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亲爹脸都不要了
林建军那句“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说得是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林晚秋欠他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德厚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寒光一闪。
钱秀芳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晚秋的胳膊。
“哎呀,二弟妹,你看亲家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弟弟结婚是大事,当姐姐的帮衬点也是应该的嘛。”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的意思却像是在拿刀子往林晚秋心上捅。
“三百块是多了点,可亲爹都开口了,你多少给点意思意思,别让亲家公空着手回去,面子上不好看呀。”
林晚秋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钱秀芳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
看了足足三秒,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带着一股子寒气。
“大嫂说得对。”
钱秀芳一愣,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爽快,心里顿时一喜。
成了!
只要林晚秋今天掏了钱,以后这娘家就是个无底洞,有她受的!
林建军一听这话,眼睛也亮了,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是该给。”
林晚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毕竟养育之恩大于天嘛。”
她说完,目光越过钱秀芳,直直地射向林建军,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爸,我问你,你养过我吗?”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我没养你,你哪儿来的?”
“我妈生的我,是她一口奶一口饭把我喂大的。从小到大,你给过我一分钱买糖吃吗?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我上学的学费,是妈没日没夜给人缝衣服挣来的。你除了喝酒打牌,回家冲她发脾气,你还干过什么?”
林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林建军的脸上。
林建军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过去的事不提。咱们就说说这六年。”
林晚秋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孩子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淬了火的冰。
“六年前,我怀着孕,是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的?那晚下着那么大的雨,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泥水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要脸的破鞋’,让我滚,你忘了吗?”
“我挺着大肚子,在纺织厂分的破仓库里住了三个月,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我生念念她们的时候,难产,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在哪儿?”
“三丫半岁的时候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深更半夜跪在地上求医生救救我的孩子,你又在哪儿?”
“这六年,一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是我在车间里一圈一圈摇纱摇出来的!你给过一分钱的抚养费吗?你给过一张粮票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血,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尽的委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晚秋一样。
沈德厚放下了报纸,面沉如水。
坐在轮椅上的沈老爷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表情,此刻却紧紧地攥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建军被问得节节败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那是……那是为了你好!是想让你长个教训!”
“教训?”
林晚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气得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
“我的教训,就是认清了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钱秀芳。
“大嫂,你不是说,当姐姐的该帮衬弟弟吗?”
“好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十块钱,用力地拍在茶几上。
“这十块钱,你拿去给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告诉他,这是他姐赏他的!让他拿去买点书读读,学学怎么做人!别跟他爹一个德行!”
“至于我爸……”
林晚秋的目光再次回到林建军身上,声音冷到了极点。
“你想要三百块是吧?”
“可以。”
她看着林建军因为这句话而瞬间亮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看看三百块,能不能买你这张当爹的脸!”
“你……你这个不孝女!”
林建军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朝林晚秋脸上扇过去。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沈老爷子狠狠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那红木拐杖的末端,生生把地板磕出了一个小坑。
“反了天了!”
老爷子一声怒喝,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指着林建军,气得胡子都在抖。
“跑到我沈家的地盘上,撒野来了?还敢动手打我沈家的媳妇?谁给你的胆子!”
林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被老爷子这通火气吓得腿都软了。
“亲……亲家老爷,您听我解释,是她……是她说话太难听了……”
“闭嘴!”
沈老爷子根本不听他解释,对着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声。
“小李!给我进来!”
守在门外的勤务员小李立刻推门进来,一个标准的立正。
“首长!”
“把这个东西,给我从这儿扔出去!”
老爷子指着林建军,用的是“东西”,而不是“人”。
“我沈家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以后看清楚了,再有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上门,直接打出去!”
“是!”
小李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林建军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哎!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晚秋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林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晚秋!闺女!你快跟他们说说!我错了,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被拖向门口,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声的林丽华,看到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悄悄地就想往门外溜。
“站住!”
林晚秋冷喝一声。
林丽华的身子一僵,哆哆嗦嗦地回过头。
“表姐,”林晚秋看着她,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今天这出戏,是你安排的吧?辛苦你了。慢走,不送。”
林丽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跑了。
林建军的叫骂声被关在了门外,世界终于清静了。
客厅里,三个孩子被刚才的阵仗吓坏了,都躲在林晚秋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三个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是颤抖的。
“别怕,妈妈在。”
等人都散了,周佩芳才从楼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她走到林晚秋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秋,你跟我进来一下。”
林晚秋安顿好孩子,跟着她走进了旁边的小会客厅。
周佩芳关上门,转身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今天这事,闹得很难看。”
林晚秋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在娘家受了多少委屈,也不管你那个爹是个什么东西。”周佩芳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但是你记住,你现在是沈望舟的媳妇,是我们沈家的人。以后,别再把你们林家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带到这个家里来。”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佩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晚秋的神经上。
小会客厅的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也放大了这份独属于婆婆的压迫感。
林晚秋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光洁的木地板,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在周佩芳眼里,她出身的原罪,比林建军的无耻更让她难堪。
见她不说话,周佩芳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别在纺织厂干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去厂里抛头露面,跟一帮粗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周佩芳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回头我让望舟每个月多给你点零花钱,你就在家看看书,学学插花,带好孩子,把心思放在家里。这才是我们沈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辞了工作,就等于折了翅膀,断了唯一的退路,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她的手在身侧悄悄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浅笑。
“妈,您说得对。”
周佩芳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这工作,确实上不了台面。”林晚秋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话锋却轻轻一转,“可要我什么都不干,在家里待着,我这心里也慌。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厂里调个岗?”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古怪。
沈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偏厅吃饭,说是要给小辈们留点空间,主餐厅里便只剩下了沈家两代人。
林晚秋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主动开了口。
“爸,妈,大哥,大嫂。今天妈跟我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钱秀芳心里一乐,看来婆婆的下马威起作用了。
“妈说得对,我一个纺织女工的身份,确实给咱们家丢脸了。”林晚秋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想,能不能想办法调个岗,去厂里的行政科,或者后勤也行。虽然还是在纺织厂,但总归是坐办公室的,说出去也好听点。”
这话一出,钱秀芳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
“二弟妹,不是我说话难听。厂里的行政岗,那都是给干部子女预备的,要么就得是正经高中毕业。你……”
她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桌上的人都懂。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纺织女工,凭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听出她的讥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够,所以我这几年,自己也在偷偷学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自学了英语。”
空气,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钟,钱秀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英语?二弟妹,你是在说笑话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吧?还英语?你知道英语长什么样吗?”
旁边的小姑子沈玲玲也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帮腔:“二嫂,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学了两年俄语,头都快学秃了。你说你一个天天在车间摇纱的,还有空学英语?”
周佩芳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觉得林晚秋就是在胡搅蛮缠,为了保住工作,竟然编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林晚秋,够了。”她冷冷地开口,“你要是不想辞职就算了,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望舟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换了鞋,一走进餐厅,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钱秀芳一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抓到了救兵,故意扬声说道:“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你媳妇说的好话,她说她会说英语呢!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把我们给唬住了!”
沈望舟的脚步顿住,他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从始至终都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在钱秀芳那看好戏的目光里,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沈望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却不再是中文。
“They don't believe me.”
一句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标准伦敦腔的英文,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在这间塞满了红木家具的中式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秀芳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玲玲撇着的嘴,僵在了脸上。
周佩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直沉默着的沈德厚,也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林晚秋没有停。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望舟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挑战,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I heard that you studied in Germany, so your English should be very good. Could you be my judge and see if I'm just boasting?”(我听说你在德国留过学,那你的英语应该很好。能请你当我的裁判,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无比。
沈望舟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跟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工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嘴里,却吐出了让他都感到惊讶的、纯正的外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几秒钟后,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了她。
“Your pronunciation is surprisingly standard. It doesn't sound like you're boasting at all.”(你的发音标准得惊人。一点也不像在吹牛。)
如果说林晚秋开口是平地惊雷,那沈望舟的回应,就是在这道惊雷之后,又来了一道闪电。
钱秀芳的下巴,已经快要掉到桌子上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他们真的在用英语说话?
那个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林晚秋,真的会说英语?!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让沈家人终身难忘的对话。
“Where did you learn it?”(你在哪里学的?)
“I bought some old books and a dictionary from the flea market. I listen to the radio broadcasts every night.”(我从旧货市场淘了些旧书和一本词典,每天晚上听广播。)
“Just by yourself? For how long?”(就靠自己?学了多久?)
“Almost six years. Whenever the children fell asleep, I would have some time for myself.”(快六年了。孩子们睡着之后,我才有点自己的时间。)
他们的对话不快,但很流畅。
从学习方法,聊到工作日常,再到对未来的打算。
林晚秋全程从容镇定,沈望舟则像一个合格的考官,不时地提问,引导着话题。
餐桌上,除了他们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再无其他。
钱秀芳的脸,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周佩芳也彻底呆住了,她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可她却毫无所觉。
终于,沈望舟用一句中文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说得很好,比我们单位里的一些翻译都要标准。”
说完,他拉开椅子,在林晚秋身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啪。”
一声轻响。
是沈德厚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谁也没有看。
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了林晚秋身上,那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疏离,而是换上了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的复杂光芒。
“林晚秋,”他沉声开口,“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林晚秋,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沈德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让餐厅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钱秀芳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佩芳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想赶出家门的土丫头,竟然还有这种她完全不知道的本事。
林晚秋心里也打着鼓,但面上不显。
她冲着身边面无表情、耳朵尖却依旧泛红的沈望舟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站起身,跟着沈德厚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沈德厚没有坐下,他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桌后来回踱了两步,才停下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学的?”
“从念念她们一岁多开始,断断续续学了快六年了。”林晚秋答得不卑不亢。
沈德厚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在纺织厂那种地方干着最累的活,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把一门外语学到这种程度。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你不是想调岗吗?”他一边拨号,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研究所和你们纺织厂的张厂长有点交情。你们厂行政科正好缺个处理涉外信函的文员,三天后公开考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给你一个参加考试的资格。”
电话接通了,沈德厚只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挂上电话,他重新看向林晚秋,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机会我给你了。但沈家不养靠关系吃饭的闲人。能不能抓住,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把工作辞了,在家待着。”
林晚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爸。我明白。”
三天后,红星纺织厂行政楼。
林晚秋要去考行政科文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两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当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走进考场时,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对她行注目礼,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鄙夷和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考场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碎花裙,是后勤处长的侄女。
一个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是供销科科长的女儿。
还有一个,则是刚从市里职业高中毕业分配来的。
她们三个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看到林晚秋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上下打量了林晚秋一眼,用手帕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对同伴说:“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厂的‘名人’吗?一个车间摇纱的,也来凑这种热闹?”
另一个姑娘接话,声音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不知道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嫁给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了,靠山硬着呢,说不定就是来走个过场。”
林晚秋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两支削好的铅笔,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门口人影一晃,车间里的赵大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正好对上林晚秋的视线。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就抱臂靠在门外,摆明了是来看她怎么出丑的。
很快,行政部的陈主管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林晚秋身上多停顿了两秒。
“考试时间九十分钟,现在开始。”
试卷发下来,整个考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题目不算难,有厂规章程的填空,有拟写一份会议通知的应用题,还有几道考验算术和逻辑的题目。
那三个姑娘一开始还很从容,可越往下写,眉头就皱得越紧。
通知的格式怎么写来着?
那道算鸡兔同笼的题怎么算?
林晚秋却写得飞快。
她的脑子像是台精密的机器,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她翻烂了的《应用文写作大全》和初中数学习题册里的内容,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筒子楼那个狭窄的破屋里。
三个女儿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得正香。
她蜷在床脚,就着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一根快要烧完的铅笔头,在一张捡来的废报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手指冻得通红,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一想到女儿们熟睡的脸庞,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她不能倒下,她要给她们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笔尖停住,林晚秋写下了最后一个**。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考试结束还有足足二十分钟。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无误后,拿着卷子站了起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上讲台,将试卷交给了陈主管。
“我交卷。”
陈主管惊讶地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那三个姑娘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手里的笔都停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提前交卷?不是放弃了,就是疯了!
赵大姐在门口“嗤”了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装模作样。
林晚秋没理会任何人的目光,转身走出了考场。
半小时后,面试开始。
林晚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面试官还是陈主管,旁边坐着另外两位科室的干事。
“如果车间有工人因为奖金分配不均来闹事,你作为行政文员,会怎么处理?”
“我首先会安抚他的情绪,把他请到办公室,给他倒杯水,让他把具体情况说清楚。然后立刻核对工资表和考勤记录,如果确实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会马上向领导汇报,并且当着他的面承认错误,保证尽快补发。如果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也会耐心跟他解释清楚政策,让他心服口服。”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完全不像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女工。
陈主管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他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听说,你还有一项特殊才能?”
林晚秋知道,正戏来了。
她站直了身体,迎着三位面试官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接着,一段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从容的英文,从她嘴里缓缓流出。
“Good morning, supervisors. My name is Lin Wanqiu. It’s a great honor to have this opportunity for an interview. I may not have the highest education, but I have six years of grassroots work experience. I understand every process of this factory. I believe I can do this job well. Thank you.”
(各位主管早上好。我叫林晚秋,很荣幸有这次面试机会。我的学历或许不是最高的,但我有六年的基层工作经验,我了解这个工厂的每一个流程。我相信我能胜任这份工作。谢谢。)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三位面试官手里的笔,早就停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震撼。
他们听过不少干部的汇报,也接待过外宾,可从来没在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嘴里,听到过如此标准、如此自信的外语!
下午四点,厂区大门口的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行政科招考的成绩,公布了。
一张红纸黑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从第一个名字往下看。
“第一名……林晚秋?”
“笔试:98分,第一名!”
“面试:96分,第一名!”
“总成绩:第一名,拟录取!”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搞错了!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怎么可能考第一?”
后勤处长的侄女当场就哭了,指着那张红榜,又哭又闹。
赵大姐也挤在人群里,她死死地盯着“林晚秋”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假的……肯定是假的……”
“都安静!”
一声厉喝,陈主管拿着一个文件夹,排开众人走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些质疑的人,将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拍在布告栏上。
“谁说成绩是假的?这是林晚秋同志的笔试试卷,字迹工整,卷面干净,除了一个标点符号,满分!谁不服,可以自己上来看看!”
“还有,这是面试打分表!林晚秋同志最后的英文作答,得到了所有面试官的一致满分!你们谁要是不服,可以现在也用英语给我说一段,说得有她一半好,我当场就录用你!”
林晚秋跟着沈德厚走进书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沈德厚在书桌后来回踱了两步,才停下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学的?”
“从念念她们一岁多开始,断断续续学了快六年了。”林晚秋答得不卑不亢。
沈德厚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在纺织厂那种地方干着最累的活,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把一门外语学到这种程度。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你不是想调岗吗?”他一边拨号,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研究所和你们纺织厂的张厂长有点交情。你们厂行政科正好缺个处理涉外信函的文员,三天后公开考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给你一个参加考试的资格。”
电话接通了,沈德厚只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挂上电话,他重新看向林晚秋,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机会我给你了。但沈家不养靠关系吃饭的闲人。能不能抓住,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把工作辞了,在家待着。”
林晚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爸。我明白。”
从书房出来,林晚秋心里像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新的岗位,新的开始。
她要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就必须把过去那些不清不楚的烂账,都一笔勾销。
第二天一上班,林晚秋就从财务科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又把自己钱包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凑在一起,去黑市换了一沓粮票和布票。
她拿着个小本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这六年,谁曾接济过她。
一斤米,二两油,半尺布,她都记得分明。
“王大哥,这是以前你帮我带的二十斤棒子面,我按市价折成粮票还给你,多出来的就当我请你家孩子吃糖了。”
“李嫂子,你那五尺的确良布票,我还你。谢谢你当年肯借给我,给孩子做了两件过年的新衣裳。”
还东西的过程很顺利,大多数人收下后都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不用这么客气。
林晚秋却很坚持,欠了就是欠了,亲兄弟还明算账。
只有一个人,让她心里有些打怵。
车间的孙建设。
他三十出头,人长得挺精神,就是总爱喝酒。当年看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前前后后给过她差不多五十斤全国粮票。
那时候,这五十斤粮票,是救命的。
可林晚秋也知道,孙建设看她的眼神不对劲。所以她一直刻意躲着,不敢多接触。
眼看天色渐晚,林晚秋拿着最后一个信封,走到了男工宿舍楼下。
楼道里充斥着汗味、烟味和一股子廉价白酒的味道。
她走到孙建设的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她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孙建设穿着件白背心,脸上喝得通红,看到是林晚秋,一双眼睛瞬间就亮了。
“晚……晚秋?你怎么来了?”他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
“孙大哥,我来还东西。”林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直接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这里面是六十斤粮票,以前谢谢你了。”
孙建设没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的热度,让她很不舒服。
“还……还什么呀,咱俩谁跟谁。”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来拉林晚秋的胳膊,“快,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水喝。”
林晚秋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也冷了下来。
“不用了,东西还给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走。
谁知孙建设仗着酒劲,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屋里一拽。
林晚秋一个踉跄,被他直接拖进了屋里。
“砰”的一声。
身后的房门被他用脚勾上,紧接着,“咔哒”一声,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林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孙建设!你干什么!开门!”她厉声喝道。
孙建设却像是没听见,他堵在门口,嘿嘿地笑着,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欲望。
“晚秋……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多年了……”他一步步逼近,“你现在也嫁人了,可我知道,那个工程师根本不碰你……你守着活寡,图什么呢?”
“你跟我好吧,我保证对你好,对三个孩子也好……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就来抱她。
林晚秋只觉得一阵恶心,她拼命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小桌上的一把菜刀。
那是宿舍里公用的,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白菜叶子。
就在孙建设的手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林晚秋猛地侧身,一把抓起了那把菜刀,横在了胸前。
冰冷的刀锋对着他,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跟你拼了!”
孙建设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但眼里的疯狂却更盛。
“你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不就是个谁都能上的破鞋吗?老子给你粮票的时候,你怎么不要得那么痛快!”
他被刺激到了,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了上来。
“救命啊!来人啊!”
林晚秋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
宿舍楼外,刘翠兰在路灯下急得直跺脚。
“这死丫头,还个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心里越发不安,干脆朝着男工宿舍的方向找了过去。
刚走到楼下,就隐约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像极了林晚秋。
刘翠兰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撒开腿就往楼上冲。
“晚秋!晚秋!你在哪儿!”
她慌不择路地跑着,在一个拐角处,跟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对不住对不住……”刘翠兰头也没抬就想绕开,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你有没有看到林晚秋?”
刘翠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腔都出来了。
“沈……沈工程师!快!快去救晚秋!我听到她喊救命了!”
沈望舟的脸,在听到“救命”两个字的瞬间,骤然变了颜色。
“在哪儿?”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就……就在前面!孙建设的屋里!”
话音未落,沈望舟已经松开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他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在刘翠兰惊恐的注视下,他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那扇老旧的木门板,连带着门框,被硬生生踹得向内炸开。
木屑纷飞中,沈望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怒气。
屋里,孙建设正死死抓着林晚秋握刀的手腕,两人僵持着。
看到破门而入的沈望舟,孙建设整个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沈望舟一把将林晚秋扯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没有半分花哨的动作,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孙建设的脸上。
孙建设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摔了出去,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嘴里立刻涌出了血沫。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沈望舟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妻子。
林晚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没什么血色,那把菜刀,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
只是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发抖的手和那把菜刀上,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暴怒,几乎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伸出手,想去拿掉她手里的刀,可他的手也在抖。
他盯着她,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他碰你哪儿了?”
沈望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他碰你哪儿了?”
林晚秋还攥着那把菜刀,整个人都在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还有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根根分明的手上。
他伸出手,用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冷颤抖的手连同那把菜刀一起包裹住。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量。
“没事了。”
他低声说。
“刀给我。”
林晚秋像是被这两个字唤回了神,手指一松,那把沉重的菜刀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望舟随手将菜刀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缩在墙角的孙建设猛地一哆嗦。
沈望舟没有再看地上的那个男人一眼,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了林晚秋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拉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那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门外,刘翠兰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出来,眼泪都下来了。
“晚秋!你没事吧!”
“我没事,嫂子,谢谢你。”林晚秋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沈望舟脚步没停,只是对刘翠兰冷冷地丢下一句:“去叫保卫科,就说有人耍流氓。”
说完,他拉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朝大院走去。
回家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望舟骑着自行车,林晚秋坐在后座,他的外套还裹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意外地让人心安。
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啦”声,晚风吹在脸上,林晚秋那颗狂跳的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笔直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回到沈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大概是上午林建军那一出闹得太难看,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自己屋里的小桌上吃,说是清净。
主餐厅的长桌上,便只剩下了沈德厚、周佩芳、沈望平、钱秀芳,以及刚刚进门的沈望舟和林晚秋。
气氛,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诡异起来。
周佩芳的脸拉得老长,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钱秀芳则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却压抑不住地向上翘着。
林晚秋默默地洗了手,在沈望舟身边坐下,低头扒饭。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砰”的一声,周佩芳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有些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都几点了才回来?全家人都得等着你一个人吃饭吗?”
林晚秋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出声。
沈望舟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周佩芳一眼。
“厂里有点事,耽搁了。”
“厂里有事?”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下班回来的小姑子沈玲玲。
她换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她一边换鞋,一边阴阳怪气地扬声说:“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可是听到了点不得了的新鲜事呢。”
钱秀芳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新鲜事啊?说来听听。”
沈玲玲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打了个转,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听说啊,咱们家这位二嫂,今天可风光了呢。”
“被一个男的,关在宿舍里,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要不是我二哥去得快,把门都踹烂了,啧啧,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她嘴里说着“不堪设想”,脸上的表情却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和恶意。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周佩芳的脸色,瞬间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林晚秋,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沈玲玲!你说的是真的?”
“妈,我还能骗您不成?现在整个纺织厂都传遍了!”沈玲玲立刻告状,“人家都说,二嫂刚嫁进咱们家,就不安分,在外面勾三搭四,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
“你看看!你看看!”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声音尖利得刺耳,“我早就说过!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不能进我们沈家的门!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丑事!”
“你才进门几天?就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自己不要脸,我们沈家还要脸!”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林晚秋的心里。
她明明是受害者,她差点被人侮辱。
可是在这些人嘴里,她却成了那个“不安分”“不要脸”的荡妇。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疼。
她手里的那双筷子,因为过度用力,“啪”的一声,从中间应声而断。
这声脆响,让餐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晚秋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着周佩芳,也看着沈玲玲,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听到动静的孩子们。
她们看到了妈妈通红的眼睛,也听到了奶奶和姑姑那些伤人的话。
“不许你们欺负我妈妈!”
大丫沈念念第一个冲了出来,她张开小小的手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了林晚秋面前,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对周佩芳喊道。
二丫沈盼盼紧随其后,她跑到沈玲玲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我妈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你胡说!”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平时最黏人爱哭的三丫沈乐乐。
她蹬蹬蹬地跑到桌边,个子太小够不着,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旁边的椅子,然后又站到了桌子上。
她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沈玲玲,用力地做了一个鬼脸,还吐了吐舌头。
“呸!坏姑姑!大坏蛋!”
奶声奶气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回荡在死寂的餐厅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林晚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大女儿,看着为自己辩解的二女儿,看着站在桌子上给自己出气的三女儿,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女儿们,她那才六岁的女儿们,都在拼了命地保护她。
钱秀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佩芳和沈玲玲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被几个小屁孩指着鼻子骂,她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片混乱和僵持中,一直沉默着的沈望舟,动了。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饭碗,轻轻放在了桌上。
然后,是筷子。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像两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亲妹妹。
“沈玲玲。”
“二……二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外面的人是谁?”沈望舟打断了她,又问了一遍,“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车间?”
一连串的追问让沈玲玲噎住了。
“我……我就是听人议论的……”
“议论?”沈望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那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你是在孙建设的宿舍里,还是在宿舍楼下?”
“我……”沈玲玲的脸涨红了,“我当然不在!我要是在,还能让二嫂她……”
“你不在,那你凭什么在这里添油加醋,说她‘在外面勾三搭四’?”沈望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那冰冷的质问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沈玲玲的心上。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们的抽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望舟,他挺直的脊背像一杆标枪,将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我告诉你,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全家人的脸,最后重新落回沈玲玲的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报告。
“晚秋今天去还之前欠同事的粮票,那人叫孙建设。她把粮票还清,转身要走,被孙建设强行拖进了屋里,反锁了门。”
“我二哥说的是真的!”钱秀芳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立刻尖声叫起来,“你看,被男人拖进屋里反锁了门!这……”
“闭嘴!”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沈望舟,而是主位上的沈德厚。他摘下眼镜,重重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沈望舟看都没看钱秀芳一眼,继续说道:“刘翠兰大姐在楼下听到呼救,跑去找我。我赶到的时候,门是反锁的。我一脚踹开了门,当时,晚秋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对着那个男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林晚秋。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添了几分后怕的沉重。
“如果我再晚去一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让刘大姐去叫了厂里的保卫科,人现在应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一番话说完,餐厅里落针可闻。
事实,被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不是什么“勾三搭四”,不是什么“不清不楚”,而是一场险恶的、差点就成功的侮辱。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秀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玲玲彻底傻了,她看着二哥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睛,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是这样……我只是听别人说的……”她哭着辩解,声音里满是慌乱,“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望舟冷笑一声,“你听见的只是只言片语,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丑事’。沈玲玲,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让你学着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伤害自己家人的吗?”
“哇——”
沈玲玲再也受不了了,她捂着脸,大哭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跑出了餐厅,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偏厅里传来沈老爷子气得发抖的怒喝声。
他拄着拐杖,在沈老太太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
老爷子走到餐厅中央,一双虎目瞪着周佩芳,气得胡子都在抖。
“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往自己嫂子身上泼脏水!我们沈家的家风,就是被你们这些没脑子、长舌头的女人给败坏的!”
周佩芳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爸,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爷子又是一声怒喝,“晚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问一句,不安慰一句,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羞辱!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整个家,被老爷子训得鸦雀无声。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股被冤枉、被侮辱的巨大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奔涌而出,烧得她眼眶滚烫。
她吸了吸鼻子,将三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然后,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了餐桌的主位前。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的清晰和平静。
“爸,妈,爷爷,奶奶。”
她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脸色最难看的周佩芳身上。
“妈,您今天上午说,我在纺织厂当女工,给沈家丢人了。”
周佩芳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您说得对,所以,我一直想换个工作。”
林晚秋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了之前的顺从和隐忍,而是带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清亮和坚定。
“所以,我想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三天前,我们厂行政科公开招考文员,爸给我争取了一个考试资格。”
“我参加了。”
“就在今天下午,成绩公布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全家人震惊、疑惑、不敢置信的目光,缓缓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笔试九十八分,面试九十六分,总成绩,我是第一名。”
一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餐厅里轰然炸开。
钱秀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议的震惊。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沈德厚,都控制不住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欣赏。
林晚秋,那个他们眼里的、初中都没毕业的、除了生孩子一无是处的农村女人,竟然在厂里的正式招考中,考了第一名?
这怎么可能?!
“好!”
一声响亮的叫好,打破了所有的质疑。
沈老爷子激动地一拍大腿,他看着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孙媳妇,眼睛里全是赞许和骄傲。
他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行!有骨气!有本事!这,才是我沈家的媳妇!”
“行!有骨气!有本事!这,才是我沈家的媳妇!”
沈老爷子洪亮的声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可林晚秋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她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像是打了半天仗后,终于能喘口气,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沈望舟跟在她身后,顺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三个女儿挤在小床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林晚秋走过去,为她们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大丫紧皱的眉头。
念念睡得也不安稳,小小的身体在梦里都绷着,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软。
她直起身,转过头,才发现沈望舟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毕竟,今天晚上,他替她出头,将自己的亲妈和亲妹妹都怼得哑口无言。
这份维护,太重了。
“她们……睡着了。”林晚秋没话找话,声音有些干涩。
“嗯。”沈望舟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林晚秋觉得脚底板又累又疼,便从床下拿出自己的搪瓷盆,准备去打点热水泡泡脚。
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他拉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又温热,力气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我来。”
他丢下两个字,就拿过她手里的盆,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回来了,放在了她的床边。
林晚秋愣愣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坐在床沿,挽起裤腿,将一双又酸又胀的脚放进了热水里。
温热的水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为了方便,她把两边的衣袖也挽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纤细的白生生的胳膊。
忽然,她感到身边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望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正垂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左边小臂上。
林晚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已经有些红肿的抓痕。
是下午在孙建设屋里挣扎时,被他的指甲划伤的。
当时情况紧急,她根本没在意,现在被温热的水汽一蒸,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弄的?”沈望舟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林晚秋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袖子放下来。
可还没等她动作,沈望舟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又是没说一句话。
林晚秋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发空。
他是嫌弃自己又惹了麻烦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望舟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绿色铁皮圆盒。
是薄荷味的清凉油。
他在她身边停下,没有说话,而是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晚秋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
他拧开铁盒,用食指指腹挖了一点碧绿色的药膏。
然后,在林晚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指腹带着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
当他温热的指尖带着清凉的药膏,触碰到她手臂上那道火热的伤痕时,林晚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微麻的触电感,从手臂的皮肤,瞬间窜遍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会留疤。”
林晚秋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僵着身体,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一点点地,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算不上温柔,力道有些没轻没重。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触碰,却让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着,又痒又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还有……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她不敢看他,只能把目光落在自己泡在水里的脚上,看着水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而沈望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灯光下,她的手臂白得晃眼,那道红痕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皮肤很滑,很软,像上好的绸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涂抹的动作,鼻息间,全是她头发上洗发膏的清甜香气。
他悄悄抬眼,正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被惊扰的春水,带着慌乱和无措。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又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
他清了清嗓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两下涂抹完,就收回了手。
他将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像是要打破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
“早点休息。”
他说完,就准备去拿自己的换洗衣物。
“沈望舟。”
林晚秋忽然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犹豫。
沈望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今天……谢谢你。”林晚秋看着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不管是厂里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可是……妈她,好像更讨厌我了。”
听到这句话,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重新走回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你不用怕。”
“你不用怕。”
沈望舟的声音还带着温度,林晚秋的心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这份难得的安宁,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而此刻,一楼的主卧里,这层窗户纸正被人毫不留情地捅破。
周佩芳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怎么躺都觉得身上有针在扎。旁边的沈德厚戴着老花镜,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一份文件,对妻子的烦躁置若罔闻。
“睡不着!”周佩芳“呼”地一下坐起身,将被子掀开丢到一边。
沈德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文件,淡淡地开口:“睡不着就数羊。”
“我还数什么羊!我都要被气死了!”周佩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尖锐的火气,“沈德厚,你今天晚上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训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德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爸说得有错吗?玲玲那张嘴,是该好好管管了。还有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晚秋的鼻子骂,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我怎么了?”周佩芳的火气更大了,“她大半夜被一个男人拖进屋里,全厂都传遍了!我问问怎么了?我们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传遍了?传的什么?是她自己走进去的,还是被人强行拖进去的?性质能一样吗?”沈德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望舟说得很清楚,她差点就出事了!她是个受害者!你不心疼,不安慰,反而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的是为了我们沈家好的心!”周佩芳指着自己的胸口,气得直发抖,“今天这事,还有白天他那个爹上门来要钱的事,哪一件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沈德厚,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就不嫌丢人吗?”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初中都没毕业,未婚先孕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名声烂得跟地上的泥一样!现在又闹出这种不清不楚的事!她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这个家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够了!”沈德厚低喝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严厉,“晚秋今天刚考上了行政科第一名,爸也夸她有本事,有骨气。你怎么就看不到她好的一面?”
“本事?骨气?”周佩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冷笑起来,“她那点本事,还不都是算计?她要是没点手段,能把望舟哄得团团转,连自己的亲妈亲妹妹都顶撞?她要真有骨气,六年前就不会死皮赖脸地把孩子生下来!”
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夫妻俩谁也不说话,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走廊里,一扇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钱秀芳蹑手蹑脚地贴在门边,将耳朵凑了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听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冷静。
“老沈,我们好好谈谈。”
周佩芳的声音平静下来,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个最后的通牒。
“这个林晚秋,我们家不能留。”
沈德厚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你看她今天那个样子,考了个第一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现在有爸和望舟护着她,以后她还不得骑到我脖子上来?”周佩芳继续说着,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她的出身就是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望舟是什么条件?留德回来的高级工程师,多少干部家庭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凭什么要被这么一个女人拖累一辈子?”
门外的钱秀芳,心跳都漏了半拍,眼里的光瞬间亮了。
对!说得对!就该这样!
她听到周佩芳的声音继续传来,那计划像是已经在她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我看,不如这样。”
“快刀斩乱麻,让他们俩离了。”
“至于那三个孩子……”周佩芳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毕竟是望舟的亲骨肉,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孩子,我们留下自己养。”
“我们沈家还养不起三个孩子吗?请个保姆,或者让她们奶奶带,总比跟着那么个妈强。名声不好,娘家又是一堆烂事,以后对孩子也是拖累。”
“把她赶出去,给她一笔钱,让她以后别再来纠缠。然后,我们给望舟重新找一个,找个门当户对的,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这才是对望舟好,对我们整个家都好!”
这番“留孩弃母”的话,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林晚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完成了生育任务的工具。
门外的钱秀芳,激动得手都攥成了拳头。
太好了!这个计划简直是太好了!
只要把林晚秋那个女人赶出去,沈望舟没了媳妇,心灰意冷之下肯定不会再争什么。到时候,这个家,还不是她和望平的天下?公公婆婆的资源,厂里的关系,不就都落到自己儿子头上了吗?
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卧室里,沈德厚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周佩芳说完,他都没有吭声。
灯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佩芳有些不耐烦了,她推了推丈夫的胳膊。
“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是不是一了百了,对谁都好?”
沈德厚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妻子那张写满算计和笃定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沈德厚的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在周佩芳的心里砸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早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眼下泛着青黑,拿着勺子在粥碗里搅来搅去,却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上的沈德厚,带着几分催促和怨怼。
钱秀芳则低眉顺眼地给儿子夹了个包子,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公公和婆婆的脸上来回扫射,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林晚秋给三个女儿分好鸡蛋羹,安静地坐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桌子底下的暗流汹涌,却不知道风暴的中心就是自己。
“咳。”
沈德厚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通知》。
“今年冬天,要恢复高考了。”他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别有深意地在桌上扫了一圈。
沈玲玲撇了撇嘴,没什么兴趣地说:“考就考呗,反正跟我没关系,我都已经毕业分配了。”
钱秀芳立刻接话,笑着说:“爸,这可是大好事啊。咱们望远不也快高中毕业了吗?正好赶上了,让他加把劲,说不定还能考个首都的大学呢。”
她口中的望远,是沈德厚最小的儿子,今年十七,正在读高三。
周佩芳总算来了点精神,脸上露出一丝自得:“我们家望远成绩一向不错,考个大学肯定没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似乎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清淡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爸,我也想试试。”
是林晚秋。
她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沈德厚,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
“噗——”
第一个没忍住的是沈玲玲,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
“咳咳……二嫂,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她一边擦嘴,一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晚秋。
钱秀芳也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周佩芳的脸,则直接拉了下来,她把手里的勺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尖刻地开了口。
“林晚秋,你脑子没病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条件?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纺织女工,你还想去考大学?你知道大学的门朝哪边开吗?”
“你认得全那高中的课本上的字吗?”
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伤人。
沈玲玲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啊二嫂,吹牛也得有个限度。我那些同学为了考大学,头都学秃了。你天天在车间摇纱,回家带三个孩子,你拿什么去考?拿你那双手,还是拿你那张嘴?”
面对这一家子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羞辱,林晚秋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在别人看来,就是个天方夜谭。
可那些在筒子楼里,就着月光啃书本的夜晚,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被她翻得卷了边,写满了笔记的旧课本,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只是想给自己,给女儿们,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她没有退缩,只是挺直了脊背,迎着周佩芳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就是想试试。”
“你……”周佩芳气得扬起了手。
“妈!”
沈望舟低喝一声,他伸出手,将林晚秋的手拉过来,护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目光冷冷地射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她想上进,有什么错?”
“上进?”周佩芳气笑了,“她这也叫上进?这叫不自量力!异想天开!她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周佩芳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猛地转向沈德厚,像是要寻求最后的支撑,“老沈,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她就是故意要给我们沈家丢人现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德厚身上。
钱秀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公公,心里默念着:快,快骂她,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沈德厚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
“上进,是好事。”
周佩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钱秀芳眼里的得意,也凝固了。
沈德厚转过头,看向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一直没吭声的小儿子沈望远。
“望远。”
“哎,爸。”沈望远应了一声。
“今天下午放学,你去新华书店,给你二嫂,买一套完整的高中课本和习题集回来。”
沈德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重磅炸弹,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下了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钱,从我这里拿。”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也没看脸色惨白如纸的妻子一眼,径直上班去了。
……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认可,林晚秋走进了纺织厂的行政办公楼。
这是她第一天来新岗位报到。
办公室宽敞明亮,跟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和棉絮纷飞的环境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办公了,看到她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里面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D觉的探究。
“大家好,我叫林晚秋,今天第一天来报到,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林晚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动开口。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大姐笑着站起来:“欢迎欢迎,我姓李,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谢谢李姐。”
行政科的陈主管也走了过来,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
“小林,那就是你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一下,待会儿李姐会跟你说具体的工作内容。”
“好的,谢谢陈主管。”
林晚秋道了谢,走到自己的新工位前。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放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
她心里一暖,正准备坐下,却感觉到一道不太友善的视线,从旁边射了过来。
她转过头,看到邻桌坐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发,她并没有看林晚秋,只是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却撇着,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她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敌意,却像是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后背发凉。
这新岗位,怕是没那么好待。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那道不善的视线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然,撇着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样子,将头扭向一边。
“小林,你别在意。”带她的李姐是个快四十岁的热心肠,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晚秋耳边,“她叫陈玉梅,家里有点关系,人傲气得很,你刚来,多担待。”
“知道了,谢谢李姐。”林晚秋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吵架的。对她来说,这份工作是她和女儿们新生活的开始,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她都会尽量避免。
李姐拉着她,细细地讲着科里的工作。从文件归档的顺序,到收发信件的流程,再到给各个车间部门打电话时要注意的语气。
林晚秋听得格外认真,还拿出新发的笔记本,将要点一一记下。
她过人的记忆力此刻发挥了作用,李姐只说了一遍的流程,她就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哎哟,小林你这脑子可真好使!”李姐又惊又喜,“以前教那些新来的,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们还记不住呢。”
林晚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拿出饭盒准备去食堂。林晚秋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
“李姐,各位大哥大姐,这是我早上自己家炸的小麻花,大家尝尝,垫垫肚子。”她捧着油纸包,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挨个给办公室的同事分。
这年头,白面和油都是精贵东西,大家一看这金灿灿的麻花,眼睛都亮了。
“哎呀,小林你太客气了!”
“闻着就香,你这手艺可真好!”
同事们一边道谢,一边不客气地拿起麻花,办公室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一片和乐的气氛。
林晚秋最后走到陈玉梅的桌前,脸上依然是和气的笑。
“陈姐,你也尝一个吧。”
陈玉梅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油纸包里的麻花,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不用了,我嘴刁,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不惯。”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几个正在吃麻花的同事,动作都有些尴尬。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她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我特意用供销社新到的特供面粉做的,想着给大家尝个鲜呢。”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看来陈姐平时吃的都是更好的东西,是我这小家子气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了。”
这话一出,陈玉梅的脸,刷地一下就涨红了。
林晚秋明着是自谦,可字字句句都在说她陈玉梅瞧不起人、自视甚高。她要是再说什么,就坐实了自己仗着家里有关系,看不起普通同事的做派。
“你……”陈玉梅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拿起自己的饭盒,重重地朝外走去。
办公室里,几个老油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林晚秋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新来的女工,看着文静,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啊。
下班的铃声响起,林晚秋收拾好东西,心里盘算着沈望远今天应该会把课本带回来,她得早点回去给孩子们做饭。
她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疯了一样从车间的方向朝她冲了过来。
是刘翠兰。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两条清晰的泪痕,一只眼睛旁边,高高地肿起,还印着一个发紫的巴掌印。
“晚秋!”
刘翠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
“晚秋……救命……救救我家小花了……”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刘翠兰,急切地问:“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小花怎么了?”
“发烧……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了!”刘翠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让她奶奶拿点钱带孩子去医院,她说小孩子发烧正常,捂一捂就好了……我不肯,跟她吵了两句,她……她就打我!”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小花是个赔钱货,不配去医院,还把家里的钱都锁起来了!晚秋,孩子都快烧得说胡话了,我该怎么办啊!”
四十度!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自己就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比谁都清楚,高烧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会烧坏脑子,会要了命的!
而刘翠兰的婆婆,竟然因为心疼钱,因为重男轻女,就眼睁睁地看着亲孙女被病痛折磨,甚至对苦苦哀求的儿媳妇大打出手!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林晚秋的胸腔里轰然炸开,烧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的脸,瞬间冷得像一块冰。
没有半分犹豫,林晚秋拉开自己的布兜,将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那是她预支的半个月工资,还了之前的旧账后,只剩下不到二十块钱。
是她和女儿们下半个月的全部指望。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一把零零散整的钞票,用力塞进了刘翠兰冰冷的手里。
“嫂子,别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刘翠兰崩溃的情绪。
“孩子的命最重要!钱我这里有,你先拿着!”
她抓起刘翠兰的手,转身就朝着厂大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陪你一起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抓着刘翠兰的手臂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怒焰和不顾一切的决然。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我们去救孩子的命!”
林晚秋拽着还在发抖的刘翠兰,冲出厂门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孩子。
那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我们去救孩子的命”,与其说是喊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喊给自己听的。
她不能让另一个母亲,在她面前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绝望。
好在厂门口就有个拉货的三轮车师傅,看她们急得满脸是泪,二话不说就蹬着车往镇上的卫生院猛踩。
到了卫生院,挂号、找医生、物理降温、打退烧针……林晚秋全程镇定地安排着一切,把那二十块钱拍在收费窗口,让刘翠兰什么都别管。
直到医生说孩子高烧已经开始退了,情况稳定下来,刘翠兰才“哇”的一声瘫坐在长椅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林晚秋把剩下的几块钱和粮票都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
“嫂子,你在这守着小花,我去食堂给你们打点粥过来。”
从卫生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下,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工人,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林晚秋只觉得脚底板像踩在刀尖上,又疼又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看看自己的三个女儿,再把沈望远带回来的书本抱在怀里,那才是她奔波一天后,唯一的甜。
刚走到纺织厂对面的那条街,一个身影就从路边的墙角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晚秋。”
那声音让林晚秋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让她厌恶到骨子里的脸。
林建军。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晚秋啊,爸听说你换到行政科工作了,还是第一名考进去的,真给爸长脸。”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这不,特地过来看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新工作不适应,太累了?”
林晚秋看着他,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建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继续演了下去。
“哎,你这孩子,见到爸怎么不说话?爸知道,以前……以前是爸对你严厉了些,可那也是为你好啊。”他叹了口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晚秋,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晚秋心底冷笑一声。
来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他把那副虚伪的面具彻底撕下来。
“是这样的。”林建军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表姐,林丽华,你还记得吧?你小姨家的那个闺女。”
“她不是高中毕业嘛,一直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在街道糊纸盒子,一个月才十几块钱。你小姨天天为了这事愁得睡不着觉。”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晚秋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
“爸是这么想的。你现在这个行政科文员的位子,多好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说出去也有面子。”
“你看哈,你表姐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比你高。你去跟你们厂长说说,把这个位子,让你表姐来干,不是更合适吗?”
“你呢,就回车间去,那活你干了那么多年,熟门熟路的,也自在。都是一家人,你现在嫁得这么好,也不缺这份工作,就当是帮帮你表姐,给你小姨和我一个面子,行不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让出工作,是一件天经地义、皆大欢喜的好事。
空气,安静得可怕。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凉。
“一家人?”
她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林建军的心里。
“林同志,我没记错的话,六年前,我被你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亲口说的,从今往后,我林晚秋是死是活,都跟你林家再无半点关系。”
“林、同、志”这三个字,让林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讨好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恼怒。
“你……你叫我什么?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生我养我?”林晚秋上前一步,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烧得通红的怒火和失望,“你生了我,却在我六岁那年就恨不得我死掉,好给你外面的女人生的儿子腾位置!你养我?我从十五岁进厂当学徒工开始,每个月的工资,哪一分钱不是被你搜刮干净,拿去给你那个宝贝儿子买糖吃?”
“我凭自己本事,考了全厂第一名进去的位子,你张张嘴,就想让我让给你的外甥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林建军,你是在做梦,还是觉得我林晚秋的脑子,跟你的脸皮一样,早就被狗吃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侧身绕开他,大步朝沈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你给我站住!林晚秋你这个白眼狼!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打死你!”林建军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秋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停。
心,像是被泡在冰冷的盐水里,又麻又痛。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沈望舟。
想起了他踹开那扇门时,逆着光的、高大的身影。
想起了他笨拙地,为她涂抹药膏时,那滚烫的指尖。
她的丈夫……虽然冷漠,虽然不曾说过一句温情的话,却在她每一次被欺辱、被伤害的时候,都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而她的亲生父亲,却只想着如何从她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真是讽刺。
……
同一时间,省机械研究所。
白冰端着一个精致的铝制饭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走到了沈望舟的办公桌前。
“望舟哥,我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给你带了一份,你尝尝。”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事,都投来了暧昧的目光。
沈望舟头都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图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了,谢谢。”
“我爱人会给我准备。”
白冰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
林晚秋走到沈家大院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正准备进去,却听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传来婆婆周佩芳刻意压低了,却又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声音。
“念念,盼盼,乐乐,奶奶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换一个更好的妈妈呀?”
“一个长得比你们妈妈漂亮,比你们妈妈有本事,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钱,能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娃娃、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的……新妈妈?”
“一个比你们妈妈漂亮,比你们妈妈有本事,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钱,能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娃娃、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的……新妈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最先有反应的是大丫沈念念,她紧紧皱起了小眉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奶奶,那眼神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带着审视和不悦。
二丫沈盼盼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糖醋排骨”和“妈妈”哪个更重要,小脸上满是纠结。
周佩芳看着她们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又加了一把火。
“你们的妈妈,只会惹祸,让你们跟着被人笑话。可新妈妈不一样,她是城里最厉害的阿姨,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不要!”
一声清脆又奶气十足的喊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三丫沈乐乐。
她鼓着腮帮子,像只被惹怒的小河豚,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我妈妈!我的妈妈就是最好的妈妈!”
小家伙说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佩芳喊。
“你是坏奶奶!你欺负我妈妈,你还想抢走我妈妈!我讨厌你!”
这声泣血般的童稚控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刚踏进院门的林晚秋的心脏。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得像是要结冰。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石板路,像是走在刀尖上。
她的出现,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佩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到林晚秋那张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冷得吓人的脸,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妈妈!”
三个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奶奶是坏人,她要给我们找新妈妈!”
“妈妈,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你……”
“妈妈别怕,我们保护你!”
女儿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和维护,像一盆滚油,浇在了林晚秋心中那团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她蹲下身,紧紧地将三个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妈妈在。”
安抚好女儿,她才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周佩芳。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婶子。”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个称呼,让周佩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自从嫁进沈家,林晚秋一直都是客气又疏离地叫她“婶子”,从来没改口叫过“妈”。
以前她觉得是林晚秋不配,今天,她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彻骨的冰冷和嘲讽。
“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林晚秋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闪不避,“我只是没想到,您对我的不满,已经到了要当着我女儿的面,教唆她们换一个妈的地步。”
“您是觉得,我林晚秋没本事,护不住我的孩子,还是觉得,她们三个就这么好骗,您用几句糖醋排骨就能把她们的魂儿勾走?”
“我……”周佩芳被她这番抢白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指着林晚秋,嘴唇都在抖,“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林晚秋轻轻地笑了一声,“长辈会当着自己亲孙女的面,说她们的妈妈不好,要给她们换个妈吗?”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那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出来一丝。
“婶子,您要是对您的孙女有什么不满意,您尽管冲我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去为难三个六岁的孩子!她们是我林晚秋的命!谁想动她们,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放肆!”周佩芳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一拍石桌,厉声喝道,“林晚秋,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就是瞧不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不清不楚的女人,你配进我们沈家的门吗?你配当望舟的媳妇吗?”
她像是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所有的鄙夷和恶毒都倾泻而出。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个家,有你没我!我早就跟望舟他爸说了,让你们俩离了!孩子留下,你给我滚蛋!我们沈家有的是钱,能给孩子找到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后妈!”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林晚秋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妈,您说什么呢?谁要离婚啊?”
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刚下班回来的沈玲玲。
她看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睛瞬间就亮了,快步走到周佩芳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妈,您别跟这种人生气。有些人啊,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考了个破第一名,就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麻雀就是麻雀,一辈子也变不成凤凰!”
“二哥对她好点,她就蹬鼻子上脸,连您这个当妈的都不放在眼里了!这种媳妇,要来干什么?赶紧让她滚蛋,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像是两把最锋利的刀,刀刀都往林晚秋的心窝子里捅。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对面目狰狞的母女,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拉起三个女儿的手,转身就想走。
跟她们争辩,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冰冷,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是沈望舟。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就站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研究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是下班后的疲惫。
可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风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三个女儿通红的眼眶上,和林晚秋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周佩芳看到他,气焰更高了,立刻指着林晚秋告状:“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目无尊长,顶撞我,还咒我!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这个家,有她没我!”
沈望舟的脚步,在林晚秋身边停下。
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看自己的妹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林晚秋冰冷颤抖的手,包裹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冰冷。
“妈。”
“过分了。”
“回屋去。”他对林晚秋说。
林晚秋点点头,拉着大丫的手,跟在他身后。
一家五口,就这么在周佩芳和沈玲玲怨毒的注视下,沉默地走上了二楼。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将楼下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悲伤。
三个女儿显然是吓坏了,即便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依然紧紧地扒着爸爸妈妈不肯松手。
林晚秋一句句地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怕了,念念,妈妈在呢。”
“盼盼乖,你看,爸爸也在。”
“乐乐,咱们睡觉好不好?睡着了就有甜甜的梦了。”
沈望舟就站在一边,高大的身躯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一言不发地看着。
看着林晚秋耐心地给孩子们擦干眼泪,看着她把她们一个一个安置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孩子们或许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可睡得极不安稳。
大丫念念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小小的拳头还攥着。
二丫盼盼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嘴里模糊地喊着“妈妈”。
最活泼的三丫乐乐,更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晚秋坐在床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女儿们的额头,试图抚平她们梦里的惊惧。
沈望舟就这么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却在受辱时会竖起满身尖刺的女人,在面对女儿时,是如此的柔软,柔软得让他心头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秋才站起身。
她转过头,对上了沈望舟沉沉的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这静谧,让白天的争吵和羞辱,显得更加刺耳。
林晚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也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
沈望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睡。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动作却顿住了,看了一眼孩子们睡的小床,又默默地将烟盒放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以为她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睡去,又沉默地醒来,将所有的伤口都自己舔舐干净。
可他听到了。
在极度的安静里,他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很轻很轻,像小猫的爪子,却挠得他心脏猛地一抽。
她在哭。
没有嚎啕,没有抱怨,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道歉吗?
他今天替她出头,却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安慰吗?
他连她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晚秋。”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蜷缩着的身影,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晚秋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黑暗中,沈望舟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以为她不会说了。
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才从被子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被我爸赶出门那天,下着雨。”
“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租了间最便宜的屋子,就在红星厂后面的巷子里,一个月三块钱,没有窗户,一到晚上就有老鼠。”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怀着她们的时候,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后来就不吐了,因为肚子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最饿的时候,一个白面馒头能分三顿吃。把馒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再喝一大口凉水,就当是吃过了。得省着,不然就没奶水喂她们。”
沈望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生孩子那天,是冬天,雪下得很大。”
“肚子疼了一天一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怕。我就不停地跟肚子里的她们说话,我说,宝宝别怕,妈妈在呢,你们也陪着妈妈,好不好?”
“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咬着一条毛巾。是房东大娘听见动静,冲进来帮我。剪刀还是她从家里拿来的。”
“生完第一个,我以为没了。结果肚子又开始疼。房东大娘吓坏了,说,哎呀,还有一个。等生完第二个,她都准备给我烧水了,我说,大娘,好像……好像还有一个……”
沈望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骨节根根泛白,用力到指尖都在发颤。
“最难的是第一个冬天。没钱买煤,屋里跟冰窖一样。她们三个那么小,冻得直哭。我就把她们全都脱光了,塞进我怀里,再用我那件最厚的棉袄把我们四个裹得严严实实。我就那么抱着她们,坐了一夜又一夜。”
“有时候她们睡不着,我就给她们讲故事,我说太阳是个大火炉,月亮是块冰糖,星星是撒出来的糖渣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但她依旧没有哭。
那些苦难,早已流干了她所有的眼泪,变成了刻进骨头里的烙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热又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颤抖的肩膀,手却悬在半空,重若千斤。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是我对不起你们娘儿四个。”
“林晚秋,以后,有我。”
以后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林晚秋冰封多年的心湖里,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她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眶。
沈望舟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用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实际的方式,来兑现自己的承诺。
“后天……是回门的日子。”
他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陪你回去。”
两天后,就是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餐桌上的气氛比凝固的猪油还要沉闷。
周佩芳和沈玲玲坐在桌边,母女俩像约好了似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林晚秋和沈望舟是两团空气。
林晚秋默默地给孩子们喂着饭,对于这种冷暴力,她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吃完饭,她正准备带孩子们上楼换衣服,沈望舟也站了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去开车,在门口等你。”
周佩芳搅动碗里白粥的勺子,“当”的一声停住了。
沈玲玲更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乡下女人回娘家,还要我们沈家的工程师亲自开车送?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沈望舟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只是看着林晚秋,又重复了一遍:“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出去,留下沈玲玲一张气得发紫的脸。
林晚秋带着女儿们出门时,沈望舟已经靠在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旁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上车吧。”他替她们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后,林晚秋报了一个地址,声音有些犹豫:“先……先去接一下我妈。”
“应该的。”沈望舟言简意赅。
车子停在一条破旧的巷子口,赵桂兰早就等在那儿了。
她看到这气派的小轿车,又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沈望舟,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秋啊……要不,要不你们俩回去就行了,我就不……”
“妈,”林晚秋拉住她的手,“他是我女婿,您是他丈母娘,哪有女婿回门丈母娘不在家的道理。”
沈望舟也走上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几包糕点。
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平稳:“妈,这是给您的。”
一声“妈”,叫得赵桂兰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哆嗦着手接过东西,嘴里不停地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太破费了……”
沈望舟没多说,只是扶着她上了车,动作稳重又妥帖。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林家,而是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来。
“你和妈在车里等我。”
沈望舟丢下这句话,就进了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左手拎着两条鱼,右手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好酒,一盒印着牡丹图的糕点,还有一条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这阵仗,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直了眼。
“那不是林建军家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吗?”
“什么不争气,你没看她男人是谁?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
“我的天,买这么多好东西!这林建军家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议论声像风一样灌进车里,赵桂兰听得坐立不安,一张脸又红又白。
林晚秋看着沈望舟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后备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难堪,是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郑重对待的暖意,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心口。
车子终于停在了林家那栋熟悉的灰色小楼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建军不耐烦的声音。
“这都几点了才回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还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要八抬大轿来请不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建军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晚秋,正要开口继续骂,目光却被她身后的沈望舟,以及沈望舟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钉住了。
他脸上的刻薄瞬间转为一种混杂着贪婪和得意的谄媚笑容。
“哎哟!望舟来了!快,快请进!”
屋里,赵秀梅正坐在桌边嗑瓜子,看到他们,也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哟,这就是晚秋的丈夫啊,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沈望舟目不斜视,将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了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没理会林建军和赵秀梅的热情,只是转头,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林晚秋说:“你带妈和孩子们去里屋坐会儿。”
林晚秋知道,他要开始了。
她点点头,拉着母亲和女儿们,走进了里屋,却留了一道门缝。
林建军搓着手,眼睛都快粘在那些礼品上了。
“望舟啊,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沈望舟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态闲适,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起眼,目光冷淡地看着林建军。
“林叔,这是我第一次上门。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什……什么话?”
“您刚才说,晚秋不懂规矩,不孝顺。”沈望舟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一寸寸地丈量着林建军的脸皮,“我想请问,在她怀着您三个外孙女,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您作为父亲,去看过她几次?”
林建军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我……我那不是忙嘛……”
“是吗?”沈望舟又问,“那在她生下孩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您作为父亲,又资助过她几斤米,几张粮票?”
“我……”林建军的额头开始冒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赵秀梅见状,赶紧在一旁帮腔:“哎呀,望舟,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老林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细心……”
“我跟我岳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沈望舟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赵秀梅吓得立刻闭上了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重新看向已经坐立难安的林建军,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六年前,您把她赶出家门,说从此断绝关系。六年来,您对她不闻不问,对您的三个亲外孙女,更是视若无睹。”
沈望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建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个没有尽过半点生养之责,甚至巴不得女儿从未来过的男人,您今天,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教训她何为孝道?”
“林叔,你不配。”
“林叔,你不配。”
林建军那张谄媚的笑脸,一寸寸地裂开,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样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沈望舟,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秀梅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攥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在林建军和沈望舟之间来回瞟,心里擂鼓一样。
里屋的门缝里,赵桂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这辈子,从未听过这么解气的话。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尖利的嗓门咋咋呼呼地传了进来。
“哎哟,大姑,大姑父!我们来啦!听说我那好妹夫今天回门,我们特地来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她那缩头缩脑的丈夫和一对同样咋呼的父母。
正是林晚秋的小姨赵秀梅的女儿,林丽华。
林丽华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品,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根本没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桌前,拿起那盒牡丹图的糕点,夸张地叫道:“我的天!这可是供销社的特供糕点!还有这的确良布料,这颜色可真亮堂!妹夫,你可真是太大方了!”
她那贪婪的眼神在礼品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气场冷峻的沈望舟身上。
她挤开自己的亲爹妈,凑到沈望舟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妹夫,我叫林丽华,是晚秋的表姐。我可听我妈说了,你现在是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可有本事了!”
沈望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看着桌面,仿佛眼前的人是一团空气。
林丽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又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个……妹夫,我爸妈都跟我说了,晚秋现在不是去你们纺织厂的行政科了嘛。你看,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干那活儿多费劲啊。”
“我呢,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厂长说说,把晚秋那个位子让给我?我保证比她干得好!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帮我这个忙,不就是帮晚秋长脸嘛,对不对?”
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让里屋的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沈望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了?”
林丽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点点头:“说……说完了。”
“我的妻子,凭她自己的本事考上的位子,谁也抢不走。”沈望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至于你,有多远,滚多远。”
林丽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体面的男人,说出的话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你……你怎么说话呢!”她恼羞成怒,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不就是个工程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条件好,我们家晚秋那种破烂货,你以为谁要啊!”
“一个没结婚就跟野男人生了三个赔钱货的破鞋,名声烂得全厂都知道!也就是你眼瞎,才把她当个宝!我呸!她给你戴了多大一顶绿帽子你都不知道吧!”
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脏水,一盆盆地往林晚秋身上泼。
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林晚秋红着眼冲了出来。
“林丽华,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哟,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林丽华看到她,气焰更嚣张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全是轻蔑,“怎么?我说错了?你敢说那三个野种不是你未婚先孕生下来的?你敢当着你男人的面,说说那个让你怀孕的男人是谁吗?”
“够了。”
沈望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林晚秋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林丽华,那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妻子的过去,是什么样,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她经历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比谁都清楚。”
“在我眼里,她比你们这些只会算计、满嘴喷粪的人,干净一万倍。”
这番维护,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丽华和赵秀梅母女的脸上。
赵秀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嫉妒的火苗在她心里疯狂地烧。
凭什么?
凭什么她那个窝囊废一样的姐姐,能有这么一个护着女儿的好女婿?
而她自己,跟了林建军这么多年,偷偷摸摸,到头来什么名分都没有,女儿也嫁了个窝囊废!
一股邪火顶上来,她猛地转头,看到了一旁默默流泪的赵桂兰。
“看什么看!你哭丧呢!你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越想越气,伸出手,狠狠地朝着赵桂兰的肩膀推了过去。
“不就是找了个好人家吗!你神气什么!废物!”
赵桂兰本就站立不稳,被她这么一推,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妈!”
林晚秋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秀梅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赵秀梅,你装什么清高?”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你嫉妒我妈?你有什么资格嫉妒她?”
“你推她?你又有什么资格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