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姑子告黑状,萌娃霸气护妈
沈望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他碰你哪儿了?”
林晚秋还攥着那把菜刀,整个人都在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还有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根根分明的手上。
他伸出手,用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冷颤抖的手连同那把菜刀一起包裹住。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量。
“没事了。”
他低声说。
“刀给我。”
林晚秋像是被这两个字唤回了神,手指一松,那把沉重的菜刀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望舟随手将菜刀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缩在墙角的孙建设猛地一哆嗦。
沈望舟没有再看地上的那个男人一眼,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了林晚秋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拉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那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门外,刘翠兰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出来,眼泪都下来了。
“晚秋!你没事吧!”
“我没事,嫂子,谢谢你。”林晚秋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沈望舟脚步没停,只是对刘翠兰冷冷地丢下一句:“去叫保卫科,就说有人耍流氓。”
说完,他拉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朝大院走去。
回家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望舟骑着自行车,林晚秋坐在后座,他的外套还裹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意外地让人心安。
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啦”声,晚风吹在脸上,林晚秋那颗狂跳的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笔直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回到沈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大概是上午林建军那一出闹得太难看,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自己屋里的小桌上吃,说是清净。
主餐厅的长桌上,便只剩下了沈德厚、周佩芳、沈望平、钱秀芳,以及刚刚进门的沈望舟和林晚秋。
气氛,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诡异起来。
周佩芳的脸拉得老长,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钱秀芳则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却压抑不住地向上翘着。
林晚秋默默地洗了手,在沈望舟身边坐下,低头扒饭。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砰”的一声,周佩芳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有些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都几点了才回来?全家人都得等着你一个人吃饭吗?”
林晚秋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出声。
沈望舟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周佩芳一眼。
“厂里有点事,耽搁了。”
“厂里有事?”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下班回来的小姑子沈玲玲。
她换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她一边换鞋,一边阴阳怪气地扬声说:“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可是听到了点不得了的新鲜事呢。”
钱秀芳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新鲜事啊?说来听听。”
沈玲玲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打了个转,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听说啊,咱们家这位二嫂,今天可风光了呢。”
“被一个男的,关在宿舍里,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要不是我二哥去得快,把门都踹烂了,啧啧,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她嘴里说着“不堪设想”,脸上的表情却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和恶意。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周佩芳的脸色,瞬间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林晚秋,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沈玲玲!你说的是真的?”
“妈,我还能骗您不成?现在整个纺织厂都传遍了!”沈玲玲立刻告状,“人家都说,二嫂刚嫁进咱们家,就不安分,在外面勾三搭四,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
“你看看!你看看!”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声音尖利得刺耳,“我早就说过!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不能进我们沈家的门!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丑事!”
“你才进门几天?就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自己不要脸,我们沈家还要脸!”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林晚秋的心里。
她明明是受害者,她差点被人侮辱。
可是在这些人嘴里,她却成了那个“不安分”“不要脸”的荡妇。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疼。
她手里的那双筷子,因为过度用力,“啪”的一声,从中间应声而断。
这声脆响,让餐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晚秋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着周佩芳,也看着沈玲玲,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听到动静的孩子们。
她们看到了妈妈通红的眼睛,也听到了奶奶和姑姑那些伤人的话。
“不许你们欺负我妈妈!”
大丫沈念念第一个冲了出来,她张开小小的手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了林晚秋面前,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对周佩芳喊道。
二丫沈盼盼紧随其后,她跑到沈玲玲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我妈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你胡说!”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平时最黏人爱哭的三丫沈乐乐。
她蹬蹬蹬地跑到桌边,个子太小够不着,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旁边的椅子,然后又站到了桌子上。
她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沈玲玲,用力地做了一个鬼脸,还吐了吐舌头。
“呸!坏姑姑!大坏蛋!”
奶声奶气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回荡在死寂的餐厅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林晚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大女儿,看着为自己辩解的二女儿,看着站在桌子上给自己出气的三女儿,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女儿们,她那才六岁的女儿们,都在拼了命地保护她。
钱秀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佩芳和沈玲玲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被几个小屁孩指着鼻子骂,她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片混乱和僵持中,一直沉默着的沈望舟,动了。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饭碗,轻轻放在了桌上。
然后,是筷子。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像两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亲妹妹。
“沈玲玲。”
“二……二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外面的人是谁?”沈望舟打断了她,又问了一遍,“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车间?”
一连串的追问让沈玲玲噎住了。
“我……我就是听人议论的……”
“议论?”沈望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那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你是在孙建设的宿舍里,还是在宿舍楼下?”
“我……”沈玲玲的脸涨红了,“我当然不在!我要是在,还能让二嫂她……”
“你不在,那你凭什么在这里添油加醋,说她‘在外面勾三搭四’?”沈望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那冰冷的质问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沈玲玲的心上。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们的抽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望舟,他挺直的脊背像一杆标枪,将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我告诉你,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全家人的脸,最后重新落回沈玲玲的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报告。
“晚秋今天去还之前欠同事的粮票,那人叫孙建设。她把粮票还清,转身要走,被孙建设强行拖进了屋里,反锁了门。”
“我二哥说的是真的!”钱秀芳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立刻尖声叫起来,“你看,被男人拖进屋里反锁了门!这……”
“闭嘴!”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沈望舟,而是主位上的沈德厚。他摘下眼镜,重重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沈望舟看都没看钱秀芳一眼,继续说道:“刘翠兰大姐在楼下听到呼救,跑去找我。我赶到的时候,门是反锁的。我一脚踹开了门,当时,晚秋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对着那个男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林晚秋。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添了几分后怕的沉重。
“如果我再晚去一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让刘大姐去叫了厂里的保卫科,人现在应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一番话说完,餐厅里落针可闻。
事实,被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不是什么“勾三搭四”,不是什么“不清不楚”,而是一场险恶的、差点就成功的侮辱。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秀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玲玲彻底傻了,她看着二哥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睛,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是这样……我只是听别人说的……”她哭着辩解,声音里满是慌乱,“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望舟冷笑一声,“你听见的只是只言片语,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丑事’。沈玲玲,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让你学着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伤害自己家人的吗?”
“哇——”
沈玲玲再也受不了了,她捂着脸,大哭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跑出了餐厅,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偏厅里传来沈老爷子气得发抖的怒喝声。
他拄着拐杖,在沈老太太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
老爷子走到餐厅中央,一双虎目瞪着周佩芳,气得胡子都在抖。
“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往自己嫂子身上泼脏水!我们沈家的家风,就是被你们这些没脑子、长舌头的女人给败坏的!”
周佩芳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爸,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爷子又是一声怒喝,“晚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问一句,不安慰一句,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羞辱!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整个家,被老爷子训得鸦雀无声。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股被冤枉、被侮辱的巨大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奔涌而出,烧得她眼眶滚烫。
她吸了吸鼻子,将三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然后,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了餐桌的主位前。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的清晰和平静。
“爸,妈,爷爷,奶奶。”
她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脸色最难看的周佩芳身上。
“妈,您今天上午说,我在纺织厂当女工,给沈家丢人了。”
周佩芳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您说得对,所以,我一直想换个工作。”
林晚秋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了之前的顺从和隐忍,而是带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清亮和坚定。
“所以,我想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三天前,我们厂行政科公开招考文员,爸给我争取了一个考试资格。”
“我参加了。”
“就在今天下午,成绩公布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全家人震惊、疑惑、不敢置信的目光,缓缓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笔试九十八分,面试九十六分,总成绩,我是第一名。”
一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餐厅里轰然炸开。
钱秀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议的震惊。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沈德厚,都控制不住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欣赏。
林晚秋,那个他们眼里的、初中都没毕业的、除了生孩子一无是处的农村女人,竟然在厂里的正式招考中,考了第一名?
这怎么可能?!
“好!”
一声响亮的叫好,打破了所有的质疑。
沈老爷子激动地一拍大腿,他看着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孙媳妇,眼睛里全是赞许和骄傲。
他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行!有骨气!有本事!这,才是我沈家的媳妇!”
“行!有骨气!有本事!这,才是我沈家的媳妇!”
沈老爷子洪亮的声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可林晚秋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她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像是打了半天仗后,终于能喘口气,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沈望舟跟在她身后,顺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三个女儿挤在小床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林晚秋走过去,为她们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大丫紧皱的眉头。
念念睡得也不安稳,小小的身体在梦里都绷着,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软。
她直起身,转过头,才发现沈望舟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毕竟,今天晚上,他替她出头,将自己的亲妈和亲妹妹都怼得哑口无言。
这份维护,太重了。
“她们……睡着了。”林晚秋没话找话,声音有些干涩。
“嗯。”沈望舟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林晚秋觉得脚底板又累又疼,便从床下拿出自己的搪瓷盆,准备去打点热水泡泡脚。
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他拉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又温热,力气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我来。”
他丢下两个字,就拿过她手里的盆,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回来了,放在了她的床边。
林晚秋愣愣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坐在床沿,挽起裤腿,将一双又酸又胀的脚放进了热水里。
温热的水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为了方便,她把两边的衣袖也挽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纤细的白生生的胳膊。
忽然,她感到身边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望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正垂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左边小臂上。
林晚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已经有些红肿的抓痕。
是下午在孙建设屋里挣扎时,被他的指甲划伤的。
当时情况紧急,她根本没在意,现在被温热的水汽一蒸,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弄的?”沈望舟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林晚秋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袖子放下来。
可还没等她动作,沈望舟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又是没说一句话。
林晚秋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发空。
他是嫌弃自己又惹了麻烦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望舟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绿色铁皮圆盒。
是薄荷味的清凉油。
他在她身边停下,没有说话,而是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晚秋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
他拧开铁盒,用食指指腹挖了一点碧绿色的药膏。
然后,在林晚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指腹带着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
当他温热的指尖带着清凉的药膏,触碰到她手臂上那道火热的伤痕时,林晚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微麻的触电感,从手臂的皮肤,瞬间窜遍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会留疤。”
林晚秋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僵着身体,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一点点地,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算不上温柔,力道有些没轻没重。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触碰,却让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着,又痒又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还有……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她不敢看他,只能把目光落在自己泡在水里的脚上,看着水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而沈望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灯光下,她的手臂白得晃眼,那道红痕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皮肤很滑,很软,像上好的绸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涂抹的动作,鼻息间,全是她头发上洗发膏的清甜香气。
他悄悄抬眼,正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被惊扰的春水,带着慌乱和无措。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又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
他清了清嗓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两下涂抹完,就收回了手。
他将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像是要打破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
“早点休息。”
他说完,就准备去拿自己的换洗衣物。
“沈望舟。”
林晚秋忽然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犹豫。
沈望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今天……谢谢你。”林晚秋看着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不管是厂里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可是……妈她,好像更讨厌我了。”
听到这句话,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重新走回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你不用怕。”
“你不用怕。”
沈望舟的声音还带着温度,林晚秋的心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这份难得的安宁,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而此刻,一楼的主卧里,这层窗户纸正被人毫不留情地捅破。
周佩芳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怎么躺都觉得身上有针在扎。旁边的沈德厚戴着老花镜,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一份文件,对妻子的烦躁置若罔闻。
“睡不着!”周佩芳“呼”地一下坐起身,将被子掀开丢到一边。
沈德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文件,淡淡地开口:“睡不着就数羊。”
“我还数什么羊!我都要被气死了!”周佩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尖锐的火气,“沈德厚,你今天晚上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训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德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爸说得有错吗?玲玲那张嘴,是该好好管管了。还有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晚秋的鼻子骂,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我怎么了?”周佩芳的火气更大了,“她大半夜被一个男人拖进屋里,全厂都传遍了!我问问怎么了?我们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传遍了?传的什么?是她自己走进去的,还是被人强行拖进去的?性质能一样吗?”沈德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望舟说得很清楚,她差点就出事了!她是个受害者!你不心疼,不安慰,反而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的是为了我们沈家好的心!”周佩芳指着自己的胸口,气得直发抖,“今天这事,还有白天他那个爹上门来要钱的事,哪一件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沈德厚,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就不嫌丢人吗?”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初中都没毕业,未婚先孕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名声烂得跟地上的泥一样!现在又闹出这种不清不楚的事!她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这个家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够了!”沈德厚低喝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严厉,“晚秋今天刚考上了行政科第一名,爸也夸她有本事,有骨气。你怎么就看不到她好的一面?”
“本事?骨气?”周佩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冷笑起来,“她那点本事,还不都是算计?她要是没点手段,能把望舟哄得团团转,连自己的亲妈亲妹妹都顶撞?她要真有骨气,六年前就不会死皮赖脸地把孩子生下来!”
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夫妻俩谁也不说话,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走廊里,一扇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钱秀芳蹑手蹑脚地贴在门边,将耳朵凑了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听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冷静。
“老沈,我们好好谈谈。”
周佩芳的声音平静下来,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个最后的通牒。
“这个林晚秋,我们家不能留。”
沈德厚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你看她今天那个样子,考了个第一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现在有爸和望舟护着她,以后她还不得骑到我脖子上来?”周佩芳继续说着,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她的出身就是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望舟是什么条件?留德回来的高级工程师,多少干部家庭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凭什么要被这么一个女人拖累一辈子?”
门外的钱秀芳,心跳都漏了半拍,眼里的光瞬间亮了。
对!说得对!就该这样!
她听到周佩芳的声音继续传来,那计划像是已经在她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我看,不如这样。”
“快刀斩乱麻,让他们俩离了。”
“至于那三个孩子……”周佩芳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毕竟是望舟的亲骨肉,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孩子,我们留下自己养。”
“我们沈家还养不起三个孩子吗?请个保姆,或者让她们奶奶带,总比跟着那么个妈强。名声不好,娘家又是一堆烂事,以后对孩子也是拖累。”
“把她赶出去,给她一笔钱,让她以后别再来纠缠。然后,我们给望舟重新找一个,找个门当户对的,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这才是对望舟好,对我们整个家都好!”
这番“留孩弃母”的话,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林晚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完成了生育任务的工具。
门外的钱秀芳,激动得手都攥成了拳头。
太好了!这个计划简直是太好了!
只要把林晚秋那个女人赶出去,沈望舟没了媳妇,心灰意冷之下肯定不会再争什么。到时候,这个家,还不是她和望平的天下?公公婆婆的资源,厂里的关系,不就都落到自己儿子头上了吗?
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卧室里,沈德厚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周佩芳说完,他都没有吭声。
灯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佩芳有些不耐烦了,她推了推丈夫的胳膊。
“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是不是一了百了,对谁都好?”
沈德厚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妻子那张写满算计和笃定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沈德厚的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在周佩芳的心里砸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早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眼下泛着青黑,拿着勺子在粥碗里搅来搅去,却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上的沈德厚,带着几分催促和怨怼。
钱秀芳则低眉顺眼地给儿子夹了个包子,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公公和婆婆的脸上来回扫射,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林晚秋给三个女儿分好鸡蛋羹,安静地坐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桌子底下的暗流汹涌,却不知道风暴的中心就是自己。
“咳。”
沈德厚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通知》。
“今年冬天,要恢复高考了。”他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别有深意地在桌上扫了一圈。
沈玲玲撇了撇嘴,没什么兴趣地说:“考就考呗,反正跟我没关系,我都已经毕业分配了。”
钱秀芳立刻接话,笑着说:“爸,这可是大好事啊。咱们望远不也快高中毕业了吗?正好赶上了,让他加把劲,说不定还能考个首都的大学呢。”
她口中的望远,是沈德厚最小的儿子,今年十七,正在读高三。
周佩芳总算来了点精神,脸上露出一丝自得:“我们家望远成绩一向不错,考个大学肯定没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似乎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清淡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爸,我也想试试。”
是林晚秋。
她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沈德厚,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
“噗——”
第一个没忍住的是沈玲玲,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
“咳咳……二嫂,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她一边擦嘴,一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晚秋。
钱秀芳也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周佩芳的脸,则直接拉了下来,她把手里的勺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尖刻地开了口。
“林晚秋,你脑子没病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条件?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纺织女工,你还想去考大学?你知道大学的门朝哪边开吗?”
“你认得全那高中的课本上的字吗?”
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伤人。
沈玲玲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啊二嫂,吹牛也得有个限度。我那些同学为了考大学,头都学秃了。你天天在车间摇纱,回家带三个孩子,你拿什么去考?拿你那双手,还是拿你那张嘴?”
面对这一家子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羞辱,林晚秋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在别人看来,就是个天方夜谭。
可那些在筒子楼里,就着月光啃书本的夜晚,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被她翻得卷了边,写满了笔记的旧课本,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只是想给自己,给女儿们,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她没有退缩,只是挺直了脊背,迎着周佩芳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就是想试试。”
“你……”周佩芳气得扬起了手。
“妈!”
沈望舟低喝一声,他伸出手,将林晚秋的手拉过来,护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目光冷冷地射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她想上进,有什么错?”
“上进?”周佩芳气笑了,“她这也叫上进?这叫不自量力!异想天开!她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周佩芳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猛地转向沈德厚,像是要寻求最后的支撑,“老沈,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她就是故意要给我们沈家丢人现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德厚身上。
钱秀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公公,心里默念着:快,快骂她,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沈德厚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
“上进,是好事。”
周佩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钱秀芳眼里的得意,也凝固了。
沈德厚转过头,看向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一直没吭声的小儿子沈望远。
“望远。”
“哎,爸。”沈望远应了一声。
“今天下午放学,你去新华书店,给你二嫂,买一套完整的高中课本和习题集回来。”
沈德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重磅炸弹,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下了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钱,从我这里拿。”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也没看脸色惨白如纸的妻子一眼,径直上班去了。
……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认可,林晚秋走进了纺织厂的行政办公楼。
这是她第一天来新岗位报到。
办公室宽敞明亮,跟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和棉絮纷飞的环境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办公了,看到她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里面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D觉的探究。
“大家好,我叫林晚秋,今天第一天来报到,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林晚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动开口。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大姐笑着站起来:“欢迎欢迎,我姓李,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谢谢李姐。”
行政科的陈主管也走了过来,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
“小林,那就是你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一下,待会儿李姐会跟你说具体的工作内容。”
“好的,谢谢陈主管。”
林晚秋道了谢,走到自己的新工位前。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放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
她心里一暖,正准备坐下,却感觉到一道不太友善的视线,从旁边射了过来。
她转过头,看到邻桌坐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发,她并没有看林晚秋,只是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却撇着,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她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敌意,却像是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后背发凉。
这新岗位,怕是没那么好待。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那道不善的视线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然,撇着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样子,将头扭向一边。
“小林,你别在意。”带她的李姐是个快四十岁的热心肠,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晚秋耳边,“她叫陈玉梅,家里有点关系,人傲气得很,你刚来,多担待。”
“知道了,谢谢李姐。”林晚秋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吵架的。对她来说,这份工作是她和女儿们新生活的开始,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她都会尽量避免。
李姐拉着她,细细地讲着科里的工作。从文件归档的顺序,到收发信件的流程,再到给各个车间部门打电话时要注意的语气。
林晚秋听得格外认真,还拿出新发的笔记本,将要点一一记下。
她过人的记忆力此刻发挥了作用,李姐只说了一遍的流程,她就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哎哟,小林你这脑子可真好使!”李姐又惊又喜,“以前教那些新来的,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们还记不住呢。”
林晚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拿出饭盒准备去食堂。林晚秋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
“李姐,各位大哥大姐,这是我早上自己家炸的小麻花,大家尝尝,垫垫肚子。”她捧着油纸包,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挨个给办公室的同事分。
这年头,白面和油都是精贵东西,大家一看这金灿灿的麻花,眼睛都亮了。
“哎呀,小林你太客气了!”
“闻着就香,你这手艺可真好!”
同事们一边道谢,一边不客气地拿起麻花,办公室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一片和乐的气氛。
林晚秋最后走到陈玉梅的桌前,脸上依然是和气的笑。
“陈姐,你也尝一个吧。”
陈玉梅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油纸包里的麻花,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不用了,我嘴刁,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不惯。”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几个正在吃麻花的同事,动作都有些尴尬。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她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我特意用供销社新到的特供面粉做的,想着给大家尝个鲜呢。”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看来陈姐平时吃的都是更好的东西,是我这小家子气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了。”
这话一出,陈玉梅的脸,刷地一下就涨红了。
林晚秋明着是自谦,可字字句句都在说她陈玉梅瞧不起人、自视甚高。她要是再说什么,就坐实了自己仗着家里有关系,看不起普通同事的做派。
“你……”陈玉梅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拿起自己的饭盒,重重地朝外走去。
办公室里,几个老油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林晚秋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新来的女工,看着文静,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啊。
下班的铃声响起,林晚秋收拾好东西,心里盘算着沈望远今天应该会把课本带回来,她得早点回去给孩子们做饭。
她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疯了一样从车间的方向朝她冲了过来。
是刘翠兰。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两条清晰的泪痕,一只眼睛旁边,高高地肿起,还印着一个发紫的巴掌印。
“晚秋!”
刘翠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
“晚秋……救命……救救我家小花了……”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刘翠兰,急切地问:“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小花怎么了?”
“发烧……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了!”刘翠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让她奶奶拿点钱带孩子去医院,她说小孩子发烧正常,捂一捂就好了……我不肯,跟她吵了两句,她……她就打我!”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小花是个赔钱货,不配去医院,还把家里的钱都锁起来了!晚秋,孩子都快烧得说胡话了,我该怎么办啊!”
四十度!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自己就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比谁都清楚,高烧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会烧坏脑子,会要了命的!
而刘翠兰的婆婆,竟然因为心疼钱,因为重男轻女,就眼睁睁地看着亲孙女被病痛折磨,甚至对苦苦哀求的儿媳妇大打出手!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林晚秋的胸腔里轰然炸开,烧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的脸,瞬间冷得像一块冰。
没有半分犹豫,林晚秋拉开自己的布兜,将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那是她预支的半个月工资,还了之前的旧账后,只剩下不到二十块钱。
是她和女儿们下半个月的全部指望。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一把零零散整的钞票,用力塞进了刘翠兰冰冷的手里。
“嫂子,别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刘翠兰崩溃的情绪。
“孩子的命最重要!钱我这里有,你先拿着!”
她抓起刘翠兰的手,转身就朝着厂大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陪你一起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抓着刘翠兰的手臂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怒焰和不顾一切的决然。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我们去救孩子的命!”
林晚秋拽着还在发抖的刘翠兰,冲出厂门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孩子。
那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我们去救孩子的命”,与其说是喊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喊给自己听的。
她不能让另一个母亲,在她面前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绝望。
好在厂门口就有个拉货的三轮车师傅,看她们急得满脸是泪,二话不说就蹬着车往镇上的卫生院猛踩。
到了卫生院,挂号、找医生、物理降温、打退烧针……林晚秋全程镇定地安排着一切,把那二十块钱拍在收费窗口,让刘翠兰什么都别管。
直到医生说孩子高烧已经开始退了,情况稳定下来,刘翠兰才“哇”的一声瘫坐在长椅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林晚秋把剩下的几块钱和粮票都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
“嫂子,你在这守着小花,我去食堂给你们打点粥过来。”
从卫生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下,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工人,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林晚秋只觉得脚底板像踩在刀尖上,又疼又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看看自己的三个女儿,再把沈望远带回来的书本抱在怀里,那才是她奔波一天后,唯一的甜。
刚走到纺织厂对面的那条街,一个身影就从路边的墙角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晚秋。”
那声音让林晚秋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让她厌恶到骨子里的脸。
林建军。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晚秋啊,爸听说你换到行政科工作了,还是第一名考进去的,真给爸长脸。”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这不,特地过来看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新工作不适应,太累了?”
林晚秋看着他,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建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继续演了下去。
“哎,你这孩子,见到爸怎么不说话?爸知道,以前……以前是爸对你严厉了些,可那也是为你好啊。”他叹了口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晚秋,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晚秋心底冷笑一声。
来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他把那副虚伪的面具彻底撕下来。
“是这样的。”林建军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表姐,林丽华,你还记得吧?你小姨家的那个闺女。”
“她不是高中毕业嘛,一直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在街道糊纸盒子,一个月才十几块钱。你小姨天天为了这事愁得睡不着觉。”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晚秋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
“爸是这么想的。你现在这个行政科文员的位子,多好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说出去也有面子。”
“你看哈,你表姐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比你高。你去跟你们厂长说说,把这个位子,让你表姐来干,不是更合适吗?”
“你呢,就回车间去,那活你干了那么多年,熟门熟路的,也自在。都是一家人,你现在嫁得这么好,也不缺这份工作,就当是帮帮你表姐,给你小姨和我一个面子,行不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让出工作,是一件天经地义、皆大欢喜的好事。
空气,安静得可怕。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凉。
“一家人?”
她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林建军的心里。
“林同志,我没记错的话,六年前,我被你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亲口说的,从今往后,我林晚秋是死是活,都跟你林家再无半点关系。”
“林、同、志”这三个字,让林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讨好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恼怒。
“你……你叫我什么?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生我养我?”林晚秋上前一步,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烧得通红的怒火和失望,“你生了我,却在我六岁那年就恨不得我死掉,好给你外面的女人生的儿子腾位置!你养我?我从十五岁进厂当学徒工开始,每个月的工资,哪一分钱不是被你搜刮干净,拿去给你那个宝贝儿子买糖吃?”
“我凭自己本事,考了全厂第一名进去的位子,你张张嘴,就想让我让给你的外甥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林建军,你是在做梦,还是觉得我林晚秋的脑子,跟你的脸皮一样,早就被狗吃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侧身绕开他,大步朝沈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你给我站住!林晚秋你这个白眼狼!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打死你!”林建军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秋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停。
心,像是被泡在冰冷的盐水里,又麻又痛。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沈望舟。
想起了他踹开那扇门时,逆着光的、高大的身影。
想起了他笨拙地,为她涂抹药膏时,那滚烫的指尖。
她的丈夫……虽然冷漠,虽然不曾说过一句温情的话,却在她每一次被欺辱、被伤害的时候,都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而她的亲生父亲,却只想着如何从她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真是讽刺。
……
同一时间,省机械研究所。
白冰端着一个精致的铝制饭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走到了沈望舟的办公桌前。
“望舟哥,我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给你带了一份,你尝尝。”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事,都投来了暧昧的目光。
沈望舟头都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图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了,谢谢。”
“我爱人会给我准备。”
白冰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
林晚秋走到沈家大院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正准备进去,却听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传来婆婆周佩芳刻意压低了,却又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声音。
“念念,盼盼,乐乐,奶奶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换一个更好的妈妈呀?”
“一个长得比你们妈妈漂亮,比你们妈妈有本事,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钱,能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娃娃、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的……新妈妈?”
“一个比你们妈妈漂亮,比你们妈妈有本事,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钱,能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娃娃、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的……新妈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最先有反应的是大丫沈念念,她紧紧皱起了小眉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奶奶,那眼神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带着审视和不悦。
二丫沈盼盼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糖醋排骨”和“妈妈”哪个更重要,小脸上满是纠结。
周佩芳看着她们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又加了一把火。
“你们的妈妈,只会惹祸,让你们跟着被人笑话。可新妈妈不一样,她是城里最厉害的阿姨,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不要!”
一声清脆又奶气十足的喊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三丫沈乐乐。
她鼓着腮帮子,像只被惹怒的小河豚,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我妈妈!我的妈妈就是最好的妈妈!”
小家伙说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佩芳喊。
“你是坏奶奶!你欺负我妈妈,你还想抢走我妈妈!我讨厌你!”
这声泣血般的童稚控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刚踏进院门的林晚秋的心脏。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得像是要结冰。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石板路,像是走在刀尖上。
她的出现,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佩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到林晚秋那张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冷得吓人的脸,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妈妈!”
三个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奶奶是坏人,她要给我们找新妈妈!”
“妈妈,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你……”
“妈妈别怕,我们保护你!”
女儿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和维护,像一盆滚油,浇在了林晚秋心中那团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她蹲下身,紧紧地将三个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妈妈在。”
安抚好女儿,她才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周佩芳。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婶子。”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个称呼,让周佩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自从嫁进沈家,林晚秋一直都是客气又疏离地叫她“婶子”,从来没改口叫过“妈”。
以前她觉得是林晚秋不配,今天,她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彻骨的冰冷和嘲讽。
“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林晚秋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闪不避,“我只是没想到,您对我的不满,已经到了要当着我女儿的面,教唆她们换一个妈的地步。”
“您是觉得,我林晚秋没本事,护不住我的孩子,还是觉得,她们三个就这么好骗,您用几句糖醋排骨就能把她们的魂儿勾走?”
“我……”周佩芳被她这番抢白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指着林晚秋,嘴唇都在抖,“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林晚秋轻轻地笑了一声,“长辈会当着自己亲孙女的面,说她们的妈妈不好,要给她们换个妈吗?”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那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出来一丝。
“婶子,您要是对您的孙女有什么不满意,您尽管冲我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去为难三个六岁的孩子!她们是我林晚秋的命!谁想动她们,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放肆!”周佩芳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一拍石桌,厉声喝道,“林晚秋,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就是瞧不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不清不楚的女人,你配进我们沈家的门吗?你配当望舟的媳妇吗?”
她像是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所有的鄙夷和恶毒都倾泻而出。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个家,有你没我!我早就跟望舟他爸说了,让你们俩离了!孩子留下,你给我滚蛋!我们沈家有的是钱,能给孩子找到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后妈!”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林晚秋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妈,您说什么呢?谁要离婚啊?”
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刚下班回来的沈玲玲。
她看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睛瞬间就亮了,快步走到周佩芳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妈,您别跟这种人生气。有些人啊,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考了个破第一名,就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麻雀就是麻雀,一辈子也变不成凤凰!”
“二哥对她好点,她就蹬鼻子上脸,连您这个当妈的都不放在眼里了!这种媳妇,要来干什么?赶紧让她滚蛋,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像是两把最锋利的刀,刀刀都往林晚秋的心窝子里捅。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对面目狰狞的母女,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拉起三个女儿的手,转身就想走。
跟她们争辩,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冰冷,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是沈望舟。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就站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研究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是下班后的疲惫。
可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风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三个女儿通红的眼眶上,和林晚秋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周佩芳看到他,气焰更高了,立刻指着林晚秋告状:“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目无尊长,顶撞我,还咒我!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这个家,有她没我!”
沈望舟的脚步,在林晚秋身边停下。
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看自己的妹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林晚秋冰冷颤抖的手,包裹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冰冷。
“妈。”
“过分了。”
“回屋去。”他对林晚秋说。
林晚秋点点头,拉着大丫的手,跟在他身后。
一家五口,就这么在周佩芳和沈玲玲怨毒的注视下,沉默地走上了二楼。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将楼下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悲伤。
三个女儿显然是吓坏了,即便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依然紧紧地扒着爸爸妈妈不肯松手。
林晚秋一句句地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怕了,念念,妈妈在呢。”
“盼盼乖,你看,爸爸也在。”
“乐乐,咱们睡觉好不好?睡着了就有甜甜的梦了。”
沈望舟就站在一边,高大的身躯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一言不发地看着。
看着林晚秋耐心地给孩子们擦干眼泪,看着她把她们一个一个安置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孩子们或许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可睡得极不安稳。
大丫念念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小小的拳头还攥着。
二丫盼盼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嘴里模糊地喊着“妈妈”。
最活泼的三丫乐乐,更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晚秋坐在床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女儿们的额头,试图抚平她们梦里的惊惧。
沈望舟就这么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却在受辱时会竖起满身尖刺的女人,在面对女儿时,是如此的柔软,柔软得让他心头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秋才站起身。
她转过头,对上了沈望舟沉沉的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这静谧,让白天的争吵和羞辱,显得更加刺耳。
林晚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也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
沈望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睡。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动作却顿住了,看了一眼孩子们睡的小床,又默默地将烟盒放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以为她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睡去,又沉默地醒来,将所有的伤口都自己舔舐干净。
可他听到了。
在极度的安静里,他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很轻很轻,像小猫的爪子,却挠得他心脏猛地一抽。
她在哭。
没有嚎啕,没有抱怨,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道歉吗?
他今天替她出头,却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安慰吗?
他连她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晚秋。”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蜷缩着的身影,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晚秋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黑暗中,沈望舟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以为她不会说了。
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才从被子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被我爸赶出门那天,下着雨。”
“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租了间最便宜的屋子,就在红星厂后面的巷子里,一个月三块钱,没有窗户,一到晚上就有老鼠。”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怀着她们的时候,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后来就不吐了,因为肚子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最饿的时候,一个白面馒头能分三顿吃。把馒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再喝一大口凉水,就当是吃过了。得省着,不然就没奶水喂她们。”
沈望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生孩子那天,是冬天,雪下得很大。”
“肚子疼了一天一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怕。我就不停地跟肚子里的她们说话,我说,宝宝别怕,妈妈在呢,你们也陪着妈妈,好不好?”
“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咬着一条毛巾。是房东大娘听见动静,冲进来帮我。剪刀还是她从家里拿来的。”
“生完第一个,我以为没了。结果肚子又开始疼。房东大娘吓坏了,说,哎呀,还有一个。等生完第二个,她都准备给我烧水了,我说,大娘,好像……好像还有一个……”
沈望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骨节根根泛白,用力到指尖都在发颤。
“最难的是第一个冬天。没钱买煤,屋里跟冰窖一样。她们三个那么小,冻得直哭。我就把她们全都脱光了,塞进我怀里,再用我那件最厚的棉袄把我们四个裹得严严实实。我就那么抱着她们,坐了一夜又一夜。”
“有时候她们睡不着,我就给她们讲故事,我说太阳是个大火炉,月亮是块冰糖,星星是撒出来的糖渣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但她依旧没有哭。
那些苦难,早已流干了她所有的眼泪,变成了刻进骨头里的烙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热又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颤抖的肩膀,手却悬在半空,重若千斤。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是我对不起你们娘儿四个。”
“林晚秋,以后,有我。”
以后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林晚秋冰封多年的心湖里,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她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眶。
沈望舟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用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实际的方式,来兑现自己的承诺。
“后天……是回门的日子。”
他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陪你回去。”
两天后,就是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餐桌上的气氛比凝固的猪油还要沉闷。
周佩芳和沈玲玲坐在桌边,母女俩像约好了似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林晚秋和沈望舟是两团空气。
林晚秋默默地给孩子们喂着饭,对于这种冷暴力,她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吃完饭,她正准备带孩子们上楼换衣服,沈望舟也站了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去开车,在门口等你。”
周佩芳搅动碗里白粥的勺子,“当”的一声停住了。
沈玲玲更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乡下女人回娘家,还要我们沈家的工程师亲自开车送?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沈望舟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只是看着林晚秋,又重复了一遍:“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出去,留下沈玲玲一张气得发紫的脸。
林晚秋带着女儿们出门时,沈望舟已经靠在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旁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上车吧。”他替她们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后,林晚秋报了一个地址,声音有些犹豫:“先……先去接一下我妈。”
“应该的。”沈望舟言简意赅。
车子停在一条破旧的巷子口,赵桂兰早就等在那儿了。
她看到这气派的小轿车,又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沈望舟,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秋啊……要不,要不你们俩回去就行了,我就不……”
“妈,”林晚秋拉住她的手,“他是我女婿,您是他丈母娘,哪有女婿回门丈母娘不在家的道理。”
沈望舟也走上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几包糕点。
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平稳:“妈,这是给您的。”
一声“妈”,叫得赵桂兰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哆嗦着手接过东西,嘴里不停地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太破费了……”
沈望舟没多说,只是扶着她上了车,动作稳重又妥帖。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林家,而是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来。
“你和妈在车里等我。”
沈望舟丢下这句话,就进了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左手拎着两条鱼,右手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好酒,一盒印着牡丹图的糕点,还有一条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这阵仗,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直了眼。
“那不是林建军家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吗?”
“什么不争气,你没看她男人是谁?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
“我的天,买这么多好东西!这林建军家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议论声像风一样灌进车里,赵桂兰听得坐立不安,一张脸又红又白。
林晚秋看着沈望舟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后备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难堪,是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郑重对待的暖意,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心口。
车子终于停在了林家那栋熟悉的灰色小楼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建军不耐烦的声音。
“这都几点了才回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还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要八抬大轿来请不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建军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晚秋,正要开口继续骂,目光却被她身后的沈望舟,以及沈望舟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钉住了。
他脸上的刻薄瞬间转为一种混杂着贪婪和得意的谄媚笑容。
“哎哟!望舟来了!快,快请进!”
屋里,赵秀梅正坐在桌边嗑瓜子,看到他们,也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哟,这就是晚秋的丈夫啊,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沈望舟目不斜视,将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了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没理会林建军和赵秀梅的热情,只是转头,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林晚秋说:“你带妈和孩子们去里屋坐会儿。”
林晚秋知道,他要开始了。
她点点头,拉着母亲和女儿们,走进了里屋,却留了一道门缝。
林建军搓着手,眼睛都快粘在那些礼品上了。
“望舟啊,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沈望舟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态闲适,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起眼,目光冷淡地看着林建军。
“林叔,这是我第一次上门。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什……什么话?”
“您刚才说,晚秋不懂规矩,不孝顺。”沈望舟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一寸寸地丈量着林建军的脸皮,“我想请问,在她怀着您三个外孙女,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您作为父亲,去看过她几次?”
林建军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我……我那不是忙嘛……”
“是吗?”沈望舟又问,“那在她生下孩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您作为父亲,又资助过她几斤米,几张粮票?”
“我……”林建军的额头开始冒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赵秀梅见状,赶紧在一旁帮腔:“哎呀,望舟,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老林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细心……”
“我跟我岳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沈望舟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赵秀梅吓得立刻闭上了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重新看向已经坐立难安的林建军,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六年前,您把她赶出家门,说从此断绝关系。六年来,您对她不闻不问,对您的三个亲外孙女,更是视若无睹。”
沈望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建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个没有尽过半点生养之责,甚至巴不得女儿从未来过的男人,您今天,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教训她何为孝道?”
“林叔,你不配。”
“林叔,你不配。”
林建军那张谄媚的笑脸,一寸寸地裂开,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样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沈望舟,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秀梅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攥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在林建军和沈望舟之间来回瞟,心里擂鼓一样。
里屋的门缝里,赵桂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这辈子,从未听过这么解气的话。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尖利的嗓门咋咋呼呼地传了进来。
“哎哟,大姑,大姑父!我们来啦!听说我那好妹夫今天回门,我们特地来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她那缩头缩脑的丈夫和一对同样咋呼的父母。
正是林晚秋的小姨赵秀梅的女儿,林丽华。
林丽华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品,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根本没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桌前,拿起那盒牡丹图的糕点,夸张地叫道:“我的天!这可是供销社的特供糕点!还有这的确良布料,这颜色可真亮堂!妹夫,你可真是太大方了!”
她那贪婪的眼神在礼品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气场冷峻的沈望舟身上。
她挤开自己的亲爹妈,凑到沈望舟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妹夫,我叫林丽华,是晚秋的表姐。我可听我妈说了,你现在是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可有本事了!”
沈望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看着桌面,仿佛眼前的人是一团空气。
林丽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又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个……妹夫,我爸妈都跟我说了,晚秋现在不是去你们纺织厂的行政科了嘛。你看,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干那活儿多费劲啊。”
“我呢,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厂长说说,把晚秋那个位子让给我?我保证比她干得好!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帮我这个忙,不就是帮晚秋长脸嘛,对不对?”
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让里屋的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沈望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了?”
林丽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点点头:“说……说完了。”
“我的妻子,凭她自己的本事考上的位子,谁也抢不走。”沈望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至于你,有多远,滚多远。”
林丽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体面的男人,说出的话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你……你怎么说话呢!”她恼羞成怒,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不就是个工程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条件好,我们家晚秋那种破烂货,你以为谁要啊!”
“一个没结婚就跟野男人生了三个赔钱货的破鞋,名声烂得全厂都知道!也就是你眼瞎,才把她当个宝!我呸!她给你戴了多大一顶绿帽子你都不知道吧!”
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脏水,一盆盆地往林晚秋身上泼。
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林晚秋红着眼冲了出来。
“林丽华,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哟,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林丽华看到她,气焰更嚣张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全是轻蔑,“怎么?我说错了?你敢说那三个野种不是你未婚先孕生下来的?你敢当着你男人的面,说说那个让你怀孕的男人是谁吗?”
“够了。”
沈望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林晚秋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林丽华,那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妻子的过去,是什么样,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她经历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比谁都清楚。”
“在我眼里,她比你们这些只会算计、满嘴喷粪的人,干净一万倍。”
这番维护,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丽华和赵秀梅母女的脸上。
赵秀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嫉妒的火苗在她心里疯狂地烧。
凭什么?
凭什么她那个窝囊废一样的姐姐,能有这么一个护着女儿的好女婿?
而她自己,跟了林建军这么多年,偷偷摸摸,到头来什么名分都没有,女儿也嫁了个窝囊废!
一股邪火顶上来,她猛地转头,看到了一旁默默流泪的赵桂兰。
“看什么看!你哭丧呢!你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越想越气,伸出手,狠狠地朝着赵桂兰的肩膀推了过去。
“不就是找了个好人家吗!你神气什么!废物!”
赵桂兰本就站立不稳,被她这么一推,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妈!”
林晚秋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秀梅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赵秀梅,你装什么清高?”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你嫉妒我妈?你有什么资格嫉妒她?”
“你推她?你又有什么资格推她?”
林晚秋一步步走到赵秀梅面前,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烧得通红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这双眼睛是瞎的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这个家最肮脏的脓疮。
“赵秀梅,你别在这里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爸背后搞的那些龌龊事吗?!”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林建军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赵秀梅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僵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赵桂兰也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和妹妹,那两个她最亲近的人,此刻的表情,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多年的怀疑,多年的委屈,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他每次发了工资,都说钱不够用,可你家里却能顿顿吃上肉……”
“我省吃俭用给他做的新衣服,他没穿几次,就出现在了你男人身上……”
“他半夜说去厂里值班,可我第二天却在你家窗台上,看见了他抽的烟屁股……”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把你当亲妹妹啊!”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将林建军和赵秀梅钉在了耻辱柱上。
林晚秋看着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气的母亲,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和软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坚毅。
她扶起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说。
“妈,跟我走。”
“我带你,去离婚。”
“妈,跟我走。”
“我带你,去离婚。”
赵秀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一个激灵,从被揭穿丑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姐姐赵桂兰,又看到林晚秋那双通红却写满决绝的眼睛,一股被戳穿的恼怒和嫉妒的邪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小贱人,血口喷人!”她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朝林晚秋扑过去,扬起手就要打,“我撕烂你的嘴!”
林晚秋没躲。
就在赵秀梅的手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她猛地抬手,后发先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赵秀梅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赵秀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林晚秋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烧着她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我妈把你当亲妹妹,你却勾搭她的丈夫!你睡她的床,花她的钱,还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赵秀梅,你配当个人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一声暴喝,林建军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他眼看着自己的情妇被女儿当众掌掴,自己多年的丑事被掀了个底朝天,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扬起那只粗壮的手臂,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朝着林晚秋的头扇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林晚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干燥温暖的大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林建军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如何孔武有力,却像一把铁钳,让林建军的手腕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沈望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晚秋的身侧,他高大的身影将妻女完全护在身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被自己攥住的那只青筋毕露的手腕,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试试。”
林建军用尽了力气,手腕却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块冰冷的钢铁。那股从对方手心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他心底窜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个女婿,他惹不起。
“你……你放手!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林建军色厉内荏地吼道。
“家事?”沈望舟终于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你打我妻子,就是我的事。”
他手上微微用力,林建军疼得“哎哟”一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
“她现在是我沈望舟的妻子,是我三个女儿的母亲。”沈望舟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从今天起,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沈望舟,绝不善罢甘休。”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
林建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上前。
瘫在地上的赵桂兰,看着挡在女儿身前,如同山岳般可靠的女婿,看着女儿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压抑了大半辈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哭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声声地控诉,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
“林建军……我十五岁就跟了你,给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
“我省吃俭用,连一块布头都舍不得给自己扯,把钱省下来给你,你却拿去给她买新衣服……”
“晚秋她爸生病住院,我求你借点钱,你说没有,可转头,我就看到你把一沓钱塞给了赵秀梅,让她给儿子交学费……”
“她生了孩子,你比谁都亲,抱着哄着,给她买麦乳精,买奶粉。可晚秋呢?晚秋被你赶出家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问过一句吗?你看过一眼吗?”
“林建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赵桂兰这辈子,是欠了你什么啊!”
一声声泣血的质问,让林建军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林晚秋听着母亲的哭诉,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反复地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意,扶起自己的母亲。
“妈,别哭了。不值得。”
她将母亲扶到里屋的床上坐好,又把三个吓得脸色发白,却懂事地一声不吭的女儿拉到外婆身边。
“念念,盼盼,乐乐,你们陪着外婆,妈妈去去就回。”
说完,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拉开那个破旧的木柜子,里面属于母亲的衣服,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拿起一个蓝布包袱,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没有半分犹豫。
屋外,沈望舟看着林建军和赵秀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动了。
他走到那张八仙桌前,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将那两条还在滴水的鱼拎了起来。
然后是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那盒精致的牡丹图糕点。
那两瓶包装精美的好酒。
最后,是那匹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重新放回带来的网兜里,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林建军和林丽华一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让他们眼红心热的礼品,一件件地被收了回去,那感觉,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还要难堪,还要屈辱。
“你……你这是干什么!”林建军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沈望舟,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东西拿来,又拿回去,你这是在羞辱谁!”
沈望舟拎着沉甸甸的网兜,站直了身体。
“这些东西,是给我岳母的。既然她要离开这个家,”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林建军,“那这些东西,自然也该跟着她走。”
林晚秋背着包袱,牵着母亲的手,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家人,站在门口,准备离开。
林建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红着眼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我不同意!赵桂兰,你是我老婆,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他指着林晚秋,声音嘶哑地威胁,“林晚秋!你今天要是敢带走你妈,你就永远别认我这个爹!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全是悲凉和解脱。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母亲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沈望舟抱着睡着的三丫,另一只手牵着大丫和二丫,也跟在她们身后,从林建军的另一边,走了出去。
那一家子,就这么站在门口,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走出那栋灰色的小楼,走在洒满阳光的巷子里,赵桂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付出了所有,也伤透了心的家。
院门里,林建军和赵秀梅的身影,模糊成了一个难看的剪影。
林晚秋握紧了母亲冰冷的手。
赵桂兰转回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吧。”
“晚秋,咱们走,不回来了。”
“走吧。”
“晚秋,咱们走,不回来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巷子口,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连同那几十年的爱恨纠缠,都模糊成了一个难看的剪影。
伏尔加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只有三个女儿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
赵桂兰靠在后座,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林晚秋的心揪得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几十年的委屈,怎么可能靠几句话就抚平?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沈家大院,而是在纺织厂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家属区停了下来。
“到了。”沈望舟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妈,先下来看看吧。”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桂兰茫然地跟着下了车,林晚秋也扶着她。
眼前是一排红砖平房,带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望舟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锁。
“这是我托研究所后勤科的同事帮忙找的,离厂子近,您住这儿,晚秋随时都能过来照看。”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着个小小的厨房,家具不多,但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桌上还放着一个崭新的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碗。
看得出来,是提前用心准备过的。
“这……这得多少钱啊……”赵桂兰看着这干净整洁的屋子,局促地搓着手。
“您别管钱的事。”沈望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赵桂兰手里,“这里面是一些钱和粮票,您先拿着安顿下来,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桂兰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女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和女儿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给了她一份从未有过的体面和尊重。
林晚秋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望舟把从林家拿回来的鱼肉、糕点和布料一样样地放在桌上。
他做得那么自然,仿佛照顾她们母女,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她的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安顿好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孩子们告辞出来。
上了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依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瘦弱身影,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内的光线很暗,林晚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疲惫。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耗尽心力的恶战,她赢了,却也伤痕累累。
车子开得很慢。
路过镇上唯一一家影院时,门口挂着新电影的海报,周围围满了准备入场的年轻人。
沈望舟忽然踩下了刹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沉默的女人,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想不想去看场电影?”
林晚秋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睁开眼。
“看电影?”
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她来说,看电影是属于别人的、离她很遥远的一种消遣。
“嗯,最近新上映的片子,听说还不错。”沈望舟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太累了,放松一下。”
林晚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
三个女儿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可孩子们……”
“我先送她们回去。”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正好,我爸妈应该也睡了,不会有事。”
他的安排,周到得让她无法拒绝。
林晚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车子开回沈家大院,果然如沈望舟所料,主屋一片漆黑,周佩芳和沈德厚大概都已经休息了。
沈望舟轻手轻脚地把三个女儿抱回二楼的房间,给她们盖好被子。
林晚秋看着他笨拙却温柔的动作,心里暖烘烘的。
再次坐上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
一种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电影院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瓜子和汽水的味道。
沈望舟买了两张票,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包话梅。
当他把那用纸包着的话梅递给林晚秋时,她接过的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
电影已经开始了。
是一部爱情片。
黑暗中,只有大银幕上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林晚秋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捏着那包话梅,一颗都没吃,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电影上。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身旁那个男人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
她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沉稳的呼吸。
她甚至能感觉到,放在两人中间扶手上的那只手,散发出的热度。
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黏腻的亲吻声。
林去晚秋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烧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视线盯着屏幕,却一个画面都看不进去。
沈望舟的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听到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林晚秋的僵硬。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做点什么。
想打破这份尴尬。
也想……再靠近一点。
他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牵她的手,她今天受了那么多委屈,你需要给她安慰。
另一个说:别,太唐突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不尊重她?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他假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自己的手,往林晚秋那边挪了挪。
指尖,轻轻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轻很轻的触碰,像羽毛划过。
他没敢再动,只是屏住了呼吸,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带来的、让他心头发麻的温度。
林晚秋浑身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就贴着她的。
她的心,砰砰砰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她该怎么办?
是把手挪开,还是……就这么放着?
旁边那对情侣的亲吻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剂催化剂。
林晚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了他今天为她做的一切。
想起了他那句“以后,有我。”
想起了他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开的那一巴掌。
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在黑暗的掩护下,她的小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羞怯,主动地,勾住了他的。
沈望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小指的柔软和微凉,那小小的、主动的勾缠,像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
他心里的那点克制和犹豫,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没有犹豫,反手,用自己的手指,将她那根主动的小指包裹住。
然后,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情,他的手掌慢慢地,慢慢地,覆了上去。
将她那只微凉的、有些颤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电影在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掌心相贴处,那份滚烫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场。
林晚秋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沉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却让她心头发烫的温柔。
他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在众人有些好奇的目光中,走出了电影院。
夜风清凉,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沈望舟握着她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将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还没吃饭,”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先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秋仰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沈望舟看着她,目光柔和。
“明天就是新的一周了,你总穿着厂里的工服也不行。”
“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
“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
沈望舟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让林晚秋的心湖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百货大楼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足有三层高。
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标语,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穿着时髦的青年男女,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还有被大人牵着、满脸新奇的孩子,在各个柜台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雪花膏的香气、新布料的味道,还有人们兴奋的交谈声。
林晚秋跟着沈望舟走进去,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不属于她的盛宴。
她的脚下意识地慢了半拍,那只被他揣在口袋里、暖烘烘的手,也忍不住想往回缩。
这里的一切都太新、太亮了,衬得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工服,越发格格不入。
沈望舟察觉到了她的退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只是用平稳的步伐,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女装区。
“同志,看衣服?”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林晚秋身上一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林晚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小声对沈望舟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太贵了,我平时上班穿工服就行。”
一件成衣,少说也要十几二十块,顶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舍不得。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话,目光在挂着的一排衣服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上。
那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小翻领,收腰,裙摆带着一点褶皱,简单又大方。
“同志,这件,拿下来给我爱人试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那声“爱人”,他说得无比自然。
售货员的眼神变了变,再看向林晚秋时,那点轻慢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探究。
她撇了撇嘴,还是不太情愿地取下了裙子,递了过来:“试衣间在那边。”
林晚秋捏着那柔软顺滑的布料,手心都有些冒汗。
“我……”
“去试试。”沈望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的目光,有一种让她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晚秋磨蹭着走进了那个用帘子隔出来的小小试衣间。
当她换下那身旧工服,穿上这条崭新的连衣裙时,她看着帘子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有些不敢看沈望舟,只是低着头,走到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人,让她感到陌生。
月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常年劳作让她身形清瘦,裙子的收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的脸,在柔和的衣料映衬下,竟也显出了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
这六年,她从没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更没好好照过一次镜子。
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林晚秋看着镜中的自己,看得有些出神。
“很好看。”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秋猛地回神,抬头从镜子里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望舟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有一种专注的、柔和的暖意,像春日午后的阳光,熨帖得她心头发烫。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同志,就要这件了。”沈望舟没再看她,直接转头对售货员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数出票证和钞票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那售货员这下彻底没了脾气,麻利地开了票,脸上都挤出了笑。
从百货大楼出来,夜风吹在脸上,林晚秋发烫的脸颊才降下温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暖。
“走吧,去吃饭。”沈望舟拎着装旧衣服的纸袋,很自然地再次牵起她的手。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沈望舟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番茄炒蛋,又点了一份肉丝面和一份阳春面。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多吃点。”他把那碗堆着肉丝的面,推到了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心里一暖,点点头,拿起筷子,正准备吃,一个清甜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女声,在他们桌旁响了起来。
“沈工?好巧啊!”
林晚秋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梳着两条整齐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他们桌边。
女人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温婉大气的长相,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林晚秋认得她,在研究所门口见过一次。
白冰。
白冰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望舟,那份欣喜和爱慕,毫不遮掩。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沈望舟对面的林晚秋,以及林晚秋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时,她嘴角的笑容,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只是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向林晚秋,主动开口,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很久了:“这位就是嫂子吧?您好,我叫白冰,是沈工的同事。”
林晚秋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对女人的直觉,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眼前这个叫白冰的女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白冰像是没察觉到林晚秋的冷淡,又转头看向沈望舟,语气甜得发腻:“沈工,我和同事也刚到,那边没位子了,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说着,她就准备拉开旁边的椅子。
林晚秋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看沈望舟,只是垂着眼,等着他的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以他“爱人”的身份,面对他身边的女人。
“不方便。”
沈望舟冷淡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白冰一眼,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肥嫩的肉,放进林晚秋的碗里。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僵在原地的白冰,语气平淡却疏离。
“我跟我爱人吃饭,不喜欢人打扰。”
“我跟我爱人吃饭,不喜欢人打扰。”
白冰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沈望舟那张冷淡的脸,和他给林晚秋夹菜的自然动作,只觉得那一块肥嫩的鱼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周围食客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难堪地咬了咬下唇,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我唐突了,沈工,嫂子,你们慢用。”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晚秋看着白冰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望舟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番茄蛋汤。
“快吃吧,面要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晚秋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
吃完饭,两人回到沈家大院时,夜已经深了。
沈望舟手里拎着林晚秋换下来的旧衣服纸袋,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
推开虚掩的院门,主屋的客厅里竟然还亮着灯。
一阵压抑的、刻意放低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哎哟,冰冰啊,你就是太谦虚了。你爸是大学教授,你妈是文工团的领导,你自个儿又是研究所里一顶一的技术员,人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哪个小伙子见了不喜欢?”
是周佩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络和满意。
“哪里像有些人,连个初中都没念完,还是从乡下泥地里出来的,没半点见识,还一身的麻烦……”
林晚秋的脚步,顿住了。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裙子,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成了一个刺眼的笑话。
刚刚在饭店升起的那点暖意,被这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客厅里,另一个温柔的女声恰到好处地接了上去。
“阿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嫂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我就是运气好,生在了好家庭,没吃过什么苦。”
是白冰。
她竟然在沈家。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和沈望舟走进去,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周佩芳看到他们俩,特别是看到林晚秋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嘴角往下一撇,眼里全是挑剔和不满。
而白冰,在看到沈望舟和林晚秋还牵在一起的手时,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嫉妒的阴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温婉笑容。
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地像一朵盛开的白兰花。
“沈工,嫂子,你们回来了。我今天过来看看阿姨,没想到你们出去吃饭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是在暗示,她比林晚秋这个儿媳妇,更关心婆婆。
周佩芳也站了起来,看都没看林晚秋一眼,直接拉住白冰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就是,还是冰冰你有心。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往外跑,连家都不顾了。”
她说着,眼睛还意有所指地往林晚秋身上瞟。
“哟,还穿上新衣服了?真是会打扮。就是不知道,这穿新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可别是我们望舟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被人拿去打水漂了!”
刻薄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林晚秋攥紧了手里的纸袋,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
她能感觉到,白冰的目光,正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在她身上那件新裙子上打量。
沈望舟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秋的手,往前站了半步,将她稍稍挡在身后。
他没有跟母亲争辩,甚至没有看白冰一眼,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两人。
然后,他转头,对林晚秋说:
“我们上楼。”
那声音,冷得像冰,将客厅里虚伪的热络气氛,瞬间冻结。
周佩芳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儿子这副完全无视、公然维护的态度,比跟她吵一架,更让她下不来台。
“沈望舟!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望舟脚步未停,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就往楼梯走去。
一家五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楼梯口,对身旁的白冰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昏了头了!”
白冰连忙扶住她,柔声安慰:“阿姨,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望舟哥他……他也是一时糊涂。”
她的眼底,却闪烁着一丝得意的、冰冷的光。
……
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楼下的声音才被彻底隔绝。
林晚秋脱下脚上的小皮鞋,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骨头,疲惫地坐在床边。
三个女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玩沈望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们买的积木,看到爸爸妈妈回来,都高兴地喊了起来。
“妈妈,你看,我搭的房子!”
“爸爸,我搭的火车!”
女儿们天真的笑脸,像一剂良药,稍稍抚平了林晚秋心里的烦躁。
她走过去,挨个亲了亲她们的小脸蛋。
沈望舟把装旧衣服的纸袋放在柜子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户。
夜风吹进来,让他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些。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秋正在给女儿们掖被角的背影,看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可以给她买新衣服,可以带她去看电影,可以在外面为她挡开所有的风雨。
可在这个家里,他母亲带来的伤害,却无孔不入。
“我去烧点水。”
他找了个借口,转身出了房间。
他需要冷静一下。
厨房里,沈望舟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他的手,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奶奶,我们渴了,想喝水。”
是二丫盼盼的声音。
紧接着,大丫和三丫也跟了下来。
“我们自己倒水,不麻烦奶奶。”大丫念念懂事地说。
三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走进了厨房。
沈望舟心里一软,正准备给她们倒水,一个温柔的身影也跟着走了进来。
是白冰。
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手里还端着个果盘。
“孩子们想吃水果了吧?来,阿姨给你们削苹果。”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水池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沈望舟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孩子们的专属搪瓷杯。
气氛有些古怪的安静。
三丫乐乐最是活泼,她不像两个姐姐那么怕生,好奇地凑到白冰身边,仰着小脸看她削苹果。
白冰削苹果的动作很熟练,一圈圈的果皮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带子。
她冲着乐乐笑了笑,那笑容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乐乐!”
“乐乐真可爱。”白冰夸了一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转身准备递给孩子们。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脚,像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伸了一下。
正好伸到了刚跑过来,想拿苹果吃的乐乐的脚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乐乐小小的身子被绊了个结结实实,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
“砰!”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头发紧的撞击声。
小家伙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灶台边沿上。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乐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撞懵了。
紧接着。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夹杂着剧痛和恐惧的嚎啕大哭,猛地划破了整个沈家大院的寂静。
楼上房间里,正在叠衣服的林晚秋,听到这声哭喊,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是乐乐的声音!
她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乐乐!”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下的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厨房里,灯光昏黄。
那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眼底。
她最小的女儿乐乐,趴在冰冷的灶台边,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肿,中间破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沈望舟已经单膝跪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紧绷着,小心翼翼地想要查看女儿的伤口,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和戾气。
大丫念念和二丫盼盼吓得小脸惨白, huddled in a corner, trembling, their eyes wide with terror.
而她们旁边,站着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白冰。
她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嘴里正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孩子跑过来,我没站稳……”
林晚秋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扑到女儿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乐乐,我的乐乐……让妈妈看看,不哭,妈妈在……”
她想抱起女儿,又怕加重伤势,伸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乐乐看到妈妈,哭得更凶了,张开小手要抱抱,那声嘶力竭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林晚秋心上来回地割。
“怎么回事?!”林晚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大女儿念念的脸上。
念念的嘴唇都在发抖,她看着妈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晚秋放柔了声音,压下心头的狂怒与惊惧:“念念,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念念抽噎了一下,抬起颤抖的小手,直直地指向了白冰。
“是……是那个阿姨……”
“妹妹想吃苹果,跑过来……她……她伸脚,绊了妹妹……”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无比。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急忙摆手,声音尖利地辩解:“不是的!我没有!是她自己没看路撞上来的!嫂子,你别听孩子胡说!”
林晚秋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悲伤和慌乱都消失了,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吓人。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隐忍和温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烧得通红的枯井,里面所有的水分都被蒸发干净,只剩下焚心蚀骨的、冰冷的火焰。
她一步一步,走向白冰。
白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碗柜上。
“嫂子,你……你想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周佩芳这时也从客厅冲了进来,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刻就护在了白冰身前,指着林晚秋就骂:
“林晚秋你想干什么?冰冰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打人不成?一个孩子磕了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摆出这副要吃人的样子给谁看!”
林晚秋的目光,越过周佩芳,依旧死死地锁在白冰的脸上。
下一秒,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只是侧身绕开周佩芳,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白冰的脸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炸开一记惊雷。
时间,好像停滞了。
白冰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头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五道清晰的指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变红。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敢打我?!”
“你疯了!林晚秋你这个泼妇,你竟然敢动手!”周佩芳也反应了过来,尖叫着朝林晚秋扑了过去。
林晚秋没躲,她只是用一种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周佩芳,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让周佩芳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谁碰我女儿,我就碰谁的脸!”
林晚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淬冰,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今天只是一个巴掌,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反了!反了天了!”
周佩芳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秋的手都在发抖,“沈望舟!你看看她!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当着我的面就敢打人!你还管不管了!”
沈望舟已经用干净的毛巾按住了乐乐额头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白冰一眼。
他只是抱着女儿,走过周佩芳身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只看见,我的女儿受伤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门口响起。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客厅里,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沈德厚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严肃。
周佩芳看到公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不甘心地告状:“爸,您来得正好!您看看林晚秋,她……她把冰冰给打了!”
沈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被沈望舟抱在怀里,额头流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乐乐。
看到了捂着脸、眼眶通红、满脸屈辱的白冰。
看到了气急败坏的儿媳妇周佩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像一头护崽的母狼一样,浑身竖起尖刺的林晚秋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拐杖,沉着脸走到客厅的沙发主位上坐下。
“砰”的一声,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都过来。”
整个沈家大院,没人敢违抗老爷子的命令。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望舟抱着乐乐坐在单人沙发上,林晚秋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
周佩芳拉着白冰,还在小声地安慰。
沈老爷子看了一眼吓得直往妈妈身后躲的念念和盼盼,放缓了声音。
“念念,到太爷爷这儿来。”
念念犹豫地看了一眼妈妈,林晚秋对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这才一步步地挪到老爷子跟前。
“念念,告诉太爷爷,刚才在厨房,发生什么事了?”老爷子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太爷爷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念念攥着衣角,小声地,但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阿姨,伸脚绊了妹妹。”
童言无忌,却最有分量。
沈老爷子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眼,那双经历过风雨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直直地射向白冰。
“白家丫头,是这样吗?”
白冰浑身一颤,哭着摇头,语带哽咽:“不是的,老爷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个误会,我脚麻了,动了一下,我没想到……”
“够了。”
沈老爷子没让她说完,手里的拐杖再次重重地敲在地上。
“我们沈家,是军人家庭,最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辩驳的威严。
“我们沈家庙小,容不下心思这么复杂的客人。”
他看着白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我们家了。”
白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这句话,比十个巴掌打在她脸上,还要让她难堪。
她求助地看向周佩芳,可周佩芳在公公的威严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又看向沈望舟,希望这个她爱慕了多年的男人能为她说一句话。
可是,沈望舟从头到尾,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受伤的孩子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那份难堪、屈辱和怨恨,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白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哭着冲出了沈家大院。
客厅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还僵在原地的儿媳妇身上。
“还有你,周佩芳。”
“还有你,周佩芳。”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周佩芳最后一层伪装。
周佩芳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德厚。
沈德厚却别开了脸,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爸,我……”周佩芳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觉得冰冰那孩子家世好,知书达理,跟咱们家望舟……”
“住口!”沈老爷子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喝断她的话,“家世?我们沈家什么时候需要靠联姻来撑门面了?知书达理?知书达理就是跑到别人家里,欺负主家的孩子,还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告诉你,周佩芳!我们沈家的人,可以没那么大的本事,但脊梁骨必须是直的!心必须是正的!你今天引狼入室,纵容外人欺负我的曾孙女,你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当的?”
句句如重锤,砸得周佩芳头都抬不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沈望舟此时已经抱着乐乐站起身,他看都没看周佩芳一眼,只对老爷子沉声说:“爸,爷爷,我先带乐乐去趟卫生所。”
乐乐额头上的血已经暂时止住,但那道口子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林晚秋立刻跟上,一手牵着吓得直哆嗦的念念,一手拉着盼盼,一家五口,像一群迁徙的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
晚饭时间,沈家的餐厅里,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一张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乐乐的额头上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她今天格外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喂到嘴边的饭,一声不吭。
林晚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三个女儿身上,她仿佛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所有的恶意和探究都隔绝在外。
周佩芳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正黑着脸,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
沈玲玲的脸色最是难看。
白冰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她心里最完美的二嫂人选。今天白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哭着从沈家跑出去,她这个做朋友的,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她冷眼看着林晚秋那一副“全世界都欠了我”的清高模样,越看越气。
“哼,”她终于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有些人可真是好命,自己孩子磕了碰了,倒成了拿捏全家人的尚方宝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欠了她多大的债呢。”
没人接话。
沈德厚抬眼,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
沈玲玲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火上浇油:“也是,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可不得把孩子当成护身符,抓得紧紧的?”
林晚秋喂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不想吵。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
可她的忍耐,在沈玲玲看来,就是软弱可欺。
“我说错了吗?”沈玲玲拔高了声音,矛头直指林晚秋,“当初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不清不楚,搞大了肚子,现在赖上我二哥,还真当自己是豪门阔太了?我告诉你,我们沈家可不是收破烂的!”
“沈玲玲!”沈德厚终于怒了,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
这声暴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沈玲玲被吼得一愣,委屈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不服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林晚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吃饭的小女孩身上。
一股最恶毒的念头,从她心底窜了上来。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又刻薄。
“爸,你吼我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谁知道她这三个丫头片子,到底是不是我二哥亲生的?”
“万一是外面不知道跟谁生的,看我二哥老实,就赖上来了呢?反正我二哥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正好让她钻了空子?”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晚秋维持着喂饭的姿势,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
坐在她身边的大丫念念,刚刚夹起一块鸡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姑姑,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这世上最伤人的话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掉进了面前的饭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是这滴眼泪。
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了林晚秋心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
“啪!”
一声巨响。
林晚秋将手里的瓷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里面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她没有看沈玲玲,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转过身,一把拉住身边同样呆住的念念和盼盼,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我们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拉着两个女儿,转身就要去抱最小的乐乐。
她要走,她要离开这个地狱,一分一秒都不要再待下去!
“够了!”
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秋回过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了沈望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用力挣扎,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嘶吼:“你放开我!沈望舟!放开!”
“离婚!我跟你离婚!”
“不离婚。”
沈望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三个孩子惨白的小脸,他慢慢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既然住在这个家里,永无宁日。”
“那我们,搬出去。”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玲玲也愣住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沈德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那张总是严肃的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绕过桌子,一个箭步冲到沈玲玲面前,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玲玲的脸上。
“你这个畜生!”沈德厚双目赤红,指着她破口大骂,“那是你亲侄女!是你二哥的亲生女儿!你怎么敢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沈德厚那一声怒吼,和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在餐厅里激起一片死寂。
沈玲玲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暴怒的父亲,随即爆发出尖利的哭嚎。
周佩芳也慌了神,一边去拉丈夫,一边尖叫:“你疯了!你打女儿干什么!”
整个沈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林晚秋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眼角那滴滚落的泪,和自己胸腔里那片烧成灰烬的荒原。
沈望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没有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妻女隔开了一切纷扰,一言不发地带着她们上了楼。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楼下所有的哭喊、咒骂、争执,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晚秋像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动作僵硬地领着念念和盼盼去洗漱。
“妈妈,小姑姑是坏人。”盼盼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怯意。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用温热的毛巾擦着女儿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她没法告诉孩子,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话,有时候恰恰来自最亲的人。
她把三个女儿一一安顿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乐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折腾了一晚,已经睡熟了,小眉头却还皱着。
念念和盼盼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显然也被今晚的一切吓得不轻。
林晚秋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
她的眼眶是红的,肿的,里面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哭不出来。
当委屈和绝望漫过头顶,人是哭不出来的,只剩下一种灭顶的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两个大的也渐渐睡去,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离婚。
搬出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词。
她真的,要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吗?
沈望舟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今晚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一片狼藉还没收拾。
沈望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心头的燥郁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他打开橱柜,找出一把挂面,又从角落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
他几乎从没进过厨房。
烧水,点火,一系列动作都显得生疏又笨拙。
水烧开了,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溢出锅沿,他才手忙脚乱地把面下进去。
另一个灶眼上,他倒了油,磕了两个鸡蛋。油点“噼里啪啦”地溅起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想把蛋煎得好看一点。
结果,一个不留神,蛋的边缘煎得焦黑,另一个的蛋黄也散了。
面条在锅里煮得久了些,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发涨,软趴趴地失了筋骨。
他把面盛进碗里,盖上那两个卖相不佳的煎蛋,又笨拙地淋了几滴酱油和香油。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被他做得一言难尽。
他端着这碗面,重新回到二楼的房间。
林晚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像一座孤寂的岛。
沈望舟走到她面前,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递到她眼前。
林晚秋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缓缓地,看向那碗面。
面条有点坨,蛋煎得有点焦,几根烫得发黄的小青菜无精打采地飘在汤上。
“吃了面再生气。”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紧张。
林晚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沾了点厨房的油烟气,英挺的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笨拙的关切。
那股堵在喉咙里,让她无法呼吸的硬块,忽然就软了。
鼻尖一酸,那股忍了整晚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怕他看见。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面。
很烫。
那温度从碗底,一直传到她的指尖,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冻结她血液的冰冷。
她拿起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是有点咸,也确实煮得太烂了。
可那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像一剂最温柔的良药,熨帖了她那颗千疮百孔、又冷又硬的心。
她吃得很慢,也很干净,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完了。
吃完后,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今天,维护我和孩子。”
沈望舟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映出她狼狈却真实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比认真地回应。
“你是我妻子。”
“这是应该的。”
不是什么动听的情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
林晚秋再也撑不住,她别过脸,用手背捂住嘴,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沈望舟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哭。
等她把这一晚,这六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后怕,都哭出来。
许久,哭声渐歇。
林晚秋擦干眼泪,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疲惫,却也干净。
她站起身,看着他,轻声问:“你说……要搬出去,是真的吗?”
沈望舟点头:“真的。”
“可是……”林晚秋咬着唇,“房子不好找,而且,爸和妈那边……”
“我来解决。”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什么都不用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补充道:“晚秋,这个家,让你受委P屈了。”
林晚秋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
她慢慢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渐渐同步的心跳。
良久,沈望舟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我听方明浩说,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高中课本,他哥那里有全套的。”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沈望舟能感觉到她的疑惑,他的手抬了抬,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明天,我让他给你送过来。”
沈望舟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刚给孩子们穿好衣服,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推着车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望舟!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是方明浩。
沈望舟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他递过来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一大包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谢了。”沈望舟言简意赅。
方明浩推了推眼镜,好奇地往屋里探了探头,正好看见林晚秋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这就是嫂子和侄女们吧?真可爱。”
林晚秋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知道,这是沈望舟在用他的方式,向周围的人宣告她的身份。
送走了方明浩,沈望舟把那个大纸包递给了林晚秋。
林晚秋解开捆着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报纸,里面露出的,是六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高中课本。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不落。
她的指尖抚过书本平整的封面,那股堵在心里一晚上的郁气,好像被这书香冲散了不少。
“谢谢。”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极不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那个早上,林晚秋是揣着那本高中数学课本去上的班。
一到厂里,气氛就跟往常不一样。
车间里的女工们不再聚在一起聊东家长西家短,连手上的活儿都干得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奋又紧张地议论着什么。
“哎,听说了吗?今天下午,有外国人要来咱们厂!”
“真的假的?高鼻梁蓝眼睛的那种?”
“可不是嘛!听说是从英国来的大客商,要是能谈成,咱们厂今年的奖金可就翻番了!”
林晚秋默默听着,手里的工作没停。
她知道这事儿。
红星纺织厂这几年效益一直不好不坏,张厂长一直想找个突破口,这笔外贸订单,就是他奔走了大半年才拉来的机会,是厂里今年的头等大事。
“那翻译怎么办?咱们厂谁会说那外国话啊?”
“你傻啊?厂长不早就把马秘书给派到市里去学了吗?听说学得可好了,就等着今天大显身手呢!”
说话间,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小肚子的男人,端着个搪瓷缸,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正是厂长秘书,马国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自得:“都聊什么呢?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外宾下午就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红星厂丢人!”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马上要成为全厂焦点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有跟他相熟的女工凑上去,讨好地问:“马秘书,您这英语学得咋样了?下午可就看您的了!”
马国栋得意地一笑,呷了一口茶水:“放心,几句日常对话,小意思。”
众人立刻围上去,又是一阵吹捧。
林晚秋没凑那个热闹,她趁着午休的间隙,躲在角落里,摊开那本数学课本,拿出铅笔,就着车间的轰鸣声,安静地演算着书后的习题。
对她来说,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远不如一道解开的几何题来得让人安心。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准时停在了纺织厂的办公楼前。
张厂长领着一众科室领导,早早地等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还有一个陪同的市里领导。
“Welcome!Welcome!”张厂长伸出手,热情地跟为首的那个外国人握手。
马国栋跟在厂长身后,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准备开始他的高光时刻。
可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股自信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两腿发软。
坏了。
肯定是早上在外面吃的那个肉包子不干净!
眼看着张厂长已经领着外宾往会议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跟上翻译。
马国栋的脸都绿了。
他咬着牙,想硬撑着跟上去,可肚子里那股洪荒之力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往下冲。
“厂……厂长……”他弓着腰,声音都变了调,“我……我肚子疼,我得去趟厕所……”
张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气得想骂人,“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这个时候!快去快回!”
马国栋如蒙大赦,捂着肚子,夹着腿,一溜烟地就往厕所的方向冲了过去。
会议室里,张厂长亲自给外宾倒上茶水,陪着笑脸,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频频地望向门口,可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马国栋还没回来!
市里陪同的领导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那个叫霍华德的英国客商,显然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看着手表,跟身边的助手用英语交谈起来。
张厂长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语速飞快的外国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急得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汗都下来了。
“陈经理!”他一把拉住行政部的陈经理,压着火气问,“小马呢?掉厕所里了?!”
陈经理也是满头大汗,派人去催了好几次,回报都是马秘书在里头出不来。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大单子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陈经理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了前几天人事调动时,档案上的一行字。
他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厂长!”他激动地抓住张厂长的胳膊,“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有个人可能会!”
“谁?!”张厂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咱们行政部新来的那个林晚秋!”陈经理语速飞快地说,“我前几天看她档案,学历那栏后面备注着……英语能力,良好!”
那几个男工脸上的嘲弄和猥琐,还来不及完全褪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黑痣男更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顶了一句:“你吓唬谁呢?”
沈望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只刚刚还攥得死紧的手,轻轻牵起林晚秋冰冷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它。
“我们走。”
他拉着她,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人身边走过,仿佛他们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堪。
曹德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正美滋滋地泡着他那杯高碎,想着英国人的订单要是能顺利谈下来,他今年的年终奖可就稳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看到是沈望舟牵着林晚秋走进来,张厂长立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哎哟,沈工,小林,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要去倒水,却发现气氛不太对。
沈望舟的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冰。
而林晚秋,眼圈泛红,低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张厂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心里打起了鼓。
“沈工,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望舟没有坐,他松开林晚秋的手,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像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办公室中央。
“张厂长,今天来,是想通知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您说,您说。”张厂长连忙应着。
沈望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关于省研究所和贵厂正在洽谈的‘双联’技术合作项目,暂时中止。”
“轰”的一声,张厂长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了一下。
他手里的茶缸都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什、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工,这……这可开不得玩笑啊!市里领导都批示过的重点项目,怎么能说停就停?”
沈望舟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我从不开玩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骇人的寒意。
“我的妻子,林晚秋,就在刚刚,在贵厂的走廊里,被你们厂的四名男工围堵,用最下流的言语进行公开的、人格上的侮辱。”
张厂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沈望舟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张厂长的心口上。
“而贵厂的二车间工段长曹德贵,在场目睹了这一切,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用‘开玩笑’为由,纵容包庇。”
“一个连女同志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名誉都无法保障的工厂,一个干部对流氓行径和稀泥的工厂,我们研究所有理由怀疑,贵厂的管理能力和合作诚意。”
“所以,张厂长。”沈望舟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这件事,得不到一个让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满意的处理,合作的事,就此作罢。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向市里和所里提交中止合作的报告。”
张厂长彻底慌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那可是省里牵头的项目啊!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要是黄了,他这个厂长还当不当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涨成了紫红色,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给我接二车间!让曹德贵!还有……”他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沈望舟报出了刚刚在走廊里听到的几个外号。
“……黑痣他们四个!五分钟之内,让他们全都滚到我办公室来!是滚!”
挂了电话,张厂长对着沈望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工,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事儿,我一定给您,给小林同志一个交代!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到五分钟,曹德贵就带着那四个男工,连走带跑地冲进了办公室。
他们一进门,看到沈望舟像一尊神一样冷冷地坐在那儿,而张厂长则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
“厂、厂长……”曹德贵结结巴巴地开口。
“啪!”
张厂长抓起桌上的一本规章手册,狠狠地摔在地上。
“曹德贵!你他妈还知道我是厂长?!”他指着几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是想让我这个厂长当到头是吧?想让全厂几千号人跟着你们喝西北风是吧?”
“你们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几个管不住自己的臭嘴和下半身,厂里要损失多大的项目!多大的荣誉!”
“一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欺负一个女同志算什么本事!啊?!”
黑痣男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厂长骂得口干舌燥,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指着他们,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了处理结果。
“曹德贵,管理不力,纵容下属,记大过一次,扣发全年奖金!”
“你们四个,流氓行径,败坏厂风,影响恶劣!每个人,扣发半年工资!另外,明天早上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你们五个,全都给我上台,对着林晚秋同志,公开检讨!念检查!给我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几个男工听到“扣半年工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黑痣男更是面如死灰,半年工资啊!那他婆娘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张厂长面前,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处理结果,我接受。”
说完,他再次牵起林晚秋的手,在几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走出了办公室。
……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音。
林晚秋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的袖子,去桌边倒水,一切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下午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她的心,却还在狂跳。
“下午……谢谢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望舟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
“他们……会怎么样?”她小声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沈望舟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用那低沉的嗓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解决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被人泼脏水,被人指指点点,她只能靠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尖牙利爪去反抗,却总是遍体鳞伤。
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他没有在走廊里和那些人争吵,没有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找到了权力的核心,用最冷静、最致命的方式,斩断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浅、却又无比真切的弧度。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这六年来,她像一棵被扔在石缝里的野草,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霜雨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沈望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
……
第二天,红星纺织厂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从一大早开始就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九点钟要在大礼堂开全厂职工大会!”
“还能为啥?不就是昨天那事儿!听说张厂长发了天大的火,桌子都拍碎了!”
“真的假的?要公开处理曹德贵那几个混蛋?”
“可不是嘛!我听厂长办公室的人偷偷说的,这次处罚,史无前例的重!”
工人们三五成群,一边朝大礼堂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刘翠兰挽着林晚秋的胳膊,激动得脸颊通红,嘴巴就没停过。
“秋姐!你听见没?史无前例!我看他们这回还怎么嚣张!今天你可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就坐在第一排,让全厂的人都看看,欺负你的下场!”
林晚秋任由她摇晃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可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看着前方,脚步从容而坚定。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几千名职工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晚秋被厂办的干事领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这个举动,无声地向所有人表明了厂里的态度。
九点整,张厂长铁青着脸走上**台,身后跟着一众领导。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只为了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整个红星纺织厂都蒙羞的事!”
张厂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上空,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我们厂,有的同志,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手!把流氓习气带到工作单位,公然围堵、侮辱女同志!这种行为,是给我们红星纺织厂的荣誉抹黑!是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脸上扇耳光!”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把二车间的工段长曹德贵,以及工人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都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五个男人就被人从后台推搡着上了台。
他们一个个垂着脑袋,脸色灰败,再也没有了昨天半分的嚣张气焰,像几只斗败了的公鸡。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张厂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话筒宣布。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曹德贵,作为干部,管理不力,纵容包庇,记大过处分一次!扣发全年所有奖金!”
“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四人,品行败坏,严重违反厂规厂纪,影响极其恶劣!每人扣发半年工资!以儆效尤!”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记大过!扣全年奖金!尤其是那句“扣发半年工资”,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在这个年代,半年不拿工资,一家老小简直就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处罚,太重了!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听到“王建国”和“扣半年工资”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女工赶紧扶了她一把。
她就是带头闹事的黑痣男王建国的老婆。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让她家陷入绝境的始作俑者——林晚秋!
半年工资……她男人在外面挣面子,毁的是她这个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林晚秋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台上的张厂长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曹德贵第一个被推到话筒前,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皱巴巴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曹德贵,我……我思想觉悟低下,没有尽到干部的职责……我……我向林晚秋同志,致以最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对着林晚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是王建国,那个黑痣男。
他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我……我叫王建国,我错了!我嘴巴臭,我不是人!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说的那些都是屁话!我给林晚秋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对不起她!请林晚秋同志原谅我!”
一个接着一个,四个男工轮流上前,念着那份让他们颜面扫地的检讨书。
曾经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此刻,被他们自己用一种屈辱的方式,当着全厂几千人的面,亲口否定、亲口忏悔。
林晚秋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台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那几个低到尘埃里的脑袋。
阳光从礼堂的高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一刻,六年来的委屈、嘲讽、侮辱和孤立,仿佛都有了一个正式的终结符号。
大会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去。
工人们再看向林晚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敬畏,有羡慕,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鄙夷。
“秋姐!太解气了!真的太解气了!”刘翠兰抱着她,又笑又跳,“你看到他们那怂样了吗?哈哈哈!活该!”
林晚秋终于笑了,那是如释重负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刘翠兰的手,目光扫过人群,正对上王建国老婆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回到沈家,林晚秋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将自己洗漱干净,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坐在书桌前,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过去的六年,她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正专注地演算着一道函数题,房间门被推开了。
小叔子沈望远晃了进来,他刚考上大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看见二嫂还在埋头看书,忍不住凑了过去。
“二嫂,你还在看这玩意儿呢?多费劲啊。”
他看了一眼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一脸轻松地拍了拍胸脯。
“赶明儿我教你啊,我可是咱们院里今年的高考状元!保准你一学就会!”
林晚秋听到沈望远拍着胸脯打包票,只是笑了笑,捏着铅笔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先谢谢你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客气。
沈望远正处在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阶段,闻言更是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走,去书房,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着,就率先朝楼下的书房走去,那架势,活像个即将传道授业的老师傅。
林晚秋放下笔,跟了上去。
沈家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旧纸墨香。
沈望远大马金刀地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嫂,坐。把你课本拿来我瞧瞧,看你学到哪一步了。”
林晚秋依言将数学课本和草稿纸递了过去。
沈望远接过来,随意地翻开,嘴里还念叨着:“高中数学嘛,基础最重要,咱们先从函数开始捋,这玩意儿看着复杂,其实就是个纸老虎……”
他的声音,在看到林晚秋草稿纸上那道解了一半的题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草稿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出了清晰的坐标系和辅助线,旁边罗列着几个推导公式,步骤严谨,逻辑清晰。
沈望远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题……他有点眼熟,好像是他们高考前模拟卷里的附加题,难度不低。
“咳,”他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想找点简单的,“我看看前面的。”
他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例题。
一元二次方程、三角函数、数列……每一章节的重点都被用红笔勾画出来,旁边还有她自己总结的各种解题思路。
字迹清秀,条理分明,比他们班上 بعض笔记记得最好的女同学还要规整。
沈望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写意,逐渐变得严肃,最后,是全然的困惑。
他指着一道已经被林晚秋用两种方法解出来的方程题,自己又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发现两条路都对,而且她的方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这个……这个方法……你是怎么想到的?”他忍不住问。
“就是多算了两种可能,发现可以互相抵消一部分。”林晚秋说得轻描淡写。
沈望远不信邪,又拿起桌上另一本政治课本。
“数学你可能有点天赋,那文科呢?文科讲究的是记忆和理解。”
他随手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关于“价值规律”的一段论述,问道:“二嫂,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价值规律在实际生活里是怎么体现的?”
林晚秋想了想,用最朴实的语言开了口。
“就跟咱们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今年白菜大丰收,到处都是,卖不上价,一分钱一斤都有可能,这就是‘价值围绕价格上下波动’。可要是赶上去年冬天那种大雪天,菜都冻死了,物以稀为贵,白菜就能卖到两毛钱一斤,这就是‘供求关系影响价格’。”
她没有背诵任何一句书本上的话,却把最核心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望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晚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没关严,沈望舟端着水杯从门口路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朝里面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自己的弟弟,那个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高考状元,正一脸呆滞地抓着头发,而自己的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眼神清澈,姿态从容。
沈望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书房里,沈望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二嫂,你老实跟我说,你……你真就只上到初中毕业?”
林晚秋点了点头:“嗯。”
“那你这些……”他指着桌上那些解得漂漂亮亮的题,“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之前在学校里,老师讲过一点,有点印象。”林晚秋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沈望远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还夸下海口要教人家,结果人家会的,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脸上臊得慌,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一咬牙,把林晚秋的草稿纸推了过去,指着那道他刚才没看懂的解析几何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二嫂,这道题……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你……你给我讲讲呗?”
他这话一出口,脸颊瞬间红透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心求教。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铅笔。
“这里画一条垂线,是为了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这样就可以用勾股定理来表示这条边的长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思路流畅得让沈望远这个正牌大学生都感到汗颜。
听完讲解,沈望远茅塞顿开,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彻底从审视变成了敬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二嫂,你等等!”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噔噔噔跑上楼,很快又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卷子。
他把卷子“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脸上带着一股找到救星般的兴奋和挑战欲。
“二嫂!你再看看这个!”他指着卷子最后一栏那道空白的物理题,呼吸都有些急促,“这道题,是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我们老师说,能做出来的,脑子都不是一般人!我卡在这儿三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要是能……”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当赌注,最后憋出一句。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沈望远的话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林晚秋的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泛黄的竞赛卷子上。
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繁多,确实不是普通高中生能轻易触碰的难度。
她没有立刻拿起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题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望远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上考场还要紧张。
他看见林晚秋的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然后,她拿起了那截短短的铅笔。
没有丝毫犹豫,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均匀而清晰的“沙沙”声。
她先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各种电场力、磁场力的方向和大小标注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一排排公式被她行云流水般地写了出来。
从动量守恒到能量转化,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例。
沈望远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她的思路,可看到后面,他的嘴巴已经不自觉地张开了,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撼。
他卡了三天的节点,在她笔下,像是切豆腐一样被轻松地一分为二,然后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书房的动静,早已经吸引了家人的注意。
沈玲玲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撇着,满脸不屑。
周佩芳也闻声而来,看到林晚秋竟然真的在给自己的状元儿子“讲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望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还有她笔下那片飞速蔓延的字迹。
“好了。”
林晚秋放下铅笔,将写满了推演过程的草稿纸,轻轻推向沈望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沈望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看得极慢,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他拿着那张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哥,你来看看,这……这能对吗?”他声音发颤,求助似的看向门口的沈望舟。
沈望舟走了进来,从弟弟手里接过草稿纸。
他的目光扫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全部的解题过程。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晚秋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已经快要石化的弟弟,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全对。”
“而且,她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用时更短。”
“轰”的一声,沈望远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看着林晚秋,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林晚秋,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又大又响亮。
“师父!”
这一声“师父”,把门口看戏的沈玲玲和周佩芳都给叫懵了。
“沈望远!你疯了?”沈玲玲第一个尖叫起来,冲进书房,“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题!肯定是蒙的!哥,你别被她骗了!”
周佩芳也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刻薄:“就是,不知道从哪儿看过现成的答案,在这里装模作样。望远,你可是大学生,别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沈望远那张竞赛卷子上,轻轻点了点另外一道同样空白的题目。
“这道呢?”她声音平静无波,“也是蒙的吗?”
说完,她再次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
那道关于流体力学的题,她只用了五分钟,就给出了完整的解答。
沈望远已经彻底麻木了,他颤抖着手把卷子递给沈望舟。
沈望舟接过,再次点头:“也对。”
“不可能!”沈玲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信!你再做一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蒙对!”
这下,连沈望远都听不下去了,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亲妹妹吼了一句。
“你闭嘴!”
他现在对林晚秋,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沈德厚和沈老爷子沉稳的脚步声。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沈德厚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当他看到书房里这诡异的一幕时,也愣住了。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扫,最后落在了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上。
“这是怎么了?”
沈望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拿着卷子和草稿纸冲了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爸!爷爷!你们看!二嫂……不是,我师父!她太厉害了!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她十分钟就解出来了!还有这道,这道……”
沈德厚狐疑地接过卷子,他虽然不是搞物理的,但题目的难度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震惊地看向林晚秋,又看了看自己一脸崇拜的小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最不会说谎的二儿子。
“望舟,望远说的是真的?”
沈望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德厚倒吸一口凉气,拿着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喜和笑意。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大步走到林晚秋面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晚秋啊,我之前给念念她们几个请了个退休的老教师,每周来家里补课。从这周开始,你也跟着一起上!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钱不够我再加!”
“她去上什么课!”周佩芳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当妈的人,不好好在家做饭带孩子,学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有什么用?”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是沈德厚和沈老爷子,同时对着她喝斥出声。
周佩芳被丈夫和公公同时一瞪,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能满心不甘地狠狠剜了林晚秋一眼。
沈老爷子走到林晚秋身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大手,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是全然的欣慰和自豪,声音洪亮如钟。
“有出息!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媳妇!”
老爷子一锤定音,林晚秋考大学这事,在沈家,便成了板上钉钉的“正事”。
沈德厚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怎么都看不上眼的儿媳妇,越看越满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盘算的光。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起的沈望舟和林晚秋,笑得合不拢嘴。
“望舟,你看,晚秋这脑子多好使。你们俩的底子都这么好,可不能浪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定。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沈德厚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原本因解出难题而激动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佩芳的眼睛却“噌”地亮了,她一把拍开还在发愣的沈玲玲,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爸说得对!太对了!望舟,晚秋,你们听见没?这事儿得抓紧!”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又用眼神去瞟林晚秋,“你看晚秋这脑子,再看咱们望舟,这俩人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必须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她刻意加重了“大胖小子”四个字,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玲玲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就是啊,二哥,你可不能浪费了二嫂这会‘算题’的本事。多生个男孩,以后咱们沈家也能再出个大学生、大工程师呢!”
沈望远刚拜了师父,这会儿正站在林晚秋这边,听着他妈和妹妹的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女孩怎么了,我师父不就是女孩,比我还厉害呢……”
“你给我闭嘴!”周佩芳回头就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开了口:“佩芳这话糙理不糙。趁着年轻,身体好,再生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都热闹。”
话是这么说,可那期待的眼神,明摆着是想要个曾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
林晚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捏着衣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爸,妈,这事……不着急吧?念念她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六岁了!一转眼就上学了,哪里还需要你时时刻刻看着?”周佩芳立刻反驳,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审视,“再说了,女人的正经事就是传宗接代,你那个工作,还有看那些书,都是闲工夫打发时间的。趁早生个儿子,把身体养好,才是你该干的大事!”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让公公和爷爷另眼相看,有了读书的机会,结果在婆婆眼里,这一切都只是“闲工夫”,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沈望舟却先一步开了口。
“吃饭吧。”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指令,直接打断了周佩芳的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拉起林晚秋的手腕,对着还在发愣的沈望远说:“把书和卷子收好,下楼。”
说完,便拉着林晚秋,径直走出了书房。
周佩芳被他这么一噎,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对着这个儿子发作,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
……
一顿晚饭,吃得暗流汹涌。
周佩芳虽然没再明说,但那眼神,一会儿看看林晚秋的肚子,一会儿又夹一筷子她认为“补身子”的菜,意图昭然若揭。
林晚秋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失了味道,食不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她逃也似的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给三个女儿洗漱完毕,哄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堵得发慌。
她不想生。
她的人生才刚刚看到一点光,她想抓住那束光,去考大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再次被困在怀孕、生子、哺乳的循环里。
可这些话,她怎么跟长辈们说?他们只会觉得她自私、不孝。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沈望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林晚秋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望舟在她身边坐下,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下午在书房里,我爸妈说的话,你怎么想?”
他没有拐弯抹角,问得直接又坦诚。
林晚秋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沈望舟,我不想现在就怀孕。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我想好好干下去。而且,我想参加高考,我想上大学。”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眼里闪着一种倔强的光。
“如果现在怀孕,这一切就都完了。我会被重新困在家里,至少两三年都动弹不得。等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什么机会都没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会觉得她自私吗?会像他母亲一样,觉得她不务正业吗?
沈望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在她说完后,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林晚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却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秋愣住了。
“那就不生。”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提的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只是今晚想吃什么一样简单。
林晚秋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爸妈那边……”她声音有些哽咽。
沈望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催生的事,我来挡。”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温暖。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下去,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望舟看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他抽回手,清了清嗓子,想转移一下这过于温情的气氛。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周六,我们研究所有个联欢会,庆祝几个项目顺利完成。你是我的家属,按规定要参加。”
林晚秋还沉浸在感动里,闻言愣愣地“啊?”了一声。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珠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热,他移开视线,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算是正式的场合,你……准备一下。需要穿得……体面点。”
“体面点?”
林晚秋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打开自己那口破旧的木箱子,里面全是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工装,还有两件稍微好点的家常便服。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哪一件,算得上“体面”?
沈望舟看着她蹲在箱子前发愣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显得有些无助。
他喉结动了动,走上前,合上了箱子盖。
“走吧。”
“去哪儿?”林晚秋茫然地抬起头。
“去百货大楼。”沈望舟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去食堂吃饭”一样平常,“你是我妻子,第一次参加所里的活动,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却让林晚秋的心尖蓦地一软。
……
周六下午,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直接去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林晚秋牵着女儿们,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料子光滑挺括,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更是让她咋舌。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晚秋那身旧衣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同志,看衣服啊?这些可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她懒洋洋地靠着柜台,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沈望舟眉头一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那清脆的响声,让售货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表情立马从懒散变成了热情。
“哎哟,同志,您想给爱人挑件什么样的?我给您推荐!”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殷勤,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服里扫过,最后,定格在挂在最里侧的一件旗袍上。
那是一件碧色的短袖旗袍,料子带着柔和的光泽,不是俗气的大红大绿,清雅得像一汪春水。
“那件,拿下来试试。”他指了指。
林晚秋的心“咯噔”一下。
旗袍?这种衣服太挑人了,而且……太贵了。
“换一件吧,那个太……”
“去试。”沈望舟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当林晚秋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区都安静了一瞬。
那碧色的旗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常年劳作让她身姿挺拔,没有一丝赘肉。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衣角,脸上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此刻因为羞赧而水光潋滟,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沈望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一直知道她不难看,却从不知道,她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就这件。”他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
研究所的联欢会设在大礼堂里。
当沈望舟领着林晚秋走进去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天呐,那是沈工的爱人?就是那个纺织厂的女工?”
“不是吧……长得也太好看了!穿旗袍这么有味道!”
“我还以为是个乡下来的,这气质……比电影明星还好!”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林晚秋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跟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有一道,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审视。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
那女人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正是沈望舟的同事,白冰。
白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晚秋那件碧色旗袍上来回刮过,当看到周围男同事们惊艳的眼神时,她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哟,冰冰!你今天可真漂亮!”
周佩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一进门,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白冰,直接无视了站在旁边的儿子和儿媳妇。
她亲热地拉起白冰的手,满脸堆笑,从头到脚地夸赞。
“你这裙子料子真好!衬得你皮肤又白又亮!还是我们冰冰会打扮,不像有些人,穿了身好衣服也像偷来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这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晚秋的脸,白了一下。
沈望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妈。”他沉声开口。
周佩芳这才像刚看到他们一样,松开白冰的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只瞥了林晚秋一眼,冷淡地“哼”了一声。
白冰被夸得心花怒放,她挽住周佩芳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
“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穿穿。对了阿姨,我今天还准备了一个舞蹈节目呢,待会儿您可得好好给我捧场呀!”
“真的呀?那敢情好!我们冰冰就是能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周佩芳的眼睛更亮了,她得意地扫了一眼林晚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才是配得上我儿子的女人!
林晚秋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嘴脸,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沈望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联欢会,开始了。
主持人是所里的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拿着稿子,用激昂的声音念着开场白。
一个个节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气氛十分热烈。
很快,就轮到了白冰的舞蹈。
她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舞蹈服,在台上翩翩起舞,身段优美,功底扎实,引来一阵阵喝彩。
周佩芳坐在前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嘴里不停地跟旁边的人炫耀:“看,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技术骨干,人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才艺还这么出众!”
舞蹈结束,白冰在一片掌声中优雅地鞠躬下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林晚秋面无表情,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男主持人拿着话筒,用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语气开口:
“各位来宾,各位同事!接下来的这个节目,非常特别!是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一个惊喜!”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女主持人笑着接话:“没错!这位表演者,大家可能不熟悉,但她的爱人,可是我们所里鼎鼎大名的人物!前段时间,她更是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为我们厂里解决了大问题!”
台下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沈望舟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用最洪亮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沈望舟工程师的爱人,林晚秋同志,为我们带来,独奏表演!”
林晚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向舞台,又看向身边的沈望舟。
沈望舟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握住林晚秋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报了节目?”
林晚秋用力摇头,嘴唇都在发白:“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报节目?她甚至不知道今天会有联欢会。
前排,周佩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扭头对身边的白冰低语,眼神里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毫不掩饰。
“独奏?她会什么?拉大锯吗?”
白冰也掩着嘴,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看向林晚秋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弄:“阿姨,您别这么说,说不定林姐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绝活呢。”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晚秋?就是沈工那个新娶的纺织厂老婆?”
“让她表演?开什么玩笑,她会什么啊?难道是表演纺纱吗?”
“我看啊,八成是主持人搞错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看她出洋相。”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秋的耳朵里。她攥着手心,那件碧色的旗袍,此刻像是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层薄薄的壳,让她无所遁形。
沈望舟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拉着林晚秋的手,沉声说:“我们走。”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被这样公开羞辱。
可林晚秋却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轻视和嘲讽的脸,直直地看向舞台。六年来,她逃过吗?退过吗?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今天,她穿着他为她买的新衣,站在他所有同事面前。她退一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的。
“我去。”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沈望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明亮的、也可能是让她摔得粉身碎骨的舞台。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舞台上,主持人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对后台喊了一声:“把林晚秋同志的乐器拿上来!”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半旧的手风琴,放到了舞台中央的架子上。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手风琴?她还真敢啊!”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我学了三年都拉不成个调。”
周佩芳更是撇了撇嘴,对白冰说:“装模作样,我看她待会儿怎么收场!”
林晚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走到手风琴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架琴,她认得,是所里宣传科的老物件了,她小时候,母亲也有一架一模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一股熟悉的、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她将琴背在身上,试了试背带的松紧,然后,坐了下来。
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晚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点的紧张和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平静。
她的左手,稳稳地托住琴身,右手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了琴键上。
“呼——”
风箱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仅仅是一个前奏,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嗤笑凝固在嘴角,那轻蔑僵硬在脸上。
周佩芳和白冰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琴声没有停顿。
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响起,那是《喀秋莎》最经典的前奏。林晚秋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精准而饱满,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曲调一转,琴声陡然激昂起来。
激越的旋律,像是奔腾的战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响彻整个礼堂。风箱在她的控制下,时而迅猛推拉,时而舒缓延长,每一个节奏都踩在了人心口上。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纤弱女人,而是一个站在高岗上,迎着风雪,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坚强姑娘。那琴声里,有思念,有期盼,更有不屈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不只是在演奏,这是在诉说!
沈望舟站在台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女人,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侧脸在灯光下专注而柔美,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他以为,她只是个坚韧的、会算数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她是一本他永远也读不尽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有全新的、让他为之震撼的内容。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一种名为骄傲和心动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林晚秋的手,还搭在琴键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海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地鼓掌,那掌声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全然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佩!
白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精心准备的舞蹈,在这排山倒海的掌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周佩芳也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秋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目光在雷动的掌声和一张张激动的脸中穿过,精准地,落在了沈望舟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还有……她看不懂的滚烫情绪的光。
林晚秋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就在她准备走下舞台时,后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痛苦的叫声。
“啊!我的脚!”
台上的男主持人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去。
几秒后,他拿着话筒,一脸焦急地冲回舞台中央,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出事了!白冰同志舞蹈队的队员,刚刚不小心摔倒,把脚给崴了!下一个节目没法上了!”
白冰闻言,也顾不上嫉妒了,提着裙子就冲了过去,看到队员痛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白冰看着队员痛苦的脸,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舞台的灯光聚焦在这一小片混乱上,台下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佩芳在台下也坐不住了,她心疼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白冰,那可是她认定的儿媳妇人选,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丑?
“这帮孩子也真是的,跳个舞都能摔跤,这不是给冰冰添乱吗!”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沈望舟抱怨,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林晚秋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出风头,现在哪有这么多事!
沈望舟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只落在舞台的边缘,那个刚刚用琴声征服了全场,此刻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台上的主持人也急了,拿着话筒试图圆场:“哎呀,真是个小意外,我们的舞蹈演员训练很辛苦……大家说,要不要给她们一点时间调整一下?”
可谁都知道,群舞少一个人,队形就得全扒了重排,几分钟的时间哪里够?
白冰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这本是她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才艺的最好机会,现在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晚秋身上。
她还站在舞台的边缘,那件碧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平静得像是在说“这杯水我来倒”。
白冰猛地回头看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一种夹杂着轻蔑和狂喜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林晚秋?她来?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会拉手风琴已经是撞了大运,她还想跳舞?她会跳什么?扭秧歌吗?
这简直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周佩芳也愣住了,随即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对着沈望舟哼道:“你看她!又来劲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想让咱们沈家的脸都丢光才甘心!”
“妈!”沈望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白冰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林姐姐,这……这不合适吧?我们的舞蹈排练了很久,动作很复杂的,你没有基础,万一……”
“没关系,”林晚achieved ,“你把我的位置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就行,跟不上也影响不了你们的整体队形。”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这么低,白冰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那好吧。”白冰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就让你在全所人面前,变成一只笨拙的丑小鸭,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飞快地把林晚秋拉到后台的侧幕,用两分钟时间,极其潦草地比划了几个关键的动作和队形变换,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看懂了吗?主要是这几个转身和抬手的动作,跟不上你就自己停下,千万别乱动影响别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秋只是安静地看着,连个问题都不问,心里的轻视更浓了。
肯定是看不懂,吓傻了吧。
音乐声,骤然响起!
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首苏联歌曲,曲调欢快而激昂。
白冰和几个姑娘立刻摆好开场的姿势,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裙,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而林晚秋,穿着那身碧色的旗袍,被安排在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突兀又孤单。
音乐的第一个节拍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白冰作为领舞,站在最中央,她的动作舒展而有力,脸上带着自信甜美的笑容,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台下的周佩芳,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挺直了腰杆。看,这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光芒万丈。
可那口气,她只松了一半。
因为很快,台下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哎,你们看最后面那个……”
“是沈工的爱人吧?她……她跟上了!”
是的,林晚秋跟上了。
她不仅跟上了,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旋转、跳跃、抬腿、挥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运气好?蒙的?
她不信邪。
舞蹈进入第二段,节奏加快,动作也变得更加复杂,有许多快速的连续旋转和队形变换。这是她们这个舞蹈的难点,也是最出彩的部分。
白冰特意在这个部分,加大了自己的动作幅度和表现力,试图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她失败了。
因为角落里的那抹碧色,非但没有被复杂的动作难住,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陡然间绽放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果说白冰和其他人是在“跳舞”,那么林晚秋就是在“飞翔”。
她的每一个旋转,裙摆都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美的弧度。她的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她的眼神,更是随着音乐的情绪起伏,时而热烈,时而含情,充满了故事感。
她没有穿舞蹈裙,那身旗袍甚至有些限制她的动作,可她偏偏能将这种限制,变成一种独特的韵味。那份优雅和从容,是穿着统一服装的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
观众们的视线,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那些鲜艳的红色,牢牢地锁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上。
“天呐,她跳得也太好了吧!”
“那气质……白冰跟她一比,简直就像个伴舞的!”
“这哪里是纺织厂女工?这水平,比文工团的首席都不差了!”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白冰和周佩芳的耳朵里。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半张着,完全傻了。
而舞台上的白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才是主角!她才是领舞!为什么所有人都去看那个乡下女人?!
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不甘心,她想用一个最高难度的连续高转,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猛地提气,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第四圈,她因为分心去瞥林晚秋的方向,脚下的节奏,乱了。
一个踉跄。
她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全场一片哗然。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今天的表演,彻底完了。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刻,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林晚秋在一个漂亮的收尾动作中,稳稳地定格在舞台上,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惊人。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是比刚才手风琴表演时,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太棒了!”
“安可!安可!”
整个礼堂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着舞台的方向用力鼓掌。这一次,掌声不仅仅是给林晚秋的,更是给那个创造了奇迹的瞬间。
沈望舟站在人群中,他的手也拍得通红。他看着舞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女人,心脏的位置,被一种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情绪,满满地填塞着。
这不是他的妻子,这是下凡的仙女。
白冰和她的队员们,在林晚秋的光芒下,黯淡得像是背景板。她咬着牙,含着泪,在一片属于别人的喝彩声中,屈辱地鞠躬下台。
联欢会一结束,林晚秋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所里的领导,研究员,甚至他们的家属,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热情。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沈工,你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从哪儿淘换来的?”
林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着一一应对。
沈望舟始终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触碰,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让林晚秋的心里暖洋洋的。
只有周佩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众星捧月般的儿媳妇,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让她心悸的不安。
她站起身,挤开人群,走到沈望舟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望舟,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佩芳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骄傲和喜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望舟脸上的那点温度,随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转过身,挡在了林晚秋和母亲中间,高大的身影隔开了一切探究和不善的目光。
“她是我妻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她能干,我高兴。她出风头,我骄傲。至于麻烦,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周佩芳被儿子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
“你!你这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乡下来的……”
“妈。”沈望舟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现在是沈望舟的妻子,是念念盼盼乐乐的母亲,是您儿媳妇。这些身份,比她从哪里来,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给周佩芳开口的机会,牵起林晚秋的手,穿过还未散尽的人群,径直朝外走去。
林晚秋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她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话而泛起的酸楚,被这坚定的维护,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沈家大院,联欢会的余温还在。
大哥沈望平看到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望舟,弟妹,你们可算给咱们家争光了!我听所里的人说,弟妹那手风琴拉得,比文工团的还好!”
大嫂钱秀芳坐在一旁嗑着瓜子,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是啊,弟妹真是多才多艺,不像我,就是个粗人,只晓得在家做饭看孩子。就是不知道,这风头出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这话,明着是自嘲,暗里却跟周佩芳是一个意思。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沈望平点了点头:“大哥过奖了,就是小时候学过几天,瞎拉的。”
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让林晚秋再面对这些。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屋休息。”他开口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晚秋说,“东西带上,我们去看看妈。”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他记得。
她提过一次,想抽空去看看母亲。
……
赵桂兰租住的屋子,在纺织厂附近的一片老旧平房区里。
两人提着从市里买的麦乳精、罐头和一块五花肉,穿过狭窄潮湿的巷子,才找到那扇斑驳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