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家炸锅了
沈家大院的客厅里,圆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薹炒腊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这排场在寻常日子里可不多见。
周佩芳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糖醋里脊,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老沈,你说望舟今晚专程回来,是不是有好消息要说?”
沈德厚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我看八成是的。”周佩芳自顾自地接上话,眉眼都笑弯了,
“上回所里的老罗跟我说,他家闺女对望舟挺有意思的,那姑娘我见过,大学毕业,长得也端正。说不定望舟开窍了。”
大嫂钱秀芳坐在沈望平旁边嗑瓜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珠子往婆婆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接话。
沈玲玲窝在沙发上翻画报,头也不抬地插嘴:“妈,你别一厢情愿了,我二哥那个闷葫芦,哪有那个本事谈对象。”
“你懂什么!”周佩芳白了她一眼,“你二哥那是沉稳,不像你,毛毛躁躁的。”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佩芳立刻扭头朝门口看,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沈望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客厅里坐着。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没换别的衣服,袖口还有今天在纺织厂沾上的灰。
周佩芳一看见儿子,立马迎上去,眉开眼笑:“望舟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妈特地给你炖了鸡汤。”
沈望舟站在门口,没往餐桌那边走。
沈德厚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察觉到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望舟,你说有事要谈,什么事?”
周佩芳把围裙解下来,笑着说:“是不是好事?妈可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沈望舟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爸,妈,哥,嫂子,玲玲,我今晚回来,是有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
他的语气太正式了,正式到让周佩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事?你说。”沈德厚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结婚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先是一愣,紧接着,周佩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结婚?真的?”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哪家的姑娘?是不是老罗家的闺女?我就说那姑娘好嘛!”
沈玲玲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画报扔到一边,好奇地看过来。
钱秀芳的手停在瓜子碟上,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眼底的光却微微闪了闪。
只有沈德厚没动,他看着儿子的脸色,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是老罗家的。”沈望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谁?”周佩芳追问。
“红星纺织厂的一个女工。”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周佩芳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纺织厂的……女工?”
沈望舟点了下头。
“你开什么玩笑!”周佩芳的脸色变了,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你一个省里的高级工程师,去找个纺织厂的女工?你是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了!”
沈德厚的茶杯搁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没说话,眉头拧了起来。
沈玲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哥,你不是吧?纺织厂?那种地方的女工,你也看得上?”
“玲玲。”沈望舟看了妹妹一眼,语气不重,但沈玲玲的嘴还是闭上了。
“望舟,你把话说清楚。”沈德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威严,“什么情况?”
沈望舟站得很直,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
“她叫林晚秋,在红星纺织厂当女工。她身边有三个孩子……”
“等等。”周佩芳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难以置信,“三个孩子?她是个寡妇?”
“不是寡妇,她没结过婚。”
“没结过婚?那三个孩子哪来的?”周佩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钱秀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瓜子,往沈望平那边挪了挪身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
沈望平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沈玲玲的笑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惊愕:
“二哥,你是认真的?你要娶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未婚女人?”
“你是要找媳妇还是开托儿所?”
“沈玲玲!”周佩芳厉声喝了一句,紧接着转向沈望舟,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望舟,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缠上了?那种女人妈见多了,看你条件好就赖上你,你别上当!”
“她没有赖上我。”沈望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是我要娶她。”
“你疯了!”周佩芳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跟着颤了颤。
“我没疯。”沈望舟看着自己的母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去,这个家今晚不会安宁了。
但他必须说。
“那三个孩子,是我的。”
五个字,落在客厅里,比窗外呼呼的夜风还冷。
周佩芳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定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沈望舟,半天没眨一下。
沈德厚手里的茶杯盖“叮”一声掉在茶几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钱秀芳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瓜子壳从指缝里漏了下去,撒了一地。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望平,沈望平的下巴已经快掉到胸口了。
沈玲玲更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
“六年前出差北城,技术交流会的最后一晚上。”
沈望舟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把事情一口气说了下去,“我被人灌醉了,第二天发了高烧,烧了一个多星期,醒过来以后那晚上的事全忘了。”
“我前两天去北城查了招待所的入住登记,又找了当年的知情人核实过了。”
“三个孩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明浩也可以作证。”
他的话说完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一秒、两秒、三秒。
“砰”的一声。
周佩芳一把推开凳子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你!你!”她指着沈望舟,手指头抖得厉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眶里全是憋不住的泪。
“你小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一辈子干干净净、堂堂正正!你现在跟我说,你在外面……你丢不丢人!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德厚沉着脸,一言不发。
钱秀芳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看不清她到底是震惊还是在憋笑。
她拽了拽沈望平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弟这是……捡了个现成的烂摊子回来啊。”
沈望平皱着眉,用力甩了一下胳膊,没搭理她。
沈玲玲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沈望舟的脸看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
“二哥,你确定那孩子真是你的?万一是那女人随便找个人生的,看你有出息就上来攀……”
“沈玲玲。”沈望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说了,孩子是我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你今天跟我们说这些是干什么!”周佩芳的声音都劈叉了,“既然没得商量,你还回来干什么!你直接领着那个女人搬到你那破宿舍去过一辈子得了!”
沈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望舟,你坐下。”
沈望舟看了父亲一眼,拉开椅子坐下了。
沈德厚盯着儿子的脸,目光深沉,像是在审视一份技术报告里的数据。
“你说是六年前的事,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招待所的入住登记簿,我亲眼看过,名字、日期、房间号都对得上。明浩当年也在场,他能证明。”
沈德厚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刘副厂长呢?”
“已经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了,人找不到了。”
沈德厚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他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佩芳看丈夫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急了。
“老沈!你不会真信了吧?那个女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就算孩子是望舟的,那也不能娶她!给她点钱,让她把孩子养大就行了!”
“给钱能解决的事,我就不会站在这儿了。”沈望舟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里没有退让的意思。
周佩芳被噎得胸口一阵起伏,她扶着桌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你说三个孩子,三个……”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三个孩子,是什么性别?”
“三个都是女儿。”
沈望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连墙上挂钟的走针声都变得刺耳。
周佩芳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女儿?”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细得变了形,“三个……全是女儿?”
沈望舟点了下头。
周佩芳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望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个丫头片子!”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沈望舟!你在外头闯了这么大的祸,连个带把的都没留下,你对得起谁!”
沈望舟的下颌绷紧了,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接话。
沈玲玲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抱在胸前,嘴角一撇:
“我就说嘛,二哥这运气也太差了。三个全是丫头,这不是白折腾吗?”
“依我看,给那女的几百块钱,让她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得了,干嘛非得娶回来?”
“玲玲说得对!”周佩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向沈德厚,
“老沈,你听听!三个丫头片子,又不是儿子,你让望舟背上这么个包袱,他这辈子还怎么往上走?”
“研究所的领导知道了怎么看他?同事怎么议论?”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向沈望舟。
“望舟,妈不是心狠,妈是为你好!你想想看,你才二十八岁,前途一片光明,老罗家的闺女条件多好?”
“大学毕业,家世清白,跟你多般配!你要是娶了那个纺织厂的女工,三个拖油瓶往家里一领,咱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钱秀芳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沈望平旁边,低着头,手指慢慢地捻着衣角。
但她的眼角一直在往这边瞟。
三个丫头。
不是儿子。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那根弦松了。
她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沈望舟领回来一个儿子,将来跟她家大壮争家产。
现在好了,三个丫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跟沈家的家底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拽了拽沈望平的袖子,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望平,你别说话,让妈闹,闹完了就消停了。”
沈望平瞥了她一眼,皱着眉没吭声。
沈德厚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茶几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他的脸色不好看,但比周佩芳沉得住气。
“望舟。”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爸问你最后一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望舟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沈德厚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犟脾气,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周佩芳一听这话就急了:“老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沈德厚抬手压了压,“我说让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想!”周佩芳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三个丫头!一个野女人!这有什么好想的!”
“妈说得对!”沈玲玲也跟着附和,
“二哥,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人家还带着三个赔钱货,你还当宝贝似的往家里捡?”
“你要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沈望舟转过头,看了沈玲玲一眼。
那眼神不重,但很冷。
“玲玲,那是我的女儿,不是赔钱货。”
沈玲玲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嘴瘪了瘪,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同意”,就不敢再多说了。
客厅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走廊里的灯光下,一个身形清瘦但腰板笔直的老人,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沈老爷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精神得很,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沈望舟身上。
周佩芳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爸,您怎么出来了?我们说点家事,没吵到您吧?”
沈老爷子没理她,拄着拐杖走到沈望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客厅吵成这样,隔壁街都听见了,我想不出来都难。”
老爷子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
沈老太太也跟着从后面出来了,手里还端着半杯茶,她什么都没说,在老伴旁边坐下,眼神担忧地看着沈望舟。
“望舟。”沈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插嘴的分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书房里都听见了。”
沈望舟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自己的祖父。
“你说那三个孩子,是三胞胎?”
“是。”
老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个闺女?”
“三个闺女。”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佩芳正想张嘴再说点什么,沈老爷子的手掌已经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三胞胎!”老爷子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道光,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天生的福气!”
周佩芳的嘴张了一半,硬生生僵在那里。
“我活了大半辈子,打仗的时候流过血,蹲牛棚的时候挨过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三胞胎,这是老天爷赏的福分,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事!”
老爷子一拍扶手,扭头看向周佩芳,目光锐利。
“佩芳,你刚才念叨什么?丫头片子?赔钱货?”
周佩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沈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国家都提倡男女平等了,你一个做奶奶的,张嘴就是丫头片子,传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哆嗦着,想反驳又不敢,最后憋出一句: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望舟被人骗了……”
“骗?三个孩子长得跟望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告诉我,谁能骗出这种脸来?”
老爷子一句话堵得周佩芳再说不出半个字,她的眼眶红了,扭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沈玲玲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大气都不敢喘。
沈老太太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老爷子的袖子,小声说:“老头子,你别发那么大火,佩芳也是急糊涂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语气稍缓了些,但目光依然落在沈望舟身上。
“望舟,你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
“林晚秋。”
“在纺织厂当工人?”
“是。”
“一个人带了三个孩子六年?”
沈望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那这姑娘是个有骨气的。”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客厅里的所有人,最后拍了拍扶手,语气不容置疑。
“赶紧的,把人接进来让我瞧瞧。我那三个曾孙女,我连面都还没见着呢。”
沈望舟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祖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钱秀芳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一眼周佩芳铁青的侧脸。
婆婆的嘴抿成了一条线,眼底的那股子不甘,浓得化不开。
“妈,你别抖了,再抖辫子又编歪了。”
林晚秋蹲在凳子前面,仰着头,任由赵桂兰给她重新编辫子。
赵桂兰的手指头哆哆嗦嗦的,一根辫子拆了编,编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好。
“你说说你,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裳,领口还有块补丁,让人家看见了多寒碜。”
赵桂兰一边嘟囔,一边把女儿领口上那块补丁往里面折了折,用手指头摁了又摁。
筒子楼的过道里飘着邻居家炖白菜的味道,水泥墙上的石灰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林晚秋穿着她唯一一件没打过大补丁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伤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淡的痕迹。
三个小丫头坐在床上,穿着一样的蓝色小褂子,头上扎着一样的红绳小辫。
大丫沈念念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二丫沈盼盼歪着脑袋在啃手指头,被大丫一巴掌拍掉了。
三丫沈乐乐在床上蹦,被林晚秋回头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屁股一落,乖乖坐好。
“妈,咱们真的要去那个人家里?”大丫的声音小小的。
林晚秋站起来,蹲到大丫面前,帮她把衣领子理了理。
“嗯,去看看你们的太爷爷。”
“太爷爷是什么?”三丫眨巴着眼睛问。
“就是爸爸的爷爷。”二丫抢着回答,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三丫“哦”了一声,又问:“那太爷爷家有肉吃吗?”
林晚秋没忍住,弹了一下三丫的脑门:“就知道吃。”
赵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外孙女们,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沈家那样的人家,她闺女带着三个孩子上门,人家能给好脸色吗?
“晚秋,要不……妈就不去了,怪丢人的。”赵桂兰搓着手,声音发虚。
“妈,你是我亲妈,有什么丢人的?”林晚秋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沈家要是连我妈都看不上,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赵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扭过头擦了擦。
门口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声。
林晚秋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筒子楼门口,沈望舟从驾驶座出来,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
他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了一眼。
林晚秋缩回了脑袋。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大丫和二丫的手,赵桂兰抱起三丫,一家人下了楼。
沈望舟看见她们出来,目光先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两秒,又移到林晚秋脸上,最后看了一眼赵桂兰。
“阿姨好。”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赵桂兰被这声“阿姨”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好你好。”
车里一路安静。
三丫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嘴里“哇哇”叫着:“好快!好快!妈妈你看!”
林晚秋把她拽回来,按在腿上坐好。
沈望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槐树的巷子,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
沈家大院。
两层的砖瓦房,院墙上爬着丝瓜藤,中间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跟她住的那个筒子楼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赵桂兰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抱着三丫,脚步挪得跟灌了铅似的。
林晚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了句:“妈,挺直腰。”
赵桂兰愣了一下,使劲吸了口气,把背板直了。
沈望舟推开院门,侧身让她们先进。
客厅里的人都坐齐了。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沈老太太在旁边。
沈德厚坐在主位,端着茶杯。
周佩芳坐在沈德厚右手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沈望平和钱秀芳并排坐着,钱秀芳手里捏着一粒瓜子,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往门口瞟。
沈玲玲窝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
林晚秋一脚踏进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她的头发丝一路削到脚后跟。
碎花衬衫、布鞋、微微泛黄的领口,还有嘴角那道没完全消退的伤痕。
周佩芳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没动,下巴却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林晚秋看见了。
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爸,妈,爷爷,奶奶,”沈望舟走到她身边,声音沉稳,“这是林晚秋。”
他顿了一下。
“这是她母亲,赵桂兰同志。”
赵桂兰紧张得差点把三丫滑下去,慌慌张张地点头:“你们好,你们好。”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德厚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坐吧。”
周佩芳没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抬。
钱秀芳倒是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弟妹,坐,别客气。”
那声“弟妹”叫得极其自然,但咬字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不太情愿咽下去的东西。
林晚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
气氛僵着。
赵桂兰坐在椅子边上,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两手绞在一起,指甲都掐白了。
沈玲玲翻了一页杂志,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缩在林晚秋腿边的三个孩子,嘴一撇:“二哥,你不是说三个孩子长得像你吗?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啊?”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话里那股子刻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林晚秋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沈老爷子发话了。
“把孩子领过来让我看看。”
林晚秋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大丫的背:“念念,带妹妹们去太爷爷那边。”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拉起二丫和三丫的手,迈着小碎步走到沈老爷子面前。
三个小丫头排成一排,仰起脸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老爷子弯下腰,先看大丫。
大丫站得直直的,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着,嘴抿得紧紧的,像个小哨兵。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又看二丫。
二丫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转回来看老爷子,忽然咧嘴一笑:“太爷爷好!”
声音脆生生的,甜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子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最后看向三丫。
三丫胆子最大,歪着脑袋打量了老爷子两秒,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老爷子的拐杖。
“这个棍子真好看!”
客厅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老爷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三张小脸,那三双眼睛,那三个鼻子,那三张嘴,那些个轮廓,跟望舟小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三丫揽进怀里,声音都在抖:“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沈老太太在旁边用手帕擦眼睛,连连点头:“像,太像了。”
三丫被抱进一个陌生老人怀里,愣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老爷子的脸:“太爷爷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棍子丢了?”
老爷子被逗得又哭又笑,搂紧了三丫不撒手:“没丢,没丢,太爷爷是高兴。”
二丫见三丫被抱了,不甘示弱,一头扎进沈老太太怀里:“太奶奶你也抱我!”
沈老太太立刻把二丫搂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好好,太奶奶抱,太奶奶都抱。”
大丫站在原地没动,她抿着嘴看着两个妹妹,没有凑上去。
林晚秋远远地看着,眼睛酸得厉害,使劲眨了两下,把那层水汽逼了回去。
赵桂兰早就哭成了泪人,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周佩芳的脸始终是僵的,她看了一眼老爷子怀里的三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秋,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钱秀芳的目光在老爷子和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脸上那个得体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变了。
公婆是真打算认。
她低下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沈老爷子抱着三丫,一手拉过二丫,又向大丫伸出手:“大丫头,你也过来让太爷爷抱抱。”
大丫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丫这才迈步走过去,被老爷子一把揽进怀里。
一老三小,挤成了一团。
沈望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松开。
送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门口。
三丫赖在老爷子怀里不肯下来,两只小胖手勾着老爷子的脖子,仰着脸问。
“太爷爷,你明天还抱我吗?”
老爷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声音沙哑。
“抱,天天抱。”
他抬起头,越过三丫的肩膀,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德厚和周佩芳,语气不容商量。
“婚事,赶紧办。”
“望舟,你去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一擦,板凳也搬几把过来。”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嗓门洪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沈望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茉莉花茶,递给周佩芳:“佩芳,泡壶好茶,人家姑娘上门谈正事,不能太寒碜。”
周佩芳接过茶叶,脸绷得跟铁板似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钱秀芳凑到沈望平耳边:“你说妈这回能忍得住吗?”
沈望平瞪了她一眼:“你少添乱。”
钱秀芳撇了撇嘴,没再吭声,端起瓜子碟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能看清全场的角落里。
半个小时后,林晚秋带着赵桂兰到了。
三个孩子没来,留在筒子楼让隔壁的翠兰嫂子帮忙看着。
林晚秋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编了两条辫子,干干净净的。
赵桂兰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是用供销社攒了半个月的糕点票换的,拿手帕包了又包,生怕压坏了。
两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中间摆着茶壶和几碟花生。
沈老爷子坐在上首,沈德厚在他右手边,周佩芳在沈德厚旁边。
沈望舟坐在林晚秋边上,跟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德厚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今天把两家人叫到一起,是商量孩子们的婚事。望舟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晚秋那边,也辛苦了这些年。既然老爷子发了话,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彩礼、日子、婚礼怎么办,今天都敞开了说。”
周佩芳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赵桂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女儿,林晚秋的脸上很平静。
“彩礼的事,我来说。”林晚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六百块。”
三个字落地,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赵桂兰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开这个价。
周佩芳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皮子猛地一跳。
钱秀芳在角落里差点把花生壳掐碎了。
沈玲玲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嘴巴张了张,被沈望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沈德厚的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
沈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也没吭声。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周佩芳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六百块?”她的声音拔高了,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林同志,你这是嫁闺女呢,还是做买卖呢?咱厂里普通工人一年工资才四五百,你张口就要六百,你当沈家是开银行的?”
林晚秋的表情没变,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妈,我叫您一声妈,您别嫌我说话直。”
周佩芳的脸色僵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她,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六年前,我一个人生了三个孩子。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医药费花了六十八块。”
“三个孩子从落地到现在,六年,奶粉、米糊、衣裳、鞋袜,三个人一起长,一个月最少也得十五块。六年下来,一千零八十块。”
周佩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晚秋没停。
“二丫两岁那年发高烧,烧了四天四夜,我半夜抱着她跑了三趟卫生所,挂了七天的吊瓶,花了四十二块。”
“三丫三岁摔了一跤,额头缝了六针,花了十一块。”
“大丫去年得了肺炎,住了五天院,花了三十七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佩芳,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张账单。
但每一个数字砸下来,客厅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赵桂兰低下头,用手背死死压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些还没算我请假扣的工钱,没算我半夜起来洗尿布、缝衣裳、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熬过来的那些日日夜夜。”
林晚秋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六百块,我没多要,我也不打算多要。这笔钱,不是卖闺女,是我这六年,该得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硬是没找到话来反驳。
她转头看向沈德厚,眼神里全是求助。
沈德厚没看她,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眉头拧得死紧。
钱秀芳在角落里偷偷咽了口唾沫,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六百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公婆手里有多少家底她最清楚,这一出,等于割了沈家一大块肉。
她正想着,沈老爷子的手掌已经拍在了桌面上。
“啪!”
所有人又是一哆嗦。
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盯着周佩芳。
“六百块,给!一分不少!”
周佩芳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
“你闭嘴!”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砸得人不敢吭声。
“人家姑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六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里没数吗?这六百块钱,换成是我闺女遭了这份罪,我开口要的比这多!”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秋,目光里带着一股子长辈的心疼。
“丫头,六百块不多,爷爷做主了。”
林晚秋看着老爷子,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沈望舟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朝林晚秋那边挪了一寸。
沈德厚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行,就按爸说的办。六百块彩礼,家里出。婚事从简,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他看了一眼沈望舟:“日子呢?你们商量了吗?”
沈望舟看了林晚秋一眼,林晚秋没说话。
“两周后。”沈望舟说。
“两周?”周佩芳猛地抬起头,“这也太赶了!”
沈老爷子又敲了一下拐杖:“不赶。孩子们在外头受一天罪就多一天罪,早一天办了,早一天安生。”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再说出什么,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僵得像抹了浆糊,转身就往厨房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秋看见她的背影晃了晃,肩膀塌下去一截。
沈老太太站起来想去追,被老爷子按住了。
“让她缓缓,死不了。”
赵桂兰攥着手帕,眼泪糊了一脸,她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几次都说不出整句话。
林晚秋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捏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沈望舟送她们出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路灯下拉出一片影子,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赵桂兰先一步走到门口,抱着那包没拆开的点心,弯着腰往外走。
林晚秋落后了两步,沈望舟走在她旁边。
“结婚要买些东西。”沈望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晚秋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望舟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趟友谊商店。”
“友谊商店?”林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望舟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侧脸被昏黄的光映出一道轮廓。
“结婚总得有几样东西撑场面,不然爷爷那边交代不过去。”
林晚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周佩芳看她衣领上那块补丁时微微上扬的下巴,想起钱秀芳叫她“弟妹”时那个拖长的尾音。
撑场面,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进那个门以后,少挨几把软刀子。
“行。”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第二天下午,沈望舟开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准时出现在筒子楼门口。
林晚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拉开车门坐上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子就这么开了出去。
县城的友谊商店在解放路东头,门面不大,但在整个北城县是独一份的。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的宣传页、雪花膏、的确良布料,还有一排金灿灿的首饰。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女售货员,穿着白衬衫,烫着大波浪头发,指甲修得圆圆的,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林晚秋一脚踏进去,那股子樟脑丸味儿混着雪花膏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她上一次来友谊商店,还是怀孕之前的事了。
沈望舟在门口被一个熟人拦住了,对方是县里机械厂的技术科长,拉着他问项目上的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他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示意她先进去逛逛。
林晚秋点了下头,自己走了进去。
柜台里的手表一排排摆着,最中间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表盘是白色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林晚秋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两眼。
售货员瞟了她一下,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扫过,又落到她脚上那双布鞋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搭理她。
林晚秋也不在意,她伸手指了指那块手表。
“同志,这块表多少钱?”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一百二十五块,凭外汇券购买。”
语气里那股子“你买不起别浪费我时间”的意思,半点没藏。
林晚秋的手指缩回来,搁在柜台边上,没接话。
一百二十五块。
她攥在手里那份彩礼钱还没捂热呢,不可能花在这上面。
她只是想看看。
“哟,这不是晚秋妹妹吗?”
一个拿腔拿调的声音从右手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林晚秋转过头。
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烫了个时髦的卷发,手腕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花布料。
林丽华。
她大姑家的闺女,比她大两岁,嫁了个供销社的采购员,自打嫁过去以后,回回见面都要把日子过得多好挂在嘴上说一遍。
林晚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丽华姐。”她叫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林丽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那件碎花衬衫的补丁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一翘。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可是友谊商店,不是供销社。”
林晚秋没接话。
林丽华凑到柜台前,往那排手表上瞄了一眼,又回头看林晚秋,笑得更明显了。
“你该不会是来看手表的吧?”
“随便看看。”
“哎呀,随便看看可以,别叫人家售货员误会了,以为你要买呢。”林丽华捂着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一百多块钱一块的表,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二十三块五吧?还带着三个孩子,怕是看看都心疼吧。”
售货员听了这话,嘴角明显往上勾了一下,然后低头去擦柜台,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林晚秋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
林丽华以为自己刺到了她的痛处,更来劲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那语调刻意拔高了半截。
“晚秋,姐不是说你,你这个条件,来这种地方逛,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回头人家还以为你是偷东西来的呢。”
“丽华姐。”林晚秋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忍耐。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忙你的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丽华把胳膊底下的花布料换了个手,眼珠子一转,声音又大了几分。
“我就是心疼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多不容易。你说你要是争点气,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多好,非得顶着那个名声,连个像样的地方都不敢来。”
这话说得够毒。
周围有两个顾客偷偷往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林晚秋的指尖在柜台上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正准备回一句。
身后传来一阵稳当的脚步声。
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点在了玻璃柜台上,不偏不倚,正指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同志,这块表包起来。”
声音不高,不急,像是在念一份技术参数。
林丽华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在林晚秋身后。
个子很高,肩很宽,腰背挺得笔直。
那张脸她没见过,但那种气质,跟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沈望舟把一张外汇券放在柜台上,指尖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对金耳环。”
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盯着柜台上那张外汇券看了两秒,腰杆“刷”地就直了,脸上的怠慢瞬间换成了堆满的笑。
“好的好的,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
林丽华的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从那张外汇券上移到沈望舟脸上,又移到他手腕上那块手表上,最后落回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得离她很近,近到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一片温度。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手表装进盒子里,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对金耳环,细细的金环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
“同志,一共是二百零三块,外汇券的话打八折,一百六十二块四毛。”
沈望舟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券,数都没数,递了过去。
林丽华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她攥着胳膊底下的花布料,指节都发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对金耳环。
售货员把东西包好,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的笑跟刚才简直换了一个人。
“同志,您拿好,慢走啊!”
林晚秋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盒子上包着的纸壳,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跟沈望舟对上了目光。
他面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看着她,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林晚秋没说话,把东西往布包里一塞。
林丽华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那股子气憋得快要炸开。
她咬着牙,盯着林晚秋看了几秒,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很难看,像是把一层皮硬生生扯开了。
“晚秋,你可真行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往骨头缝里钻。
“找了个有钱的男人,就以为自己翻身了?你以为嫁个男人就能洗白了?全厂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好日子,能过几天。”
林丽华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了回来。
林晚秋听见身后那双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响,心里一沉。
她认识林丽华二十多年了,这个表姐从小就是个吃不了亏的主儿。在商店里被当面打了脸,她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果然,林丽华没走出友谊商店的大门,就停住了。
她转过身,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林晚秋,直直地盯着沈望舟。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姓沈?”
沈望舟正把找回的零钱收进口袋,闻声抬了下眼皮,没答话。
林丽华见他不接茬,反而来了劲。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故意提高了好几度,整个商店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同志,你知不知道你旁边站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人?”
林晚秋的脊背一僵。
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听见这话,好几个脑袋都转了过来。一个提着暖水瓶的大爷停下了脚步,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也慢下来,眼睛往这边瞟。
林丽华看见有人围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是的弧度。
“你花了一百多块钱给她买表买耳环,你知道她在厂里是什么名声吗?”
林晚秋的手指攥住了布包里的首饰盒,指节一根根收紧,盒子的硬角硌进掌心。
“丽华姐,你够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够了?”林丽华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像是生怕还有谁没听见。
“晚秋,我是你亲表姐,我不忍心看你骗人家!”
她一把指向沈望舟,手指头都在抖。
“这位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她林晚秋,在红星纺织厂是出了名的!三个孩子,没有爹!没结过婚就生了三个!全厂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有人说她不检点,有人说她是破鞋!你被她骗了!”
这几句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门口立马围上来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拿眼角瞄林晚秋,有人看沈望舟,还有人干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林晚秋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六年了。这些话她听了六年,从厂里听到家属院,从邻居嘴里听到亲戚嘴里。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那些字眼再也扎不进她的皮肉。
可是当着沈望舟的面,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喊出来,她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沈望舟。
他还买吗?他还认吗?他会不会转身就走?
她做好了准备。她攥紧了手里的首饰盒,心里已经在想:如果他走了,她就把东西还回去,带着三个闺女,继续过她的日子。她这辈子靠不了别人,也不指望别人。
可沈望舟没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林丽华脸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丽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没停。
“沈同志,我不是故意拆台!我是真心替你着想!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干嘛非得找一个带着三个拖油瓶的……”
“说完了吗?”
沈望舟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急,也不慢,就像平时在研究所里念技术参数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林丽华的嘴一下子卡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望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晚秋身侧。
他没看林晚秋,目光始终落在林丽华脸上。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林丽华的眼睛瞪大了。
沈望舟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个孩子,是我的。”
商店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望舟没停。
“她叫林晚秋,是我的未婚妻。两周后我们结婚,婚期已经定了。”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林丽华一眼。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丽华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在沈望舟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尴尬,没有勉强,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就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任何人质疑。
围观的人群也彻底安静了。
那个提暖水瓶的大爷“嚯”了一声,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人家男的都认了,这女的还在这儿嚷嚷什么?”
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嘴角一撇,明显在憋笑。
林丽华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她攥着胳膊底下的花布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看了看沈望舟手腕上那块手表,又看了看林晚秋手里那个布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拽着花布料转身就走了,脚步又急又乱,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林丽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六年了。从她一个人躺在县医院的产床上,到她一个人抱着三个孩子从产房出来,到她被全厂的人指着脊梁骨骂,到她半夜一个人蹲在筒子楼的水池边洗尿布。
这六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别人面前,替她说过一句话。
今天这个***在她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个孩子是我的,她是我的未婚妻”。
林晚秋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走了。”她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望舟嗯了一声,迈步往吉普车那边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晚秋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的胳膊。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裹住她的手指时,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林晚秋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
他没回头,目视前方,耳根发红。
林晚秋的手心全是汗,她想抽回来,又没好意思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都嗡嗡响。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到吉普车旁边。
沈望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晚秋低着头上了车,一屁股坐进去,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开出去半条街,林晚秋忽然闷声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沈望舟的目光盯着前面的路面,方向盘打了半圈。
“是事实。”
林晚秋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
又开了一段路,沈望舟忽然说了句:“后天把三个孩子带上,去照相馆拍张合照。”
“拍照干什么?”
“结婚登记要用。”
林晚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林晚秋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布包里那个首饰盒。
盒子还是温的。
吉普车拐进筒子楼门口那条巷子时,林晚秋远远地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个子不高,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路灯底下。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包。
“怎么了?”沈望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扭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个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我爸。”
“晚秋,你可真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好日子,能过几天。”
林丽华尖锐的声音还像根刺似的扎在空气里,友谊商店的售货员已经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对着林晚秋和沈望舟点头哈腰,恭送他们出门。
林晚秋没回头,她攥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纸包,跟着沈望舟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心里那点因为林丽华而升起的不快,很快就被吹散了。
她凭什么不高兴?该不高兴的,是林丽华才对。
……
两周后,红星纺织厂家属区的筒子楼,天还没亮透,林晚秋那间小屋的灯就亮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别动!我这辫子给你编了三回了!”刘翠兰拿着梳子,手上的劲儿都快赶上在车间里摇纱锭了。
林晚秋坐在小板凳上,哭笑不得:“翠兰,你再使劲我头发都要被你薅秃了。”
“秃了也得编!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必须得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漂漂亮亮的!”刘翠兰一边说,一边把一根崭新的红头绳“啪”地一下系紧,辫梢甩起来,打在林晚秋的背上。
林晚秋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灯芯绒外套,衬得她原本就白的脸,更是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这是沈望舟前两天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布料厚实,样式也新。
赵桂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妈,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我闺女最好看。”赵桂兰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仔仔细细地帮林晚秋把衣领理了又理。
床上,三个小丫头也穿上了新衣裳。一模一样的粉色小棉袄,下面是蓝色的裤子,头上扎着跟林晚秋同款的红头绳,三张小脸蛋红扑扑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妈妈,你好漂亮!”二丫沈盼盼嘴最甜,抱着林晚秋的腿不撒手。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走到赵桂兰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外婆的手背:“外婆不哭,妈妈嫁人了,是好事。”
三丫沈乐乐则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爸爸要来接我们啦!坐小汽车!”
正说着,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听见没?什么声儿啊?”
“好像是汽车!不止一辆!”
筒子楼的隔音差得可怜,邻居的议论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翠兰第一个冲到窗户边,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林晚秋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片坑坑洼洼的空地上,平日里停着的不是自行车就是破板车,今天却赫然停着三辆擦得锃亮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还都系着大红花,在这片灰扑扑的建筑里,扎眼得不行。
“三……三辆小汽车?”赵桂兰也凑过来看,声音都在发抖。
在八十年代的北城县,能坐上小汽车的都是大领导。结婚能用一辆自行车接亲就了不得了,用小汽车?那都是报纸上才看得到的事!现在,三辆小汽车就停在楼下!
整个筒子楼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了锅。
一扇扇窗户后面,探出了一个个脑袋。
“谁家啊?这么大排场?”
“不知道啊,没听说哪家领导的孩子今天结婚啊?”
“快看快看!车上下来人了!”
领头那辆车的门开了,沈望舟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他一出现,楼上那🚫🚫头接耳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了。
沈工?
省里来的那个沈工?
他来这干嘛?
还没等她们想明白,沈望舟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快看!新郎官下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人群里,前两天还在背后骂林晚秋“不知检点”的赵大姐,此刻正扒着窗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她旁边是她儿媳妇,也在伸着脖子看。
“妈,那不是沈工吗?他怎么来咱们这破地方了?”
“闭嘴!好好看!”赵大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沈望舟下了车,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另一边,从车里提下来两个大网兜,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他递给身边一同前来的方明浩,低声交代了两句。
方明浩笑着点点头,提着糖就往围观的人群里走。
“来来来,大家沾沾喜气,吃喜糖!”
糖果像雨点一样撒向人群,大人孩子都在抢,一时间笑声、道谢声乱成一团。
赵大姐的儿媳妇也抢到了几块大白兔奶糖,喜滋滋地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妈,这喜糖真甜。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嫁给沈工。”
赵大姐没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道口,心里的那个荒唐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林晚秋那屋的门开了。
刘翠兰扶着赵桂兰先走出来,两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紧接着,林晚秋牵着大丫和二丫,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下那又旧又暗的楼梯。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大,却自信又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安静得诡异。
楼上,赵大姐手里的窗框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旁边儿媳妇嘴里那块糖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
新娘是林晚秋?!
那个未婚先孕、独自养着三个野种、被全厂戳着脊梁骨骂了六年的破鞋林晚秋?!
沈望舟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他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二丫。
“爸爸!”二丫一点也不认生,伸出小手搂住了沈望舟的脖子。
“爸爸抱!”三丫也从赵桂兰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
沈望舟弯腰,一手一个,轻松地将二丫和三丫都抱了起来。
“谢谢爸爸!”两个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声“爸爸”,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围所有曾经说过风凉话的人的脸上。
赵大姐的脸,瞬间白了。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人说,林晚秋那三个孩子是没爹的野种。
可现在,人家爹不仅找上门了,还是个开着小汽车、前途无量的省城高级工程师!
沈望舟抱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朝林晚秋伸了过去。
林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里。
“走吧。”他低声说。
一家五口,在全厂职工家属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走向了那辆扎着大红花的吉普车。
林晚秋坐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栋她住了六年的破旧筒子楼,看到了那些挤在窗口、表情各异的邻居,也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用手帕死死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母亲。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却翘得更高。
再见了。
那些嘲讽、鄙夷、看不起她的日日夜夜。
车门关上,三辆吉普车排着队,缓缓驶离了筒子楼,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人群里,赵大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吉普车带起的尘土散尽,筒子楼前的喧闹也终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沈家的婚宴办得不铺张,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敬酒应酬了一下午,林晚秋的脸都快笑僵了。
直到沈望舟推开卧室门,将外面客厅里老爷子和孩子们兴奋的笑闹声隔绝在外,整个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很大,比她在筒子楼那间十几平的小屋大了快两倍。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发亮,靠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看不懂的书,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沈望舟的房间,现在,也是她的。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大红色,龙凤呈祥的图案,跟这间屋子原本清冷严肃的风格格格不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
“你先……”
两人又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
沈望舟的耳根透着一点不自然的红色,他避开林晚秋的视线,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
“热水已经烧好了,你先去洗漱吧。”
“好。”
林晚秋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热水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大红外套的脸,一切都像做梦。
她真的嫁人了。
嫁给了这个让她又恨又怨的男人。
可当她脱下外套,准备洗漱时,一个要命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她没有换洗的睡衣。
来的时候兵荒马乱,赵桂兰只顾着给她塞吃的,根本没想起这茬。
林晚秋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快半个小时,外面的沈望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林晚秋?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林晚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他走动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是不是没带换的衣服?”他问。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她把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
门外安静了几秒。
“我给你找了件干净的衬衫,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了。你……你先将就一晚,明天再去买。”
林晚秋轻轻拉开一道门缝,门口的木凳上,果然叠着一件洁白的男士衬衫。
她飞快地拿进来,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沈望舟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那件属于他的白衬衫穿在林晚秋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下摆一直遮到她的大腿,袖子太长,松松垮垮地挽在手肘上,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洗漱时沾上的水汽,让她的脸颊透着粉,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吐出。
“阳台风大,你先进去。”
林晚秋“哦”了一声,手脚僵硬地走到床边坐下。
沈望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把一整根烟都抽完,才掐灭了烟头走进来。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拉墙上的电灯拉绳。
林晚秋看他朝自己走过来,身子瞬间绷紧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沈望舟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我……我只是想关灯。”他有些笨拙地解释,“留着桌上的台灯就行。”
林晚秋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对不起。”
他没再说话,关了顶灯,屋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只剩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两人在床的两边对坐着,中间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上。
“林晚秋。”
最终还是沈望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秋抬起头看他。
“今天在筒子楼,你说得对。”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
林晚秋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紧张。”他继续说,“我知道这六年你吃了多少苦。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们结婚,首要任务是给三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她们能好好长大。至于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你真正从心里愿意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是念念、盼盼、乐乐的爸爸和妈妈。先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大,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林晚秋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路灯下的轮廓,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和此刻郑重承诺的样子,一点点重叠起来。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说。
他先躺下了,规规矩矩地睡在床的最外侧,背对着她。
林晚秋也慢慢躺下,同样是睡在床的另一侧边缘,两人中间那二十公分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被子是新的,带着阳光和棉花的味道。
可林晚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能听到身边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六年,她都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小床上,半夜要起来无数次,给她们盖被子,喂水。
这还是第一次,身边躺着一个成年男人。
一个法律上,属于她的丈夫。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身边的人似乎也一样,虽然呼吸平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晚秋的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妈那个人,脾气不太好,认死理。明早,她可能会给你立规矩。”
林晚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林晚秋替他说了下去。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黑暗中,沈望舟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林晚秋会说得这么直白,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窗外天光微亮,林晚秋几乎一夜没睡,身边男人的呼吸声平稳得像钟摆,她却始终无法放松。
天一亮透,她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走出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深色的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切都安静、整洁,跟筒子楼那个永远充斥着各种声音的早晨截然不同。
林晚秋走到楼下,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周佩芳正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
看见林晚秋下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醒了?”
“妈,早上好。”林晚秋站定,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周佩芳放下茶杯,这才正眼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们沈家虽不是什么规矩大如天的人家,但该有的道理不能不懂。”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就是望舟的媳妇,这家里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新媳妇进门,总要学着操持家务,这是规矩。”
话音刚落,钱秀芳就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话。
“妈说得对。二弟妹,你别嫌妈话说得严,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走到周佩芳身边,亲昵地帮她捏了捏肩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我当年嫁给望平的时候,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家里的活儿都是抢着干。女人嘛,总要把家里人伺候好了,这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沈玲玲也从楼上下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二嫂,我妈这是教你呢,你可得好好学。我二哥是干大事的人,你可不能拖他后腿。”
三个人一台戏,你一言我一语,像三面墙把林晚秋围在了中间。
林晚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是新婚第一天的下马威,冲着她来的。
她要是反驳,就是“不懂规矩”、“顶撞长辈”。
她要是闷头做了,以后这家里的活儿就都顺理成章地压在她头上了。
林晚秋的嘴角忽然轻轻翘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过。
“妈说的是。”
她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不情愿。
“是该我做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做早饭。”
说完,她没再看那婆媳三人脸上各异的神色,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钱秀芳看着她的背影,跟周佩芳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受不住压的软柿子。
厨房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瓷砖的墙壁,崭新的煤气灶,橱柜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
林晚秋打开米缸,舀了两杯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加了足足大半锅的水。
然后,她从橱柜里拿了几个白面馒头放进蒸锅,点上了火。
做完这一切,她就抱臂靠在门边,看着灶上的火苗发呆。
半个多小时后,林晚秋把早饭端上了桌。
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米粥,一盘白生生的热馒头,外加一小碟从咸菜罐子里捞出来的酱黄瓜。
桌上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沈德厚和沈望平已经坐在了桌边,沈望舟也刚洗漱完出来,坐在了林晚秋旁边。
周佩芳看着桌上那寡淡得像水一样的饭菜,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那粥稀得顺着勺子边往下淌。
“咳。”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把勺子放下了。
钱秀芳的机会来了。
她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满脸都是“关心”。
“二弟妹,这……这就是早饭?”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望舟每天工作多辛苦,早上就吃这个,哪儿有营养啊?这粥都快成米汤了。”
沈玲玲也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馒头,撇着嘴说:“这粥里连点盐味儿都没有,怎么吃啊?”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对不起啊妈,大嫂。我平时在厂里自己带孩子,都是这么吃的,简单省事。我以为早上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没想到不合大家的胃口。”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见识少、生活苦”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钱秀芳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沈望舟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手里的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只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林晚秋的心提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了,以为儿子这是对自己安排的早饭不满意,要自己动手。
很快,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开火声,接着是油倒进热锅里“刺啦”的爆响,和打鸡蛋的清脆声响。
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小声对周佩芳说:“妈,你看,望舟都受不了了。”
没过几分钟,沈望舟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雪白的大盘子,里面满满当当盛着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
那鸡蛋炒得火候正好,蓬松油亮,香气扑鼻,跟桌上这锅清汤寡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佩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钱秀芳更是笑开了花,准备开口夸沈望舟体贴。
可没想到,沈望舟端着盘子,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母亲,路过了林晚秋,径直走到了钱秀芳的面前。
“砰”的一声,他把那一大盘炒鸡蛋重重地放在了钱秀芳的面前。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望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嫂。”
“你说得对,我需要营养。”
“这盘鸡蛋特意为你做的,趁热吃。”
钱秀芳面前那盘金灿灿的炒鸡蛋,冒着勾人的香气,却像一座滚烫的小山,压得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筷子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望舟,你这是干什么!”
周佩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沈望舟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钱秀芳身上,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大嫂不是说我需要营养吗?”
“我听大嫂的,补补身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盘鸡蛋,又补了一句。
“大嫂一片好心,可不能浪费了。”
这话说得,简直是把钱秀芳架在火上烤。
吃,是当着全家的面打自己的脸。
不吃,就是当面驳了沈望舟的好意,坐实了自己就是故意找茬。
钱秀芳的嘴唇哆嗦着,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望平。
沈望平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媳妇,他能说什么?
林晚秋始终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粥,仿佛眼前这场大戏跟她毫无关系。
可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的一丝快意。
最终,还是沈德厚开了口,声音沉沉的。
“好了,都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沈望舟一眼,又看向钱秀芳。
“一盘鸡蛋而已,既然是望舟的心意,大家就一起吃。”
说着,他主动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有了他带头,这场闹剧才算勉强收了场。
钱秀芳如蒙大赦,赶紧把那盘鸡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
周佩芳全程黑着脸,钱秀芳更是头都不敢抬。
林晚秋放下碗筷,站起身。
“爸,妈,我吃好了。我去筒子楼把念念她们接过来。”
没人应声。
林晚秋也不在意,转身就往外走。
沈望舟看着她的背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林晚秋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一个小时后,林晚秋牵着三个孩子的手,出现在沈家大院门口。
三个小丫头换上了新衣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像三个刚出炉的粉嫩团子。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喝茶。
“太爷爷!太奶奶!”
二丫沈盼盼眼最尖,松开林晚秋的手就飞奔了过去。
三丫沈乐乐不甘示弱,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嘴里嚷嚷着:“等等我!等等我!”
只有大丫沈念念,还稳稳地牵着林晚秋的手,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也闪着喜悦的光。
“哎哟,我的乖乖,慢点跑,别摔着!”
沈老太太一看见三个孩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忙站起来张开双臂。
二丫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仰着小脸,嘴甜得像抹了蜜。
“太奶奶,我好想你呀!”
“太奶奶也想你!”
老太太抱着二丫,笑得合不拢嘴。
三丫跑到沈老爷子跟前,没像二丫那样扑上去,而是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老爷子的膝盖。
“太爷爷,你腿还疼吗?”
沈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他把三丫一把抱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疼了,太爷爷不疼了,看到我的乖宝就不疼了。”
大丫这时才松开林晚秋的手,走到老爷子身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拳头,轻轻在老爷子的另一条腿上捶了两下。
“太爷爷,我给你捶捶腿,捶捶就不疼了。”
老爷子的眼泪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他一手抱着三丫,一手拉着大丫,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我的好孩子。”
二丫从老太太怀里钻出来,也凑了过来。
“太爷爷,我给你唱歌吧!我们老师刚教的!”
说着,她就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歌声跑调跑到天边,却把老两口逗得又哭又笑。
林晚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的滋味。
这六年,孩子们何曾享受过这样的祖辈疼爱。
就在这时,周佩芳和钱秀芳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们看到院子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色都不太好看。
特别是钱秀芳,她的儿子大壮,可从来没这么讨过老爷子欢心。
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周佩芳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僵硬。
沈老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逗着怀里的三丫。
三丫在老爷子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竟然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老爷子抱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最后,中气十足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奶奶,就搬过来住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爸,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过来住。”
老爷子把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掷地有声。
“我得亲自看着我的三个宝贝曾孙女长大!”
当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沈家大院门口。
老爷子身边的勤务员小李,领着两个战士,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东西。
被褥、箱笼、还有老爷子那张宝贝得不行的旧躺椅。
周佩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搬进来,脸上的颜色从红到白,最后变成了铁青。
她想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是她公公,是沈家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钱秀芳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偷偷地咬着下唇,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老爷子一来,这家里哪还有她和婆婆说话的份儿?
林晚秋和她的三个丫头片子,这是要彻底翻天了!
沈老爷子指挥着勤务员把东西安顿好,然后施施然地走到客厅中央,往沙发上一坐。
他拍了拍自己中山装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啪”的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一日三餐、水电开销,我全包了。”
老爷子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周佩芳和钱秀芳的脸上一扫而过,语气不容置喙。
“晚秋刚进门,又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手里不宽裕。你们做长辈的,别一天到晚盯着人家那点东西,不像话。”
周佩芳的脸,彻底绿了。
这不仅是搬过来压制她,更是直接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变相地夺了过去,还指桑骂槐地敲打了她一顿。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人都散了,钱秀芳铁青着脸回到自己房间,一把将门关上。
沈望平正坐在床边看报纸,被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跟谁置气呢?”
钱秀芳一屁股坐到床上,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像是淬了火。
她盯着沈望平,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望平,你不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吗?”
“什么事?”
“那个林晚秋,还有那三个丫头!”
钱秀芳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望舟回国之后就找上门了。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该不会……是那女人找来的冒牌货吧?”
沈望平拿着报纸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胡说什么!爸都说了,长得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模一样?”钱秀芳冷笑一声,眼里的光又冷又尖,“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六年了,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望舟评上高级工程师、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找上门?这哪是找爹,这分明是找了个金饭碗!”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酸味和不甘。
“望舟那个愣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我敢打赌,那女人就是看准了我们沈家好欺负,看准了爸妈疼孙子心切,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要六百块彩礼!”
沈望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被她说得也有些动摇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钱秀芳垂下眼皮,整理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得看清楚点,别让咱们沈家成了全北城的笑话。”
……
下午,沈望舟从研究所回来的时候,手里破天荒地提着一个纸袋子。
他进门时,林晚秋正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看老爷子摆弄他的那些花草。
“爸爸!”
眼尖的二丫沈盼盼第一个看见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就蹬蹬蹬地跑了过去。
沈望舟的身子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面对着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女儿,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纸袋子递了过去,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声音放得有些低。
“给你们的。”
二丫好奇地探头往袋子里看,当她看到里面露出的东西时,眼睛瞬间亮了。
“是布娃娃!”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穿着红格子裙子的布娃娃,高兴地举了起来。
袋子里一共有三个,一模一样,只是裙子颜色不同。
三丫沈乐乐也凑了过来,她没像二丫那么激动,而是歪着脑袋,看看沈望舟,又看看他手里的娃娃。
沈望舟把另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娃娃递给她。
三丫伸出小胖手,接了过来,捏了捏娃娃软乎乎的身体,然后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这个,要钱吗?”
一句话,把院子里的大人都逗笑了。
沈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我的乖乖,这是爸爸给你买的,不要钱!”
三丫这才放心地把娃娃抱进怀里,学着二丫的样子,也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爸爸!”
只有大丫沈念念,还站在林晚秋的腿边没有动。
她看着两个妹妹抱着新娃娃叽叽喳喳,抿着小嘴,眼睛里有羡慕,却没有开口。
沈望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最后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娃娃递给她。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大丫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推了她一下:“念念,爸爸给你买的,快拿着吧。”
大丫这才伸出手,接过了娃娃,她把娃娃抱在怀里,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沈望舟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女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老太太抢着把三个孩子带到自己屋里去讲故事了,说是要让小两口好好歇歇。
卧室里,又只剩下了林晚秋和沈望舟两个人。
气氛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旧有些尴尬。
林晚秋在叠今天刚洗好的孩子们的衣裳,沈望舟则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全是外文的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忽然,沈望舟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深色的木质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林晚秋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走了过来。
他把东西递到林晚秋面前。
“这个,你拿着。”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迟疑地放下手里的衣裳,接了过来。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个深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
存折。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翻开本子,当看清上面开户人姓名和那一串数字时,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户名是沈望舟。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叁仟捌佰圆整。
三千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林晚秋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三块五,这笔钱,她不吃不喝要干上十几年才能挣到。
这几乎是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存折变得滚烫,几乎要拿不住。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望舟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递给她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家里的钱,以后你来管。”
林晚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他很认真。
一股荒谬又心慌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攥着那个小本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沈望舟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个很淡的笑。
“你要跑,不差这点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是啊,她手里还握着那六百块的彩礼。
如果她是个贪财的女人,在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就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这个男人,看似冷漠寡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林晚秋的鼻子莫名一酸。
这六年,她听过太多难听的话,见过太多怀疑和鄙夷的眼神,所有人都当她是个不知廉耻、可以随意算计的女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向她表达了最彻底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把那个沉甸甸的存折,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沈望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用力。
“这个钱,还是你自己拿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林晚秋把那个深红色的存折推回到沈望舟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倔强的脸。
他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再坚持。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个存折从她面前拿起,然后转身,轻轻放在了两人床中间的那个床头柜上。
不偏不倚,正好在台灯旁边。
“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转身上床躺下了,依旧是规规矩矩地睡在最外侧,背对着她。
林晚秋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本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也像一个滚烫的山芋。
她的心,乱了。
……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的气氛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周佩芳虽然还拉着脸,但没再找茬。
钱秀芳更是安静如鸡,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林晚秋,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沈老爷子喝完最后一口粥,用手帕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咳,有个事儿得说说。”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老爷子看着正给三个孩子擦嘴角的林晚秋,慢悠悠地开了口。
“孩子们既然都过来了,这往后住的地方,得安排妥当了。”
林晚秋一听,立刻接话:“爸,她们跟我一起睡就行,我那屋的床够大,我们娘儿几个一直都是这么挤过来的,习惯了。”
她话说得自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六年,她早就习惯了怀里抱着、身边躺着这三个小人儿。
周佩芳的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钱秀芳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坐在主位上的沈德厚,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咳了一声,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林晚秋。
“晚秋啊,这个想法不行。”
林晚秋愣了一下。
沈德厚继续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念念她们都六岁了,是大孩子了,总跟着妈妈睡,不利于培养她们的独立性。望舟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沈望舟,正低头剥着一个水煮蛋,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喉结滚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什么培养独立性,这话说给鬼听呢!
这明摆着就是嫌孩子们碍事,想给他们小两口“创造条件”!
沈老爷子在旁边听了,满意地点点头,一锤定音。
“你爸说得对!我们沈家的孩子,不能娇生惯养。我看这样,我跟你奶奶那屋不是套间吗,外面那间给她们弄张小床,晚上就跟着我们睡。我们两个老的,还能给她们讲讲故事,热闹!”
沈老太太立刻笑眯眯地附和:“对对对,我那儿还藏着糖呢,晚上给她们吃!”
这下,林晚秋彻底没话说了。
公公和爷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她要是再坚持,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正巧,沈望舟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两人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错开了视线。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那半个馒头,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沈望舟那总是白净的耳朵尖,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一顿饭,就在这种古怪又带着点喜感的氛围里结束了。
到了晚上,洗漱完毕,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沈老太太一手牵着一个,喜笑颜开。
“走咯,我的两个乖宝,跟太奶奶去听故事、吃糖糖咯!”
二丫沈盼盼最积极,一听到“吃糖”,眼睛都亮了,拉着大丫沈念念的手就往外跑。
“快走快走,太奶奶有糖吃!”
可三丫沈乐乐却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哥哥姐姐都跟着太奶奶走了,妈妈却没有动,小嘴一瘪,一把抱住了林晚秋的大腿,怎么也不松手。
“不要!我要跟妈妈睡!我不要跟太奶奶睡!”
小丫头的力气大得出奇,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林晚秋腿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摸着三丫的头,柔声哄着。
“乐乐乖,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不走远。你先跟太爷爷太奶奶睡,明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就能看到妈妈,好不好?”
“不好!”三丫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金豆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就要妈妈,就要妈妈抱……”
这哭声,像是小猫的爪子,挠得人心尖发疼。
周佩芳站在不远处,皱着眉,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钱秀芳则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沈老爷子心疼得不行,走过来想把三丫抱起来,可小丫头根本不撒手,哭得更凶了。
就在林晚秋快要心软妥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大丫沈念念走了回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走到三丫身边,拉住了妹妹的小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道理。
“乐乐,别哭了,听话。”
三丫抬起泪汪汪的脸看着姐姐。
大丫伸出小手,用袖子笨拙地帮妹妹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说得特别认真。
“妈妈昨天结婚,今天上班,已经很累了。我们不能再闹,要让妈妈好好休息。”
“妈妈就在隔壁,又不是不见了。明天我们还能一起吃早饭,妈妈还会送我们去幼儿园。”
“你要是再哭,妈妈会担心的。”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所有的大人都安静了。
谁能想到,这样通情达理的话,会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的念念,她的大女儿,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才会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三丫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抽噎着,看看姐姐,又看看满眼心疼的妈妈。
沈老爷子趁机弯腰,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这次,三丫没有再挣扎,只是把哭得通红的小脸埋在太爷爷的肩膀上,委屈地小声抽泣着。
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房。
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
林晚秋和沈望舟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他俩一起走回房间,沈望舟随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
没有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沈望舟也没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床头柜上,那个红色的存折,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林晚秋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红色存折,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望舟,将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疾不徐,却把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
她能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也没睡。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伪装睡着,但那种清醒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这一夜,两人像是遵守着一个无形的契约,谁也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越过床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第二天早上,林晚秋下楼时,周佩芳和钱秀芳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桌上的气氛有些僵硬。
有了老爷子坐镇,她们不敢再明着刁难,但那份不甘和疏离,却像一层油膜,浮在空气里。
钱秀芳低着头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在林晚秋走过她身边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早饭吃到一半,沈望平用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
“爸,妈,我出去一趟,厂里有点事,约了人。”
沈德厚正看着报纸,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钱秀芳抬起头,冲着丈夫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那你早点回来。”
沈望平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林晚秋无意中抬眼,正好看到钱秀芳目送丈夫离开时,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光。
她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望平走出大院,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口,两个人影正焦急地探头探脑。
正是林丽华和她的姑父,林晚秋的亲爹,林建军。
林建军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裤子倒是笔挺,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急于攀附的精明相。
“怎么样?望平兄弟,能进去吗?”林丽华一看见沈望平,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我爸妈和我爷爷都在家,人齐。”沈望平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促狭,“你们直接过去敲门就行,就说找林晚秋。”
林建军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那……那亲家老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晚秋的亲爹,是正经亲戚,又不是要饭的。”沈望平丢下这句话,便绕开他们,自顾自地走了,“我先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看着沈望平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林丽华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林建军。
“姑父,你还愣着干嘛!人家都把路指给你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六百块啊!你再不动手,那钱就全姓沈了!”
林建军被她一激,眼睛里的贪婪瞬间压过了那点畏缩。
他一咬牙,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挺直了腰板。
“走!”
没过多久,沈家大院的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正在客厅里给孩子们削苹果的林晚秋,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钱秀芳正好从厨房里出来,她擦着手,一脸“热心”地扬声问:“谁呀?”
说着,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满脸堆笑的林建军和跟在他身后的林丽华。
“哎呀,你们是……”钱秀芳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建军身上,“这位看着面善,是哪位啊?”
林建军连忙把腰又弯下去了几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你好你好,我是林晚秋的爹,林建军。这是我侄女,晚秋的表姐。我们……我们是来看看晚秋的。”
“哎呀!原来是亲家公啊!”钱秀芳的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快请进快请进!真是稀客!”
她热情地把人让了进来,那姿态,仿佛迎接的是什么贵客。
客厅里,沈德厚的报纸放下了,他看着被钱秀芳领进来的那个男人,眉头皱了起来。
林晚秋站起身,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都放在了茶几上。
她的脸色,在看到林建军那张脸的瞬间,变得一片冰冷。
“爸?你怎么来了?”
林建军的目光早就被客厅里气派的红木家具和墙上的挂钟吸引了,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挂上慈父般的笑容。
“闺女!爸想你了,特地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说着,就朝林晚秋走过来,那双眼睛却还在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眼底的贪婪和艳羡藏都藏不住。
林丽华跟在后面,冲着林晚秋假惺惺地笑。
“晚秋妹妹,你看姑父多疼你,你一嫁过来,他就惦记得不行,非要我带他来看看。”
沈德厚放下报纸,咳了一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林建军这才注意到主位上坐着的人,他赶紧收敛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对着沈德厚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这位就是亲家老爷吧?您好您好!我是晚秋的父亲。”
沈德厚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站都没站起来。
林建军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转头看向林晚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闺女,你……你怎么不给爸倒杯水喝?”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六年来的所有画面都在脑子里翻滚。
被赶出家门的那个雨夜,孩子发烧她抱着跑遍医院的无助,为了几张粮票忍受的白眼和嘲讽。
而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要她倒水。
钱秀芳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哎呀,二弟妹,你还愣着干嘛?亲家公第一次上门,快去倒茶啊。”
林晚秋没理她,只是看着林建军,一字一句地问。
“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被女儿这么当面一问,林建军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干笑了两声,搓着手,眼神躲闪着,绕开了她的问题。
“没……没事,就是来看看你。爸看你现在过得好,住这么大的房子,爸就放心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德厚,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把目光落回到林晚秋身上,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闺女啊,爸今天来,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你结婚,沈家给了六百块彩礼,这事儿你表姐都跟我说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子贪婪的算计味儿,却飘满了整个客厅。
“按理说,这彩礼钱都该归娘家。不过爸也心疼你,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充满了体谅和仁慈。
“这样吧,你也不用全给。那六百块,你留一半,剩下的三百块给爸。你弟弟马上也要说亲了,家里正用钱呢。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林建军那句“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说得是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林晚秋欠他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德厚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寒光一闪。
钱秀芳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晚秋的胳膊。
“哎呀,二弟妹,你看亲家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弟弟结婚是大事,当姐姐的帮衬点也是应该的嘛。”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的意思却像是在拿刀子往林晚秋心上捅。
“三百块是多了点,可亲爹都开口了,你多少给点意思意思,别让亲家公空着手回去,面子上不好看呀。”
林晚秋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钱秀芳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
看了足足三秒,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带着一股子寒气。
“大嫂说得对。”
钱秀芳一愣,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爽快,心里顿时一喜。
成了!
只要林晚秋今天掏了钱,以后这娘家就是个无底洞,有她受的!
林建军一听这话,眼睛也亮了,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是该给。”
林晚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毕竟养育之恩大于天嘛。”
她说完,目光越过钱秀芳,直直地射向林建军,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爸,我问你,你养过我吗?”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我没养你,你哪儿来的?”
“我妈生的我,是她一口奶一口饭把我喂大的。从小到大,你给过我一分钱买糖吃吗?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我上学的学费,是妈没日没夜给人缝衣服挣来的。你除了喝酒打牌,回家冲她发脾气,你还干过什么?”
林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林建军的脸上。
林建军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过去的事不提。咱们就说说这六年。”
林晚秋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孩子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淬了火的冰。
“六年前,我怀着孕,是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的?那晚下着那么大的雨,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泥水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要脸的破鞋’,让我滚,你忘了吗?”
“我挺着大肚子,在纺织厂分的破仓库里住了三个月,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我生念念她们的时候,难产,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在哪儿?”
“三丫半岁的时候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深更半夜跪在地上求医生救救我的孩子,你又在哪儿?”
“这六年,一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是我在车间里一圈一圈摇纱摇出来的!你给过一分钱的抚养费吗?你给过一张粮票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血,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尽的委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晚秋一样。
沈德厚放下了报纸,面沉如水。
坐在轮椅上的沈老爷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表情,此刻却紧紧地攥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建军被问得节节败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那是……那是为了你好!是想让你长个教训!”
“教训?”
林晚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气得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
“我的教训,就是认清了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钱秀芳。
“大嫂,你不是说,当姐姐的该帮衬弟弟吗?”
“好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十块钱,用力地拍在茶几上。
“这十块钱,你拿去给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告诉他,这是他姐赏他的!让他拿去买点书读读,学学怎么做人!别跟他爹一个德行!”
“至于我爸……”
林晚秋的目光再次回到林建军身上,声音冷到了极点。
“你想要三百块是吧?”
“可以。”
她看着林建军因为这句话而瞬间亮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看看三百块,能不能买你这张当爹的脸!”
“你……你这个不孝女!”
林建军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朝林晚秋脸上扇过去。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沈老爷子狠狠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那红木拐杖的末端,生生把地板磕出了一个小坑。
“反了天了!”
老爷子一声怒喝,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指着林建军,气得胡子都在抖。
“跑到我沈家的地盘上,撒野来了?还敢动手打我沈家的媳妇?谁给你的胆子!”
林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被老爷子这通火气吓得腿都软了。
“亲……亲家老爷,您听我解释,是她……是她说话太难听了……”
“闭嘴!”
沈老爷子根本不听他解释,对着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声。
“小李!给我进来!”
守在门外的勤务员小李立刻推门进来,一个标准的立正。
“首长!”
“把这个东西,给我从这儿扔出去!”
老爷子指着林建军,用的是“东西”,而不是“人”。
“我沈家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以后看清楚了,再有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上门,直接打出去!”
“是!”
小李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林建军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哎!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晚秋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林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晚秋!闺女!你快跟他们说说!我错了,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被拖向门口,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声的林丽华,看到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悄悄地就想往门外溜。
“站住!”
林晚秋冷喝一声。
林丽华的身子一僵,哆哆嗦嗦地回过头。
“表姐,”林晚秋看着她,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今天这出戏,是你安排的吧?辛苦你了。慢走,不送。”
林丽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跑了。
林建军的叫骂声被关在了门外,世界终于清静了。
客厅里,三个孩子被刚才的阵仗吓坏了,都躲在林晚秋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三个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是颤抖的。
“别怕,妈妈在。”
等人都散了,周佩芳才从楼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她走到林晚秋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秋,你跟我进来一下。”
林晚秋安顿好孩子,跟着她走进了旁边的小会客厅。
周佩芳关上门,转身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今天这事,闹得很难看。”
林晚秋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在娘家受了多少委屈,也不管你那个爹是个什么东西。”周佩芳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但是你记住,你现在是沈望舟的媳妇,是我们沈家的人。以后,别再把你们林家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带到这个家里来。”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佩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晚秋的神经上。
小会客厅的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也放大了这份独属于婆婆的压迫感。
林晚秋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光洁的木地板,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在周佩芳眼里,她出身的原罪,比林建军的无耻更让她难堪。
见她不说话,周佩芳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别在纺织厂干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去厂里抛头露面,跟一帮粗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周佩芳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回头我让望舟每个月多给你点零花钱,你就在家看看书,学学插花,带好孩子,把心思放在家里。这才是我们沈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辞了工作,就等于折了翅膀,断了唯一的退路,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她的手在身侧悄悄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浅笑。
“妈,您说得对。”
周佩芳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这工作,确实上不了台面。”林晚秋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话锋却轻轻一转,“可要我什么都不干,在家里待着,我这心里也慌。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厂里调个岗?”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古怪。
沈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偏厅吃饭,说是要给小辈们留点空间,主餐厅里便只剩下了沈家两代人。
林晚秋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主动开了口。
“爸,妈,大哥,大嫂。今天妈跟我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钱秀芳心里一乐,看来婆婆的下马威起作用了。
“妈说得对,我一个纺织女工的身份,确实给咱们家丢脸了。”林晚秋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想,能不能想办法调个岗,去厂里的行政科,或者后勤也行。虽然还是在纺织厂,但总归是坐办公室的,说出去也好听点。”
这话一出,钱秀芳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
“二弟妹,不是我说话难听。厂里的行政岗,那都是给干部子女预备的,要么就得是正经高中毕业。你……”
她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桌上的人都懂。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纺织女工,凭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听出她的讥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够,所以我这几年,自己也在偷偷学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自学了英语。”
空气,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钟,钱秀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英语?二弟妹,你是在说笑话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吧?还英语?你知道英语长什么样吗?”
旁边的小姑子沈玲玲也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帮腔:“二嫂,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学了两年俄语,头都快学秃了。你说你一个天天在车间摇纱的,还有空学英语?”
周佩芳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觉得林晚秋就是在胡搅蛮缠,为了保住工作,竟然编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林晚秋,够了。”她冷冷地开口,“你要是不想辞职就算了,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望舟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换了鞋,一走进餐厅,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钱秀芳一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抓到了救兵,故意扬声说道:“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你媳妇说的好话,她说她会说英语呢!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把我们给唬住了!”
沈望舟的脚步顿住,他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从始至终都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在钱秀芳那看好戏的目光里,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沈望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却不再是中文。
“They don't believe me.”
一句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标准伦敦腔的英文,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在这间塞满了红木家具的中式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秀芳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玲玲撇着的嘴,僵在了脸上。
周佩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直沉默着的沈德厚,也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林晚秋没有停。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望舟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挑战,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I heard that you studied in Germany, so your English should be very good. Could you be my judge and see if I'm just boasting?”(我听说你在德国留过学,那你的英语应该很好。能请你当我的裁判,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无比。
沈望舟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跟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工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嘴里,却吐出了让他都感到惊讶的、纯正的外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几秒钟后,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了她。
“Your pronunciation is surprisingly standard. It doesn't sound like you're boasting at all.”(你的发音标准得惊人。一点也不像在吹牛。)
如果说林晚秋开口是平地惊雷,那沈望舟的回应,就是在这道惊雷之后,又来了一道闪电。
钱秀芳的下巴,已经快要掉到桌子上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他们真的在用英语说话?
那个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林晚秋,真的会说英语?!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让沈家人终身难忘的对话。
“Where did you learn it?”(你在哪里学的?)
“I bought some old books and a dictionary from the flea market. I listen to the radio broadcasts every night.”(我从旧货市场淘了些旧书和一本词典,每天晚上听广播。)
“Just by yourself? For how long?”(就靠自己?学了多久?)
“Almost six years. Whenever the children fell asleep, I would have some time for myself.”(快六年了。孩子们睡着之后,我才有点自己的时间。)
他们的对话不快,但很流畅。
从学习方法,聊到工作日常,再到对未来的打算。
林晚秋全程从容镇定,沈望舟则像一个合格的考官,不时地提问,引导着话题。
餐桌上,除了他们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再无其他。
钱秀芳的脸,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周佩芳也彻底呆住了,她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可她却毫无所觉。
终于,沈望舟用一句中文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说得很好,比我们单位里的一些翻译都要标准。”
说完,他拉开椅子,在林晚秋身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啪。”
一声轻响。
是沈德厚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谁也没有看。
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了林晚秋身上,那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疏离,而是换上了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的复杂光芒。
“林晚秋,”他沉声开口,“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林晚秋,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沈德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让餐厅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钱秀芳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佩芳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想赶出家门的土丫头,竟然还有这种她完全不知道的本事。
林晚秋心里也打着鼓,但面上不显。
她冲着身边面无表情、耳朵尖却依旧泛红的沈望舟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站起身,跟着沈德厚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沈德厚没有坐下,他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桌后来回踱了两步,才停下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学的?”
“从念念她们一岁多开始,断断续续学了快六年了。”林晚秋答得不卑不亢。
沈德厚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在纺织厂那种地方干着最累的活,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把一门外语学到这种程度。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你不是想调岗吗?”他一边拨号,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研究所和你们纺织厂的张厂长有点交情。你们厂行政科正好缺个处理涉外信函的文员,三天后公开考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给你一个参加考试的资格。”
电话接通了,沈德厚只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挂上电话,他重新看向林晚秋,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机会我给你了。但沈家不养靠关系吃饭的闲人。能不能抓住,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把工作辞了,在家待着。”
林晚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爸。我明白。”
三天后,红星纺织厂行政楼。
林晚秋要去考行政科文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两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当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走进考场时,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对她行注目礼,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鄙夷和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考场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碎花裙,是后勤处长的侄女。
一个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是供销科科长的女儿。
还有一个,则是刚从市里职业高中毕业分配来的。
她们三个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看到林晚秋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上下打量了林晚秋一眼,用手帕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对同伴说:“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厂的‘名人’吗?一个车间摇纱的,也来凑这种热闹?”
另一个姑娘接话,声音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不知道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嫁给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了,靠山硬着呢,说不定就是来走个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