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赵桂兰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头扭得更深了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林晚秋手里的保温桶。
“没谁打,说什么胡话呢!是妈晚上起夜,没看清路,自个儿在门框上磕的。人老了,眼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沙哑,试图用笑容掩饰过去,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晚秋没让她碰到保温桶,而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了过来。
在巷口那点昏黄的微光下,那块青紫色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边缘高高肿起,中心透着暗沉的血色,五个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不是磕的,这就是一巴掌,而且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巴掌!
“磕的?”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妈,你再跟我说一遍,哪个门框能磕出五个手指印来?”
赵桂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想别开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你做工那家人?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林晚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不是……不是他们……秋秋,你别问了……”
赵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想去擦,又怕碰到脸上的伤,只能无助地垂着。
“妈!”林晚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你被人打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站在一旁的沈望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看着赵桂兰脸上的伤和畏缩,再看看自己妻子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块铁。
他上前一步,从林晚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放在一旁的破旧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向赵桂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妈,晚秋是您女儿,我也是您半个儿子。您受了委屈,我们有权知道。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他这话,比林晚秋的质问还要管用。
赵桂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终于崩溃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是……是东家打的……”
“今天下午,东家那个侄女白冰过来吃饭。饭后,女主人发现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不见了。”
“她们……她们就说是我拿的。”
“我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说我一个乡下来的穷老婆子,手脚肯定不干净。白冰的姑姑,也就是女主人,她……她就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把镯子交出来……”
“后来呢?镯子呢?”林晚秋追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白冰在她自己的包里找到了,说是她脱下来随手放进去,给忘了。”赵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屈辱,“她们找到了,也没跟我说句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偷东西的帽子扣上了,巴掌也打了,结果发现是一场乌龙,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吗?
“他们就没给个说法?就让你这么回来了?”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拉住林晚秋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哀求:
“秋秋,算了,咱们算了。镯子找到了,我也没缺什么。他们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我们惹不起啊!我这份工钱还挺高的,要是闹起来,工作没了不说,万一他们报复……”
“工作?”林晚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妈,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被人扇了耳光,你还惦记那份破工作?钱就那么重要?比你的脸,比你的尊严还重要?”
“妈没尊严,”赵桂兰哭着摇头,“妈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念念她们好好的,妈受点委屈算什么……”
“我不算!”林晚秋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你是我妈!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别!秋秋!你别去!”赵桂兰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她不放。
沈望舟走上前,将两人分开。
他对林晚秋说:“报警证据不足,去了也没用。”
林晚秋一愣,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一瞬。
是啊,没有证据,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和稀泥罢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不甘心!
“那我们就上门去!”林晚秋看着沈望舟,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狼,“我要他们当着我的面,给我妈道歉!”
沈望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那桶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
“先回家。”
……
回到沈家大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和大嫂钱秀芳竟然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像是在专门等他们。
看到他们进门,钱秀芳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回来了?我还以为弟妹不放心娘家,今晚要在那边住下呢。”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她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林晚秋,你现在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说出门就出门,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旅馆吗?”
林晚秋此刻心里全是事,根本没精力跟她们吵,她只想上楼,冷静一下,想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她一言不发,拉着沈望舟就要上楼。
“站住!”周佩芳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你那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大半夜的跑出去,连规矩都不要了!”
“我妈没给我灌迷魂汤,”林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冷得吓人,“她只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而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和钱秀芳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周佩芳皱着眉问,“谁打她?”
“她做工的东家,”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怀疑她偷东西,所以打了她。结果东西找到了,是人家自己弄错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钱秀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
周佩芳听完,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消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当保姆的,哪有不受气的?东家脾气不好,受个巴掌也正常。”
林晚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很正常!”周佩芳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你妈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为这点小事,你至于大半夜的闹得全家不安宁吗?忍忍不就过去了!”
林晚秋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又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婆婆,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冰冷。
“忍?凭什么要我妈忍?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她是保姆?就活该被人当成下人一样打骂吗?”
“不然呢?”周佩芳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难不成你还想闹上门去?林晚秋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人,你妈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你跑去跟人吵闹,丢的是我们沈家的脸!我绝不允许!”
“我妈的脸,比沈家的脸重要!”林晚秋寸步不让,声音都在颤抖。
“你反了你了!”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信不信我……”
“够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沈望舟。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楼梯口,此刻,他缓缓地走了下来,站到了林晚秋和周佩芳的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佩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望舟,你听听!你听听你这个媳妇说的是什么话!她为了她那个妈,连我们沈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快管管她!”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晚秋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上。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看到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看到她那身在联欢会上惊艳了所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旗袍。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满脸错愕的母亲,声音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去。”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说完,他不再看客厅里那两个面色各异的女人,牵起林晚秋冰凉的手,径直走向大门。
“沈望舟!你给我站住!”周佩芳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气得发抖,“你敢为了这个女人跟我作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钱秀芳则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让全大院的人都看看,这个二弟媳是怎么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沈望舟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拉开沉重的木门,带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林晚秋心里的那团火。
她的手被沈望舟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心很干,很暖,那股力量顺着交握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她那颗因愤怒而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下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赵桂兰说的那户人家不远,就在研究所家属院的另一头,是一栋带着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
站在铁门外,能看到屋里透出的明亮灯光,和赵桂兰那间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小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松开沈望舟的手,上前一步,用力拍响了铁门。
“砰!砰!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打开,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啊?”
女人走到门口,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了林晚秋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那个保姆的女儿吗?你来干什么?”
正是白冰的姑姑,刘美芬。
林晚秋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写满傲慢的脸,冷冷地开口:“我妈今天在你家受了委屈,我来替她讨个公道。”
“公道?”刘美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也配谈公道?不就是丢了个镯子,问了她两句吗?至于你大半夜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
“问了两句?”林晚秋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你管指着鼻子骂人是小偷,抬手就扇人耳光,叫‘问了两句’?”
刘美芬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晚秋说话这么冲。
就在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穿着一身漂亮连衣裙的白冰。
“姑姑,谁啊?”
她一看到门外的林晚秋和沈望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随即,一种混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神色浮上眼底。
“哎哟,我当是谁呢。林姐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白冰娇笑着走过来,挽住刘美芬的胳膊,“是不是你妈回去跟你告状了?我说林姐姐,你可别听你妈瞎说。我姑姑就是声音大了点,她也是急的,那镯子可是我姑父从上海给她带回来的,贵着呢。”
她轻飘飘地将一切归结为“声音大了点”,绝口不提打人的事。
“我妈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你姑姑‘声音大’给喊出来的?”林晚秋一字一句地反问。
白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和嘲弄:“不就是个误会吗?镯子后来不是找到了吗?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大半夜闹上门来,也不怕人笑话。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我们家冰冰说得对!”刘美芬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妈能来我们家做活,那是她的福气。城里多少人想找这份工钱高的活儿还找不到呢!受点气怎么了?谁做事不受气?真是穷人多作怪!”
“你说什么?”林晚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美芬捂着自己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白冰也傻了,她没想到林晚秋竟然真的敢动手!
“你……你敢打我?!”刘美芬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林晚秋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林晚秋甩了甩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迎着刘美芬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不是说,当保姆的就该受气吗?你不是觉得,你们是有钱人,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被人抬手扇耳光的滋味!”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吱呀”、“吱呀”,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对着刘美芬家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刘老师家怎么吵起来了?”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保姆家的女儿找上门了,还动手打人了!”
“打人了?这可不得了!”
刘美芬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
她指着林晚秋,对白冰喊道:“冰冰!快!去叫你姑父!还有,去派出所!去报警!就说她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我今天非得让她去蹲大牢不可!”
白冰被林晚秋那股狠劲吓住了,听到姑姑的话,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屋里跑。
邻居们一听要报警,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的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动手呢?”
“就是啊,这下可麻烦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晚秋要倒霉的时候,她却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所有围观的邻居说的。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耽误你们休息了!”
她先是客气地鞠了一躬,然后指向院子里的刘美芬,条理清晰地开口。
“我叫林晚秋,我母亲是这家新请的保姆。今天下午,这家丢了一只玉镯子,她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妈偷的!不仅骂我妈是小偷,这位刘老师,还亲手打了我妈一个耳光!”
“后来呢?镯子在她侄女,也就是白冰小姐自己的包里找到了!她们自己弄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妈顶着一脸的伤回到家,她们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今天找上门来,不要钱,也不要东西!我只要一个公道!我只想问问她们,是不是穷人就活该被冤枉?是不是做保姆的,就活该被你们当成牲口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她们不讲道理,那我只能用她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讲!”林晚-秋指着刘美芬红肿的脸,“她打我妈那一巴掌,我还给她了!现在,她要报警抓我。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再从了然变成了对刘美芬的指责。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刘老师平时看着挺文雅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就是啊,冤枉了人家,还动手打人,太不讲理了!”
“这姑娘说得对,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急!”
听着周围的风向彻底变了,刘美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后的沈望舟,缓缓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晚秋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门口的刘美芬,又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最后,落在了那个刚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慌的白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冰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沈望舟的视线,如同两道锋利的刀,直直地扎进白冰的眼睛里,他甚至都懒得挪动一下脚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哪样?”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白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望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她身旁那个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刘美芬身上,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三分。
“是你侄女没找到镯子,还是你没动手打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狡辩的可能。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刘美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望舟的鼻子就想骂,可一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屋里匆匆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是刘美芬的丈夫,白冰的姑父,在市文化局当个小领导的钱副科长。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钱副科长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尤其是看到院门口站着的沈望舟,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脸上挤出和气的笑:“沈工,您怎么来了?这……这大晚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就要去拉沈望舟的胳膊,想把他请进屋里私下谈。
沈望舟侧身一避,让他拉了个空,那疏离和冷漠的态度,明明白白。
钱副科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转向林晚秋,态度放得更低:“这位就是……弟妹吧?你看,这都是一家人,你妈在我们家做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多担待。你姑姑她就是个直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漂亮,把打人说成“脾气直”,把羞辱说成“不好听”,企图就这么和稀泥糊弄过去。
林晚秋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冷笑了一声。
“钱副科长是吧?”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妈的脸现在还肿着,你一句‘脾气直’就想算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这人也是个直脾气,所以刚才那一巴掌,你也别往心里去?”
钱副科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你!”刘美芬捂着脸,又要发作。
“都别吵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公安同志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表情严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副科长身上:“刚刚是你们家报的警,说有人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
刘美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林晚秋,恶人先告状:“公安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闯进我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晚秋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公安同志皱了皱眉,转向林晚秋:“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的,只是一半的真话。”林晚秋不卑不亢地迎上公安的目光,“我的确打了她,但不是私闯,是上门讨个说法。”
紧接着,她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从被冤枉偷东西,到被扇耳光,再到镯子找到后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她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的锤子,敲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听完之后,连那个严肃的公安同志,看刘美芬的眼神都变了。
周围的邻居们更是议论纷纷,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啊,这刘老师做得也太过分了!”
“就是,冤枉了人还打人,这叫什么事啊!”
“这姑娘打得好!换我我也打!”
钱副科长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他知道,今天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做出裁决:“事情我们了解了。刘美芬同志,你冤枉人在先,动手打人在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现在对方要求你道歉,并且赔偿,合情合理。”
“道歉可以!”刘美芬咬着牙,可一听到赔钱,立刻尖叫起来,“赔钱?凭什么!她也打我了!我还要她赔我医药费呢!”
“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吗?”公安同志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林晚秋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给我妈道歉!”
“第二,赔偿我妈的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五?!”刘美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你这是敲诈!”
一百五十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四十块钱。
钱副科长也急了,他擦着额角的汗,看向沈望舟,语气带着恳求:“沈工,您看……这……这赔偿是不是太多了点?弟妹她还年轻,容易冲动,您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让她少要点……”
他想得很明白,林晚秋一个乡下女人,再厉害能怎么样?这事最后拍板的,还得是沈望舟。只要沈望舟松口,一切都好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沈望舟身上。
白冰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望舟哥一向最顾全大局,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纷,他肯定会让林晚秋息事宁人的。
林晚秋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沈望舟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钱副科长,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秋。
然后,他才把视线转回到钱副科长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听我媳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美芬和白冰那两张瞬间煞白的脸,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她让你们道歉,你们就道歉。”
“她让你们赔,你们就赔。”
“她要一百五,你们就给一百五。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回头写个欠条,按月从工资里扣。”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不近人情的沈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评理,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不,这不是偏袒,这是纵容,是宠溺!
白冰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碎了。
钱副科长夫妇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
沈望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彻底不给他们留任何脸面和余地了。
最终,在沈望舟的强势表态、公安同志的严肃监督和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之下,刘美芬耷拉着脑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空气,不情不愿地给赵桂兰道了歉。
钱副科长则灰头土脸地进屋,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凑够了一百五十块钱,用一个信封包着,递到了林晚秋手里。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沉甸甸的。
林晚秋接过钱,看都没看那一家人,转身对公安同志和周围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秉公执法,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给我妈作证。”
说完,她拉起沈望舟的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她作呕的院子。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秋攥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晚的他,帅得简直在发光。
沈家大院的门,虚掩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她的身后,还站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钱秀芳。
周佩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晚秋,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讥讽的弧度。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林晚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望舟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隔开了母亲那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看着周佩芳,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但我不满意。”
周佩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都闹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我妈被人打了,打人的人连句诚恳的道歉都没有,我凭什么满意?”
林晚秋站在他身后,听着男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刻薄而泛起的寒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妈你妈!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丈母娘!”
周佩芳气得口不择言,指着沈望舟的鼻子骂。
“她林晚秋嫁进我们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她妈受了委屈,我们沈家出面解决是情分,不是本分!可她呢?她倒好,直接打上门去,还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整个研究所家属院都知道,我们沈家娶了个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泼妇!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站在客厅另一头的钱秀芳,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沈望舟冷冷地顶了回去。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欺负到我们家人头上,我们不还手,那才叫没脸。”
他说完,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周佩芳,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上了楼。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捂着心口,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婆婆那张铁青的脸,一股冰冷的、带着恐慌的嫉妒,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乡下来的女人,可以这么嚣张?
凭什么她就能让一向冷漠的沈望舟,像换了个人似的处处维护?
凭什么她出去惹了事,回来还有人替她撑腰?
而自己呢?
嫁进沈家三年,任劳任怨,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就因为肚子没动静,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钱秀芳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望平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妈又跟弟妹吵起来了?”
“吵?”
钱秀芳冷笑一声,反手把门锁上,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哪里是吵?那是妈单方面受气!你没看到吗?你那个好弟弟,为了他媳妇,连妈都敢顶撞了!我看他真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像一头烦躁的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
“你小点声!让爸妈听见!”
沈望平放下报纸,皱着眉说。
“听见又怎么样!”
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沈望平,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那个林晚秋,今天只是去讹了一百五十块钱,爸妈和望舟就都向着她!要是……要是我下午没看错,她今天就是害喜的症状,万一她真怀上了,还是个儿子,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
“你弟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要是再添个大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打算被你弟弟,被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
“那能怎么办?我还能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
可钱秀芳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动手。”
沈望平心里一咯噔,看着妻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
“你……你想干什么?”
钱秀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
“我下午听见妈在厨房打电话,好像是让供销社的人留只老母鸡,说明天要给林晚秋炖汤,补补身子。你看,妈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惦记着她肚子里那块肉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望平,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要是这汤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会怎么样?”
沈望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噌”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钱秀芳!那是害人的事!是要坐牢的!”
“我没疯!”
钱秀芳死死拽住他,眼睛通红。
“我这是在为我们自己打算!我问过人了,有一种草药,吃了只是拉肚子,让人虚弱几天,看不出别的毛病。你想想,她今天刚中暑,身子本来就虚,再这么一折腾,孩子……不就自然而然地没了吗?”
她描绘着那恶毒的计划,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
“到时候,谁也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沈望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沈望平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钱秀芳知道他心动了,她加了最后一把火。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我嫁给你三年,天天被妈戳脊梁骨,说我是不下蛋的鸡!现在她来了,风光的是她,得意的是她,马上连儿子都要有了!我呢?我算什么?我就活该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得好不凄惨。
沈望平最见不得她哭,心里的那点挣扎和良知,瞬间就被冲垮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哑着嗓子问。
“……你说的那个东西,哪儿来的?”
钱秀芳的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我托乡下亲戚找来的。你放心,绝对安全。”
夜深了。
沈家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钱秀芳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光着脚,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
厨房里,那锅鸡汤果然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纸包,没有一丝犹豫,将里面所有的粉末,尽数倒进了翻滚的鸡汤里。
黑褐色的粉末一落入汤中,就迅速地融化,不见了踪影。
她拿起汤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着,看着那锅金黄油亮的鸡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笑容。
她把一切恢复原样,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沈望平还醒着,见她回来,紧张地问。
“好……好了?”
“嗯。”
钱秀芳躺回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好了。等明天妈把汤端过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门外,周佩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钱秀芳若有若无的窥探,都被这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晚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关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虚。
沈望舟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
一圈橘黄色的暖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攥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个装着一百五十块钱的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信封抽出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先歇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晚秋“嗯”了一声,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
今晚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应接不暇。
母亲脸上的伤,刘美芬嚣张的嘴脸,婆婆刻薄的话语,大嫂看好戏的眼神,还有……身边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维护。
她抬起眼,偷偷地看他。
他已经走到了书桌前坐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摊开。
那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纸和外文符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楼下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林晚秋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被理顺了一些。
她也站起身,从自己的小木箱里,翻出了几本皱巴巴的高中课本和练习册。
这是她白天托人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她搬了张小凳子,在书桌的另一侧坐下,紧挨着他。
空间不大,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墨香。
房间里没有了交谈声,只有她用铅笔在练习册上写字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灯光像一个温暖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其中。
林晚秋做完一页数学题,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他专注的眼。
她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停下了看书,正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落满了星星的夜空。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课本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想考大学?”
“嗯。”林晚秋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自学着,明年恢复高考了,就去试试。”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渴望。
她不想一辈子当个纺织女工,不想永远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她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给女儿们和母亲一个更好的未来。
沈望舟看着她眼睛里那簇明亮的小火苗,沉默了片刻,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都会?”
他可是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辅导个高中课程,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
“数学和物理,可以。”他言简意赅。
“太好了!”林晚秋高兴得差点拍桌子,她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函数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个,这个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沈望舟挪了挪椅子,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包裹住她。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地引导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平稳,讲起题来条理清晰,再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简单易懂了。
林晚秋听得入了神,等一道题讲完,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胳膊上。
那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宁静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
“沈望舟。”
“嗯?”
她捏着书角,指尖微微泛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晚上……太泼辣了?”
在婆婆眼里,她是个不顾沈家脸面,撒泼打滚的疯子。
在大嫂眼里,她是个精于算计,讹人钱财的乡下女人。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的。
沈望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不。”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做得对。”
“保护家人这件事,怎么泼辣,都不过分。”
林晚秋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安慰她,或者会说些顾全大局的话。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给她最高,也是最坚定的肯定。
保护家人……
他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他的家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都焐得暖洋洋的。
眼眶没来由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长长的头发遮住自己的失态,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欢喜和感动的笑。
沈望舟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顶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毛茸茸的光圈。
他也跟着,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夜色,更深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可那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像是撒了一把蜜糖,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就在这份温馨的静谧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晚秋和沈望舟同时抬起了头。
门外,传来大嫂钱秀芳那故作热情的、尖细的声音。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林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和沈望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白天刚闹了中暑的乌龙,婆婆虽然失望,但确实让厨房炖了汤。可这汤,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和婆婆大吵一架,被沈望舟护着回房后,由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大嫂送来。
这里面要是没鬼,她林晚秋三个字倒过来写。
“进来吧,门没锁。”沈望舟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秀芳端着一个海碗,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鸡汤的金黄色泽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弟妹,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妈特意给你留的,煨了一下午呢。”她把碗往林晚秋面前一递,眼神热切得有些过分。
林晚秋没有接,只是捂着肚子,微微蹙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
“谢谢大嫂,也谢谢妈。只是……我这会儿胃里还难受着,有点反胃,怕是喝不下这么油的东西。别浪费了,大嫂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或者给大哥喝也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婆婆,又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拒绝理由。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晚秋会拒绝。
“这怎么行?这是妈的一片心意,你怎么着也得喝两口啊。”她说着,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杵到林晚秋的脸上。
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急切,没有逃过林晚秋的眼睛。
林晚秋心里冷笑,这汤里,怕是真的有料。
不等她再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沈望舟站了起来。他从钱秀芳手里接过那碗汤,动作自然地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舒服,喝不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钱秀芳看着沈望舟那张冷峻的脸,所有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碗“精心熬制”的鸡汤,又看了一眼被沈望舟护在身后的林晚秋,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那……那好吧。弟妹你早点休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悻悻地端着碗,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林晚秋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沈望舟,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沈望舟拿起那碗鸡汤,走到窗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整碗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下楼时,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钱秀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弟妹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托大嫂的福,睡得挺好。”林晚秋淡淡地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钱秀芳的哥嫂,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拎着两包点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秀芳啊,我跟你哥来看看你!”钱秀芳的嫂子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开。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坐快坐!”钱秀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去,亲热得不行。
周佩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亲家来了,脸上也没什么热情的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钱秀芳的哥嫂也不在意,在客厅坐下后,眼睛就四处打量,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
钱秀芳给他们倒了茶,又跑回厨房,对着正在洗菜的林晚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弟妹,我哥嫂难得来一趟,你赶紧去供销社跑一趟,买条大鲤鱼,再割两斤五花肉回来,中午得好好招待一下。”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钱秀芳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一脸的傲慢。她就是要使唤林晚秋,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正经的儿媳妇。
林晚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显露,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的,大嫂。是该好好招待。”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佩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秋走到她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竖着耳朵的钱秀芳听见。
“妈。”
周佩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妈,大嫂让我去买鱼买肉,说要好好招待她哥嫂。”林晚秋的语气十分恭顺,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我想着,家里这个月的开销也不小,我跟望舟昨天还刚花了您一百五十块钱,这再买大鱼大肉的,怕是超了预算。所以想先来问问您的意思,这钱,是直接从咱家账上走,还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佩芳拿报纸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
林晚秋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懂当家,过来请示婆婆的单纯媳妇。
她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昨天好像看见,大嫂从柜子里拿了些麦乳精和布料,塞给她嫂子了。想着大嫂娘家条件可能不太好,这中午是得好好招待一下,不然显得我们沈家太小气。”
这话,就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周佩芳心里的火药桶。
拿家里的钱买鱼买肉招待亲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偷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周佩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啪”的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
钱秀芳的哥嫂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佩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进了厨房。
钱秀芳正在为自己成功使唤了林晚秋而得意,冷不防看到婆婆黑着一张脸冲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您怎么……”
“钱秀芳!”周佩芳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我问你!你是不是拿家里的东西给你娘家人了?”
钱秀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妈,您听谁胡说的?”
“还敢狡辩!”周佩芳一把拉开旁边的储物柜,指着里面空出来的一块,“这里的麦乳精呢!还有那匹给玲玲做裙子的新布料呢!你别告诉我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铁证如山,钱秀芳再也无法抵赖。
“我……我就是看我侄子身体弱,给他补补……”
“补补?拿我们沈家的东西去给你侄子补?”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这个家是你开的钱庄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拿我们沈家的钱和东西,去填你娘家那个无底洞!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又大又响,别说隔壁客厅,恐怕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客厅里,钱秀芳的哥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难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目光,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厨房里上演的大戏。
周佩芳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
“还想买鱼买肉?我告诉你钱秀芳,你哥嫂今天中午,连根咸菜都别想吃!我们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周佩芳骂完,又指着客厅的方向喊道:“你们两个!还坐着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秀芳的哥嫂再也待不住了,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拉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钱秀芳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愤。
她恶狠狠地瞪向门口看戏的林晚秋。
都是这个女人!都是她害的!
钱秀芳的侄子被他爸妈拽着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也停下脚步,学着他妈的样子,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秋根本没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她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这茶,今天喝起来,格外的香甜。
可她没注意到,那个男孩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里正在玩弹珠的三丫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家大哥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待不住了,拽起还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儿子钱小军,几乎是屁滚尿流地冲出了沈家大门。
钱秀芳站在厨房门口,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听着外面哥嫂狼狈的脚步声,听着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再回头看看客厅里,那个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吹着茶水的林晚秋。
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都是她!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多嘴,妈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哥嫂又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林晚秋将钱秀芳眼里的怨毒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她把茶杯放下,拿出那一百五十块钱,小心地抚平,放进了一个小木盒里。
这是她妈的尊严,一分一毫,都不能乱动。
院子里,风波过后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正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玩弹珠。
那是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我来我来!该我了!”
三丫沈乐乐撅着小屁股,趴在地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瞄准地上的一个“敌人”。
可她的小手刚要弹出去,一个黑影就笼罩了下来。
刚刚被爸妈从大门外又拽回来的钱小军,正黑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手边的弹珠。
他刚在客厅被爸妈连哄带骗地劝住,说姑姑会给他买更多好吃的,可一出门看到这几个小丫头片子玩得这么开心,心里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都怪她们!
“这是我的!”
钱小军霸道地伸出手,一把就将地上的几颗弹珠全扫进了自己怀里。
“你还给我!”
三丫一下就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张开小手就要去抢。
“就不给!”钱小军比她高一个头,把手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挑衅的坏笑,“这是我姑姑家的东西,就是我的!”
“你胡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们买的!”
三丫气得小脸通红,跳起来去够,可哪里够得着。
大丫沈念念走过来,把妹妹拉到身后,学着大人的样子,皱着眉对钱小军说:“小军哥哥,你把弹珠还给妹妹,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偏不还!”钱小军梗着脖子,冲着她们做了个鬼脸,“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
他说着,还故意把抢来的弹珠在手里抛了抛,一脸的得意。
“你还给我!你这个坏蛋!”
三丫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冲上去就想捶他。
钱小军被她打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觉得失了面子,一把就将三丫推倒在地。
三丫的膝盖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顿时哭得更凶了。
“哇——!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怎么样!”钱小军看着她哭,反而更来劲了,他叉着腰,学着刚才他妈骂街的样子,尖着嗓子喊道,“你们都是没爹的野种!我姑姑说了,你们妈是破鞋!你们三个就是小破鞋生的小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院子里。
大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二丫沈盼盼也愣住了,她虽然年纪小,但也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隐约知道这个词不是好话。
“我不许你骂我妈妈!不许你骂我们!”
大丫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上去就想跟钱小军拼命。
钱小军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二丫!快去找妈妈!”大丫一边拦着钱小军,一边冲着妹妹喊。
二丫如梦初醒,拔腿就往屋里跑,眼泪飞得满脸都是。
她“砰”地一声撞开客厅的门,带着哭腔大喊:“妈妈!妈妈!哥哥他打三丫!他还骂我们!”
林晚秋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了出来。
她正好看到二丫哭着从楼梯上冲下来。
“盼盼,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小军哥哥……他抢了三丫的弹珠,把三丫推倒了……他还骂……他还骂我们是……”
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肮脏的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冲出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三丫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大丫张开双臂护在妹妹身前,通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的钱小军。
而钱小军,正把弹珠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野种!野种!砸死你们这群小野种!”
厨房里的钱秀芳和她嫂子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这架势,头皮都麻了,连忙上前拉住自己的侄子。
“小军!别胡说八道!快跟妹妹们道歉!”
“我不!”钱小军还在撒泼,“她们就是野种!”
林晚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一把将地上的三丫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直直地看着钱秀芳。
“大嫂,管好你侄子的嘴。不然,我不介意替你管教管教。”
“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钱秀芳的嫂子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说两句气话,你一个当大人的,还跟他计较不成?”
“计较?”林晚秋冷笑一声,“他要是打我骂我,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但他骂我的女儿,一个字,都不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吵什么吵!一个个的都想上房揭瓦是不是!”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钱秀芳一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告状:“妈!您看看弟妹,为了一句小孩子的玩笑话,就要喊打喊杀的,也太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了!”
周佩芳皱着眉,扫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几个孩子,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嫂子***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家小军跟几个妹妹闹着玩,说了句不该说的,弟妹就……”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周佩芳打断她,目光锐利。
钱秀芳的嫂子支吾了一下,没敢说。
周佩芳的视线转向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大丫,语气缓和了些许:“念念,你跟奶奶说,他骂你们什么了?”
大丫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这个平时不怎么待见她们的奶奶,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骂我们,是野种。”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暴怒和屈辱的酱紫色。
她没看林晚秋,也没看那几个孩子。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了钱秀芳和她嫂子的脸上。
钱秀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都在打颤。“妈……小孩子口无遮拦……”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别人身上,正是打在了钱秀芳的脸上。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口无遮拦?这话是你教的吧!钱秀芳!我告诉你!”
她猛地一转身,指着院子里那几个孩子,声音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她们姓沈!是我沈德厚的亲孙女!是我周佩芳的亲孙女!是我沈家的种!谁敢说三道四,说她们是野种,就是打我们沈家的脸!”
“我周佩芳再不待见她们的妈,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外人,跑到我们沈家的大院里,来指着我孙女的鼻子骂!”
“滚!”
她指着钱秀芳的哥嫂,发出了今天第二次的怒吼,“带着你的小畜生,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别想踏进我们沈家的大门!”
钱秀芳捂着脸,彻底傻了。
她哥嫂也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同样呆若木鸡的钱小军,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个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的周佩芳。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婆婆不是在帮她,只是在维护她可怜的、比天还大的脸面。
可不管怎样,今天,她替女儿们出了这口恶气。
夜里。
钱秀芳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望平看着妻子脸上红肿的指印,想安慰,又不敢开口。
“沈望平。”
钱秀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疯狂的恨意。
“你看见了。今天,在这个家里,我连我娘家的一个侄子都护不住。妈为了那个女人的女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
她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我受够了!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她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明天!明天那碗鸡汤,我亲自给她端过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钱秀芳眼中的疯狂,在黑暗中像是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第二天傍晚,沈家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昨天那场闹剧,让她丢尽了脸面,此刻看谁都不顺眼。
沈望平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时不时瞟一眼身旁脸颊还带着指痕的妻子。
钱秀芳却一反常态。
她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笑容,殷勤地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
“都坐,都坐,准备吃饭了。”
她高声招呼着,将一盘盘菜端上桌,最后,从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海碗,里面盛着金黄油亮的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餐厅。
“妈,望舟,弟妹。”钱秀芳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晚秋身上,笑得格外热切,“昨天让弟妹受委屈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汤是妈一早就煨上的,我特意给弟妹留了一碗,好好补补身子。”
她说着,亲手将其中一碗汤,稳稳地放在了林晚秋的面前。
另一碗,则放在了她自己的座位前。
林晚秋看着眼前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起来诱人极了。可她一接触到钱秀芳那亮得吓人的眼神,心里警铃大作。
昨晚那碗没送成的汤,今天,又换了个方式送上门了。
沈望舟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饭桌上的气氛,因这两碗汤的出现,变得更加古怪。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嫂嫂!我饿啦!”
三丫沈乐乐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院子里冲了进来,直接扑向了刚要坐下的钱秀芳。
钱秀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林晚秋,准备欣赏她喝下毒汤的场景,被三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去去去,找你妈去,没看大人要吃饭吗?”她不耐烦地想把三丫推开。
“不嘛不嘛!我要吃那个!”三丫人小鬼大,眼尖地看到了厨房柜子上露出一角的饼干盒子,伸出小胖手指着,“嫂嫂,你昨天答应给我吃的!”
钱秀芳的脸都快扭曲了。
她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扔出去,可当着周佩芳和沈望舟的面,她又必须维持自己“贤惠大嫂”的假象。
“你这孩子……”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笑容,“好,好,嫂嫂给你拿。”
为了方便起身,她顺手将自己面前和林晚秋面前的两碗汤,都端到了一旁的备餐小柜上。
小柜不高,刚好和桌子齐平。
她转身去开厨房的柜门,拿出饼干盒子,胡乱塞了两块到三丫手里,催促道:“快去玩吧,别在这儿捣乱。”
三丫得了饼干,心满意足,转身就跑。
钱秀芳迅速回到饭桌边,她的心因过度的紧张和期待而狂跳。她看也没看,端起小柜上的两碗汤,重新放回桌上。
一碗,放在林晚秋面前。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重新坐下,拿起勺子,对着林晚秋催促道:“弟妹,快喝呀,凉了就腥了。”
林晚秋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钱秀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林晚秋,为了起到示范作用,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香,很浓。
她放下碗,看到林晚秋也终于舀起一勺汤,送进了嘴里。
成了!
钱秀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几乎能想象到,再过一会儿,林晚秋就会捂着肚子痛苦倒下的场景。到那时,一个“体弱滑胎”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
她压抑着心头的狂喜,低头继续吃饭,可眼睛的余光,却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林晚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林晚秋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半碗汤,又吃了半碗饭,脸色红润,没有半分不适。
怎么回事?
钱秀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药效太慢了?还是……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扭曲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小腹深处传来!
“呃!”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痛楚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疯狂地搅动、撕扯,一阵接一阵,让她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身旁的沈望平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我……我肚子……好痛……”钱秀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弓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小腹,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妈!快!秀芳她……”沈望平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
周佩芳也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肚子疼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钱秀芳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死死地钉在安然无恙的林晚秋身上,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为什么?
为什么疼的是自己?!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股力量残忍地往下拽。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
“快!快送医院!”沈德厚也被惊动了,当机立断地吼道。
沈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沈望舟和沈望平合力将已经痛到半昏迷的钱秀芳抬了起来,匆匆往外跑。
周佩芳和沈德厚也急忙跟了上去。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和那碗钱秀芳只喝了一口的鸡汤,心里一个荒唐又冰冷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
医院长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一家人焦灼地等在急诊室外。
沈望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佩芳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她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医生,我爱人她怎么样了?”沈望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和责备:“病人已经怀孕六周了,你们做家属的怎么都不知道?还让她乱吃东西!”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沈家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沈望平傻了。
周佩芳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医生,你说什么?她……她怀孕了?”
“是怀孕了,可惜……”医生摇了摇头,“她服用了大剂量的、会引发强烈宫缩的药物,导致了急性流产。我们尽力了,孩子……没保住。”
轰——!
沈望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没有瘫倒下去。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要有孙子了……可是……就这么没了?
医生见他们神色有异,皱眉问道:“病人到底吃了什么?这种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你们家属最好搞清楚,这搞不好是刑事案件!”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晚秋的身上。
那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里同时浮现。
是她?
林晚秋迎着众人怀疑、审视的目光,只觉得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了出来:“医生,病人醒了,情绪很激动,一直哭着喊着要见家人。”
众人连忙涌进了病房。
钱秀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一看到林晚秋走进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
“是她!”
沙哑、凄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诅咒。
“是她换了我的汤!是林晚秋!她杀了我的孩子!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