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死死地钉在安然无恙的林晚秋身上,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为什么?

  为什么疼的是自己?!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股力量残忍地往下拽。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

  “快!快送医院!”沈德厚也被惊动了,当机立断地吼道。

  沈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沈望舟和沈望平合力将已经痛到半昏迷的钱秀芳抬了起来,匆匆往外跑。

  周佩芳和沈德厚也急忙跟了上去。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和那碗钱秀芳只喝了一口的鸡汤,心里一个荒唐又冰冷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

  

  

  医院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一家人焦灼地等在急诊室外。

  沈望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佩芳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她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医生,我爱人她怎么样了?”沈望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和责备:“病人已经怀孕六周了,你们做家属的怎么都不知道?还让她乱吃东西!”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沈家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沈望平傻了。

  周佩芳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医生,你说什么?她……她怀孕了?”

  “是怀孕了,可惜……”医生摇了摇头,“她服用了大剂量的、会引发强烈宫缩的药物,导致了急性流产。我们尽力了,孩子……没保住。”

  轰——!

  沈望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没有瘫倒下去。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要有孙子了……可是……就这么没了?

  医生见他们神色有异,皱眉问道:“病人到底吃了什么?这种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你们家属最好搞清楚,这搞不好是刑事案件!”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晚秋的身上。

  那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里同时浮现。

  是她?

  林晚秋迎着众人怀疑、审视的目光,只觉得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了出来:“医生,病人醒了,情绪很激动,一直哭着喊着要见家人。”

  众人连忙涌进了病房。

  钱秀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一看到林晚秋走进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

  “是她!”

  沙哑、凄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诅咒。

  “是她换了我的汤!是林晚秋!她杀了我的孩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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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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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 共 126 章
第1章 重逢就是你?六年前的禽兽不如!第2章 你这个负心汉!当众认爹,全厂炸锅!第3章 刚回国就喜当爹?第4章 三个小沈工堵门,他彻底傻眼!第5章 六年前那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第6章 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辈子还不清的债第7章 沈工护妻!这一巴掌,他替我还了!第8章 这顿饭,他欠了整整六年第9章 他说我娶你第10章 沈家炸锅了第11章 三个丫头?老爷子一拍桌子!第12章 三个小丫头,把老爷子整哭了第13章 六百块,她一分也不让第14章 表姐当面嘲,转身被打脸第15章 三个孩子是我的第16章 三辆轿车,全厂炸锅第17章 新婚夜的二十公分第18章 咸翻天的下马威第19章 最强靠山,连人带铺盖都来了第20章 新婚第二夜,他交出全部家当第21章 三个丫头,今晚归我了第22章 亲爹上门,张口就要三百块第23章 亲爹脸都不要了第24章 你一个纺织女工会英语?第25章 一鸣惊人,笔试第一第26章 他把门反锁,想干啥第27章 小姑子告黑状,萌娃霸气护妈第28章 我丈夫,他给我撑腰第29章 深夜独处,他的手好烫第30章 孩子留下,你走人!第31章 你也配考大学?第32章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第33章 把工作让给别人?第34章 婆婆竟教唆孙女换妈第35章 那晚的债,他用眼泪来还第36章 你也配当爹?第37章 撕破脸!你跟我爸的丑事!第38章 我妈,我带走了!第39章 指尖的心跳游戏第40章 他的爱人是我第41章 婆婆请来的新儿媳第42章 这一巴掌,替女儿扇的第43章 不行就离第44章 他的面,有点咸第45章 翻译同志,蹲坑了!第53章 你动他妻子,他断你财路第54章 欺负我老婆?全厂大会检讨!第55章 状元小叔子:这题,我不会第56章 状元小叔子拜师父第57章 想让我生儿子?先问你老公!第58章 旗袍惊艳,婆婆却拉情敌的手第59章 一曲《喀秋莎》全场失声第60章 你会弹琴,还会跳舞?第61章 母亲的新差事,竟是龙潭虎穴第62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第63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第64章 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第65章 妻管严男人,全场最帅第66章 弟妹,这碗汤你可得喝了第67章 一盏灯,两颗心第68章 一碗鸡汤,引出的大戏第69章 熊孩子一句野种,婆婆炸了第70章 嫂子,这碗汤真要命第1章 重逢就是你?六年前的禽兽不如!第2章 你这个负心汉!当众认爹,全厂炸锅!第3章 刚回国就喜当爹?第4章 三个小沈工堵门,他彻底傻眼!第5章 六年前那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第6章 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辈子还不清的债第7章 沈工护妻!这一巴掌,他替我还了!第8章 这顿饭,他欠了整整六年第9章 他说我娶你第10章 沈家炸锅了第11章 三个丫头?老爷子一拍桌子!第12章 三个小丫头,把老爷子整哭了第13章 六百块,她一分也不让第14章 表姐当面嘲,转身被打脸第15章 三个孩子是我的第16章 三辆轿车,全厂炸锅第17章 新婚夜的二十公分第18章 咸翻天的下马威第19章 最强靠山,连人带铺盖都来了第20章 新婚第二夜,他交出全部家当第21章 三个丫头,今晚归我了第22章 亲爹上门,张口就要三百块第23章 亲爹脸都不要了第24章 你一个纺织女工会英语?第25章 一鸣惊人,笔试第一第26章 他把门反锁,想干啥第27章 小姑子告黑状,萌娃霸气护妈第28章 我丈夫,他给我撑腰第29章 深夜独处,他的手好烫第30章 孩子留下,你走人!第31章 你也配考大学?第32章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第33章 把工作让给别人?第34章 婆婆竟教唆孙女换妈第35章 那晚的债,他用眼泪来还第36章 你也配当爹?第37章 撕破脸!你跟我爸的丑事!第38章 我妈,我带走了!第39章 指尖的心跳游戏第40章 他的爱人是我第41章 婆婆请来的新儿媳第42章 这一巴掌,替女儿扇的第43章 不行就离第44章 他的面,有点咸第45章 翻译同志,蹲坑了!第53章 你动他妻子,他断你财路第54章 欺负我老婆?全厂大会检讨!第55章 状元小叔子:这题,我不会第56章 状元小叔子拜师父第57章 想让我生儿子?先问你老公!第58章 旗袍惊艳,婆婆却拉情敌的手第59章 一曲《喀秋莎》全场失声第60章 你会弹琴,还会跳舞?第61章 母亲的新差事,竟是龙潭虎穴第62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第63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第64章 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第65章 妻管严男人,全场最帅第66章 弟妹,这碗汤你可得喝了第67章 一盏灯,两颗心第68章 一碗鸡汤,引出的大戏第69章 熊孩子一句野种,婆婆炸了第70章 嫂子,这碗汤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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