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回到家属院那间低矮的小平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开灯,三个小脑袋正趴在窗户边,眼巴巴地往外瞅。
看见她的身影,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奶音。
“妈妈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个差不多高的小豆丁立刻扑了上来,一人抱住一条腿。
“妈妈,饿。”
“妈妈,今天吃什么呀?”
林晚秋心口一热,又泛起酸。
她摸了摸闺女们的头,从挎包里拿出那份几乎没动的午饭,还有那份特意多加了鸡蛋的。
“今天吃鸡蛋。”
她把饭菜热了热,看着三个闺女围着小桌子,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白天的所有委屈和难堪都化成了心底的酸涩。
吃完饭,她给三个闺女洗了脸和脚,把她们一个个抱到床上。
大丫沈念念最懂事,自己脱了小鞋,拉着妹妹们躺好。
二丫沈盼盼最机灵,眨巴着眼睛问:“妈妈,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最小的三丫沈乐乐已经打起了哈欠,小嘴里还嘟囔着:“爸爸……”
这声“爸爸”让林晚秋的动作停住了。
她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明天……妈妈带你们去找爸爸。”
三个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天,林晚秋天不亮就起了床。
她翻出箱底压着的,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穿戴整齐。
然后,她把三个女儿也从被窝里挖出来,给她们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又拿出攒了很久的红头绳,仔仔细细地给每个人都梳了两个翘上天的小羊角辫。
三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白白嫩嫩,大眼睛乌溜溜的,活脱脱就是三个年画娃娃。
林晚秋拉着她们的手,一路上引来不少人侧目。
她没理会,径直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省机械研究所的大门气派又威严,门口挂着烫金的大牌子,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领着三个闺女就往里走。
“哎,干什么的!”门卫立刻伸手拦住了她们,“这里是研究所,闲人免进!”
门卫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看她穿着普通,还带着三个孩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晚秋站直了身子,平静地开口:“同志,我找人。”
“找谁?有介绍信吗?”门卫一脸公事公办。
“我找沈望舟,沈工程师。”
听到这个名字,门卫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审视:
“你找沈工?有预约吗?你是他什么人?”
林晚秋还没开口,她身边的三个小丫头憋不住了。
她们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又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们来找爸爸!”
这六个字,清脆响亮,炸得两个门卫脑子都“嗡”的一下。
爸爸?
沈工?
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有为,还没结婚的沈工?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这消息长了翅膀,比人跑得还快。
一个门卫稳住林晚秋母女四人,另一个拔腿就往办公楼里跑。
不到十分钟,整个研究所都知道了——大门口来了个女的,带着三个女娃,指名道姓说是沈工的孩子!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一时间,办公楼里不少窗户后面都探出了脑袋,走廊里也聚起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
沈望舟正在办公室里和几个技术员讨论图纸,他一宿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疯女人和她喊出的那些话,心里烦躁得不行。
好友方明浩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又精彩。
“老沈,你……你还是出去看看吧。”
沈望舟放下手里的铅笔,眉头紧锁:“又怎么了?”
“门口……昨天那个女的,她来了。”
方明浩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说出来,“还……还带了三个孩子。”
沈望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腾”地站起来,大步就往外走,胸口憋着一团火。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还想耍什么花样!
沈望舟怒气冲冲地走到研究所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晚秋。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身边是三个穿着一样衣服、梳着一样发型的小女孩。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望舟的声音又冷又硬,“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认识你!你再胡搅蛮缠,我真的报警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厌恶。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几声窃窃的议论。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她身后的三个女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沈望舟的目光扫过去,本来是想看看那女人又带了什么“道具”来演戏。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边的方明浩,更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指着那三个孩子,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
“老……老沈!这……这三个孩子……”
方明浩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盯着孩子们的脸,又转头看向沈望舟,来回对比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这跟你长得也太像了!”
随着方明浩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个小女孩的脸上。
三个小姑娘被这么多陌生的目光盯着,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林晚秋身后躲。
林晚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把她们拉到身前。
“大丫,二丫,小丫,别怕。”
她蹲下身,指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对女儿们说:“看,那就是爸爸。”
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抬起脸,齐刷刷地看向沈望舟。
就是这三张仰起的小脸,让沈望舟的呼吸都停滞了。
最左边的大女儿,一脸沉静,抿着小嘴不说话,那双浓黑的剑眉,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中间的二女儿,脸型小巧,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机灵,可那高挺的鼻梁,和他别无二致。
最右边那个最小的,胆子最大,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周围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天呐!真是一模一样啊!”
“这还用问吗?这绝对是沈工的种!”
“我的乖乖,沈工不声不响,居然有三个这么大的闺女了?”
“这女的是谁啊?藏得够深的啊!”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沈望舟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张稚嫩又熟悉的小脸。
林晚秋站起身,迎上他震愕的目光。
“沈望舟,你可以不认我,你的确可以不认我。”
“但是,你不能不认你的亲生骨肉。”
“我还会来找你的。”
林晚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弯下腰,拉起三个女儿的手,转身挤出了人群。
那道瘦削却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了研究所大门外。
人潮散去,只留下沈望舟一个人僵在原地。
方明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老沈,先……先进去吧。”
沈望舟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办公室的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又倏地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窗边,想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那母女四人,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他背靠着窗台,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怎么可能?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清清白白,循规蹈矩。
国外求学那几年,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连舞会都没参加过几次。
怎么会凭空多出来三个六岁大的女儿?
可那三张脸,那三双眼睛……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被拆开,印在了三个小人儿的脸上。
这要怎么解释?
是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望舟没应声。
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自己推门进来了,是方明浩。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冲的麦乳精。
“老沈,喝口热的,压压惊。”
方明浩把缸子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沈望舟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明浩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老沈,昨天在纺织厂,那女同志说的话……我本来以为是胡闹。”
“可今天看到那三个孩子,我……我想起一件事来。”
沈望舟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方明浩。
方明浩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咱们刚毕业没多久,被派去北城的县里参加那个技术交流会?”
沈望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六年前,北城,技术交流会。
他有印象。
但他只记得会议的内容,记得自己做了报告,其他的,都很模糊。
方明浩见他有反应,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特别清楚,会议最后一天晚上,县里招待所办了送别宴。”
“好几个厂的领导都在,轮着圈地给你敬酒,说你是从首都来的高材生,非要跟你喝。”
“你那个人,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几杯二锅头下肚,脸都白了。”
“后来你就不行了,趴在桌上起不来。我跟招待所的服务员想把你扶回房间,咱们俩当时住一间。”
“走到一半,二棉厂的那个刘副厂长追上来了,说有几个技术问题非要立刻跟你请教,就把你从我手里接过去了。”
“他说他给你在招待所另外安排了房间,方便谈事,让我先回去。”
沈望舟听到这里,撑在地上的手攥紧了。
二棉厂,刘副厂长……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自己先回房睡了。”
方明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懊悔。
“结果,你那一晚上,根本就没回来。”
沈望舟的心脏重重一沉。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找你,才在招待所大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到你。”
“你一个人坐在那儿,衬衫扣子都扣错了,头发乱糟糟的,魂不守舍的。”
“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
方明浩停顿下来,看着沈望舟的眼睛。
沈望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什么话?”
“你说,‘我好像闯祸了,我闯大祸了’。”
这几个字,砸在沈望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闯祸了?
他闯了什么祸?
方明浩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当时还以为你喝多了说胡话,想拉你回去。结果一碰你,才发现你身上烫得吓人。”
“后来你就烧得人事不省了,我们赶紧把你送到了县医院。”
“急性肺炎,高烧昏迷。你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才醒。醒过来以后,大夫说你高烧把脑子烧着了,可能会有部分记忆缺失。”
“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喝酒那天晚上的事,你就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记得开会。”
“我看你人没事,也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我以为你说的闯祸,顶多就是喝多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哪个领导。”
方明浩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沈望舟惨白的脸,后面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谁能想到,那晚上的“祸”,竟然是这么大的祸!
“昨天那个女同志,叫林晚秋是吧?”方明浩的声音艰涩,“她说,六年前,红星招待所,203房间。”
“我记得当时招待所安排的房间就住在二楼。”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得上。
他被人灌醉。
他彻夜未归。
他第二天早上说自己闯了祸。
他随后高烧失忆。
而一个叫林晚秋的女人,在九个多月后,生下了三个女儿。
那三个女儿,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沈望舟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燥火。
如果方明浩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个女人说的也是真的……
那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让一个女人,独自承受了六年的未婚先孕的骂名。
他让自己的三个亲生女儿,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到了六岁。
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当他的高级工程师,享受着别人的尊敬和赞誉。
甚至在昨天,他还用最刻薄、最伤人的态度,把那个找上门来的女人,当成疯子,当成想攀高枝的骗子。
愧疚和厌恶,让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锈味。
“老沈,你也别太……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你当时也是……”
沈望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
“你干什么去?”方明浩问。
“去一趟北城县。”
沈望舟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从抽屉里拿出钱包,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快,很稳,和刚才的失魂落魄判若两人。
“现在去?天都快黑了!”方明浩赶紧追了上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
沈望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浩,谢谢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我不会逃避。”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黄尘。
方明浩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旁边的人。
沈望舟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白杨树,一句话不说。
从研究所出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老沈,你也别想太多。”方明浩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这事儿……万一是个误会呢?”
他说这话自己都没底气。
那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怎么可能是误会。
沈望舟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子开进北城县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六年的时间,县城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几条老街,路灯昏黄,照着稀稀拉拉的行人。
红星招待所的牌子有些掉漆了,在夜风里晃悠。
两人下了车,沈望舟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三层的旧式小楼。
就是这里。
他的人生,和另一个女人的人生,可能就是在这里,被系成了死结。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认识他们,一问三不知。
“六年前的事?那会儿我还在上小学呢!管事的早就换了好几茬了。”
沈望舟递过去几块钱。
“同志,麻烦你想想,有没有哪位老职工还住在附近?就想打听点事。”
钱起了作用,小姑娘想了半天,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以前的会计王大爷退休了,就住后头那排平房,他记性好,管了十几年的账呢!”
王大爷已经睡下了,被敲门声叫醒,披着衣服出来,一脸不高兴。
可当他看清沈望舟的脸时,愣了一下。
“你……我瞅着你有点眼熟啊。”
方明浩赶紧上前说明来意。
听到“六年前”“技术交流会”这几个字,王大爷记忆的匣子被打开了。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首都来的大学生工程师!长得俊,当时所里的小姑娘天天念叨你!”
他把两人让进屋,倒了两杯热水。
“大爷,我们想查一下当年的入住登记,不知道还方不方便?”沈望舟直接切入主题。
王大爷摆摆手:“那有啥不方便的,都在档案室里锁着呢。”
他带着两人回到招待所,从一间满是灰尘的库房里,搬出来一摞厚厚的登记簿。
“喏,自己找吧,哪一年的都有。”
登记簿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透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
方明浩翻得很快,沈望舟的手指却有些不稳。
终于,方明浩停了下来。
“找到了,就是这本。”
他指着其中一页。
沈望舟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日期上。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房间号,218房。
只是,他的名字被人用笔划掉了,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下面一行。
箭头终点,是203房。
而在203房的入住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林晚秋。
沈望舟盯着那三个字,呼吸都停了。
王大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二棉厂的刘副厂长把你扶过来的,说你喝多了,给你单独开了个房休息。”
“你当时醉得人事不省,他把你扶进203,自己就走了。”
方明浩急了:“那这203房,本来是谁住的?”
“是个女娃娃。”王大爷回忆着,“好像是哪个厂的临时工,被他们领导带来参加饭局的,也是喝多了,被服务员先扶回房间了。”
沈望舟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纸张的粗糙感,硌得他心口发麻。
原来,她叫林晚秋。
原来,那晚上的房间,本来是她的。
“后来呢?”沈望舟哑着嗓子问。
“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王大爷摇摇头,“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娃娃哭着跑出去的,啥也没说。你呢,是被人发现坐在大门口的花坛边上,跟丢了魂一样。”
方明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碎片对上了。
“那个刘副厂长呢?”沈望舟又问。
“早就调走了,听说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了,谁知道去了哪儿。”
线索到这里,断了。
但真相,已经不需要再多的证据了。
一个被灌醉的年轻男人,一个同样被灌醉的年轻姑娘,被一个心怀不轨的领导,推进了同一个房间。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望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走出库房,谢过王大爷,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大爷,这事,别再跟任何人提起。”
王大爷掂了掂信封的分量,连连点头:“懂,懂,我什么都不知道。”
从招待所出来,方明浩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
“老沈,这事儿……你也是受害者。”他试图安慰。
沈望舟没说话。
他是受害者。
那她呢?
林晚秋呢?
她算什么?
他还能因为高烧而失忆,而她,却要清醒地面对之后的一切。
未婚先孕,众人的指点,家庭的决裂,还有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艰辛。
整整六年。
“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沈望舟突然开口。
方明浩愣了一下,点点头,调转车头。
他们向路人打听,找到了林晚秋当年住的那条街道。
是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挨着房子,窄窄的巷子。
车开不进去,两人下来走着。
随便找了个在门口纳鞋底的大娘打听。
“林家?哦,你说的是林建军家吧?”大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早就没啥来往了。”
“我们想问问他家大闺女,林晚秋。”
一听这个名字,大娘的表情更不屑了。
“那个破……那个不检点的丫头?伤风败俗的东西!年纪轻轻就搞大了肚子,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她爹气得跟她断绝了关系,把她赶出家门了!好好的一个家,脸都让她丢尽了!”
“听说后来去了纺织厂,也是不干不净的,跟厂里好几个男人都拉扯不清……”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刮着他的心。
方明浩听不下去了,拉着沈望舟就走。
“老沈,别听这些长舌妇胡咧咧!”
沈望舟任由他拉着,脚步虚浮。
天色已晚,他们没有再回研究所,而是在县招待所开了两间房。
躺在床上,沈望舟一夜无眠。
脑子里,全是那三张稚嫩的小脸,和林晚秋那双通红的、满是恨意的眼睛。
还有登记簿上,那个清秀又刺目的名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起身,走出了房间。
招待所的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他停在了203房间的门口。
门上挂着老旧的木牌,上面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
就是这里。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而他,竟然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独自扛了六年。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从北城县回来,一连三天,沈望舟都没再出现。
林晚秋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每天在机器的轰鸣声和别人的白眼中熬着。
那天在研究所门口的对峙,那三张酷似他的小脸,还有他最后那震愕到失语的表情,对她来说,就像一场遥远又不真切的梦。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更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办。
或者,他根本就不打算办。
林晚秋心里没什么期待,这六年,早就把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磨干净了。
这天下午,她刚从车间出来,准备去水房洗把脸,迎面就撞上一个横冲直撞的女人。
“林晚秋!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我可算逮着你了!”
女人穿着一身的确良碎花衬衫,叉着腰,一双吊梢眼恨不得喷出火来。
是二车间工段长曹德贵的老婆,周桂花。
厂里出了名的泼妇,仗着男人是个小领导,在厂区里横着走。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冷着脸问:“你找我干什么?”
曹德贵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总是不干不净的,她平时都绕着走,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干什么?”周桂花上前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林晚秋的鼻子上,
“你还好意思问我干什么?你天天在厂里扭着屁股勾引谁呢?我家老曹回家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被你这个骚货给迷了心窍!”
这话一出,周围下班路过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围了过来。
又是这种事。
林晚秋觉得一阵恶心。
“周桂花,你嘴巴放干净点!我跟曹德贵一句话都没说过,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哟,还嘴硬?”周桂花双手环胸,冷笑一声,
“全厂谁不知道你林晚秋是什么货色?没结婚就生了三个野种,靠着一张脸蛋到处骗吃骗喝,我们家老曹老实,才着了你的道!”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林晚秋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可以忍受别人骂她自己,但不能忍受他们骂她的孩子是野种。
“我就说了怎么着!”周桂花见她还敢顶嘴,气焰更嚣张了,
“你就是个破鞋!万人骑的烂货!你生的那三个小贱种,指不定是哪个野男人的……”
“啪——!”
周桂花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的耳光就狠狠甩在了她脸上。
是林晚秋打的。
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打完,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桂花。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桂花捂着脸,也懵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啊!你个贱人还敢打我!我今天撕了你!”
她疯了一样扑上来,对着林晚秋的头发就薅。
林晚秋也不是吃素的,六年来的憋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炸了,她不躲不闪,也伸手去抓周桂花的头发。
两个女人瞬间就撕打在了一起。
周桂花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很快就占了上风,她把林晚秋按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扇她耳光。
“我让你勾引男人!我让你打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刘翠兰从后面挤进来,看见林晚秋被打,急得眼睛都红了。
“周桂花你住手!你再打人我叫保卫科了!”
她冲上去想拉架,却被周桂花带来的两个女伴死死拽住。
“翠兰你别管!这骚狐狸精就该打!”
林晚秋的脸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护住头,用尽力气去踹周桂花的腿。
周围的工人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
他们看林晚秋的眼神,鄙夷里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就在林晚秋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冷得掉冰渣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住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望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应该是厂里发的干部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精神、挺拔。
他旁边还站着方明浩和几个厂里的领导。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最后落在了被压在身下、头发散乱、嘴角带血的林晚秋身上。
周桂花看到厂领导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气焰还在。
“王厂长,你们来得正好!这个林晚秋,她勾引我男人,还先动手打我!你们看我的脸!”
她指着自己脸上淡淡的红印子告状。
厂长王海的脸色难看极了。
家丑不可外扬,厂里的女工打架,还让省里来的工程师看了个正着,他的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行了行了,都别打了!像什么样子!”他呵斥道。
周桂花却不依不饶,指着林晚秋骂:
“不行!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应该开除!留在厂里就是个祸害!”
林晚秋撑着地,慢慢地想爬起来,头皮还被周桂花拽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地面。
她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无非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让她赔礼道歉,然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她早就习惯了。
可就在这时,沈望舟开口了。
“放开她。”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桂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看向沈望舟:“沈工,您说什么?”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林晚秋身上。
“我说,放开她。”
他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
“在公共场合聚众斗殴,动手打人,是犯法的。”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整个厂区空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沈望舟。
省里来的沈工……在帮林晚秋说话?
帮那个全厂闻名的“破鞋”?
周桂花也傻了,她松开拽着林晚秋头发的手,不敢相信地问:“沈工,您这是什么意思?是她先勾引我男人,是她……”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纷。”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向旁边的厂长王海,声音冷了下去。
“王厂长,我不希望在贵厂的技术合作项目进行期间,看到这种暴力事件的发生。”
“这件事,我希望厂里能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现在,请你派人,把这位打人的女同志,还有被打伤的这位女同志,都带到保卫科去,问清楚情况。该报警的报警,该处分的处分。”
王厂长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沈工您说得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小李!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都带到保卫科去!”
周桂花彻底蔫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省里来的大人物会为了一个林晚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她被保卫科的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
刘翠兰赶紧跑过来,扶起林晚秋。
“晚秋,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林晚秋摇摇头,她推开刘翠兰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
沈望舟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四目相对,空气里全是噼啪作响的火星子。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探究和好奇。
林晚秋的心跳得很快,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
是良心发现?还是觉得在厂里闹得太难看,影响他的名声?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戒备。
王厂长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赶紧挥手驱散人群:“看什么看?都下班了不回家,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
方明浩走到沈望舟身边,小声说:“老沈,先回去吧,这儿人多眼杂。”
沈望舟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晚秋。
他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破皮的嘴角,还有那双倔强又充满防备的眼睛,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对王厂长说:“王厂长,今天的事,麻烦你了。我希望后续能有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一定一定!沈工您放心!”王厂长拍着胸脯保证。
沈望舟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厂门口走去。
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刘翠兰扶着她,担忧地问:“晚秋,你没事吧?要不我陪你去卫生所上点药?”
“我没事。”林晚秋摇摇头,这点皮外伤算什么。
她正准备跟刘翠兰一起走,方明浩却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晚秋立刻警惕地看着他。
方明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干咳一声:“那个……林同志。”
“有事?”林晚秋的语气很淡。
“是老沈……哦不,是沈工,”方明浩斟酌着用词,“他想请你吃个饭,就在县城的国营饭店,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吃饭?
林晚秋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跟他有什么好吃的?虚情假意的道歉吗?她不稀罕。
可“国营饭店”四个字,让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家里的三个闺女。
大丫她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荤腥了。每天就是窝窝头配咸菜,清汤寡水,小脸都瘦了一圈。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凭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跟孩子的肚子过不去?
这顿饭,本就是他欠她的!
想到这,她抬起头,迎着方明浩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行。”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
林晚秋跟着方明浩走到一个靠窗的卡座,沈望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下了工装,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他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整个人看起来跟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见林晚秋,他站了起来。
林晚秋没看他,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拿眼角扫了她一眼,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有脸上没消的红印子,嘴角撇了撇,态度有些怠慢。
“吃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接过菜单。
她也不看,直接开口:“有红烧肉吗?”
“有。”
“来一份。”
“糖醋鱼呢?”
“有。”
“也来一份。”
“酱肘子呢?”
服务员的不耐烦已经挂在了脸上:“有!”
“那再来一份酱肘子。”林晚秋说完,把菜单递回去,又补充了一句,“再来三份米饭。”
她点完,饭店里有片刻的安静。
邻桌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奇。
一个女人,点这么多硬菜?
服务员也愣住了,确认道:“同志,你确定要这么多?”
“确定。”林晚秋看着她,平静地说,“吃不完我打包带走,不行吗?”
服务员被她噎了一下,悻悻地拿着菜单走了。
沈望舟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茶壶,给林晚秋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茶水。
林晚秋没碰那杯茶。
她能感觉到对面男人投来的视线,那视线很复杂,让她浑身不自在。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一大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一大条浇着酸甜酱汁的糖醋鱼,还有一个炖得软烂脱骨的酱肘子。
林晚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真香啊。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块给大丫,大丫最喜欢吃肥肉。
这鱼肚子上的肉没刺,给二丫和三丫。
酱肘子皮多,她们肯定也爱吃。
想着想着,她吃得更快了,像是要把这六年亏欠孩子的,都从这顿饭里补回来。
沈望舟看着她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几乎没动筷子。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进行着。
直到林晚秋面前的米饭吃完,她才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眼,正好对上沈望舟深沉的目光。
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郑重又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颤。
“孩子的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我会负到底。”
林晚秋拿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饭店里的喧嚣好像都远去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
六年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六年。
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对不住?
负到底?
轻飘飘的几个字,怎么还得清这六年的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望舟的眼神里都出现了一丝不安。
林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沈望舟的心上。
“孩子缺了六年的爹,你打算怎么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