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个小丫头,把老爷子整哭了
“妈,你别抖了,再抖辫子又编歪了。”
林晚秋蹲在凳子前面,仰着头,任由赵桂兰给她重新编辫子。
赵桂兰的手指头哆哆嗦嗦的,一根辫子拆了编,编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好。
“你说说你,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裳,领口还有块补丁,让人家看见了多寒碜。”
赵桂兰一边嘟囔,一边把女儿领口上那块补丁往里面折了折,用手指头摁了又摁。
筒子楼的过道里飘着邻居家炖白菜的味道,水泥墙上的石灰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林晚秋穿着她唯一一件没打过大补丁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伤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淡的痕迹。
三个小丫头坐在床上,穿着一样的蓝色小褂子,头上扎着一样的红绳小辫。
大丫沈念念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二丫沈盼盼歪着脑袋在啃手指头,被大丫一巴掌拍掉了。
三丫沈乐乐在床上蹦,被林晚秋回头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屁股一落,乖乖坐好。
“妈,咱们真的要去那个人家里?”大丫的声音小小的。
林晚秋站起来,蹲到大丫面前,帮她把衣领子理了理。
“嗯,去看看你们的太爷爷。”
“太爷爷是什么?”三丫眨巴着眼睛问。
“就是爸爸的爷爷。”二丫抢着回答,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三丫“哦”了一声,又问:“那太爷爷家有肉吃吗?”
林晚秋没忍住,弹了一下三丫的脑门:“就知道吃。”
赵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外孙女们,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沈家那样的人家,她闺女带着三个孩子上门,人家能给好脸色吗?
“晚秋,要不……妈就不去了,怪丢人的。”赵桂兰搓着手,声音发虚。
“妈,你是我亲妈,有什么丢人的?”林晚秋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沈家要是连我妈都看不上,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赵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扭过头擦了擦。
门口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声。
林晚秋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筒子楼门口,沈望舟从驾驶座出来,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
他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了一眼。
林晚秋缩回了脑袋。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大丫和二丫的手,赵桂兰抱起三丫,一家人下了楼。
沈望舟看见她们出来,目光先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两秒,又移到林晚秋脸上,最后看了一眼赵桂兰。
“阿姨好。”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赵桂兰被这声“阿姨”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好你好。”
车里一路安静。
三丫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嘴里“哇哇”叫着:“好快!好快!妈妈你看!”
林晚秋把她拽回来,按在腿上坐好。
沈望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槐树的巷子,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
沈家大院。
两层的砖瓦房,院墙上爬着丝瓜藤,中间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跟她住的那个筒子楼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赵桂兰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抱着三丫,脚步挪得跟灌了铅似的。
林晚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了句:“妈,挺直腰。”
赵桂兰愣了一下,使劲吸了口气,把背板直了。
沈望舟推开院门,侧身让她们先进。
客厅里的人都坐齐了。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沈老太太在旁边。
沈德厚坐在主位,端着茶杯。
周佩芳坐在沈德厚右手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沈望平和钱秀芳并排坐着,钱秀芳手里捏着一粒瓜子,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往门口瞟。
沈玲玲窝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
林晚秋一脚踏进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她的头发丝一路削到脚后跟。
碎花衬衫、布鞋、微微泛黄的领口,还有嘴角那道没完全消退的伤痕。
周佩芳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没动,下巴却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林晚秋看见了。
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爸,妈,爷爷,奶奶,”沈望舟走到她身边,声音沉稳,“这是林晚秋。”
他顿了一下。
“这是她母亲,赵桂兰同志。”
赵桂兰紧张得差点把三丫滑下去,慌慌张张地点头:“你们好,你们好。”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德厚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坐吧。”
周佩芳没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抬。
钱秀芳倒是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弟妹,坐,别客气。”
那声“弟妹”叫得极其自然,但咬字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不太情愿咽下去的东西。
林晚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
气氛僵着。
赵桂兰坐在椅子边上,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两手绞在一起,指甲都掐白了。
沈玲玲翻了一页杂志,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缩在林晚秋腿边的三个孩子,嘴一撇:“二哥,你不是说三个孩子长得像你吗?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啊?”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话里那股子刻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林晚秋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沈老爷子发话了。
“把孩子领过来让我看看。”
林晚秋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大丫的背:“念念,带妹妹们去太爷爷那边。”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拉起二丫和三丫的手,迈着小碎步走到沈老爷子面前。
三个小丫头排成一排,仰起脸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老爷子弯下腰,先看大丫。
大丫站得直直的,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着,嘴抿得紧紧的,像个小哨兵。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又看二丫。
二丫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转回来看老爷子,忽然咧嘴一笑:“太爷爷好!”
声音脆生生的,甜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子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最后看向三丫。
三丫胆子最大,歪着脑袋打量了老爷子两秒,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老爷子的拐杖。
“这个棍子真好看!”
客厅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老爷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三张小脸,那三双眼睛,那三个鼻子,那三张嘴,那些个轮廓,跟望舟小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三丫揽进怀里,声音都在抖:“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沈老太太在旁边用手帕擦眼睛,连连点头:“像,太像了。”
三丫被抱进一个陌生老人怀里,愣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老爷子的脸:“太爷爷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棍子丢了?”
老爷子被逗得又哭又笑,搂紧了三丫不撒手:“没丢,没丢,太爷爷是高兴。”
二丫见三丫被抱了,不甘示弱,一头扎进沈老太太怀里:“太奶奶你也抱我!”
沈老太太立刻把二丫搂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好好,太奶奶抱,太奶奶都抱。”
大丫站在原地没动,她抿着嘴看着两个妹妹,没有凑上去。
林晚秋远远地看着,眼睛酸得厉害,使劲眨了两下,把那层水汽逼了回去。
赵桂兰早就哭成了泪人,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周佩芳的脸始终是僵的,她看了一眼老爷子怀里的三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秋,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钱秀芳的目光在老爷子和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脸上那个得体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变了。
公婆是真打算认。
她低下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沈老爷子抱着三丫,一手拉过二丫,又向大丫伸出手:“大丫头,你也过来让太爷爷抱抱。”
大丫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丫这才迈步走过去,被老爷子一把揽进怀里。
一老三小,挤成了一团。
沈望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松开。
送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门口。
三丫赖在老爷子怀里不肯下来,两只小胖手勾着老爷子的脖子,仰着脸问。
“太爷爷,你明天还抱我吗?”
老爷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声音沙哑。
“抱,天天抱。”
他抬起头,越过三丫的肩膀,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德厚和周佩芳,语气不容商量。
“婚事,赶紧办。”
“望舟,你去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一擦,板凳也搬几把过来。”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嗓门洪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沈望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茉莉花茶,递给周佩芳:“佩芳,泡壶好茶,人家姑娘上门谈正事,不能太寒碜。”
周佩芳接过茶叶,脸绷得跟铁板似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钱秀芳凑到沈望平耳边:“你说妈这回能忍得住吗?”
沈望平瞪了她一眼:“你少添乱。”
钱秀芳撇了撇嘴,没再吭声,端起瓜子碟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能看清全场的角落里。
半个小时后,林晚秋带着赵桂兰到了。
三个孩子没来,留在筒子楼让隔壁的翠兰嫂子帮忙看着。
林晚秋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编了两条辫子,干干净净的。
赵桂兰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是用供销社攒了半个月的糕点票换的,拿手帕包了又包,生怕压坏了。
两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中间摆着茶壶和几碟花生。
沈老爷子坐在上首,沈德厚在他右手边,周佩芳在沈德厚旁边。
沈望舟坐在林晚秋边上,跟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德厚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今天把两家人叫到一起,是商量孩子们的婚事。望舟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晚秋那边,也辛苦了这些年。既然老爷子发了话,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彩礼、日子、婚礼怎么办,今天都敞开了说。”
周佩芳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赵桂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女儿,林晚秋的脸上很平静。
“彩礼的事,我来说。”林晚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六百块。”
三个字落地,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赵桂兰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开这个价。
周佩芳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皮子猛地一跳。
钱秀芳在角落里差点把花生壳掐碎了。
沈玲玲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嘴巴张了张,被沈望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沈德厚的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
沈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也没吭声。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周佩芳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六百块?”她的声音拔高了,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林同志,你这是嫁闺女呢,还是做买卖呢?咱厂里普通工人一年工资才四五百,你张口就要六百,你当沈家是开银行的?”
林晚秋的表情没变,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妈,我叫您一声妈,您别嫌我说话直。”
周佩芳的脸色僵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她,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六年前,我一个人生了三个孩子。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医药费花了六十八块。”
“三个孩子从落地到现在,六年,奶粉、米糊、衣裳、鞋袜,三个人一起长,一个月最少也得十五块。六年下来,一千零八十块。”
周佩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晚秋没停。
“二丫两岁那年发高烧,烧了四天四夜,我半夜抱着她跑了三趟卫生所,挂了七天的吊瓶,花了四十二块。”
“三丫三岁摔了一跤,额头缝了六针,花了十一块。”
“大丫去年得了肺炎,住了五天院,花了三十七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佩芳,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张账单。
但每一个数字砸下来,客厅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赵桂兰低下头,用手背死死压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些还没算我请假扣的工钱,没算我半夜起来洗尿布、缝衣裳、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熬过来的那些日日夜夜。”
林晚秋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六百块,我没多要,我也不打算多要。这笔钱,不是卖闺女,是我这六年,该得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硬是没找到话来反驳。
她转头看向沈德厚,眼神里全是求助。
沈德厚没看她,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眉头拧得死紧。
钱秀芳在角落里偷偷咽了口唾沫,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六百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公婆手里有多少家底她最清楚,这一出,等于割了沈家一大块肉。
她正想着,沈老爷子的手掌已经拍在了桌面上。
“啪!”
所有人又是一哆嗦。
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盯着周佩芳。
“六百块,给!一分不少!”
周佩芳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
“你闭嘴!”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砸得人不敢吭声。
“人家姑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六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里没数吗?这六百块钱,换成是我闺女遭了这份罪,我开口要的比这多!”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秋,目光里带着一股子长辈的心疼。
“丫头,六百块不多,爷爷做主了。”
林晚秋看着老爷子,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沈望舟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朝林晚秋那边挪了一寸。
沈德厚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行,就按爸说的办。六百块彩礼,家里出。婚事从简,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他看了一眼沈望舟:“日子呢?你们商量了吗?”
沈望舟看了林晚秋一眼,林晚秋没说话。
“两周后。”沈望舟说。
“两周?”周佩芳猛地抬起头,“这也太赶了!”
沈老爷子又敲了一下拐杖:“不赶。孩子们在外头受一天罪就多一天罪,早一天办了,早一天安生。”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再说出什么,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僵得像抹了浆糊,转身就往厨房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秋看见她的背影晃了晃,肩膀塌下去一截。
沈老太太站起来想去追,被老爷子按住了。
“让她缓缓,死不了。”
赵桂兰攥着手帕,眼泪糊了一脸,她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几次都说不出整句话。
林晚秋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捏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沈望舟送她们出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路灯下拉出一片影子,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赵桂兰先一步走到门口,抱着那包没拆开的点心,弯着腰往外走。
林晚秋落后了两步,沈望舟走在她旁边。
“结婚要买些东西。”沈望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晚秋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望舟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趟友谊商店。”
“友谊商店?”林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望舟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侧脸被昏黄的光映出一道轮廓。
“结婚总得有几样东西撑场面,不然爷爷那边交代不过去。”
林晚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周佩芳看她衣领上那块补丁时微微上扬的下巴,想起钱秀芳叫她“弟妹”时那个拖长的尾音。
撑场面,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进那个门以后,少挨几把软刀子。
“行。”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第二天下午,沈望舟开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准时出现在筒子楼门口。
林晚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拉开车门坐上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子就这么开了出去。
县城的友谊商店在解放路东头,门面不大,但在整个北城县是独一份的。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的宣传页、雪花膏、的确良布料,还有一排金灿灿的首饰。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女售货员,穿着白衬衫,烫着大波浪头发,指甲修得圆圆的,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林晚秋一脚踏进去,那股子樟脑丸味儿混着雪花膏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她上一次来友谊商店,还是怀孕之前的事了。
沈望舟在门口被一个熟人拦住了,对方是县里机械厂的技术科长,拉着他问项目上的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他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示意她先进去逛逛。
林晚秋点了下头,自己走了进去。
柜台里的手表一排排摆着,最中间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表盘是白色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林晚秋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两眼。
售货员瞟了她一下,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扫过,又落到她脚上那双布鞋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搭理她。
林晚秋也不在意,她伸手指了指那块手表。
“同志,这块表多少钱?”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一百二十五块,凭外汇券购买。”
语气里那股子“你买不起别浪费我时间”的意思,半点没藏。
林晚秋的手指缩回来,搁在柜台边上,没接话。
一百二十五块。
她攥在手里那份彩礼钱还没捂热呢,不可能花在这上面。
她只是想看看。
“哟,这不是晚秋妹妹吗?”
一个拿腔拿调的声音从右手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林晚秋转过头。
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烫了个时髦的卷发,手腕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花布料。
林丽华。
她大姑家的闺女,比她大两岁,嫁了个供销社的采购员,自打嫁过去以后,回回见面都要把日子过得多好挂在嘴上说一遍。
林晚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丽华姐。”她叫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林丽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那件碎花衬衫的补丁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一翘。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可是友谊商店,不是供销社。”
林晚秋没接话。
林丽华凑到柜台前,往那排手表上瞄了一眼,又回头看林晚秋,笑得更明显了。
“你该不会是来看手表的吧?”
“随便看看。”
“哎呀,随便看看可以,别叫人家售货员误会了,以为你要买呢。”林丽华捂着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一百多块钱一块的表,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二十三块五吧?还带着三个孩子,怕是看看都心疼吧。”
售货员听了这话,嘴角明显往上勾了一下,然后低头去擦柜台,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林晚秋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
林丽华以为自己刺到了她的痛处,更来劲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那语调刻意拔高了半截。
“晚秋,姐不是说你,你这个条件,来这种地方逛,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回头人家还以为你是偷东西来的呢。”
“丽华姐。”林晚秋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忍耐。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忙你的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丽华把胳膊底下的花布料换了个手,眼珠子一转,声音又大了几分。
“我就是心疼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多不容易。你说你要是争点气,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多好,非得顶着那个名声,连个像样的地方都不敢来。”
这话说得够毒。
周围有两个顾客偷偷往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林晚秋的指尖在柜台上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正准备回一句。
身后传来一阵稳当的脚步声。
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点在了玻璃柜台上,不偏不倚,正指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同志,这块表包起来。”
声音不高,不急,像是在念一份技术参数。
林丽华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在林晚秋身后。
个子很高,肩很宽,腰背挺得笔直。
那张脸她没见过,但那种气质,跟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沈望舟把一张外汇券放在柜台上,指尖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对金耳环。”
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盯着柜台上那张外汇券看了两秒,腰杆“刷”地就直了,脸上的怠慢瞬间换成了堆满的笑。
“好的好的,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
林丽华的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从那张外汇券上移到沈望舟脸上,又移到他手腕上那块手表上,最后落回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得离她很近,近到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一片温度。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手表装进盒子里,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对金耳环,细细的金环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
“同志,一共是二百零三块,外汇券的话打八折,一百六十二块四毛。”
沈望舟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券,数都没数,递了过去。
林丽华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她攥着胳膊底下的花布料,指节都发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对金耳环。
售货员把东西包好,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的笑跟刚才简直换了一个人。
“同志,您拿好,慢走啊!”
林晚秋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盒子上包着的纸壳,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跟沈望舟对上了目光。
他面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看着她,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林晚秋没说话,把东西往布包里一塞。
林丽华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那股子气憋得快要炸开。
她咬着牙,盯着林晚秋看了几秒,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很难看,像是把一层皮硬生生扯开了。
“晚秋,你可真行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往骨头缝里钻。
“找了个有钱的男人,就以为自己翻身了?你以为嫁个男人就能洗白了?全厂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好日子,能过几天。”
林丽华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了回来。
林晚秋听见身后那双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响,心里一沉。
她认识林丽华二十多年了,这个表姐从小就是个吃不了亏的主儿。在商店里被当面打了脸,她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果然,林丽华没走出友谊商店的大门,就停住了。
她转过身,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林晚秋,直直地盯着沈望舟。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姓沈?”
沈望舟正把找回的零钱收进口袋,闻声抬了下眼皮,没答话。
林丽华见他不接茬,反而来了劲。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故意提高了好几度,整个商店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同志,你知不知道你旁边站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人?”
林晚秋的脊背一僵。
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听见这话,好几个脑袋都转了过来。一个提着暖水瓶的大爷停下了脚步,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也慢下来,眼睛往这边瞟。
林丽华看见有人围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是的弧度。
“你花了一百多块钱给她买表买耳环,你知道她在厂里是什么名声吗?”
林晚秋的手指攥住了布包里的首饰盒,指节一根根收紧,盒子的硬角硌进掌心。
“丽华姐,你够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够了?”林丽华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像是生怕还有谁没听见。
“晚秋,我是你亲表姐,我不忍心看你骗人家!”
她一把指向沈望舟,手指头都在抖。
“这位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她林晚秋,在红星纺织厂是出了名的!三个孩子,没有爹!没结过婚就生了三个!全厂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有人说她不检点,有人说她是破鞋!你被她骗了!”
这几句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门口立马围上来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拿眼角瞄林晚秋,有人看沈望舟,还有人干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林晚秋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六年了。这些话她听了六年,从厂里听到家属院,从邻居嘴里听到亲戚嘴里。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那些字眼再也扎不进她的皮肉。
可是当着沈望舟的面,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喊出来,她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沈望舟。
他还买吗?他还认吗?他会不会转身就走?
她做好了准备。她攥紧了手里的首饰盒,心里已经在想:如果他走了,她就把东西还回去,带着三个闺女,继续过她的日子。她这辈子靠不了别人,也不指望别人。
可沈望舟没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林丽华脸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丽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没停。
“沈同志,我不是故意拆台!我是真心替你着想!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干嘛非得找一个带着三个拖油瓶的……”
“说完了吗?”
沈望舟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急,也不慢,就像平时在研究所里念技术参数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林丽华的嘴一下子卡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望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晚秋身侧。
他没看林晚秋,目光始终落在林丽华脸上。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林丽华的眼睛瞪大了。
沈望舟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个孩子,是我的。”
商店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望舟没停。
“她叫林晚秋,是我的未婚妻。两周后我们结婚,婚期已经定了。”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林丽华一眼。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丽华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在沈望舟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尴尬,没有勉强,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就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任何人质疑。
围观的人群也彻底安静了。
那个提暖水瓶的大爷“嚯”了一声,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人家男的都认了,这女的还在这儿嚷嚷什么?”
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嘴角一撇,明显在憋笑。
林丽华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她攥着胳膊底下的花布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看了看沈望舟手腕上那块手表,又看了看林晚秋手里那个布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拽着花布料转身就走了,脚步又急又乱,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林丽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六年了。从她一个人躺在县医院的产床上,到她一个人抱着三个孩子从产房出来,到她被全厂的人指着脊梁骨骂,到她半夜一个人蹲在筒子楼的水池边洗尿布。
这六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别人面前,替她说过一句话。
今天这个***在她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个孩子是我的,她是我的未婚妻”。
林晚秋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走了。”她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望舟嗯了一声,迈步往吉普车那边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晚秋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的胳膊。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裹住她的手指时,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林晚秋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
他没回头,目视前方,耳根发红。
林晚秋的手心全是汗,她想抽回来,又没好意思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都嗡嗡响。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到吉普车旁边。
沈望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晚秋低着头上了车,一屁股坐进去,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开出去半条街,林晚秋忽然闷声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沈望舟的目光盯着前面的路面,方向盘打了半圈。
“是事实。”
林晚秋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
又开了一段路,沈望舟忽然说了句:“后天把三个孩子带上,去照相馆拍张合照。”
“拍照干什么?”
“结婚登记要用。”
林晚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林晚秋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布包里那个首饰盒。
盒子还是温的。
吉普车拐进筒子楼门口那条巷子时,林晚秋远远地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个子不高,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路灯底下。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包。
“怎么了?”沈望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扭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个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我爸。”
“晚秋,你可真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好日子,能过几天。”
林丽华尖锐的声音还像根刺似的扎在空气里,友谊商店的售货员已经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对着林晚秋和沈望舟点头哈腰,恭送他们出门。
林晚秋没回头,她攥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纸包,跟着沈望舟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心里那点因为林丽华而升起的不快,很快就被吹散了。
她凭什么不高兴?该不高兴的,是林丽华才对。
……
两周后,红星纺织厂家属区的筒子楼,天还没亮透,林晚秋那间小屋的灯就亮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别动!我这辫子给你编了三回了!”刘翠兰拿着梳子,手上的劲儿都快赶上在车间里摇纱锭了。
林晚秋坐在小板凳上,哭笑不得:“翠兰,你再使劲我头发都要被你薅秃了。”
“秃了也得编!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必须得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漂漂亮亮的!”刘翠兰一边说,一边把一根崭新的红头绳“啪”地一下系紧,辫梢甩起来,打在林晚秋的背上。
林晚秋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灯芯绒外套,衬得她原本就白的脸,更是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这是沈望舟前两天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布料厚实,样式也新。
赵桂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妈,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我闺女最好看。”赵桂兰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仔仔细细地帮林晚秋把衣领理了又理。
床上,三个小丫头也穿上了新衣裳。一模一样的粉色小棉袄,下面是蓝色的裤子,头上扎着跟林晚秋同款的红头绳,三张小脸蛋红扑扑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妈妈,你好漂亮!”二丫沈盼盼嘴最甜,抱着林晚秋的腿不撒手。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走到赵桂兰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外婆的手背:“外婆不哭,妈妈嫁人了,是好事。”
三丫沈乐乐则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爸爸要来接我们啦!坐小汽车!”
正说着,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听见没?什么声儿啊?”
“好像是汽车!不止一辆!”
筒子楼的隔音差得可怜,邻居的议论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翠兰第一个冲到窗户边,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林晚秋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片坑坑洼洼的空地上,平日里停着的不是自行车就是破板车,今天却赫然停着三辆擦得锃亮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还都系着大红花,在这片灰扑扑的建筑里,扎眼得不行。
“三……三辆小汽车?”赵桂兰也凑过来看,声音都在发抖。
在八十年代的北城县,能坐上小汽车的都是大领导。结婚能用一辆自行车接亲就了不得了,用小汽车?那都是报纸上才看得到的事!现在,三辆小汽车就停在楼下!
整个筒子楼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了锅。
一扇扇窗户后面,探出了一个个脑袋。
“谁家啊?这么大排场?”
“不知道啊,没听说哪家领导的孩子今天结婚啊?”
“快看快看!车上下来人了!”
领头那辆车的门开了,沈望舟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他一出现,楼上那🚫🚫头接耳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了。
沈工?
省里来的那个沈工?
他来这干嘛?
还没等她们想明白,沈望舟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快看!新郎官下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人群里,前两天还在背后骂林晚秋“不知检点”的赵大姐,此刻正扒着窗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她旁边是她儿媳妇,也在伸着脖子看。
“妈,那不是沈工吗?他怎么来咱们这破地方了?”
“闭嘴!好好看!”赵大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沈望舟下了车,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另一边,从车里提下来两个大网兜,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他递给身边一同前来的方明浩,低声交代了两句。
方明浩笑着点点头,提着糖就往围观的人群里走。
“来来来,大家沾沾喜气,吃喜糖!”
糖果像雨点一样撒向人群,大人孩子都在抢,一时间笑声、道谢声乱成一团。
赵大姐的儿媳妇也抢到了几块大白兔奶糖,喜滋滋地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妈,这喜糖真甜。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嫁给沈工。”
赵大姐没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道口,心里的那个荒唐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林晚秋那屋的门开了。
刘翠兰扶着赵桂兰先走出来,两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紧接着,林晚秋牵着大丫和二丫,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下那又旧又暗的楼梯。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大,却自信又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安静得诡异。
楼上,赵大姐手里的窗框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旁边儿媳妇嘴里那块糖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
新娘是林晚秋?!
那个未婚先孕、独自养着三个野种、被全厂戳着脊梁骨骂了六年的破鞋林晚秋?!
沈望舟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他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二丫。
“爸爸!”二丫一点也不认生,伸出小手搂住了沈望舟的脖子。
“爸爸抱!”三丫也从赵桂兰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
沈望舟弯腰,一手一个,轻松地将二丫和三丫都抱了起来。
“谢谢爸爸!”两个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声“爸爸”,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围所有曾经说过风凉话的人的脸上。
赵大姐的脸,瞬间白了。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人说,林晚秋那三个孩子是没爹的野种。
可现在,人家爹不仅找上门了,还是个开着小汽车、前途无量的省城高级工程师!
沈望舟抱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朝林晚秋伸了过去。
林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里。
“走吧。”他低声说。
一家五口,在全厂职工家属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走向了那辆扎着大红花的吉普车。
林晚秋坐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栋她住了六年的破旧筒子楼,看到了那些挤在窗口、表情各异的邻居,也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用手帕死死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母亲。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却翘得更高。
再见了。
那些嘲讽、鄙夷、看不起她的日日夜夜。
车门关上,三辆吉普车排着队,缓缓驶离了筒子楼,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人群里,赵大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吉普车带起的尘土散尽,筒子楼前的喧闹也终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沈家的婚宴办得不铺张,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敬酒应酬了一下午,林晚秋的脸都快笑僵了。
直到沈望舟推开卧室门,将外面客厅里老爷子和孩子们兴奋的笑闹声隔绝在外,整个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很大,比她在筒子楼那间十几平的小屋大了快两倍。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发亮,靠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看不懂的书,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沈望舟的房间,现在,也是她的。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大红色,龙凤呈祥的图案,跟这间屋子原本清冷严肃的风格格格不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
“你先……”
两人又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
沈望舟的耳根透着一点不自然的红色,他避开林晚秋的视线,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
“热水已经烧好了,你先去洗漱吧。”
“好。”
林晚秋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热水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大红外套的脸,一切都像做梦。
她真的嫁人了。
嫁给了这个让她又恨又怨的男人。
可当她脱下外套,准备洗漱时,一个要命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她没有换洗的睡衣。
来的时候兵荒马乱,赵桂兰只顾着给她塞吃的,根本没想起这茬。
林晚秋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快半个小时,外面的沈望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林晚秋?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林晚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他走动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是不是没带换的衣服?”他问。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她把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
门外安静了几秒。
“我给你找了件干净的衬衫,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了。你……你先将就一晚,明天再去买。”
林晚秋轻轻拉开一道门缝,门口的木凳上,果然叠着一件洁白的男士衬衫。
她飞快地拿进来,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沈望舟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那件属于他的白衬衫穿在林晚秋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下摆一直遮到她的大腿,袖子太长,松松垮垮地挽在手肘上,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洗漱时沾上的水汽,让她的脸颊透着粉,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吐出。
“阳台风大,你先进去。”
林晚秋“哦”了一声,手脚僵硬地走到床边坐下。
沈望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把一整根烟都抽完,才掐灭了烟头走进来。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拉墙上的电灯拉绳。
林晚秋看他朝自己走过来,身子瞬间绷紧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沈望舟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我……我只是想关灯。”他有些笨拙地解释,“留着桌上的台灯就行。”
林晚秋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对不起。”
他没再说话,关了顶灯,屋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只剩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两人在床的两边对坐着,中间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上。
“林晚秋。”
最终还是沈望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秋抬起头看他。
“今天在筒子楼,你说得对。”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
林晚秋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紧张。”他继续说,“我知道这六年你吃了多少苦。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们结婚,首要任务是给三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她们能好好长大。至于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你真正从心里愿意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是念念、盼盼、乐乐的爸爸和妈妈。先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大,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林晚秋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路灯下的轮廓,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和此刻郑重承诺的样子,一点点重叠起来。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说。
他先躺下了,规规矩矩地睡在床的最外侧,背对着她。
林晚秋也慢慢躺下,同样是睡在床的另一侧边缘,两人中间那二十公分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被子是新的,带着阳光和棉花的味道。
可林晚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能听到身边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六年,她都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小床上,半夜要起来无数次,给她们盖被子,喂水。
这还是第一次,身边躺着一个成年男人。
一个法律上,属于她的丈夫。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身边的人似乎也一样,虽然呼吸平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晚秋的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妈那个人,脾气不太好,认死理。明早,她可能会给你立规矩。”
林晚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林晚秋替他说了下去。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黑暗中,沈望舟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林晚秋会说得这么直白,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窗外天光微亮,林晚秋几乎一夜没睡,身边男人的呼吸声平稳得像钟摆,她却始终无法放松。
天一亮透,她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走出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深色的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切都安静、整洁,跟筒子楼那个永远充斥着各种声音的早晨截然不同。
林晚秋走到楼下,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周佩芳正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
看见林晚秋下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醒了?”
“妈,早上好。”林晚秋站定,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周佩芳放下茶杯,这才正眼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们沈家虽不是什么规矩大如天的人家,但该有的道理不能不懂。”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就是望舟的媳妇,这家里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新媳妇进门,总要学着操持家务,这是规矩。”
话音刚落,钱秀芳就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话。
“妈说得对。二弟妹,你别嫌妈话说得严,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走到周佩芳身边,亲昵地帮她捏了捏肩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我当年嫁给望平的时候,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家里的活儿都是抢着干。女人嘛,总要把家里人伺候好了,这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沈玲玲也从楼上下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二嫂,我妈这是教你呢,你可得好好学。我二哥是干大事的人,你可不能拖他后腿。”
三个人一台戏,你一言我一语,像三面墙把林晚秋围在了中间。
林晚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是新婚第一天的下马威,冲着她来的。
她要是反驳,就是“不懂规矩”、“顶撞长辈”。
她要是闷头做了,以后这家里的活儿就都顺理成章地压在她头上了。
林晚秋的嘴角忽然轻轻翘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过。
“妈说的是。”
她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不情愿。
“是该我做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做早饭。”
说完,她没再看那婆媳三人脸上各异的神色,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钱秀芳看着她的背影,跟周佩芳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受不住压的软柿子。
厨房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瓷砖的墙壁,崭新的煤气灶,橱柜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
林晚秋打开米缸,舀了两杯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加了足足大半锅的水。
然后,她从橱柜里拿了几个白面馒头放进蒸锅,点上了火。
做完这一切,她就抱臂靠在门边,看着灶上的火苗发呆。
半个多小时后,林晚秋把早饭端上了桌。
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米粥,一盘白生生的热馒头,外加一小碟从咸菜罐子里捞出来的酱黄瓜。
桌上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沈德厚和沈望平已经坐在了桌边,沈望舟也刚洗漱完出来,坐在了林晚秋旁边。
周佩芳看着桌上那寡淡得像水一样的饭菜,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那粥稀得顺着勺子边往下淌。
“咳。”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把勺子放下了。
钱秀芳的机会来了。
她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满脸都是“关心”。
“二弟妹,这……这就是早饭?”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望舟每天工作多辛苦,早上就吃这个,哪儿有营养啊?这粥都快成米汤了。”
沈玲玲也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馒头,撇着嘴说:“这粥里连点盐味儿都没有,怎么吃啊?”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对不起啊妈,大嫂。我平时在厂里自己带孩子,都是这么吃的,简单省事。我以为早上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没想到不合大家的胃口。”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见识少、生活苦”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钱秀芳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沈望舟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手里的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只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林晚秋的心提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了,以为儿子这是对自己安排的早饭不满意,要自己动手。
很快,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开火声,接着是油倒进热锅里“刺啦”的爆响,和打鸡蛋的清脆声响。
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小声对周佩芳说:“妈,你看,望舟都受不了了。”
没过几分钟,沈望舟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雪白的大盘子,里面满满当当盛着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
那鸡蛋炒得火候正好,蓬松油亮,香气扑鼻,跟桌上这锅清汤寡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佩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钱秀芳更是笑开了花,准备开口夸沈望舟体贴。
可没想到,沈望舟端着盘子,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母亲,路过了林晚秋,径直走到了钱秀芳的面前。
“砰”的一声,他把那一大盘炒鸡蛋重重地放在了钱秀芳的面前。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望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嫂。”
“你说得对,我需要营养。”
“这盘鸡蛋特意为你做的,趁热吃。”
钱秀芳面前那盘金灿灿的炒鸡蛋,冒着勾人的香气,却像一座滚烫的小山,压得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筷子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望舟,你这是干什么!”
周佩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沈望舟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钱秀芳身上,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大嫂不是说我需要营养吗?”
“我听大嫂的,补补身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盘鸡蛋,又补了一句。
“大嫂一片好心,可不能浪费了。”
这话说得,简直是把钱秀芳架在火上烤。
吃,是当着全家的面打自己的脸。
不吃,就是当面驳了沈望舟的好意,坐实了自己就是故意找茬。
钱秀芳的嘴唇哆嗦着,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望平。
沈望平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媳妇,他能说什么?
林晚秋始终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粥,仿佛眼前这场大戏跟她毫无关系。
可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的一丝快意。
最终,还是沈德厚开了口,声音沉沉的。
“好了,都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沈望舟一眼,又看向钱秀芳。
“一盘鸡蛋而已,既然是望舟的心意,大家就一起吃。”
说着,他主动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有了他带头,这场闹剧才算勉强收了场。
钱秀芳如蒙大赦,赶紧把那盘鸡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
周佩芳全程黑着脸,钱秀芳更是头都不敢抬。
林晚秋放下碗筷,站起身。
“爸,妈,我吃好了。我去筒子楼把念念她们接过来。”
没人应声。
林晚秋也不在意,转身就往外走。
沈望舟看着她的背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林晚秋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一个小时后,林晚秋牵着三个孩子的手,出现在沈家大院门口。
三个小丫头换上了新衣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像三个刚出炉的粉嫩团子。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喝茶。
“太爷爷!太奶奶!”
二丫沈盼盼眼最尖,松开林晚秋的手就飞奔了过去。
三丫沈乐乐不甘示弱,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嘴里嚷嚷着:“等等我!等等我!”
只有大丫沈念念,还稳稳地牵着林晚秋的手,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也闪着喜悦的光。
“哎哟,我的乖乖,慢点跑,别摔着!”
沈老太太一看见三个孩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忙站起来张开双臂。
二丫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仰着小脸,嘴甜得像抹了蜜。
“太奶奶,我好想你呀!”
“太奶奶也想你!”
老太太抱着二丫,笑得合不拢嘴。
三丫跑到沈老爷子跟前,没像二丫那样扑上去,而是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老爷子的膝盖。
“太爷爷,你腿还疼吗?”
沈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他把三丫一把抱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疼了,太爷爷不疼了,看到我的乖宝就不疼了。”
大丫这时才松开林晚秋的手,走到老爷子身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拳头,轻轻在老爷子的另一条腿上捶了两下。
“太爷爷,我给你捶捶腿,捶捶就不疼了。”
老爷子的眼泪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他一手抱着三丫,一手拉着大丫,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我的好孩子。”
二丫从老太太怀里钻出来,也凑了过来。
“太爷爷,我给你唱歌吧!我们老师刚教的!”
说着,她就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歌声跑调跑到天边,却把老两口逗得又哭又笑。
林晚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的滋味。
这六年,孩子们何曾享受过这样的祖辈疼爱。
就在这时,周佩芳和钱秀芳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们看到院子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色都不太好看。
特别是钱秀芳,她的儿子大壮,可从来没这么讨过老爷子欢心。
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周佩芳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僵硬。
沈老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逗着怀里的三丫。
三丫在老爷子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竟然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老爷子抱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最后,中气十足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奶奶,就搬过来住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爸,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过来住。”
老爷子把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掷地有声。
“我得亲自看着我的三个宝贝曾孙女长大!”
当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沈家大院门口。
老爷子身边的勤务员小李,领着两个战士,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东西。
被褥、箱笼、还有老爷子那张宝贝得不行的旧躺椅。
周佩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搬进来,脸上的颜色从红到白,最后变成了铁青。
她想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是她公公,是沈家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钱秀芳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偷偷地咬着下唇,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老爷子一来,这家里哪还有她和婆婆说话的份儿?
林晚秋和她的三个丫头片子,这是要彻底翻天了!
沈老爷子指挥着勤务员把东西安顿好,然后施施然地走到客厅中央,往沙发上一坐。
他拍了拍自己中山装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啪”的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一日三餐、水电开销,我全包了。”
老爷子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周佩芳和钱秀芳的脸上一扫而过,语气不容置喙。
“晚秋刚进门,又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手里不宽裕。你们做长辈的,别一天到晚盯着人家那点东西,不像话。”
周佩芳的脸,彻底绿了。
这不仅是搬过来压制她,更是直接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变相地夺了过去,还指桑骂槐地敲打了她一顿。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人都散了,钱秀芳铁青着脸回到自己房间,一把将门关上。
沈望平正坐在床边看报纸,被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跟谁置气呢?”
钱秀芳一屁股坐到床上,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像是淬了火。
她盯着沈望平,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望平,你不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吗?”
“什么事?”
“那个林晚秋,还有那三个丫头!”
钱秀芳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望舟回国之后就找上门了。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该不会……是那女人找来的冒牌货吧?”
沈望平拿着报纸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胡说什么!爸都说了,长得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模一样?”钱秀芳冷笑一声,眼里的光又冷又尖,“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六年了,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望舟评上高级工程师、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找上门?这哪是找爹,这分明是找了个金饭碗!”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酸味和不甘。
“望舟那个愣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我敢打赌,那女人就是看准了我们沈家好欺负,看准了爸妈疼孙子心切,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要六百块彩礼!”
沈望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被她说得也有些动摇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钱秀芳垂下眼皮,整理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得看清楚点,别让咱们沈家成了全北城的笑话。”
……
下午,沈望舟从研究所回来的时候,手里破天荒地提着一个纸袋子。
他进门时,林晚秋正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看老爷子摆弄他的那些花草。
“爸爸!”
眼尖的二丫沈盼盼第一个看见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就蹬蹬蹬地跑了过去。
沈望舟的身子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面对着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女儿,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纸袋子递了过去,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声音放得有些低。
“给你们的。”
二丫好奇地探头往袋子里看,当她看到里面露出的东西时,眼睛瞬间亮了。
“是布娃娃!”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穿着红格子裙子的布娃娃,高兴地举了起来。
袋子里一共有三个,一模一样,只是裙子颜色不同。
三丫沈乐乐也凑了过来,她没像二丫那么激动,而是歪着脑袋,看看沈望舟,又看看他手里的娃娃。
沈望舟把另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娃娃递给她。
三丫伸出小胖手,接了过来,捏了捏娃娃软乎乎的身体,然后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这个,要钱吗?”
一句话,把院子里的大人都逗笑了。
沈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我的乖乖,这是爸爸给你买的,不要钱!”
三丫这才放心地把娃娃抱进怀里,学着二丫的样子,也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爸爸!”
只有大丫沈念念,还站在林晚秋的腿边没有动。
她看着两个妹妹抱着新娃娃叽叽喳喳,抿着小嘴,眼睛里有羡慕,却没有开口。
沈望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最后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娃娃递给她。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大丫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推了她一下:“念念,爸爸给你买的,快拿着吧。”
大丫这才伸出手,接过了娃娃,她把娃娃抱在怀里,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沈望舟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女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老太太抢着把三个孩子带到自己屋里去讲故事了,说是要让小两口好好歇歇。
卧室里,又只剩下了林晚秋和沈望舟两个人。
气氛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旧有些尴尬。
林晚秋在叠今天刚洗好的孩子们的衣裳,沈望舟则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全是外文的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忽然,沈望舟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深色的木质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林晚秋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走了过来。
他把东西递到林晚秋面前。
“这个,你拿着。”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迟疑地放下手里的衣裳,接了过来。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个深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
存折。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翻开本子,当看清上面开户人姓名和那一串数字时,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户名是沈望舟。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叁仟捌佰圆整。
三千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林晚秋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三块五,这笔钱,她不吃不喝要干上十几年才能挣到。
这几乎是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存折变得滚烫,几乎要拿不住。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望舟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递给她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家里的钱,以后你来管。”
林晚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他很认真。
一股荒谬又心慌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攥着那个小本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沈望舟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个很淡的笑。
“你要跑,不差这点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是啊,她手里还握着那六百块的彩礼。
如果她是个贪财的女人,在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就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这个男人,看似冷漠寡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林晚秋的鼻子莫名一酸。
这六年,她听过太多难听的话,见过太多怀疑和鄙夷的眼神,所有人都当她是个不知廉耻、可以随意算计的女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向她表达了最彻底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把那个沉甸甸的存折,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沈望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用力。
“这个钱,还是你自己拿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林晚秋把那个深红色的存折推回到沈望舟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倔强的脸。
他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再坚持。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个存折从她面前拿起,然后转身,轻轻放在了两人床中间的那个床头柜上。
不偏不倚,正好在台灯旁边。
“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转身上床躺下了,依旧是规规矩矩地睡在最外侧,背对着她。
林晚秋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本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也像一个滚烫的山芋。
她的心,乱了。
……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的气氛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周佩芳虽然还拉着脸,但没再找茬。
钱秀芳更是安静如鸡,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林晚秋,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沈老爷子喝完最后一口粥,用手帕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咳,有个事儿得说说。”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老爷子看着正给三个孩子擦嘴角的林晚秋,慢悠悠地开了口。
“孩子们既然都过来了,这往后住的地方,得安排妥当了。”
林晚秋一听,立刻接话:“爸,她们跟我一起睡就行,我那屋的床够大,我们娘儿几个一直都是这么挤过来的,习惯了。”
她话说得自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六年,她早就习惯了怀里抱着、身边躺着这三个小人儿。
周佩芳的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钱秀芳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坐在主位上的沈德厚,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咳了一声,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林晚秋。
“晚秋啊,这个想法不行。”
林晚秋愣了一下。
沈德厚继续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念念她们都六岁了,是大孩子了,总跟着妈妈睡,不利于培养她们的独立性。望舟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沈望舟,正低头剥着一个水煮蛋,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喉结滚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什么培养独立性,这话说给鬼听呢!
这明摆着就是嫌孩子们碍事,想给他们小两口“创造条件”!
沈老爷子在旁边听了,满意地点点头,一锤定音。
“你爸说得对!我们沈家的孩子,不能娇生惯养。我看这样,我跟你奶奶那屋不是套间吗,外面那间给她们弄张小床,晚上就跟着我们睡。我们两个老的,还能给她们讲讲故事,热闹!”
沈老太太立刻笑眯眯地附和:“对对对,我那儿还藏着糖呢,晚上给她们吃!”
这下,林晚秋彻底没话说了。
公公和爷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她要是再坚持,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正巧,沈望舟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两人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错开了视线。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那半个馒头,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沈望舟那总是白净的耳朵尖,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一顿饭,就在这种古怪又带着点喜感的氛围里结束了。
到了晚上,洗漱完毕,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沈老太太一手牵着一个,喜笑颜开。
“走咯,我的两个乖宝,跟太奶奶去听故事、吃糖糖咯!”
二丫沈盼盼最积极,一听到“吃糖”,眼睛都亮了,拉着大丫沈念念的手就往外跑。
“快走快走,太奶奶有糖吃!”
可三丫沈乐乐却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哥哥姐姐都跟着太奶奶走了,妈妈却没有动,小嘴一瘪,一把抱住了林晚秋的大腿,怎么也不松手。
“不要!我要跟妈妈睡!我不要跟太奶奶睡!”
小丫头的力气大得出奇,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林晚秋腿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摸着三丫的头,柔声哄着。
“乐乐乖,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不走远。你先跟太爷爷太奶奶睡,明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就能看到妈妈,好不好?”
“不好!”三丫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金豆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就要妈妈,就要妈妈抱……”
这哭声,像是小猫的爪子,挠得人心尖发疼。
周佩芳站在不远处,皱着眉,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钱秀芳则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沈老爷子心疼得不行,走过来想把三丫抱起来,可小丫头根本不撒手,哭得更凶了。
就在林晚秋快要心软妥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大丫沈念念走了回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走到三丫身边,拉住了妹妹的小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道理。
“乐乐,别哭了,听话。”
三丫抬起泪汪汪的脸看着姐姐。
大丫伸出小手,用袖子笨拙地帮妹妹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说得特别认真。
“妈妈昨天结婚,今天上班,已经很累了。我们不能再闹,要让妈妈好好休息。”
“妈妈就在隔壁,又不是不见了。明天我们还能一起吃早饭,妈妈还会送我们去幼儿园。”
“你要是再哭,妈妈会担心的。”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所有的大人都安静了。
谁能想到,这样通情达理的话,会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的念念,她的大女儿,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才会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三丫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抽噎着,看看姐姐,又看看满眼心疼的妈妈。
沈老爷子趁机弯腰,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这次,三丫没有再挣扎,只是把哭得通红的小脸埋在太爷爷的肩膀上,委屈地小声抽泣着。
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房。
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
林晚秋和沈望舟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他俩一起走回房间,沈望舟随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
没有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沈望舟也没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床头柜上,那个红色的存折,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林晚秋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红色存折,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望舟,将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疾不徐,却把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
她能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也没睡。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伪装睡着,但那种清醒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这一夜,两人像是遵守着一个无形的契约,谁也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越过床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第二天早上,林晚秋下楼时,周佩芳和钱秀芳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桌上的气氛有些僵硬。
有了老爷子坐镇,她们不敢再明着刁难,但那份不甘和疏离,却像一层油膜,浮在空气里。
钱秀芳低着头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在林晚秋走过她身边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早饭吃到一半,沈望平用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
“爸,妈,我出去一趟,厂里有点事,约了人。”
沈德厚正看着报纸,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钱秀芳抬起头,冲着丈夫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那你早点回来。”
沈望平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林晚秋无意中抬眼,正好看到钱秀芳目送丈夫离开时,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光。
她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望平走出大院,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口,两个人影正焦急地探头探脑。
正是林丽华和她的姑父,林晚秋的亲爹,林建军。
林建军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裤子倒是笔挺,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急于攀附的精明相。
“怎么样?望平兄弟,能进去吗?”林丽华一看见沈望平,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我爸妈和我爷爷都在家,人齐。”沈望平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促狭,“你们直接过去敲门就行,就说找林晚秋。”
林建军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那……那亲家老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晚秋的亲爹,是正经亲戚,又不是要饭的。”沈望平丢下这句话,便绕开他们,自顾自地走了,“我先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看着沈望平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林丽华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林建军。
“姑父,你还愣着干嘛!人家都把路指给你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六百块啊!你再不动手,那钱就全姓沈了!”
林建军被她一激,眼睛里的贪婪瞬间压过了那点畏缩。
他一咬牙,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挺直了腰板。
“走!”
没过多久,沈家大院的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正在客厅里给孩子们削苹果的林晚秋,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钱秀芳正好从厨房里出来,她擦着手,一脸“热心”地扬声问:“谁呀?”
说着,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满脸堆笑的林建军和跟在他身后的林丽华。
“哎呀,你们是……”钱秀芳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建军身上,“这位看着面善,是哪位啊?”
林建军连忙把腰又弯下去了几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你好你好,我是林晚秋的爹,林建军。这是我侄女,晚秋的表姐。我们……我们是来看看晚秋的。”
“哎呀!原来是亲家公啊!”钱秀芳的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快请进快请进!真是稀客!”
她热情地把人让了进来,那姿态,仿佛迎接的是什么贵客。
客厅里,沈德厚的报纸放下了,他看着被钱秀芳领进来的那个男人,眉头皱了起来。
林晚秋站起身,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都放在了茶几上。
她的脸色,在看到林建军那张脸的瞬间,变得一片冰冷。
“爸?你怎么来了?”
林建军的目光早就被客厅里气派的红木家具和墙上的挂钟吸引了,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挂上慈父般的笑容。
“闺女!爸想你了,特地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说着,就朝林晚秋走过来,那双眼睛却还在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眼底的贪婪和艳羡藏都藏不住。
林丽华跟在后面,冲着林晚秋假惺惺地笑。
“晚秋妹妹,你看姑父多疼你,你一嫁过来,他就惦记得不行,非要我带他来看看。”
沈德厚放下报纸,咳了一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