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妈,我带走了!

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别山沐第 38 / 126 章65,251 字

“妈,跟我走。”

“我带你,去离婚。”

赵秀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一个激灵,从被揭穿丑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姐姐赵桂兰,又看到林晚秋那双通红却写满决绝的眼睛,一股被戳穿的恼怒和嫉妒的邪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小贱人,血口喷人!”她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朝林晚秋扑过去,扬起手就要打,“我撕烂你的嘴!”

林晚秋没躲。

就在赵秀梅的手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她猛地抬手,后发先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赵秀梅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赵秀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林晚秋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烧着她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我妈把你当亲妹妹,你却勾搭她的丈夫!你睡她的床,花她的钱,还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赵秀梅,你配当个人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一声暴喝,林建军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他眼看着自己的情妇被女儿当众掌掴,自己多年的丑事被掀了个底朝天,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扬起那只粗壮的手臂,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朝着林晚秋的头扇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林晚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干燥温暖的大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林建军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如何孔武有力,却像一把铁钳,让林建军的手腕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沈望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晚秋的身侧,他高大的身影将妻女完全护在身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被自己攥住的那只青筋毕露的手腕,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试试。”

林建军用尽了力气,手腕却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块冰冷的钢铁。那股从对方手心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他心底窜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个女婿,他惹不起。

“你……你放手!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林建军色厉内荏地吼道。

“家事?”沈望舟终于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你打我妻子,就是我的事。”

他手上微微用力,林建军疼得“哎哟”一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

“她现在是我沈望舟的妻子,是我三个女儿的母亲。”沈望舟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从今天起,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沈望舟,绝不善罢甘休。”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

林建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上前。

瘫在地上的赵桂兰,看着挡在女儿身前,如同山岳般可靠的女婿,看着女儿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压抑了大半辈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哭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声声地控诉,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

“林建军……我十五岁就跟了你,给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

“我省吃俭用,连一块布头都舍不得给自己扯,把钱省下来给你,你却拿去给她买新衣服……”

“晚秋她爸生病住院,我求你借点钱,你说没有,可转头,我就看到你把一沓钱塞给了赵秀梅,让她给儿子交学费……”

“她生了孩子,你比谁都亲,抱着哄着,给她买麦乳精,买奶粉。可晚秋呢?晚秋被你赶出家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问过一句吗?你看过一眼吗?”

“林建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赵桂兰这辈子,是欠了你什么啊!”

一声声泣血的质问,让林建军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林晚秋听着母亲的哭诉,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反复地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意,扶起自己的母亲。

“妈,别哭了。不值得。”

她将母亲扶到里屋的床上坐好,又把三个吓得脸色发白,却懂事地一声不吭的女儿拉到外婆身边。

“念念,盼盼,乐乐,你们陪着外婆,妈妈去去就回。”

说完,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拉开那个破旧的木柜子,里面属于母亲的衣服,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拿起一个蓝布包袱,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没有半分犹豫。

屋外,沈望舟看着林建军和赵秀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动了。

他走到那张八仙桌前,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将那两条还在滴水的鱼拎了起来。

然后是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那盒精致的牡丹图糕点。

那两瓶包装精美的好酒。

最后,是那匹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重新放回带来的网兜里,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林建军和林丽华一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让他们眼红心热的礼品,一件件地被收了回去,那感觉,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还要难堪,还要屈辱。

“你……你这是干什么!”林建军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沈望舟,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东西拿来,又拿回去,你这是在羞辱谁!”

沈望舟拎着沉甸甸的网兜,站直了身体。

“这些东西,是给我岳母的。既然她要离开这个家,”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林建军,“那这些东西,自然也该跟着她走。”

林晚秋背着包袱,牵着母亲的手,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家人,站在门口,准备离开。

林建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红着眼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我不同意!赵桂兰,你是我老婆,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他指着林晚秋,声音嘶哑地威胁,“林晚秋!你今天要是敢带走你妈,你就永远别认我这个爹!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全是悲凉和解脱。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母亲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沈望舟抱着睡着的三丫,另一只手牵着大丫和二丫,也跟在她们身后,从林建军的另一边,走了出去。

那一家子,就这么站在门口,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走出那栋灰色的小楼,走在洒满阳光的巷子里,赵桂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付出了所有,也伤透了心的家。

院门里,林建军和赵秀梅的身影,模糊成了一个难看的剪影。

林晚秋握紧了母亲冰冷的手。

赵桂兰转回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吧。”

“晚秋,咱们走,不回来了。”

“走吧。”

“晚秋,咱们走,不回来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巷子口,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连同那几十年的爱恨纠缠,都模糊成了一个难看的剪影。

伏尔加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只有三个女儿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

赵桂兰靠在后座,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林晚秋的心揪得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几十年的委屈,怎么可能靠几句话就抚平?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沈家大院,而是在纺织厂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家属区停了下来。

“到了。”沈望舟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妈,先下来看看吧。”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桂兰茫然地跟着下了车,林晚秋也扶着她。

眼前是一排红砖平房,带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望舟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锁。

“这是我托研究所后勤科的同事帮忙找的,离厂子近,您住这儿,晚秋随时都能过来照看。”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着个小小的厨房,家具不多,但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桌上还放着一个崭新的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碗。

看得出来,是提前用心准备过的。

“这……这得多少钱啊……”赵桂兰看着这干净整洁的屋子,局促地搓着手。

“您别管钱的事。”沈望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赵桂兰手里,“这里面是一些钱和粮票,您先拿着安顿下来,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桂兰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女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和女儿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给了她一份从未有过的体面和尊重。

林晚秋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望舟把从林家拿回来的鱼肉、糕点和布料一样样地放在桌上。

他做得那么自然,仿佛照顾她们母女,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她的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安顿好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孩子们告辞出来。

上了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依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瘦弱身影,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内的光线很暗,林晚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疲惫。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耗尽心力的恶战,她赢了,却也伤痕累累。

车子开得很慢。

路过镇上唯一一家影院时,门口挂着新电影的海报,周围围满了准备入场的年轻人。

沈望舟忽然踩下了刹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沉默的女人,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想不想去看场电影?”

林晚秋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睁开眼。

“看电影?”

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她来说,看电影是属于别人的、离她很遥远的一种消遣。

“嗯,最近新上映的片子,听说还不错。”沈望舟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太累了,放松一下。”

林晚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

三个女儿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可孩子们……”

“我先送她们回去。”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正好,我爸妈应该也睡了,不会有事。”

他的安排,周到得让她无法拒绝。

林晚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车子开回沈家大院,果然如沈望舟所料,主屋一片漆黑,周佩芳和沈德厚大概都已经休息了。

沈望舟轻手轻脚地把三个女儿抱回二楼的房间,给她们盖好被子。

林晚秋看着他笨拙却温柔的动作,心里暖烘烘的。

再次坐上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

一种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电影院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瓜子和汽水的味道。

沈望舟买了两张票,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包话梅。

当他把那用纸包着的话梅递给林晚秋时,她接过的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

电影已经开始了。

是一部爱情片。

黑暗中,只有大银幕上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林晚秋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捏着那包话梅,一颗都没吃,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电影上。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身旁那个男人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

她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沉稳的呼吸。

她甚至能感觉到,放在两人中间扶手上的那只手,散发出的热度。

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黏腻的亲吻声。

林去晚秋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烧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视线盯着屏幕,却一个画面都看不进去。

沈望舟的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听到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林晚秋的僵硬。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做点什么。

想打破这份尴尬。

也想……再靠近一点。

他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牵她的手,她今天受了那么多委屈,你需要给她安慰。

另一个说:别,太唐突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不尊重她?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他假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自己的手,往林晚秋那边挪了挪。

指尖,轻轻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轻很轻的触碰,像羽毛划过。

他没敢再动,只是屏住了呼吸,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带来的、让他心头发麻的温度。

林晚秋浑身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就贴着她的。

她的心,砰砰砰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她该怎么办?

是把手挪开,还是……就这么放着?

旁边那对情侣的亲吻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剂催化剂。

林晚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了他今天为她做的一切。

想起了他那句“以后,有我。”

想起了他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开的那一巴掌。

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在黑暗的掩护下,她的小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羞怯,主动地,勾住了他的。

沈望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小指的柔软和微凉,那小小的、主动的勾缠,像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

他心里的那点克制和犹豫,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没有犹豫,反手,用自己的手指,将她那根主动的小指包裹住。

然后,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情,他的手掌慢慢地,慢慢地,覆了上去。

将她那只微凉的、有些颤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电影在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掌心相贴处,那份滚烫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场。

林晚秋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沉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却让她心头发烫的温柔。

他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在众人有些好奇的目光中,走出了电影院。

夜风清凉,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沈望舟握着她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将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还没吃饭,”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先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秋仰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沈望舟看着她,目光柔和。

“明天就是新的一周了,你总穿着厂里的工服也不行。”

“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

“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

沈望舟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让林晚秋的心湖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百货大楼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足有三层高。

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标语,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穿着时髦的青年男女,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还有被大人牵着、满脸新奇的孩子,在各个柜台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雪花膏的香气、新布料的味道,还有人们兴奋的交谈声。

林晚秋跟着沈望舟走进去,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不属于她的盛宴。

她的脚下意识地慢了半拍,那只被他揣在口袋里、暖烘烘的手,也忍不住想往回缩。

这里的一切都太新、太亮了,衬得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工服,越发格格不入。

沈望舟察觉到了她的退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只是用平稳的步伐,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女装区。

“同志,看衣服?”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林晚秋身上一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林晚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小声对沈望舟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太贵了,我平时上班穿工服就行。”

一件成衣,少说也要十几二十块,顶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舍不得。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话,目光在挂着的一排衣服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上。

那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小翻领,收腰,裙摆带着一点褶皱,简单又大方。

“同志,这件,拿下来给我爱人试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那声“爱人”,他说得无比自然。

售货员的眼神变了变,再看向林晚秋时,那点轻慢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探究。

她撇了撇嘴,还是不太情愿地取下了裙子,递了过来:“试衣间在那边。”

林晚秋捏着那柔软顺滑的布料,手心都有些冒汗。

“我……”

“去试试。”沈望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的目光,有一种让她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晚秋磨蹭着走进了那个用帘子隔出来的小小试衣间。

当她换下那身旧工服,穿上这条崭新的连衣裙时,她看着帘子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有些不敢看沈望舟,只是低着头,走到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人,让她感到陌生。

月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常年劳作让她身形清瘦,裙子的收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的脸,在柔和的衣料映衬下,竟也显出了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

这六年,她从没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更没好好照过一次镜子。

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林晚秋看着镜中的自己,看得有些出神。

“很好看。”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秋猛地回神,抬头从镜子里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望舟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有一种专注的、柔和的暖意,像春日午后的阳光,熨帖得她心头发烫。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同志,就要这件了。”沈望舟没再看她,直接转头对售货员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数出票证和钞票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那售货员这下彻底没了脾气,麻利地开了票,脸上都挤出了笑。

从百货大楼出来,夜风吹在脸上,林晚秋发烫的脸颊才降下温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暖。

“走吧,去吃饭。”沈望舟拎着装旧衣服的纸袋,很自然地再次牵起她的手。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沈望舟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番茄炒蛋,又点了一份肉丝面和一份阳春面。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多吃点。”他把那碗堆着肉丝的面,推到了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心里一暖,点点头,拿起筷子,正准备吃,一个清甜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女声,在他们桌旁响了起来。

“沈工?好巧啊!”

林晚秋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梳着两条整齐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他们桌边。

女人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温婉大气的长相,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林晚秋认得她,在研究所门口见过一次。

白冰。

白冰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望舟,那份欣喜和爱慕,毫不遮掩。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沈望舟对面的林晚秋,以及林晚秋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时,她嘴角的笑容,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只是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向林晚秋,主动开口,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很久了:“这位就是嫂子吧?您好,我叫白冰,是沈工的同事。”

林晚秋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对女人的直觉,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眼前这个叫白冰的女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白冰像是没察觉到林晚秋的冷淡,又转头看向沈望舟,语气甜得发腻:“沈工,我和同事也刚到,那边没位子了,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说着,她就准备拉开旁边的椅子。

林晚秋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看沈望舟,只是垂着眼,等着他的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以他“爱人”的身份,面对他身边的女人。

“不方便。”

沈望舟冷淡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白冰一眼,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肥嫩的肉,放进林晚秋的碗里。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僵在原地的白冰,语气平淡却疏离。

“我跟我爱人吃饭,不喜欢人打扰。”

“我跟我爱人吃饭,不喜欢人打扰。”

白冰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沈望舟那张冷淡的脸,和他给林晚秋夹菜的自然动作,只觉得那一块肥嫩的鱼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周围食客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难堪地咬了咬下唇,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我唐突了,沈工,嫂子,你们慢用。”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晚秋看着白冰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望舟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番茄蛋汤。

“快吃吧,面要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晚秋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

吃完饭,两人回到沈家大院时,夜已经深了。

沈望舟手里拎着林晚秋换下来的旧衣服纸袋,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

推开虚掩的院门,主屋的客厅里竟然还亮着灯。

一阵压抑的、刻意放低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哎哟,冰冰啊,你就是太谦虚了。你爸是大学教授,你妈是文工团的领导,你自个儿又是研究所里一顶一的技术员,人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哪个小伙子见了不喜欢?”

是周佩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络和满意。

“哪里像有些人,连个初中都没念完,还是从乡下泥地里出来的,没半点见识,还一身的麻烦……”

林晚秋的脚步,顿住了。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裙子,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成了一个刺眼的笑话。

刚刚在饭店升起的那点暖意,被这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客厅里,另一个温柔的女声恰到好处地接了上去。

“阿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嫂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我就是运气好,生在了好家庭,没吃过什么苦。”

是白冰。

她竟然在沈家。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和沈望舟走进去,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周佩芳看到他们俩,特别是看到林晚秋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嘴角往下一撇,眼里全是挑剔和不满。

而白冰,在看到沈望舟和林晚秋还牵在一起的手时,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嫉妒的阴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温婉笑容。

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地像一朵盛开的白兰花。

“沈工,嫂子,你们回来了。我今天过来看看阿姨,没想到你们出去吃饭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是在暗示,她比林晚秋这个儿媳妇,更关心婆婆。

周佩芳也站了起来,看都没看林晚秋一眼,直接拉住白冰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就是,还是冰冰你有心。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往外跑,连家都不顾了。”

她说着,眼睛还意有所指地往林晚秋身上瞟。

“哟,还穿上新衣服了?真是会打扮。就是不知道,这穿新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可别是我们望舟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被人拿去打水漂了!”

刻薄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林晚秋攥紧了手里的纸袋,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

她能感觉到,白冰的目光,正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在她身上那件新裙子上打量。

沈望舟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秋的手,往前站了半步,将她稍稍挡在身后。

他没有跟母亲争辩,甚至没有看白冰一眼,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两人。

然后,他转头,对林晚秋说:

“我们上楼。”

那声音,冷得像冰,将客厅里虚伪的热络气氛,瞬间冻结。

周佩芳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儿子这副完全无视、公然维护的态度,比跟她吵一架,更让她下不来台。

“沈望舟!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望舟脚步未停,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就往楼梯走去。

一家五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楼梯口,对身旁的白冰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昏了头了!”

白冰连忙扶住她,柔声安慰:“阿姨,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望舟哥他……他也是一时糊涂。”

她的眼底,却闪烁着一丝得意的、冰冷的光。

……

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楼下的声音才被彻底隔绝。

林晚秋脱下脚上的小皮鞋,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骨头,疲惫地坐在床边。

三个女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玩沈望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们买的积木,看到爸爸妈妈回来,都高兴地喊了起来。

“妈妈,你看,我搭的房子!”

“爸爸,我搭的火车!”

女儿们天真的笑脸,像一剂良药,稍稍抚平了林晚秋心里的烦躁。

她走过去,挨个亲了亲她们的小脸蛋。

沈望舟把装旧衣服的纸袋放在柜子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户。

夜风吹进来,让他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些。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秋正在给女儿们掖被角的背影,看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可以给她买新衣服,可以带她去看电影,可以在外面为她挡开所有的风雨。

可在这个家里,他母亲带来的伤害,却无孔不入。

“我去烧点水。”

他找了个借口,转身出了房间。

他需要冷静一下。

厨房里,沈望舟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他的手,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奶奶,我们渴了,想喝水。”

是二丫盼盼的声音。

紧接着,大丫和三丫也跟了下来。

“我们自己倒水,不麻烦奶奶。”大丫念念懂事地说。

三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走进了厨房。

沈望舟心里一软,正准备给她们倒水,一个温柔的身影也跟着走了进来。

是白冰。

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手里还端着个果盘。

“孩子们想吃水果了吧?来,阿姨给你们削苹果。”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水池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沈望舟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孩子们的专属搪瓷杯。

气氛有些古怪的安静。

三丫乐乐最是活泼,她不像两个姐姐那么怕生,好奇地凑到白冰身边,仰着小脸看她削苹果。

白冰削苹果的动作很熟练,一圈圈的果皮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带子。

她冲着乐乐笑了笑,那笑容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乐乐!”

“乐乐真可爱。”白冰夸了一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转身准备递给孩子们。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脚,像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伸了一下。

正好伸到了刚跑过来,想拿苹果吃的乐乐的脚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乐乐小小的身子被绊了个结结实实,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

“砰!”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头发紧的撞击声。

小家伙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灶台边沿上。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乐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撞懵了。

紧接着。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夹杂着剧痛和恐惧的嚎啕大哭,猛地划破了整个沈家大院的寂静。

楼上房间里,正在叠衣服的林晚秋,听到这声哭喊,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是乐乐的声音!

她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乐乐!”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下的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厨房里,灯光昏黄。

那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眼底。

她最小的女儿乐乐,趴在冰冷的灶台边,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肿,中间破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沈望舟已经单膝跪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紧绷着,小心翼翼地想要查看女儿的伤口,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和戾气。

大丫念念和二丫盼盼吓得小脸惨白, huddled in a corner, trembling, their eyes wide with terror.

而她们旁边,站着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白冰。

她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嘴里正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孩子跑过来,我没站稳……”

林晚秋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扑到女儿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乐乐,我的乐乐……让妈妈看看,不哭,妈妈在……”

她想抱起女儿,又怕加重伤势,伸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乐乐看到妈妈,哭得更凶了,张开小手要抱抱,那声嘶力竭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林晚秋心上来回地割。

“怎么回事?!”林晚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大女儿念念的脸上。

念念的嘴唇都在发抖,她看着妈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晚秋放柔了声音,压下心头的狂怒与惊惧:“念念,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念念抽噎了一下,抬起颤抖的小手,直直地指向了白冰。

“是……是那个阿姨……”

“妹妹想吃苹果,跑过来……她……她伸脚,绊了妹妹……”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无比。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急忙摆手,声音尖利地辩解:“不是的!我没有!是她自己没看路撞上来的!嫂子,你别听孩子胡说!”

林晚秋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悲伤和慌乱都消失了,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吓人。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隐忍和温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烧得通红的枯井,里面所有的水分都被蒸发干净,只剩下焚心蚀骨的、冰冷的火焰。

她一步一步,走向白冰。

白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碗柜上。

“嫂子,你……你想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周佩芳这时也从客厅冲了进来,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刻就护在了白冰身前,指着林晚秋就骂:

“林晚秋你想干什么?冰冰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打人不成?一个孩子磕了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摆出这副要吃人的样子给谁看!”

林晚秋的目光,越过周佩芳,依旧死死地锁在白冰的脸上。

下一秒,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只是侧身绕开周佩芳,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白冰的脸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炸开一记惊雷。

时间,好像停滞了。

白冰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头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五道清晰的指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变红。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敢打我?!”

“你疯了!林晚秋你这个泼妇,你竟然敢动手!”周佩芳也反应了过来,尖叫着朝林晚秋扑了过去。

林晚秋没躲,她只是用一种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周佩芳,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让周佩芳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谁碰我女儿,我就碰谁的脸!”

林晚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淬冰,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今天只是一个巴掌,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反了!反了天了!”

周佩芳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秋的手都在发抖,“沈望舟!你看看她!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当着我的面就敢打人!你还管不管了!”

沈望舟已经用干净的毛巾按住了乐乐额头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白冰一眼。

他只是抱着女儿,走过周佩芳身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只看见,我的女儿受伤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门口响起。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客厅里,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沈德厚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严肃。

周佩芳看到公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不甘心地告状:“爸,您来得正好!您看看林晚秋,她……她把冰冰给打了!”

沈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被沈望舟抱在怀里,额头流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乐乐。

看到了捂着脸、眼眶通红、满脸屈辱的白冰。

看到了气急败坏的儿媳妇周佩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像一头护崽的母狼一样,浑身竖起尖刺的林晚秋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拐杖,沉着脸走到客厅的沙发主位上坐下。

“砰”的一声,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都过来。”

整个沈家大院,没人敢违抗老爷子的命令。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望舟抱着乐乐坐在单人沙发上,林晚秋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

周佩芳拉着白冰,还在小声地安慰。

沈老爷子看了一眼吓得直往妈妈身后躲的念念和盼盼,放缓了声音。

“念念,到太爷爷这儿来。”

念念犹豫地看了一眼妈妈,林晚秋对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这才一步步地挪到老爷子跟前。

“念念,告诉太爷爷,刚才在厨房,发生什么事了?”老爷子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太爷爷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念念攥着衣角,小声地,但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阿姨,伸脚绊了妹妹。”

童言无忌,却最有分量。

沈老爷子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眼,那双经历过风雨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直直地射向白冰。

“白家丫头,是这样吗?”

白冰浑身一颤,哭着摇头,语带哽咽:“不是的,老爷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个误会,我脚麻了,动了一下,我没想到……”

“够了。”

沈老爷子没让她说完,手里的拐杖再次重重地敲在地上。

“我们沈家,是军人家庭,最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辩驳的威严。

“我们沈家庙小,容不下心思这么复杂的客人。”

他看着白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我们家了。”

白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这句话,比十个巴掌打在她脸上,还要让她难堪。

她求助地看向周佩芳,可周佩芳在公公的威严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又看向沈望舟,希望这个她爱慕了多年的男人能为她说一句话。

可是,沈望舟从头到尾,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受伤的孩子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那份难堪、屈辱和怨恨,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白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哭着冲出了沈家大院。

客厅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还僵在原地的儿媳妇身上。

“还有你,周佩芳。”

“还有你,周佩芳。”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周佩芳最后一层伪装。

周佩芳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德厚。

沈德厚却别开了脸,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爸,我……”周佩芳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觉得冰冰那孩子家世好,知书达理,跟咱们家望舟……”

“住口!”沈老爷子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喝断她的话,“家世?我们沈家什么时候需要靠联姻来撑门面了?知书达理?知书达理就是跑到别人家里,欺负主家的孩子,还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告诉你,周佩芳!我们沈家的人,可以没那么大的本事,但脊梁骨必须是直的!心必须是正的!你今天引狼入室,纵容外人欺负我的曾孙女,你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当的?”

句句如重锤,砸得周佩芳头都抬不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沈望舟此时已经抱着乐乐站起身,他看都没看周佩芳一眼,只对老爷子沉声说:“爸,爷爷,我先带乐乐去趟卫生所。”

乐乐额头上的血已经暂时止住,但那道口子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林晚秋立刻跟上,一手牵着吓得直哆嗦的念念,一手拉着盼盼,一家五口,像一群迁徙的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

晚饭时间,沈家的餐厅里,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一张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乐乐的额头上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她今天格外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喂到嘴边的饭,一声不吭。

林晚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三个女儿身上,她仿佛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所有的恶意和探究都隔绝在外。

周佩芳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正黑着脸,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

沈玲玲的脸色最是难看。

白冰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她心里最完美的二嫂人选。今天白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哭着从沈家跑出去,她这个做朋友的,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她冷眼看着林晚秋那一副“全世界都欠了我”的清高模样,越看越气。

“哼,”她终于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有些人可真是好命,自己孩子磕了碰了,倒成了拿捏全家人的尚方宝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欠了她多大的债呢。”

没人接话。

沈德厚抬眼,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

沈玲玲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火上浇油:“也是,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可不得把孩子当成护身符,抓得紧紧的?”

林晚秋喂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不想吵。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

可她的忍耐,在沈玲玲看来,就是软弱可欺。

“我说错了吗?”沈玲玲拔高了声音,矛头直指林晚秋,“当初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不清不楚,搞大了肚子,现在赖上我二哥,还真当自己是豪门阔太了?我告诉你,我们沈家可不是收破烂的!”

“沈玲玲!”沈德厚终于怒了,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

这声暴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沈玲玲被吼得一愣,委屈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不服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林晚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吃饭的小女孩身上。

一股最恶毒的念头,从她心底窜了上来。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又刻薄。

“爸,你吼我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谁知道她这三个丫头片子,到底是不是我二哥亲生的?”

“万一是外面不知道跟谁生的,看我二哥老实,就赖上来了呢?反正我二哥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正好让她钻了空子?”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晚秋维持着喂饭的姿势,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

坐在她身边的大丫念念,刚刚夹起一块鸡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姑姑,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这世上最伤人的话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掉进了面前的饭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是这滴眼泪。

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了林晚秋心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

“啪!”

一声巨响。

林晚秋将手里的瓷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里面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她没有看沈玲玲,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转过身,一把拉住身边同样呆住的念念和盼盼,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我们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拉着两个女儿,转身就要去抱最小的乐乐。

她要走,她要离开这个地狱,一分一秒都不要再待下去!

“够了!”

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秋回过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了沈望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用力挣扎,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嘶吼:“你放开我!沈望舟!放开!”

“离婚!我跟你离婚!”

“不离婚。”

沈望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三个孩子惨白的小脸,他慢慢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既然住在这个家里,永无宁日。”

“那我们,搬出去。”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玲玲也愣住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沈德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那张总是严肃的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绕过桌子,一个箭步冲到沈玲玲面前,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玲玲的脸上。

“你这个畜生!”沈德厚双目赤红,指着她破口大骂,“那是你亲侄女!是你二哥的亲生女儿!你怎么敢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沈德厚那一声怒吼,和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在餐厅里激起一片死寂。

沈玲玲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暴怒的父亲,随即爆发出尖利的哭嚎。

周佩芳也慌了神,一边去拉丈夫,一边尖叫:“你疯了!你打女儿干什么!”

整个沈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林晚秋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眼角那滴滚落的泪,和自己胸腔里那片烧成灰烬的荒原。

沈望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没有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妻女隔开了一切纷扰,一言不发地带着她们上了楼。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楼下所有的哭喊、咒骂、争执,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晚秋像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动作僵硬地领着念念和盼盼去洗漱。

“妈妈,小姑姑是坏人。”盼盼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怯意。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用温热的毛巾擦着女儿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她没法告诉孩子,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话,有时候恰恰来自最亲的人。

她把三个女儿一一安顿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乐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折腾了一晚,已经睡熟了,小眉头却还皱着。

念念和盼盼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显然也被今晚的一切吓得不轻。

林晚秋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

她的眼眶是红的,肿的,里面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哭不出来。

当委屈和绝望漫过头顶,人是哭不出来的,只剩下一种灭顶的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两个大的也渐渐睡去,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离婚。

搬出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词。

她真的,要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吗?

沈望舟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今晚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一片狼藉还没收拾。

沈望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心头的燥郁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他打开橱柜,找出一把挂面,又从角落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

他几乎从没进过厨房。

烧水,点火,一系列动作都显得生疏又笨拙。

水烧开了,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溢出锅沿,他才手忙脚乱地把面下进去。

另一个灶眼上,他倒了油,磕了两个鸡蛋。油点“噼里啪啦”地溅起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想把蛋煎得好看一点。

结果,一个不留神,蛋的边缘煎得焦黑,另一个的蛋黄也散了。

面条在锅里煮得久了些,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发涨,软趴趴地失了筋骨。

他把面盛进碗里,盖上那两个卖相不佳的煎蛋,又笨拙地淋了几滴酱油和香油。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被他做得一言难尽。

他端着这碗面,重新回到二楼的房间。

林晚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像一座孤寂的岛。

沈望舟走到她面前,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递到她眼前。

林晚秋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缓缓地,看向那碗面。

面条有点坨,蛋煎得有点焦,几根烫得发黄的小青菜无精打采地飘在汤上。

“吃了面再生气。”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紧张。

林晚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沾了点厨房的油烟气,英挺的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笨拙的关切。

那股堵在喉咙里,让她无法呼吸的硬块,忽然就软了。

鼻尖一酸,那股忍了整晚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怕他看见。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面。

很烫。

那温度从碗底,一直传到她的指尖,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冻结她血液的冰冷。

她拿起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是有点咸,也确实煮得太烂了。

可那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像一剂最温柔的良药,熨帖了她那颗千疮百孔、又冷又硬的心。

她吃得很慢,也很干净,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完了。

吃完后,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今天,维护我和孩子。”

沈望舟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映出她狼狈却真实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比认真地回应。

“你是我妻子。”

“这是应该的。”

不是什么动听的情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

林晚秋再也撑不住,她别过脸,用手背捂住嘴,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沈望舟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哭。

等她把这一晚,这六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后怕,都哭出来。

许久,哭声渐歇。

林晚秋擦干眼泪,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疲惫,却也干净。

她站起身,看着他,轻声问:“你说……要搬出去,是真的吗?”

沈望舟点头:“真的。”

“可是……”林晚秋咬着唇,“房子不好找,而且,爸和妈那边……”

“我来解决。”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什么都不用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补充道:“晚秋,这个家,让你受委P屈了。”

林晚秋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

她慢慢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渐渐同步的心跳。

良久,沈望舟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我听方明浩说,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高中课本,他哥那里有全套的。”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沈望舟能感觉到她的疑惑,他的手抬了抬,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明天,我让他给你送过来。”

沈望舟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刚给孩子们穿好衣服,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推着车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望舟!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是方明浩。

沈望舟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他递过来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一大包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谢了。”沈望舟言简意赅。

方明浩推了推眼镜,好奇地往屋里探了探头,正好看见林晚秋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这就是嫂子和侄女们吧?真可爱。”

林晚秋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知道,这是沈望舟在用他的方式,向周围的人宣告她的身份。

送走了方明浩,沈望舟把那个大纸包递给了林晚秋。

林晚秋解开捆着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报纸,里面露出的,是六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高中课本。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不落。

她的指尖抚过书本平整的封面,那股堵在心里一晚上的郁气,好像被这书香冲散了不少。

“谢谢。”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极不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那个早上,林晚秋是揣着那本高中数学课本去上的班。

一到厂里,气氛就跟往常不一样。

车间里的女工们不再聚在一起聊东家长西家短,连手上的活儿都干得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奋又紧张地议论着什么。

“哎,听说了吗?今天下午,有外国人要来咱们厂!”

“真的假的?高鼻梁蓝眼睛的那种?”

“可不是嘛!听说是从英国来的大客商,要是能谈成,咱们厂今年的奖金可就翻番了!”

林晚秋默默听着,手里的工作没停。

她知道这事儿。

红星纺织厂这几年效益一直不好不坏,张厂长一直想找个突破口,这笔外贸订单,就是他奔走了大半年才拉来的机会,是厂里今年的头等大事。

“那翻译怎么办?咱们厂谁会说那外国话啊?”

“你傻啊?厂长不早就把马秘书给派到市里去学了吗?听说学得可好了,就等着今天大显身手呢!”

说话间,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小肚子的男人,端着个搪瓷缸,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正是厂长秘书,马国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自得:“都聊什么呢?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外宾下午就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红星厂丢人!”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马上要成为全厂焦点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有跟他相熟的女工凑上去,讨好地问:“马秘书,您这英语学得咋样了?下午可就看您的了!”

马国栋得意地一笑,呷了一口茶水:“放心,几句日常对话,小意思。”

众人立刻围上去,又是一阵吹捧。

林晚秋没凑那个热闹,她趁着午休的间隙,躲在角落里,摊开那本数学课本,拿出铅笔,就着车间的轰鸣声,安静地演算着书后的习题。

对她来说,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远不如一道解开的几何题来得让人安心。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准时停在了纺织厂的办公楼前。

张厂长领着一众科室领导,早早地等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还有一个陪同的市里领导。

“Welcome!Welcome!”张厂长伸出手,热情地跟为首的那个外国人握手。

马国栋跟在厂长身后,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准备开始他的高光时刻。

可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股自信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两腿发软。

坏了。

肯定是早上在外面吃的那个肉包子不干净!

眼看着张厂长已经领着外宾往会议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跟上翻译。

马国栋的脸都绿了。

他咬着牙,想硬撑着跟上去,可肚子里那股洪荒之力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往下冲。

“厂……厂长……”他弓着腰,声音都变了调,“我……我肚子疼,我得去趟厕所……”

张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气得想骂人,“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这个时候!快去快回!”

马国栋如蒙大赦,捂着肚子,夹着腿,一溜烟地就往厕所的方向冲了过去。

会议室里,张厂长亲自给外宾倒上茶水,陪着笑脸,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频频地望向门口,可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马国栋还没回来!

市里陪同的领导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那个叫霍华德的英国客商,显然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看着手表,跟身边的助手用英语交谈起来。

张厂长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语速飞快的外国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急得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汗都下来了。

“陈经理!”他一把拉住行政部的陈经理,压着火气问,“小马呢?掉厕所里了?!”

陈经理也是满头大汗,派人去催了好几次,回报都是马秘书在里头出不来。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大单子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陈经理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了前几天人事调动时,档案上的一行字。

他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厂长!”他激动地抓住张厂长的胳膊,“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有个人可能会!”

“谁?!”张厂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咱们行政部新来的那个林晚秋!”陈经理语速飞快地说,“我前几天看她档案,学历那栏后面备注着……英语能力,良好!”

那几个男工脸上的嘲弄和猥琐,还来不及完全褪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黑痣男更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顶了一句:“你吓唬谁呢?”

沈望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只刚刚还攥得死紧的手,轻轻牵起林晚秋冰冷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它。

“我们走。”

他拉着她,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人身边走过,仿佛他们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堪。

曹德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正美滋滋地泡着他那杯高碎,想着英国人的订单要是能顺利谈下来,他今年的年终奖可就稳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看到是沈望舟牵着林晚秋走进来,张厂长立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哎哟,沈工,小林,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要去倒水,却发现气氛不太对。

沈望舟的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冰。

而林晚秋,眼圈泛红,低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张厂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心里打起了鼓。

“沈工,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望舟没有坐,他松开林晚秋的手,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像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办公室中央。

“张厂长,今天来,是想通知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您说,您说。”张厂长连忙应着。

沈望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关于省研究所和贵厂正在洽谈的‘双联’技术合作项目,暂时中止。”

“轰”的一声,张厂长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了一下。

他手里的茶缸都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什、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工,这……这可开不得玩笑啊!市里领导都批示过的重点项目,怎么能说停就停?”

沈望舟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我从不开玩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骇人的寒意。

“我的妻子,林晚秋,就在刚刚,在贵厂的走廊里,被你们厂的四名男工围堵,用最下流的言语进行公开的、人格上的侮辱。”

张厂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沈望舟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张厂长的心口上。

“而贵厂的二车间工段长曹德贵,在场目睹了这一切,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用‘开玩笑’为由,纵容包庇。”

“一个连女同志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名誉都无法保障的工厂,一个干部对流氓行径和稀泥的工厂,我们研究所有理由怀疑,贵厂的管理能力和合作诚意。”

“所以,张厂长。”沈望舟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这件事,得不到一个让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满意的处理,合作的事,就此作罢。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向市里和所里提交中止合作的报告。”

张厂长彻底慌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那可是省里牵头的项目啊!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要是黄了,他这个厂长还当不当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涨成了紫红色,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给我接二车间!让曹德贵!还有……”他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沈望舟报出了刚刚在走廊里听到的几个外号。

“……黑痣他们四个!五分钟之内,让他们全都滚到我办公室来!是滚!”

挂了电话,张厂长对着沈望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工,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事儿,我一定给您,给小林同志一个交代!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到五分钟,曹德贵就带着那四个男工,连走带跑地冲进了办公室。

他们一进门,看到沈望舟像一尊神一样冷冷地坐在那儿,而张厂长则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

“厂、厂长……”曹德贵结结巴巴地开口。

“啪!”

张厂长抓起桌上的一本规章手册,狠狠地摔在地上。

“曹德贵!你他妈还知道我是厂长?!”他指着几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是想让我这个厂长当到头是吧?想让全厂几千号人跟着你们喝西北风是吧?”

“你们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几个管不住自己的臭嘴和下半身,厂里要损失多大的项目!多大的荣誉!”

“一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欺负一个女同志算什么本事!啊?!”

黑痣男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厂长骂得口干舌燥,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指着他们,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了处理结果。

“曹德贵,管理不力,纵容下属,记大过一次,扣发全年奖金!”

“你们四个,流氓行径,败坏厂风,影响恶劣!每个人,扣发半年工资!另外,明天早上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你们五个,全都给我上台,对着林晚秋同志,公开检讨!念检查!给我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几个男工听到“扣半年工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黑痣男更是面如死灰,半年工资啊!那他婆娘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张厂长面前,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处理结果,我接受。”

说完,他再次牵起林晚秋的手,在几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走出了办公室。

……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音。

林晚秋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的袖子,去桌边倒水,一切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下午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她的心,却还在狂跳。

“下午……谢谢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望舟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

“他们……会怎么样?”她小声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沈望舟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用那低沉的嗓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解决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被人泼脏水,被人指指点点,她只能靠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尖牙利爪去反抗,却总是遍体鳞伤。

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他没有在走廊里和那些人争吵,没有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找到了权力的核心,用最冷静、最致命的方式,斩断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浅、却又无比真切的弧度。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这六年来,她像一棵被扔在石缝里的野草,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霜雨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沈望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

……

第二天,红星纺织厂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从一大早开始就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九点钟要在大礼堂开全厂职工大会!”

“还能为啥?不就是昨天那事儿!听说张厂长发了天大的火,桌子都拍碎了!”

“真的假的?要公开处理曹德贵那几个混蛋?”

“可不是嘛!我听厂长办公室的人偷偷说的,这次处罚,史无前例的重!”

工人们三五成群,一边朝大礼堂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刘翠兰挽着林晚秋的胳膊,激动得脸颊通红,嘴巴就没停过。

“秋姐!你听见没?史无前例!我看他们这回还怎么嚣张!今天你可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就坐在第一排,让全厂的人都看看,欺负你的下场!”

林晚秋任由她摇晃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可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看着前方,脚步从容而坚定。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几千名职工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晚秋被厂办的干事领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这个举动,无声地向所有人表明了厂里的态度。

九点整,张厂长铁青着脸走上**台,身后跟着一众领导。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只为了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整个红星纺织厂都蒙羞的事!”

张厂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上空,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我们厂,有的同志,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手!把流氓习气带到工作单位,公然围堵、侮辱女同志!这种行为,是给我们红星纺织厂的荣誉抹黑!是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脸上扇耳光!”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把二车间的工段长曹德贵,以及工人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都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五个男人就被人从后台推搡着上了台。

他们一个个垂着脑袋,脸色灰败,再也没有了昨天半分的嚣张气焰,像几只斗败了的公鸡。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张厂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话筒宣布。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曹德贵,作为干部,管理不力,纵容包庇,记大过处分一次!扣发全年所有奖金!”

“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四人,品行败坏,严重违反厂规厂纪,影响极其恶劣!每人扣发半年工资!以儆效尤!”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记大过!扣全年奖金!尤其是那句“扣发半年工资”,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在这个年代,半年不拿工资,一家老小简直就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处罚,太重了!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听到“王建国”和“扣半年工资”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女工赶紧扶了她一把。

她就是带头闹事的黑痣男王建国的老婆。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让她家陷入绝境的始作俑者——林晚秋!

半年工资……她男人在外面挣面子,毁的是她这个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林晚秋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台上的张厂长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曹德贵第一个被推到话筒前,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皱巴巴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曹德贵,我……我思想觉悟低下,没有尽到干部的职责……我……我向林晚秋同志,致以最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对着林晚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是王建国,那个黑痣男。

他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我……我叫王建国,我错了!我嘴巴臭,我不是人!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说的那些都是屁话!我给林晚秋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对不起她!请林晚秋同志原谅我!”

一个接着一个,四个男工轮流上前,念着那份让他们颜面扫地的检讨书。

曾经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此刻,被他们自己用一种屈辱的方式,当着全厂几千人的面,亲口否定、亲口忏悔。

林晚秋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台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那几个低到尘埃里的脑袋。

阳光从礼堂的高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一刻,六年来的委屈、嘲讽、侮辱和孤立,仿佛都有了一个正式的终结符号。

大会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去。

工人们再看向林晚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敬畏,有羡慕,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鄙夷。

“秋姐!太解气了!真的太解气了!”刘翠兰抱着她,又笑又跳,“你看到他们那怂样了吗?哈哈哈!活该!”

林晚秋终于笑了,那是如释重负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刘翠兰的手,目光扫过人群,正对上王建国老婆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回到沈家,林晚秋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将自己洗漱干净,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坐在书桌前,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过去的六年,她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正专注地演算着一道函数题,房间门被推开了。

小叔子沈望远晃了进来,他刚考上大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看见二嫂还在埋头看书,忍不住凑了过去。

“二嫂,你还在看这玩意儿呢?多费劲啊。”

他看了一眼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一脸轻松地拍了拍胸脯。

“赶明儿我教你啊,我可是咱们院里今年的高考状元!保准你一学就会!”

林晚秋听到沈望远拍着胸脯打包票,只是笑了笑,捏着铅笔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先谢谢你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客气。

沈望远正处在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阶段,闻言更是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走,去书房,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着,就率先朝楼下的书房走去,那架势,活像个即将传道授业的老师傅。

林晚秋放下笔,跟了上去。

沈家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旧纸墨香。

沈望远大马金刀地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嫂,坐。把你课本拿来我瞧瞧,看你学到哪一步了。”

林晚秋依言将数学课本和草稿纸递了过去。

沈望远接过来,随意地翻开,嘴里还念叨着:“高中数学嘛,基础最重要,咱们先从函数开始捋,这玩意儿看着复杂,其实就是个纸老虎……”

他的声音,在看到林晚秋草稿纸上那道解了一半的题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草稿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出了清晰的坐标系和辅助线,旁边罗列着几个推导公式,步骤严谨,逻辑清晰。

沈望远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题……他有点眼熟,好像是他们高考前模拟卷里的附加题,难度不低。

“咳,”他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想找点简单的,“我看看前面的。”

他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例题。

一元二次方程、三角函数、数列……每一章节的重点都被用红笔勾画出来,旁边还有她自己总结的各种解题思路。

字迹清秀,条理分明,比他们班上 بعض笔记记得最好的女同学还要规整。

沈望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写意,逐渐变得严肃,最后,是全然的困惑。

他指着一道已经被林晚秋用两种方法解出来的方程题,自己又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发现两条路都对,而且她的方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这个……这个方法……你是怎么想到的?”他忍不住问。

“就是多算了两种可能,发现可以互相抵消一部分。”林晚秋说得轻描淡写。

沈望远不信邪,又拿起桌上另一本政治课本。

“数学你可能有点天赋,那文科呢?文科讲究的是记忆和理解。”

他随手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关于“价值规律”的一段论述,问道:“二嫂,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价值规律在实际生活里是怎么体现的?”

林晚秋想了想,用最朴实的语言开了口。

“就跟咱们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今年白菜大丰收,到处都是,卖不上价,一分钱一斤都有可能,这就是‘价值围绕价格上下波动’。可要是赶上去年冬天那种大雪天,菜都冻死了,物以稀为贵,白菜就能卖到两毛钱一斤,这就是‘供求关系影响价格’。”

她没有背诵任何一句书本上的话,却把最核心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望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晚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没关严,沈望舟端着水杯从门口路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朝里面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自己的弟弟,那个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高考状元,正一脸呆滞地抓着头发,而自己的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眼神清澈,姿态从容。

沈望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书房里,沈望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二嫂,你老实跟我说,你……你真就只上到初中毕业?”

林晚秋点了点头:“嗯。”

“那你这些……”他指着桌上那些解得漂漂亮亮的题,“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之前在学校里,老师讲过一点,有点印象。”林晚秋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沈望远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还夸下海口要教人家,结果人家会的,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脸上臊得慌,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一咬牙,把林晚秋的草稿纸推了过去,指着那道他刚才没看懂的解析几何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二嫂,这道题……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你……你给我讲讲呗?”

他这话一出口,脸颊瞬间红透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心求教。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铅笔。

“这里画一条垂线,是为了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这样就可以用勾股定理来表示这条边的长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思路流畅得让沈望远这个正牌大学生都感到汗颜。

听完讲解,沈望远茅塞顿开,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彻底从审视变成了敬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二嫂,你等等!”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噔噔噔跑上楼,很快又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卷子。

他把卷子“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脸上带着一股找到救星般的兴奋和挑战欲。

“二嫂!你再看看这个!”他指着卷子最后一栏那道空白的物理题,呼吸都有些急促,“这道题,是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我们老师说,能做出来的,脑子都不是一般人!我卡在这儿三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要是能……”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当赌注,最后憋出一句。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沈望远的话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林晚秋的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泛黄的竞赛卷子上。

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繁多,确实不是普通高中生能轻易触碰的难度。

她没有立刻拿起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题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望远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上考场还要紧张。

他看见林晚秋的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然后,她拿起了那截短短的铅笔。

没有丝毫犹豫,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均匀而清晰的“沙沙”声。

她先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各种电场力、磁场力的方向和大小标注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一排排公式被她行云流水般地写了出来。

从动量守恒到能量转化,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例。

沈望远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她的思路,可看到后面,他的嘴巴已经不自觉地张开了,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撼。

他卡了三天的节点,在她笔下,像是切豆腐一样被轻松地一分为二,然后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书房的动静,早已经吸引了家人的注意。

沈玲玲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撇着,满脸不屑。

周佩芳也闻声而来,看到林晚秋竟然真的在给自己的状元儿子“讲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望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还有她笔下那片飞速蔓延的字迹。

“好了。”

林晚秋放下铅笔,将写满了推演过程的草稿纸,轻轻推向沈望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沈望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看得极慢,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他拿着那张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哥,你来看看,这……这能对吗?”他声音发颤,求助似的看向门口的沈望舟。

沈望舟走了进来,从弟弟手里接过草稿纸。

他的目光扫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全部的解题过程。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晚秋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已经快要石化的弟弟,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全对。”

“而且,她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用时更短。”

“轰”的一声,沈望远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看着林晚秋,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林晚秋,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又大又响亮。

“师父!”

这一声“师父”,把门口看戏的沈玲玲和周佩芳都给叫懵了。

“沈望远!你疯了?”沈玲玲第一个尖叫起来,冲进书房,“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题!肯定是蒙的!哥,你别被她骗了!”

周佩芳也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刻薄:“就是,不知道从哪儿看过现成的答案,在这里装模作样。望远,你可是大学生,别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沈望远那张竞赛卷子上,轻轻点了点另外一道同样空白的题目。

“这道呢?”她声音平静无波,“也是蒙的吗?”

说完,她再次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

那道关于流体力学的题,她只用了五分钟,就给出了完整的解答。

沈望远已经彻底麻木了,他颤抖着手把卷子递给沈望舟。

沈望舟接过,再次点头:“也对。”

“不可能!”沈玲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信!你再做一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蒙对!”

这下,连沈望远都听不下去了,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亲妹妹吼了一句。

“你闭嘴!”

他现在对林晚秋,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沈德厚和沈老爷子沉稳的脚步声。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沈德厚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当他看到书房里这诡异的一幕时,也愣住了。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扫,最后落在了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上。

“这是怎么了?”

沈望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拿着卷子和草稿纸冲了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爸!爷爷!你们看!二嫂……不是,我师父!她太厉害了!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她十分钟就解出来了!还有这道,这道……”

沈德厚狐疑地接过卷子,他虽然不是搞物理的,但题目的难度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震惊地看向林晚秋,又看了看自己一脸崇拜的小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最不会说谎的二儿子。

“望舟,望远说的是真的?”

沈望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德厚倒吸一口凉气,拿着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喜和笑意。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大步走到林晚秋面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晚秋啊,我之前给念念她们几个请了个退休的老教师,每周来家里补课。从这周开始,你也跟着一起上!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钱不够我再加!”

“她去上什么课!”周佩芳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当妈的人,不好好在家做饭带孩子,学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有什么用?”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是沈德厚和沈老爷子,同时对着她喝斥出声。

周佩芳被丈夫和公公同时一瞪,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能满心不甘地狠狠剜了林晚秋一眼。

沈老爷子走到林晚秋身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大手,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是全然的欣慰和自豪,声音洪亮如钟。

“有出息!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媳妇!”

老爷子一锤定音,林晚秋考大学这事,在沈家,便成了板上钉钉的“正事”。

沈德厚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怎么都看不上眼的儿媳妇,越看越满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盘算的光。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起的沈望舟和林晚秋,笑得合不拢嘴。

“望舟,你看,晚秋这脑子多好使。你们俩的底子都这么好,可不能浪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定。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沈德厚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原本因解出难题而激动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佩芳的眼睛却“噌”地亮了,她一把拍开还在发愣的沈玲玲,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爸说得对!太对了!望舟,晚秋,你们听见没?这事儿得抓紧!”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又用眼神去瞟林晚秋,“你看晚秋这脑子,再看咱们望舟,这俩人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必须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她刻意加重了“大胖小子”四个字,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玲玲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就是啊,二哥,你可不能浪费了二嫂这会‘算题’的本事。多生个男孩,以后咱们沈家也能再出个大学生、大工程师呢!”

沈望远刚拜了师父,这会儿正站在林晚秋这边,听着他妈和妹妹的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女孩怎么了,我师父不就是女孩,比我还厉害呢……”

“你给我闭嘴!”周佩芳回头就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开了口:“佩芳这话糙理不糙。趁着年轻,身体好,再生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都热闹。”

话是这么说,可那期待的眼神,明摆着是想要个曾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

林晚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捏着衣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爸,妈,这事……不着急吧?念念她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六岁了!一转眼就上学了,哪里还需要你时时刻刻看着?”周佩芳立刻反驳,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审视,“再说了,女人的正经事就是传宗接代,你那个工作,还有看那些书,都是闲工夫打发时间的。趁早生个儿子,把身体养好,才是你该干的大事!”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让公公和爷爷另眼相看,有了读书的机会,结果在婆婆眼里,这一切都只是“闲工夫”,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沈望舟却先一步开了口。

“吃饭吧。”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指令,直接打断了周佩芳的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拉起林晚秋的手腕,对着还在发愣的沈望远说:“把书和卷子收好,下楼。”

说完,便拉着林晚秋,径直走出了书房。

周佩芳被他这么一噎,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对着这个儿子发作,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

……

一顿晚饭,吃得暗流汹涌。

周佩芳虽然没再明说,但那眼神,一会儿看看林晚秋的肚子,一会儿又夹一筷子她认为“补身子”的菜,意图昭然若揭。

林晚秋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失了味道,食不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她逃也似的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给三个女儿洗漱完毕,哄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堵得发慌。

她不想生。

她的人生才刚刚看到一点光,她想抓住那束光,去考大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再次被困在怀孕、生子、哺乳的循环里。

可这些话,她怎么跟长辈们说?他们只会觉得她自私、不孝。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沈望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林晚秋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望舟在她身边坐下,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下午在书房里,我爸妈说的话,你怎么想?”

他没有拐弯抹角,问得直接又坦诚。

林晚秋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沈望舟,我不想现在就怀孕。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我想好好干下去。而且,我想参加高考,我想上大学。”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眼里闪着一种倔强的光。

“如果现在怀孕,这一切就都完了。我会被重新困在家里,至少两三年都动弹不得。等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什么机会都没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会觉得她自私吗?会像他母亲一样,觉得她不务正业吗?

沈望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在她说完后,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林晚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却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秋愣住了。

“那就不生。”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提的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只是今晚想吃什么一样简单。

林晚秋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爸妈那边……”她声音有些哽咽。

沈望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催生的事,我来挡。”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温暖。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下去,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望舟看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他抽回手,清了清嗓子,想转移一下这过于温情的气氛。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周六,我们研究所有个联欢会,庆祝几个项目顺利完成。你是我的家属,按规定要参加。”

林晚秋还沉浸在感动里,闻言愣愣地“啊?”了一声。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珠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热,他移开视线,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算是正式的场合,你……准备一下。需要穿得……体面点。”

“体面点?”

林晚秋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打开自己那口破旧的木箱子,里面全是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工装,还有两件稍微好点的家常便服。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哪一件,算得上“体面”?

沈望舟看着她蹲在箱子前发愣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显得有些无助。

他喉结动了动,走上前,合上了箱子盖。

“走吧。”

“去哪儿?”林晚秋茫然地抬起头。

“去百货大楼。”沈望舟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去食堂吃饭”一样平常,“你是我妻子,第一次参加所里的活动,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却让林晚秋的心尖蓦地一软。

……

周六下午,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直接去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林晚秋牵着女儿们,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料子光滑挺括,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更是让她咋舌。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晚秋那身旧衣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同志,看衣服啊?这些可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她懒洋洋地靠着柜台,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沈望舟眉头一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那清脆的响声,让售货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表情立马从懒散变成了热情。

“哎哟,同志,您想给爱人挑件什么样的?我给您推荐!”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殷勤,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服里扫过,最后,定格在挂在最里侧的一件旗袍上。

那是一件碧色的短袖旗袍,料子带着柔和的光泽,不是俗气的大红大绿,清雅得像一汪春水。

“那件,拿下来试试。”他指了指。

林晚秋的心“咯噔”一下。

旗袍?这种衣服太挑人了,而且……太贵了。

“换一件吧,那个太……”

“去试。”沈望舟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当林晚秋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区都安静了一瞬。

那碧色的旗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常年劳作让她身姿挺拔,没有一丝赘肉。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衣角,脸上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此刻因为羞赧而水光潋滟,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沈望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一直知道她不难看,却从不知道,她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就这件。”他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

研究所的联欢会设在大礼堂里。

当沈望舟领着林晚秋走进去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天呐,那是沈工的爱人?就是那个纺织厂的女工?”

“不是吧……长得也太好看了!穿旗袍这么有味道!”

“我还以为是个乡下来的,这气质……比电影明星还好!”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林晚秋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跟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有一道,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审视。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

那女人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正是沈望舟的同事,白冰。

白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晚秋那件碧色旗袍上来回刮过,当看到周围男同事们惊艳的眼神时,她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哟,冰冰!你今天可真漂亮!”

周佩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一进门,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白冰,直接无视了站在旁边的儿子和儿媳妇。

她亲热地拉起白冰的手,满脸堆笑,从头到脚地夸赞。

“你这裙子料子真好!衬得你皮肤又白又亮!还是我们冰冰会打扮,不像有些人,穿了身好衣服也像偷来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这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晚秋的脸,白了一下。

沈望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妈。”他沉声开口。

周佩芳这才像刚看到他们一样,松开白冰的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只瞥了林晚秋一眼,冷淡地“哼”了一声。

白冰被夸得心花怒放,她挽住周佩芳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

“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穿穿。对了阿姨,我今天还准备了一个舞蹈节目呢,待会儿您可得好好给我捧场呀!”

“真的呀?那敢情好!我们冰冰就是能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周佩芳的眼睛更亮了,她得意地扫了一眼林晚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才是配得上我儿子的女人!

林晚秋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嘴脸,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沈望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联欢会,开始了。

主持人是所里的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拿着稿子,用激昂的声音念着开场白。

一个个节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气氛十分热烈。

很快,就轮到了白冰的舞蹈。

她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舞蹈服,在台上翩翩起舞,身段优美,功底扎实,引来一阵阵喝彩。

周佩芳坐在前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嘴里不停地跟旁边的人炫耀:“看,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技术骨干,人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才艺还这么出众!”

舞蹈结束,白冰在一片掌声中优雅地鞠躬下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林晚秋面无表情,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男主持人拿着话筒,用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语气开口:

“各位来宾,各位同事!接下来的这个节目,非常特别!是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一个惊喜!”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女主持人笑着接话:“没错!这位表演者,大家可能不熟悉,但她的爱人,可是我们所里鼎鼎大名的人物!前段时间,她更是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为我们厂里解决了大问题!”

台下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沈望舟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用最洪亮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沈望舟工程师的爱人,林晚秋同志,为我们带来,独奏表演!”

林晚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向舞台,又看向身边的沈望舟。

沈望舟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握住林晚秋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报了节目?”

林晚秋用力摇头,嘴唇都在发白:“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报节目?她甚至不知道今天会有联欢会。

前排,周佩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扭头对身边的白冰低语,眼神里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毫不掩饰。

“独奏?她会什么?拉大锯吗?”

白冰也掩着嘴,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看向林晚秋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弄:“阿姨,您别这么说,说不定林姐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绝活呢。”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晚秋?就是沈工那个新娶的纺织厂老婆?”

“让她表演?开什么玩笑,她会什么啊?难道是表演纺纱吗?”

“我看啊,八成是主持人搞错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看她出洋相。”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秋的耳朵里。她攥着手心,那件碧色的旗袍,此刻像是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层薄薄的壳,让她无所遁形。

沈望舟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拉着林晚秋的手,沉声说:“我们走。”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被这样公开羞辱。

可林晚秋却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轻视和嘲讽的脸,直直地看向舞台。六年来,她逃过吗?退过吗?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今天,她穿着他为她买的新衣,站在他所有同事面前。她退一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的。

“我去。”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沈望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明亮的、也可能是让她摔得粉身碎骨的舞台。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舞台上,主持人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对后台喊了一声:“把林晚秋同志的乐器拿上来!”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半旧的手风琴,放到了舞台中央的架子上。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手风琴?她还真敢啊!”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我学了三年都拉不成个调。”

周佩芳更是撇了撇嘴,对白冰说:“装模作样,我看她待会儿怎么收场!”

林晚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走到手风琴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架琴,她认得,是所里宣传科的老物件了,她小时候,母亲也有一架一模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一股熟悉的、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她将琴背在身上,试了试背带的松紧,然后,坐了下来。

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晚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点的紧张和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平静。

她的左手,稳稳地托住琴身,右手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了琴键上。

“呼——”

风箱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仅仅是一个前奏,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嗤笑凝固在嘴角,那轻蔑僵硬在脸上。

周佩芳和白冰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琴声没有停顿。

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响起,那是《喀秋莎》最经典的前奏。林晚秋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精准而饱满,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曲调一转,琴声陡然激昂起来。

激越的旋律,像是奔腾的战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响彻整个礼堂。风箱在她的控制下,时而迅猛推拉,时而舒缓延长,每一个节奏都踩在了人心口上。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纤弱女人,而是一个站在高岗上,迎着风雪,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坚强姑娘。那琴声里,有思念,有期盼,更有不屈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不只是在演奏,这是在诉说!

沈望舟站在台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女人,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侧脸在灯光下专注而柔美,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他以为,她只是个坚韧的、会算数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她是一本他永远也读不尽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有全新的、让他为之震撼的内容。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一种名为骄傲和心动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林晚秋的手,还搭在琴键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海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地鼓掌,那掌声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全然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佩!

白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精心准备的舞蹈,在这排山倒海的掌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周佩芳也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秋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目光在雷动的掌声和一张张激动的脸中穿过,精准地,落在了沈望舟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还有……她看不懂的滚烫情绪的光。

林晚秋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就在她准备走下舞台时,后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痛苦的叫声。

“啊!我的脚!”

台上的男主持人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去。

几秒后,他拿着话筒,一脸焦急地冲回舞台中央,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出事了!白冰同志舞蹈队的队员,刚刚不小心摔倒,把脚给崴了!下一个节目没法上了!”

白冰闻言,也顾不上嫉妒了,提着裙子就冲了过去,看到队员痛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白冰看着队员痛苦的脸,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舞台的灯光聚焦在这一小片混乱上,台下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佩芳在台下也坐不住了,她心疼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白冰,那可是她认定的儿媳妇人选,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丑?

“这帮孩子也真是的,跳个舞都能摔跤,这不是给冰冰添乱吗!”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沈望舟抱怨,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林晚秋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出风头,现在哪有这么多事!

沈望舟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只落在舞台的边缘,那个刚刚用琴声征服了全场,此刻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台上的主持人也急了,拿着话筒试图圆场:“哎呀,真是个小意外,我们的舞蹈演员训练很辛苦……大家说,要不要给她们一点时间调整一下?”

可谁都知道,群舞少一个人,队形就得全扒了重排,几分钟的时间哪里够?

白冰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这本是她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才艺的最好机会,现在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晚秋身上。

她还站在舞台的边缘,那件碧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平静得像是在说“这杯水我来倒”。

白冰猛地回头看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一种夹杂着轻蔑和狂喜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林晚秋?她来?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会拉手风琴已经是撞了大运,她还想跳舞?她会跳什么?扭秧歌吗?

这简直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周佩芳也愣住了,随即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对着沈望舟哼道:“你看她!又来劲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想让咱们沈家的脸都丢光才甘心!”

“妈!”沈望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白冰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林姐姐,这……这不合适吧?我们的舞蹈排练了很久,动作很复杂的,你没有基础,万一……”

“没关系,”林晚achieved ,“你把我的位置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就行,跟不上也影响不了你们的整体队形。”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这么低,白冰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那好吧。”白冰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就让你在全所人面前,变成一只笨拙的丑小鸭,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飞快地把林晚秋拉到后台的侧幕,用两分钟时间,极其潦草地比划了几个关键的动作和队形变换,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看懂了吗?主要是这几个转身和抬手的动作,跟不上你就自己停下,千万别乱动影响别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秋只是安静地看着,连个问题都不问,心里的轻视更浓了。

肯定是看不懂,吓傻了吧。

音乐声,骤然响起!

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首苏联歌曲,曲调欢快而激昂。

白冰和几个姑娘立刻摆好开场的姿势,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裙,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而林晚秋,穿着那身碧色的旗袍,被安排在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突兀又孤单。

音乐的第一个节拍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白冰作为领舞,站在最中央,她的动作舒展而有力,脸上带着自信甜美的笑容,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台下的周佩芳,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挺直了腰杆。看,这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光芒万丈。

可那口气,她只松了一半。

因为很快,台下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哎,你们看最后面那个……”

“是沈工的爱人吧?她……她跟上了!”

是的,林晚秋跟上了。

她不仅跟上了,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旋转、跳跃、抬腿、挥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运气好?蒙的?

她不信邪。

舞蹈进入第二段,节奏加快,动作也变得更加复杂,有许多快速的连续旋转和队形变换。这是她们这个舞蹈的难点,也是最出彩的部分。

白冰特意在这个部分,加大了自己的动作幅度和表现力,试图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她失败了。

因为角落里的那抹碧色,非但没有被复杂的动作难住,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陡然间绽放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果说白冰和其他人是在“跳舞”,那么林晚秋就是在“飞翔”。

她的每一个旋转,裙摆都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美的弧度。她的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她的眼神,更是随着音乐的情绪起伏,时而热烈,时而含情,充满了故事感。

她没有穿舞蹈裙,那身旗袍甚至有些限制她的动作,可她偏偏能将这种限制,变成一种独特的韵味。那份优雅和从容,是穿着统一服装的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

观众们的视线,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那些鲜艳的红色,牢牢地锁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上。

“天呐,她跳得也太好了吧!”

“那气质……白冰跟她一比,简直就像个伴舞的!”

“这哪里是纺织厂女工?这水平,比文工团的首席都不差了!”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白冰和周佩芳的耳朵里。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半张着,完全傻了。

而舞台上的白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才是主角!她才是领舞!为什么所有人都去看那个乡下女人?!

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不甘心,她想用一个最高难度的连续高转,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猛地提气,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第四圈,她因为分心去瞥林晚秋的方向,脚下的节奏,乱了。

一个踉跄。

她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全场一片哗然。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今天的表演,彻底完了。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刻,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林晚秋在一个漂亮的收尾动作中,稳稳地定格在舞台上,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惊人。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是比刚才手风琴表演时,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太棒了!”

“安可!安可!”

整个礼堂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着舞台的方向用力鼓掌。这一次,掌声不仅仅是给林晚秋的,更是给那个创造了奇迹的瞬间。

沈望舟站在人群中,他的手也拍得通红。他看着舞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女人,心脏的位置,被一种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情绪,满满地填塞着。

这不是他的妻子,这是下凡的仙女。

白冰和她的队员们,在林晚秋的光芒下,黯淡得像是背景板。她咬着牙,含着泪,在一片属于别人的喝彩声中,屈辱地鞠躬下台。

联欢会一结束,林晚秋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所里的领导,研究员,甚至他们的家属,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热情。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沈工,你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从哪儿淘换来的?”

林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着一一应对。

沈望舟始终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触碰,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让林晚秋的心里暖洋洋的。

只有周佩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众星捧月般的儿媳妇,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让她心悸的不安。

她站起身,挤开人群,走到沈望舟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望舟,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佩芳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骄傲和喜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望舟脸上的那点温度,随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转过身,挡在了林晚秋和母亲中间,高大的身影隔开了一切探究和不善的目光。

“她是我妻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她能干,我高兴。她出风头,我骄傲。至于麻烦,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周佩芳被儿子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

“你!你这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乡下来的……”

“妈。”沈望舟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现在是沈望舟的妻子,是念念盼盼乐乐的母亲,是您儿媳妇。这些身份,比她从哪里来,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给周佩芳开口的机会,牵起林晚秋的手,穿过还未散尽的人群,径直朝外走去。

林晚秋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她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话而泛起的酸楚,被这坚定的维护,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沈家大院,联欢会的余温还在。

大哥沈望平看到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望舟,弟妹,你们可算给咱们家争光了!我听所里的人说,弟妹那手风琴拉得,比文工团的还好!”

大嫂钱秀芳坐在一旁嗑着瓜子,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是啊,弟妹真是多才多艺,不像我,就是个粗人,只晓得在家做饭看孩子。就是不知道,这风头出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这话,明着是自嘲,暗里却跟周佩芳是一个意思。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沈望平点了点头:“大哥过奖了,就是小时候学过几天,瞎拉的。”

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让林晚秋再面对这些。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屋休息。”他开口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晚秋说,“东西带上,我们去看看妈。”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他记得。

她提过一次,想抽空去看看母亲。

……

赵桂兰租住的屋子,在纺织厂附近的一片老旧平房区里。

两人提着从市里买的麦乳精、罐头和一块五花肉,穿过狭窄潮湿的巷子,才找到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木箱,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贫穷和局促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秋……秋秋?望舟?你们怎么来了!”

赵桂兰看到他们,又惊又喜,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接东西,又觉得不好意思。

“妈,我们来看看您。”林晚秋把东西放到桌上,拉着母亲的手,只觉得那手上全是薄茧。

“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浪费钱!”赵桂兰嘴上埋怨着,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局促地看了看沈望舟,“望舟,快坐,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妈,您别这么说。”沈望舟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屋里确实拥挤,他一坐下,长腿都有些伸不直。

林晚秋打量着母亲,她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件崭新的蓝色布围裙上,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那围裙的样式,不是家里用的那种,更像是外面饭馆或者帮佣穿的。

“妈,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晚秋试探着问。

赵桂兰眼神闪躲了一下,笑着岔开话题:“不累不累,我身体好着呢。念念她们呢?在家里乖不乖?”

“她们挺好的,在爷爷奶奶家。”林晚秋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站起身,走到那件围裙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妈,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出去找活儿干了?”

赵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女儿,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找了个活儿。”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您怎么不跟我说?我不是每个月都给您寄钱了吗?不够吗?”

“够!怎么不够!”赵桂兰急了,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解释,“你给的钱,妈都给你存着呢!妈有手有脚的,怎么能光靠女儿养着?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倔强的尊严,“妈也想自己挣点钱,活得直堂一点。不然,我天天待在这屋里,胡思乱想,人都要废了。”

她去给一户人家做保姆,不住家,就白天过去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东家是文化人,对她客客气气,工钱也给得足。

林晚秋说不出话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一辈子要强,让她什么都不干,靠女儿女婿养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一想到母亲要去看人脸色,伺候别人,她的心就疼得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妈,我爸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他把婚离了,拿着你该得那份,自己买个小院子,不比住在这里强?”

提到林建军,赵桂兰的脸色黯淡下去,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再……再等等吧。他毕竟是你们的爸……”

“他还当自己是我们爸吗!”林晚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好了。”沈望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他看向赵桂兰,语气温和却坚定:“妈,您有您的打算,我们尊重。但这事,您随时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们,我和晚秋帮您办。”

赵桂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看时间不早了,赵桂兰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秋秋,望舟,妈……妈得去上工了。”

她说着,走到墙边,取下那件蓝色的布围裙,熟练地在身前系好。

林晚秋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曾经还算挺拔的腰身,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佝偻。

她系上围裙,就仿佛系上了一副生活的枷锁。

这一刻,林晚秋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为母亲撑起一片天,让她卸下这身枷锁。

赵桂兰理了理围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回头对他们笑了笑。

“我跟你们说,我东家那家人真不错,女主人是中学老师,男主人在机关上班。他们家有个侄女,跟晚秋你差不多大,长得可俊了,还是个大学生,就在望舟你们研究所上班呢!”

沈望舟的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桂兰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沈望舟的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屋子里那点因重逢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冲淡了。

从母亲那间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出来,外面的热浪“轰”的一下扑面而来。

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母亲在给白冰的亲戚家做保姆,这个事实,比让她在联欢会上跳一支没排练过的舞,要难堪一百倍。

沈望舟走在她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他的沉默,却不像以往那般冰冷,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焦躁不安的情绪,轻轻地接住了。

“别担心,”快到沈家大院门口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暑气熏得有些低哑,“有我在。”

林晚秋“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撬动了一下,没有那么沉了。

一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大嫂钱秀芳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我们家的大明星回来了?今天可真是风光无限啊,把人研究所的联欢会,愣是开成了你的个人表彰大会。”

沈望平憨厚的声音跟着响起:“秀芳,你少说两句。弟妹那是给咱们家争光。”

“争光?我看是招风还差不多!”钱秀芳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她现在没心思跟大嫂计较。

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是中暑了。

她强撑着,想先回屋喝口水躺下。

可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又急又猛,她喉咙一紧,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冲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扶着架子“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沈德厚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看着扶着葡萄架、脸色惨白的林晚秋,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迸发出一阵狂喜。

“晚秋!你……你这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跟了出来,他看着林晚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二儿子那紧张的神情,猛地一拍大腿,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咚咚”响。

“喜事!是喜事啊!”老爷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快!望舟,快扶你媳妇回屋躺着!望平,去!去供销社,不,去黑市!给我买两只最肥的老母鸡来!不!十只!”

周佩芳也从屋里探出头,她脸上还带着对林晚秋抢风头的不满,可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

“怀……怀上了?”她语气里满是狐疑,“这么快?别是中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沈德厚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晚秋身边,想扶又不敢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叫害喜!我跟你说,我们沈家的种,就是厉害!”

林晚秋被这阵仗搞得头更晕了,她摆了摆手,想解释,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爸,爷爷,不是……”

“哎,别说话别说话!”沈德厚紧张得不得了,“快回屋躺着,这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马虎!”

钱秀芳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攥着一把瓜子,指节捏得发白,那瓜子壳都嵌进了肉里。

她嫁进沈家三年了。

为了怀孕,中药西药吃了个遍,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这个林晚秋呢?

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人,带着三个拖油瓶嫁进来,这才多久?就又怀上了?

她看着被公公和老爷子当成国宝一样嘘寒问暖的林晚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沈望舟,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恐慌的毒汁,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冒了出来。

……

楼上大哥大嫂的房间里。

钱秀芳像只困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望平坐在床边,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头晕?我看你这心是真大!”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针,“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爸和爷爷那样子,简直要把她给供起来了!”

“弟妹怀孕了,是好事,他们高兴也正常。”

“好事?!”钱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死死压住,咬牙切齿地说,“对他们是好事,对我们呢?!沈望平,我问你,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钱秀芳的眼睛都红了,“我肚子没动静,爸妈嘴上不说,你看他们给过我好脸色吗?现在倒好,那个女人一来,马上就有了!要是……要是她这一胎,生个儿子出来,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沈望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再添个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家里的东西,还有我们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准备被你弟弟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她生吧!”

“我没说不让她生。”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怀孕的女人,身体金贵着呢。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

林晚秋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喝了沈望舟递过来的加了盐的温水,总算缓过劲来了。

家里的“怀孕”乌龙,也算解释清楚了。

沈德厚和老爷子虽然失望,但看着林晚秋那苍白的脸,还是一个劲地让厨房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可林晚秋一口都喝不下去。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母亲。

那件蓝色的帮佣围裙,还有“白冰”那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让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待着。

夜幕降临,她不顾家人的劝阻,还是站起了身。

“我得去看看我妈。”她对沈望舟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陪她一起出了门。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显幽暗潮湿。

林晚秋提着下午没送出去的鸡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母亲迟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内,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像一个模糊的剪影。

“秋秋?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林晚秋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眼睛却下意识地去寻找母亲的脸。

赵桂兰像是想躲,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可已经晚了。

借着从巷口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晚秋看得清清楚楚。

在母亲的左边脸颊上,颧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微微肿着。

那不是磕的,也不是碰的,那分明是……

林晚秋端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鸡汤差点洒出来。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赵桂兰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头扭得更深了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林晚秋手里的保温桶。

“没谁打,说什么胡话呢!是妈晚上起夜,没看清路,自个儿在门框上磕的。人老了,眼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沙哑,试图用笑容掩饰过去,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晚秋没让她碰到保温桶,而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了过来。

在巷口那点昏黄的微光下,那块青紫色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边缘高高肿起,中心透着暗沉的血色,五个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不是磕的,这就是一巴掌,而且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巴掌!

“磕的?”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妈,你再跟我说一遍,哪个门框能磕出五个手指印来?”

赵桂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想别开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你做工那家人?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林晚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不是……不是他们……秋秋,你别问了……”

赵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想去擦,又怕碰到脸上的伤,只能无助地垂着。

“妈!”林晚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你被人打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站在一旁的沈望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看着赵桂兰脸上的伤和畏缩,再看看自己妻子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块铁。

他上前一步,从林晚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放在一旁的破旧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向赵桂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妈,晚秋是您女儿,我也是您半个儿子。您受了委屈,我们有权知道。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他这话,比林晚秋的质问还要管用。

赵桂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终于崩溃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是……是东家打的……”

“今天下午,东家那个侄女白冰过来吃饭。饭后,女主人发现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不见了。”

“她们……她们就说是我拿的。”

“我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说我一个乡下来的穷老婆子,手脚肯定不干净。白冰的姑姑,也就是女主人,她……她就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把镯子交出来……”

“后来呢?镯子呢?”林晚秋追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白冰在她自己的包里找到了,说是她脱下来随手放进去,给忘了。”赵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屈辱,“她们找到了,也没跟我说句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偷东西的帽子扣上了,巴掌也打了,结果发现是一场乌龙,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吗?

“他们就没给个说法?就让你这么回来了?”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拉住林晚秋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哀求:

“秋秋,算了,咱们算了。镯子找到了,我也没缺什么。他们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我们惹不起啊!我这份工钱还挺高的,要是闹起来,工作没了不说,万一他们报复……”

“工作?”林晚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妈,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被人扇了耳光,你还惦记那份破工作?钱就那么重要?比你的脸,比你的尊严还重要?”

“妈没尊严,”赵桂兰哭着摇头,“妈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念念她们好好的,妈受点委屈算什么……”

“我不算!”林晚秋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你是我妈!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别!秋秋!你别去!”赵桂兰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她不放。

沈望舟走上前,将两人分开。

他对林晚秋说:“报警证据不足,去了也没用。”

林晚秋一愣,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一瞬。

是啊,没有证据,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和稀泥罢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不甘心!

“那我们就上门去!”林晚秋看着沈望舟,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狼,“我要他们当着我的面,给我妈道歉!”

沈望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那桶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

“先回家。”

……

回到沈家大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和大嫂钱秀芳竟然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像是在专门等他们。

看到他们进门,钱秀芳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回来了?我还以为弟妹不放心娘家,今晚要在那边住下呢。”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她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林晚秋,你现在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说出门就出门,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旅馆吗?”

林晚秋此刻心里全是事,根本没精力跟她们吵,她只想上楼,冷静一下,想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她一言不发,拉着沈望舟就要上楼。

“站住!”周佩芳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你那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大半夜的跑出去,连规矩都不要了!”

“我妈没给我灌迷魂汤,”林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冷得吓人,“她只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而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和钱秀芳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周佩芳皱着眉问,“谁打她?”

“她做工的东家,”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怀疑她偷东西,所以打了她。结果东西找到了,是人家自己弄错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钱秀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

周佩芳听完,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消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当保姆的,哪有不受气的?东家脾气不好,受个巴掌也正常。”

林晚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很正常!”周佩芳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你妈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为这点小事,你至于大半夜的闹得全家不安宁吗?忍忍不就过去了!”

林晚秋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又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婆婆,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冰冷。

“忍?凭什么要我妈忍?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她是保姆?就活该被人当成下人一样打骂吗?”

“不然呢?”周佩芳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难不成你还想闹上门去?林晚秋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人,你妈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你跑去跟人吵闹,丢的是我们沈家的脸!我绝不允许!”

“我妈的脸,比沈家的脸重要!”林晚秋寸步不让,声音都在颤抖。

“你反了你了!”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信不信我……”

“够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沈望舟。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楼梯口,此刻,他缓缓地走了下来,站到了林晚秋和周佩芳的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佩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望舟,你听听!你听听你这个媳妇说的是什么话!她为了她那个妈,连我们沈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快管管她!”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晚秋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上。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看到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看到她那身在联欢会上惊艳了所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旗袍。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满脸错愕的母亲,声音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去。”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说完,他不再看客厅里那两个面色各异的女人,牵起林晚秋冰凉的手,径直走向大门。

“沈望舟!你给我站住!”周佩芳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气得发抖,“你敢为了这个女人跟我作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钱秀芳则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让全大院的人都看看,这个二弟媳是怎么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沈望舟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拉开沉重的木门,带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林晚秋心里的那团火。

她的手被沈望舟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心很干,很暖,那股力量顺着交握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她那颗因愤怒而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下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赵桂兰说的那户人家不远,就在研究所家属院的另一头,是一栋带着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

站在铁门外,能看到屋里透出的明亮灯光,和赵桂兰那间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小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松开沈望舟的手,上前一步,用力拍响了铁门。

“砰!砰!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打开,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啊?”

女人走到门口,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了林晚秋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那个保姆的女儿吗?你来干什么?”

正是白冰的姑姑,刘美芬。

林晚秋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写满傲慢的脸,冷冷地开口:“我妈今天在你家受了委屈,我来替她讨个公道。”

“公道?”刘美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也配谈公道?不就是丢了个镯子,问了她两句吗?至于你大半夜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

“问了两句?”林晚秋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你管指着鼻子骂人是小偷,抬手就扇人耳光,叫‘问了两句’?”

刘美芬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晚秋说话这么冲。

就在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穿着一身漂亮连衣裙的白冰。

“姑姑,谁啊?”

她一看到门外的林晚秋和沈望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随即,一种混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神色浮上眼底。

“哎哟,我当是谁呢。林姐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白冰娇笑着走过来,挽住刘美芬的胳膊,“是不是你妈回去跟你告状了?我说林姐姐,你可别听你妈瞎说。我姑姑就是声音大了点,她也是急的,那镯子可是我姑父从上海给她带回来的,贵着呢。”

她轻飘飘地将一切归结为“声音大了点”,绝口不提打人的事。

“我妈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你姑姑‘声音大’给喊出来的?”林晚秋一字一句地反问。

白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和嘲弄:“不就是个误会吗?镯子后来不是找到了吗?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大半夜闹上门来,也不怕人笑话。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我们家冰冰说得对!”刘美芬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妈能来我们家做活,那是她的福气。城里多少人想找这份工钱高的活儿还找不到呢!受点气怎么了?谁做事不受气?真是穷人多作怪!”

“你说什么?”林晚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美芬捂着自己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白冰也傻了,她没想到林晚秋竟然真的敢动手!

“你……你敢打我?!”刘美芬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林晚秋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林晚秋甩了甩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迎着刘美芬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不是说,当保姆的就该受气吗?你不是觉得,你们是有钱人,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被人抬手扇耳光的滋味!”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吱呀”、“吱呀”,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对着刘美芬家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刘老师家怎么吵起来了?”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保姆家的女儿找上门了,还动手打人了!”

“打人了?这可不得了!”

刘美芬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

她指着林晚秋,对白冰喊道:“冰冰!快!去叫你姑父!还有,去派出所!去报警!就说她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我今天非得让她去蹲大牢不可!”

白冰被林晚秋那股狠劲吓住了,听到姑姑的话,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屋里跑。

邻居们一听要报警,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的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动手呢?”

“就是啊,这下可麻烦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晚秋要倒霉的时候,她却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所有围观的邻居说的。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耽误你们休息了!”

她先是客气地鞠了一躬,然后指向院子里的刘美芬,条理清晰地开口。

“我叫林晚秋,我母亲是这家新请的保姆。今天下午,这家丢了一只玉镯子,她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妈偷的!不仅骂我妈是小偷,这位刘老师,还亲手打了我妈一个耳光!”

“后来呢?镯子在她侄女,也就是白冰小姐自己的包里找到了!她们自己弄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妈顶着一脸的伤回到家,她们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今天找上门来,不要钱,也不要东西!我只要一个公道!我只想问问她们,是不是穷人就活该被冤枉?是不是做保姆的,就活该被你们当成牲口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她们不讲道理,那我只能用她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讲!”林晚-秋指着刘美芬红肿的脸,“她打我妈那一巴掌,我还给她了!现在,她要报警抓我。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再从了然变成了对刘美芬的指责。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刘老师平时看着挺文雅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就是啊,冤枉了人家,还动手打人,太不讲理了!”

“这姑娘说得对,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急!”

听着周围的风向彻底变了,刘美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后的沈望舟,缓缓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晚秋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门口的刘美芬,又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最后,落在了那个刚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慌的白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冰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沈望舟的视线,如同两道锋利的刀,直直地扎进白冰的眼睛里,他甚至都懒得挪动一下脚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哪样?”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白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望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她身旁那个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刘美芬身上,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三分。

“是你侄女没找到镯子,还是你没动手打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狡辩的可能。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刘美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望舟的鼻子就想骂,可一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屋里匆匆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是刘美芬的丈夫,白冰的姑父,在市文化局当个小领导的钱副科长。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钱副科长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尤其是看到院门口站着的沈望舟,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脸上挤出和气的笑:“沈工,您怎么来了?这……这大晚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就要去拉沈望舟的胳膊,想把他请进屋里私下谈。

沈望舟侧身一避,让他拉了个空,那疏离和冷漠的态度,明明白白。

钱副科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转向林晚秋,态度放得更低:“这位就是……弟妹吧?你看,这都是一家人,你妈在我们家做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多担待。你姑姑她就是个直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漂亮,把打人说成“脾气直”,把羞辱说成“不好听”,企图就这么和稀泥糊弄过去。

林晚秋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冷笑了一声。

“钱副科长是吧?”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妈的脸现在还肿着,你一句‘脾气直’就想算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这人也是个直脾气,所以刚才那一巴掌,你也别往心里去?”

钱副科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你!”刘美芬捂着脸,又要发作。

“都别吵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公安同志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表情严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副科长身上:“刚刚是你们家报的警,说有人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

刘美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林晚秋,恶人先告状:“公安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闯进我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晚秋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公安同志皱了皱眉,转向林晚秋:“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的,只是一半的真话。”林晚秋不卑不亢地迎上公安的目光,“我的确打了她,但不是私闯,是上门讨个说法。”

紧接着,她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从被冤枉偷东西,到被扇耳光,再到镯子找到后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她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的锤子,敲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听完之后,连那个严肃的公安同志,看刘美芬的眼神都变了。

周围的邻居们更是议论纷纷,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啊,这刘老师做得也太过分了!”

“就是,冤枉了人还打人,这叫什么事啊!”

“这姑娘打得好!换我我也打!”

钱副科长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他知道,今天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做出裁决:“事情我们了解了。刘美芬同志,你冤枉人在先,动手打人在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现在对方要求你道歉,并且赔偿,合情合理。”

“道歉可以!”刘美芬咬着牙,可一听到赔钱,立刻尖叫起来,“赔钱?凭什么!她也打我了!我还要她赔我医药费呢!”

“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吗?”公安同志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林晚秋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给我妈道歉!”

“第二,赔偿我妈的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五?!”刘美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你这是敲诈!”

一百五十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四十块钱。

钱副科长也急了,他擦着额角的汗,看向沈望舟,语气带着恳求:“沈工,您看……这……这赔偿是不是太多了点?弟妹她还年轻,容易冲动,您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让她少要点……”

他想得很明白,林晚秋一个乡下女人,再厉害能怎么样?这事最后拍板的,还得是沈望舟。只要沈望舟松口,一切都好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沈望舟身上。

白冰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望舟哥一向最顾全大局,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纷,他肯定会让林晚秋息事宁人的。

林晚秋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沈望舟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钱副科长,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秋。

然后,他才把视线转回到钱副科长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听我媳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美芬和白冰那两张瞬间煞白的脸,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她让你们道歉,你们就道歉。”

“她让你们赔,你们就赔。”

“她要一百五,你们就给一百五。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回头写个欠条,按月从工资里扣。”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不近人情的沈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评理,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不,这不是偏袒,这是纵容,是宠溺!

白冰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碎了。

钱副科长夫妇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

沈望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彻底不给他们留任何脸面和余地了。

最终,在沈望舟的强势表态、公安同志的严肃监督和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之下,刘美芬耷拉着脑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空气,不情不愿地给赵桂兰道了歉。

钱副科长则灰头土脸地进屋,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凑够了一百五十块钱,用一个信封包着,递到了林晚秋手里。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沉甸甸的。

林晚秋接过钱,看都没看那一家人,转身对公安同志和周围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秉公执法,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给我妈作证。”

说完,她拉起沈望舟的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她作呕的院子。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秋攥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晚的他,帅得简直在发光。

沈家大院的门,虚掩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她的身后,还站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钱秀芳。

周佩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晚秋,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讥讽的弧度。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林晚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望舟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隔开了母亲那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看着周佩芳,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但我不满意。”

周佩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都闹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我妈被人打了,打人的人连句诚恳的道歉都没有,我凭什么满意?”

林晚秋站在他身后,听着男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刻薄而泛起的寒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妈你妈!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丈母娘!”

周佩芳气得口不择言,指着沈望舟的鼻子骂。

“她林晚秋嫁进我们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她妈受了委屈,我们沈家出面解决是情分,不是本分!可她呢?她倒好,直接打上门去,还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整个研究所家属院都知道,我们沈家娶了个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泼妇!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站在客厅另一头的钱秀芳,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沈望舟冷冷地顶了回去。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欺负到我们家人头上,我们不还手,那才叫没脸。”

他说完,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周佩芳,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上了楼。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捂着心口,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婆婆那张铁青的脸,一股冰冷的、带着恐慌的嫉妒,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乡下来的女人,可以这么嚣张?

凭什么她就能让一向冷漠的沈望舟,像换了个人似的处处维护?

凭什么她出去惹了事,回来还有人替她撑腰?

而自己呢?

嫁进沈家三年,任劳任怨,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就因为肚子没动静,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钱秀芳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望平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妈又跟弟妹吵起来了?”

“吵?”

钱秀芳冷笑一声,反手把门锁上,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哪里是吵?那是妈单方面受气!你没看到吗?你那个好弟弟,为了他媳妇,连妈都敢顶撞了!我看他真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像一头烦躁的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

“你小点声!让爸妈听见!”

沈望平放下报纸,皱着眉说。

“听见又怎么样!”

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沈望平,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那个林晚秋,今天只是去讹了一百五十块钱,爸妈和望舟就都向着她!要是……要是我下午没看错,她今天就是害喜的症状,万一她真怀上了,还是个儿子,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

“你弟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要是再添个大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打算被你弟弟,被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

“那能怎么办?我还能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

可钱秀芳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动手。”

沈望平心里一咯噔,看着妻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

“你……你想干什么?”

钱秀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

“我下午听见妈在厨房打电话,好像是让供销社的人留只老母鸡,说明天要给林晚秋炖汤,补补身子。你看,妈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惦记着她肚子里那块肉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望平,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要是这汤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会怎么样?”

沈望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噌”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钱秀芳!那是害人的事!是要坐牢的!”

“我没疯!”

钱秀芳死死拽住他,眼睛通红。

“我这是在为我们自己打算!我问过人了,有一种草药,吃了只是拉肚子,让人虚弱几天,看不出别的毛病。你想想,她今天刚中暑,身子本来就虚,再这么一折腾,孩子……不就自然而然地没了吗?”

她描绘着那恶毒的计划,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

“到时候,谁也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沈望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沈望平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钱秀芳知道他心动了,她加了最后一把火。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我嫁给你三年,天天被妈戳脊梁骨,说我是不下蛋的鸡!现在她来了,风光的是她,得意的是她,马上连儿子都要有了!我呢?我算什么?我就活该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得好不凄惨。

沈望平最见不得她哭,心里的那点挣扎和良知,瞬间就被冲垮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哑着嗓子问。

“……你说的那个东西,哪儿来的?”

钱秀芳的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我托乡下亲戚找来的。你放心,绝对安全。”

夜深了。

沈家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钱秀芳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光着脚,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

厨房里,那锅鸡汤果然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纸包,没有一丝犹豫,将里面所有的粉末,尽数倒进了翻滚的鸡汤里。

黑褐色的粉末一落入汤中,就迅速地融化,不见了踪影。

她拿起汤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着,看着那锅金黄油亮的鸡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笑容。

她把一切恢复原样,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沈望平还醒着,见她回来,紧张地问。

“好……好了?”

“嗯。”

钱秀芳躺回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好了。等明天妈把汤端过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门外,周佩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钱秀芳若有若无的窥探,都被这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晚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关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虚。

沈望舟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

一圈橘黄色的暖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攥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个装着一百五十块钱的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信封抽出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先歇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晚秋“嗯”了一声,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

今晚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应接不暇。

母亲脸上的伤,刘美芬嚣张的嘴脸,婆婆刻薄的话语,大嫂看好戏的眼神,还有……身边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维护。

她抬起眼,偷偷地看他。

他已经走到了书桌前坐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摊开。

那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纸和外文符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楼下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林晚秋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被理顺了一些。

她也站起身,从自己的小木箱里,翻出了几本皱巴巴的高中课本和练习册。

这是她白天托人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她搬了张小凳子,在书桌的另一侧坐下,紧挨着他。

空间不大,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墨香。

房间里没有了交谈声,只有她用铅笔在练习册上写字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灯光像一个温暖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其中。

林晚秋做完一页数学题,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他专注的眼。

她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停下了看书,正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落满了星星的夜空。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课本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想考大学?”

“嗯。”林晚秋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自学着,明年恢复高考了,就去试试。”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渴望。

她不想一辈子当个纺织女工,不想永远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她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给女儿们和母亲一个更好的未来。

沈望舟看着她眼睛里那簇明亮的小火苗,沉默了片刻,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都会?”

他可是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辅导个高中课程,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

“数学和物理,可以。”他言简意赅。

“太好了!”林晚秋高兴得差点拍桌子,她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函数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个,这个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沈望舟挪了挪椅子,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包裹住她。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地引导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平稳,讲起题来条理清晰,再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简单易懂了。

林晚秋听得入了神,等一道题讲完,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胳膊上。

那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宁静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

“沈望舟。”

“嗯?”

她捏着书角,指尖微微泛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晚上……太泼辣了?”

在婆婆眼里,她是个不顾沈家脸面,撒泼打滚的疯子。

在大嫂眼里,她是个精于算计,讹人钱财的乡下女人。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的。

沈望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不。”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做得对。”

“保护家人这件事,怎么泼辣,都不过分。”

林晚秋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安慰她,或者会说些顾全大局的话。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给她最高,也是最坚定的肯定。

保护家人……

他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他的家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都焐得暖洋洋的。

眼眶没来由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长长的头发遮住自己的失态,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欢喜和感动的笑。

沈望舟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顶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毛茸茸的光圈。

他也跟着,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夜色,更深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可那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像是撒了一把蜜糖,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就在这份温馨的静谧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晚秋和沈望舟同时抬起了头。

门外,传来大嫂钱秀芳那故作热情的、尖细的声音。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林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和沈望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白天刚闹了中暑的乌龙,婆婆虽然失望,但确实让厨房炖了汤。可这汤,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和婆婆大吵一架,被沈望舟护着回房后,由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大嫂送来。

这里面要是没鬼,她林晚秋三个字倒过来写。

“进来吧,门没锁。”沈望舟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秀芳端着一个海碗,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鸡汤的金黄色泽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弟妹,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妈特意给你留的,煨了一下午呢。”她把碗往林晚秋面前一递,眼神热切得有些过分。

林晚秋没有接,只是捂着肚子,微微蹙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

“谢谢大嫂,也谢谢妈。只是……我这会儿胃里还难受着,有点反胃,怕是喝不下这么油的东西。别浪费了,大嫂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或者给大哥喝也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婆婆,又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拒绝理由。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晚秋会拒绝。

“这怎么行?这是妈的一片心意,你怎么着也得喝两口啊。”她说着,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杵到林晚秋的脸上。

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急切,没有逃过林晚秋的眼睛。

林晚秋心里冷笑,这汤里,怕是真的有料。

不等她再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沈望舟站了起来。他从钱秀芳手里接过那碗汤,动作自然地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舒服,喝不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钱秀芳看着沈望舟那张冷峻的脸,所有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碗“精心熬制”的鸡汤,又看了一眼被沈望舟护在身后的林晚秋,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那……那好吧。弟妹你早点休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悻悻地端着碗,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林晚秋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沈望舟,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沈望舟拿起那碗鸡汤,走到窗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整碗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下楼时,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钱秀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弟妹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托大嫂的福,睡得挺好。”林晚秋淡淡地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钱秀芳的哥嫂,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拎着两包点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秀芳啊,我跟你哥来看看你!”钱秀芳的嫂子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开。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坐快坐!”钱秀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去,亲热得不行。

周佩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亲家来了,脸上也没什么热情的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钱秀芳的哥嫂也不在意,在客厅坐下后,眼睛就四处打量,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

钱秀芳给他们倒了茶,又跑回厨房,对着正在洗菜的林晚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弟妹,我哥嫂难得来一趟,你赶紧去供销社跑一趟,买条大鲤鱼,再割两斤五花肉回来,中午得好好招待一下。”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钱秀芳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一脸的傲慢。她就是要使唤林晚秋,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正经的儿媳妇。

林晚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显露,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的,大嫂。是该好好招待。”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佩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秋走到她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竖着耳朵的钱秀芳听见。

“妈。”

周佩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妈,大嫂让我去买鱼买肉,说要好好招待她哥嫂。”林晚秋的语气十分恭顺,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我想着,家里这个月的开销也不小,我跟望舟昨天还刚花了您一百五十块钱,这再买大鱼大肉的,怕是超了预算。所以想先来问问您的意思,这钱,是直接从咱家账上走,还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佩芳拿报纸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

林晚秋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懂当家,过来请示婆婆的单纯媳妇。

她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昨天好像看见,大嫂从柜子里拿了些麦乳精和布料,塞给她嫂子了。想着大嫂娘家条件可能不太好,这中午是得好好招待一下,不然显得我们沈家太小气。”

这话,就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周佩芳心里的火药桶。

拿家里的钱买鱼买肉招待亲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偷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周佩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啪”的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

钱秀芳的哥嫂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佩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进了厨房。

钱秀芳正在为自己成功使唤了林晚秋而得意,冷不防看到婆婆黑着一张脸冲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您怎么……”

“钱秀芳!”周佩芳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我问你!你是不是拿家里的东西给你娘家人了?”

钱秀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妈,您听谁胡说的?”

“还敢狡辩!”周佩芳一把拉开旁边的储物柜,指着里面空出来的一块,“这里的麦乳精呢!还有那匹给玲玲做裙子的新布料呢!你别告诉我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铁证如山,钱秀芳再也无法抵赖。

“我……我就是看我侄子身体弱,给他补补……”

“补补?拿我们沈家的东西去给你侄子补?”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这个家是你开的钱庄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拿我们沈家的钱和东西,去填你娘家那个无底洞!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又大又响,别说隔壁客厅,恐怕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客厅里,钱秀芳的哥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难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目光,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厨房里上演的大戏。

周佩芳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

“还想买鱼买肉?我告诉你钱秀芳,你哥嫂今天中午,连根咸菜都别想吃!我们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周佩芳骂完,又指着客厅的方向喊道:“你们两个!还坐着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秀芳的哥嫂再也待不住了,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拉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钱秀芳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愤。

她恶狠狠地瞪向门口看戏的林晚秋。

都是这个女人!都是她害的!

钱秀芳的侄子被他爸妈拽着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也停下脚步,学着他妈的样子,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秋根本没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她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这茶,今天喝起来,格外的香甜。

可她没注意到,那个男孩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里正在玩弹珠的三丫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家大哥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待不住了,拽起还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儿子钱小军,几乎是屁滚尿流地冲出了沈家大门。

钱秀芳站在厨房门口,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听着外面哥嫂狼狈的脚步声,听着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再回头看看客厅里,那个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吹着茶水的林晚秋。

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都是她!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多嘴,妈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哥嫂又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林晚秋将钱秀芳眼里的怨毒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她把茶杯放下,拿出那一百五十块钱,小心地抚平,放进了一个小木盒里。

这是她妈的尊严,一分一毫,都不能乱动。

院子里,风波过后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正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玩弹珠。

那是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我来我来!该我了!”

三丫沈乐乐撅着小屁股,趴在地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瞄准地上的一个“敌人”。

可她的小手刚要弹出去,一个黑影就笼罩了下来。

刚刚被爸妈从大门外又拽回来的钱小军,正黑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手边的弹珠。

他刚在客厅被爸妈连哄带骗地劝住,说姑姑会给他买更多好吃的,可一出门看到这几个小丫头片子玩得这么开心,心里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都怪她们!

“这是我的!”

钱小军霸道地伸出手,一把就将地上的几颗弹珠全扫进了自己怀里。

“你还给我!”

三丫一下就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张开小手就要去抢。

“就不给!”钱小军比她高一个头,把手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挑衅的坏笑,“这是我姑姑家的东西,就是我的!”

“你胡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们买的!”

三丫气得小脸通红,跳起来去够,可哪里够得着。

大丫沈念念走过来,把妹妹拉到身后,学着大人的样子,皱着眉对钱小军说:“小军哥哥,你把弹珠还给妹妹,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偏不还!”钱小军梗着脖子,冲着她们做了个鬼脸,“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他说着,还故意把抢来的弹珠在手里抛了抛,一脸的得意。

“你还给我!你这个坏蛋!”

三丫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冲上去就想捶他。

钱小军被她打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觉得失了面子,一把就将三丫推倒在地。

三丫的膝盖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顿时哭得更凶了。

“哇——!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怎么样!”钱小军看着她哭,反而更来劲了,他叉着腰,学着刚才他妈骂街的样子,尖着嗓子喊道,“你们都是没爹的野种!我姑姑说了,你们妈是破鞋!你们三个就是小破鞋生的小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院子里。

大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二丫沈盼盼也愣住了,她虽然年纪小,但也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隐约知道这个词不是好话。

“我不许你骂我妈妈!不许你骂我们!”

大丫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上去就想跟钱小军拼命。

钱小军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二丫!快去找妈妈!”大丫一边拦着钱小军,一边冲着妹妹喊。

二丫如梦初醒,拔腿就往屋里跑,眼泪飞得满脸都是。

她“砰”地一声撞开客厅的门,带着哭腔大喊:“妈妈!妈妈!哥哥他打三丫!他还骂我们!”

林晚秋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了出来。

她正好看到二丫哭着从楼梯上冲下来。

“盼盼,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小军哥哥……他抢了三丫的弹珠,把三丫推倒了……他还骂……他还骂我们是……”

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肮脏的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冲出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三丫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大丫张开双臂护在妹妹身前,通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的钱小军。

而钱小军,正把弹珠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野种!野种!砸死你们这群小野种!”

厨房里的钱秀芳和她嫂子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这架势,头皮都麻了,连忙上前拉住自己的侄子。

“小军!别胡说八道!快跟妹妹们道歉!”

“我不!”钱小军还在撒泼,“她们就是野种!”

林晚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一把将地上的三丫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直直地看着钱秀芳。

“大嫂,管好你侄子的嘴。不然,我不介意替你管教管教。”

“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钱秀芳的嫂子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说两句气话,你一个当大人的,还跟他计较不成?”

“计较?”林晚秋冷笑一声,“他要是打我骂我,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但他骂我的女儿,一个字,都不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吵什么吵!一个个的都想上房揭瓦是不是!”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告状:“妈!您看看弟妹,为了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就要喊打喊杀的,也太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了!”

周佩芳皱着眉,扫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几个孩子,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嫂子***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家小军跟几个妹妹闹着玩,说了句不该说的,弟妹就……”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周佩芳打断她,目光锐利。

钱秀芳的嫂子支吾了一下,没敢说。

周佩芳的视线转向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大丫,语气缓和了些许:“念念,你跟奶奶说,他骂你们什么了?”

大丫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这个平时不怎么待见她们的奶奶,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骂我们,是野种。”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暴怒和屈辱的酱紫色。

她没看林晚秋,也没看那几个孩子。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了钱秀芳和她嫂子的脸上。

钱秀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都在打颤。“妈……小孩子口无遮拦……”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别人身上,正是打在了钱秀芳的脸上。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口无遮拦?这话是你教的吧!钱秀芳!我告诉你!”

她猛地一转身,指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声音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她们姓沈!是我沈德厚的亲孙女!是我周佩芳的亲孙女!是我沈家的种!谁敢说三道四,说她们是野种,就是打我们沈家的脸!”

“我周佩芳再不待见她们的妈,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外人,跑到我们沈家的大院里,来指着我孙女的鼻子骂!”

“滚!”

她指着钱秀芳的哥嫂,发出了今天第二次的怒吼,“带着你的小畜生,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别想踏进我们沈家的大门!”

钱秀芳捂着脸,彻底傻了。

她哥嫂也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同样呆若木鸡的钱小军,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个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的周佩芳。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婆婆不是在帮她,只是在维护她可怜的、比天还大的脸面。

可不管怎样,今天,她替女儿们出了这口恶气。

夜里。

钱秀芳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望平看着妻子脸上红肿的指印,想安慰,又不敢开口。

“沈望平。”

钱秀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疯狂的恨意。

“你看见了。今天,在这个家里,我连我娘家的一个侄子都护不住。妈为了那个女人的女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

她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我受够了!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她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明天!明天那碗鸡汤,我亲自给她端过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钱秀芳眼中的疯狂,在黑暗中像是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第二天傍晚,沈家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昨天那场闹剧,让她丢尽了脸面,此刻看谁都不顺眼。

沈望平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时不时瞟一眼身旁脸颊还带着指痕的妻子。

钱秀芳却一反常态。

她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笑容,殷勤地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

“都坐,都坐,准备吃饭了。”

她高声招呼着,将一盘盘菜端上桌,最后,从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海碗,里面盛着金黄油亮的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餐厅。

“妈,望舟,弟妹。”钱秀芳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晚秋身上,笑得格外热切,“昨天让弟妹受委屈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汤是妈一早就煨上的,我特意给弟妹留了一碗,好好补补身子。”

她说着,亲手将其中一碗汤,稳稳地放在了林晚秋的面前。

另一碗,则放在了她自己的座位前。

林晚秋看着眼前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起来诱人极了。可她一接触到钱秀芳那亮得吓人的眼神,心里警铃大作。

昨晚那碗没送成的汤,今天,又换了个方式送上门了。

沈望舟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饭桌上的气氛,因这两碗汤的出现,变得更加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嫂嫂!我饿啦!”

三丫沈乐乐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院子里冲了进来,直接扑向了刚要坐下的钱秀芳。

钱秀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林晚秋,准备欣赏她喝下毒汤的场景,被三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去去去,找你妈去,没看大人要吃饭吗?”她不耐烦地想把三丫推开。

“不嘛不嘛!我要吃那个!”三丫人小鬼大,眼尖地看到了厨房柜子上露出一角的饼干盒子,伸出小胖手指着,“嫂嫂,你昨天答应给我吃的!”

钱秀芳的脸都快扭曲了。

她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扔出去,可当着周佩芳和沈望舟的面,她又必须维持自己“贤惠大嫂”的假象。

“你这孩子……”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笑容,“好,好,嫂嫂给你拿。”

为了方便起身,她顺手将自己面前和林晚秋面前的两碗汤,都端到了一旁的备餐小柜上。

小柜不高,刚好和桌子齐平。

她转身去开厨房的柜门,拿出饼干盒子,胡乱塞了两块到三丫手里,催促道:“快去玩吧,别在这儿捣乱。”

三丫得了饼干,心满意足,转身就跑。

钱秀芳迅速回到饭桌边,她的心因过度的紧张和期待而狂跳。她看也没看,端起小柜上的两碗汤,重新放回桌上。

一碗,放在林晚秋面前。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重新坐下,拿起勺子,对着林晚秋催促道:“弟妹,快喝呀,凉了就腥了。”

林晚秋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钱秀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林晚秋,为了起到示范作用,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香,很浓。

她放下碗,看到林晚秋也终于舀起一勺汤,送进了嘴里。

成了!

钱秀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几乎能想象到,再过一会儿,林晚秋就会捂着肚子痛苦倒下的场景。到那时,一个“体弱滑胎”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

她压抑着心头的狂喜,低头继续吃饭,可眼睛的余光,却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林晚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林晚秋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半碗汤,又吃了半碗饭,脸色红润,没有半分不适。

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药效太慢了?还是……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扭曲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小腹深处传来!

“呃!”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痛楚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疯狂地搅动、撕扯,一阵接一阵,让她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身旁的沈望平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我……我肚子……好痛……”钱秀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弓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小腹,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妈!快!秀芳她……”沈望平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

周佩芳也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肚子疼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钱秀芳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死死地钉在安然无恙的林晚秋身上,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为什么?

为什么疼的是自己?!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股力量残忍地往下拽。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

“快!快送医院!”沈德厚也被惊动了,当机立断地吼道。

沈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沈望舟和沈望平合力将已经痛到半昏迷的钱秀芳抬了起来,匆匆往外跑。

周佩芳和沈德厚也急忙跟了上去。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和那碗钱秀芳只喝了一口的鸡汤,心里一个荒唐又冰冷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

医院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一家人焦灼地等在急诊室外。

沈望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佩芳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她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医生,我爱人她怎么样了?”沈望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和责备:“病人已经怀孕六周了,你们做家属的怎么都不知道?还让她乱吃东西!”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沈家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沈望平傻了。

周佩芳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医生,你说什么?她……她怀孕了?”

“是怀孕了,可惜……”医生摇了摇头,“她服用了大剂量的、会引发强烈宫缩的药物,导致了急性流产。我们尽力了,孩子……没保住。”

轰——!

沈望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没有瘫倒下去。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要有孙子了……可是……就这么没了?

医生见他们神色有异,皱眉问道:“病人到底吃了什么?这种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你们家属最好搞清楚,这搞不好是刑事案件!”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晚秋的身上。

那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里同时浮现。

是她?

林晚秋迎着众人怀疑、审视的目光,只觉得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了出来:“医生,病人醒了,情绪很激动,一直哭着喊着要见家人。”

众人连忙涌进了病房。

钱秀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一看到林晚秋走进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

“是她!”

沙哑、凄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诅咒。

“是她换了我的汤!是林晚秋!她杀了我的孩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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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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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 完整目录 · 共 126 章
第1章 重逢就是你?六年前的禽兽不如!第2章 你这个负心汉!当众认爹,全厂炸锅!第3章 刚回国就喜当爹?第4章 三个小沈工堵门,他彻底傻眼!第5章 六年前那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第6章 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辈子还不清的债第7章 沈工护妻!这一巴掌,他替我还了!第8章 这顿饭,他欠了整整六年第9章 他说我娶你第10章 沈家炸锅了第11章 三个丫头?老爷子一拍桌子!第12章 三个小丫头,把老爷子整哭了第13章 六百块,她一分也不让第14章 表姐当面嘲,转身被打脸第15章 三个孩子是我的第16章 三辆轿车,全厂炸锅第17章 新婚夜的二十公分第18章 咸翻天的下马威第19章 最强靠山,连人带铺盖都来了第20章 新婚第二夜,他交出全部家当第21章 三个丫头,今晚归我了第22章 亲爹上门,张口就要三百块第23章 亲爹脸都不要了第24章 你一个纺织女工会英语?第25章 一鸣惊人,笔试第一第26章 他把门反锁,想干啥第27章 小姑子告黑状,萌娃霸气护妈第28章 我丈夫,他给我撑腰第29章 深夜独处,他的手好烫第30章 孩子留下,你走人!第31章 你也配考大学?第32章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第33章 把工作让给别人?第34章 婆婆竟教唆孙女换妈第35章 那晚的债,他用眼泪来还第36章 你也配当爹?第37章 撕破脸!你跟我爸的丑事!第38章 我妈,我带走了!第39章 指尖的心跳游戏第40章 他的爱人是我第41章 婆婆请来的新儿媳第42章 这一巴掌,替女儿扇的第43章 不行就离第44章 他的面,有点咸第45章 翻译同志,蹲坑了!第53章 你动他妻子,他断你财路第54章 欺负我老婆?全厂大会检讨!第55章 状元小叔子:这题,我不会第56章 状元小叔子拜师父第57章 想让我生儿子?先问你老公!第58章 旗袍惊艳,婆婆却拉情敌的手第59章 一曲《喀秋莎》全场失声第60章 你会弹琴,还会跳舞?第61章 母亲的新差事,竟是龙潭虎穴第62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第63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第64章 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第65章 妻管严男人,全场最帅第66章 弟妹,这碗汤你可得喝了第67章 一盏灯,两颗心第68章 一碗鸡汤,引出的大戏第69章 熊孩子一句野种,婆婆炸了第70章 嫂子,这碗汤真要命第1章 重逢就是你?六年前的禽兽不如!第2章 你这个负心汉!当众认爹,全厂炸锅!第3章 刚回国就喜当爹?第4章 三个小沈工堵门,他彻底傻眼!第5章 六年前那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第6章 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辈子还不清的债第7章 沈工护妻!这一巴掌,他替我还了!第8章 这顿饭,他欠了整整六年第9章 他说我娶你第10章 沈家炸锅了第11章 三个丫头?老爷子一拍桌子!第12章 三个小丫头,把老爷子整哭了第13章 六百块,她一分也不让第14章 表姐当面嘲,转身被打脸第15章 三个孩子是我的第16章 三辆轿车,全厂炸锅第17章 新婚夜的二十公分第18章 咸翻天的下马威第19章 最强靠山,连人带铺盖都来了第20章 新婚第二夜,他交出全部家当第21章 三个丫头,今晚归我了第22章 亲爹上门,张口就要三百块第23章 亲爹脸都不要了第24章 你一个纺织女工会英语?第25章 一鸣惊人,笔试第一第26章 他把门反锁,想干啥第27章 小姑子告黑状,萌娃霸气护妈第28章 我丈夫,他给我撑腰第29章 深夜独处,他的手好烫第30章 孩子留下,你走人!第31章 你也配考大学?第32章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第33章 把工作让给别人?第34章 婆婆竟教唆孙女换妈第35章 那晚的债,他用眼泪来还第36章 你也配当爹?第37章 撕破脸!你跟我爸的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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