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宝天阙
夜深。
千叶城西侧,一座幽静的山峰殿宇之中。
宽大的床榻上,被褥翻涌,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喘息声。床架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
“师姐,师弟我是真的喜欢你。”
床榻上,传来白日里那名道袍尤姓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痴迷。
“如今师父已死,咱们又被上头一并派到这千叶城来,无人管辖。不如你我结为道侣,共修天伦之乐,岂不快哉?”
说话间,床榻摇晃得愈发厉害,女子的娇喘声也渐渐放大。
“师弟,慢点儿……好,师姐答应你。啊……!”
被褥间,林姓女子的声音柔情似水,娇滴滴地传出,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床榻摇晃的更加厉害了。
……(已省略10086个字)
两个半时辰后。
床榻上的晃动终于平息下来。
“五炷香了,师弟真厉害,比上次多了半个时辰。”
完事后,林姓女子缓缓从床上坐起,伸出一只玉手抓着被褥,挡住身前一片雪白。眼含秋水地望着已经穿好道袍的尤姓男子,目光中满是柔情。
尤姓男子解决完心头之事,脑子也彻底安静下来。他随口应付了女子一句,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声音中满是焦虑。
“话说师姐,咱们今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人,真的是元婴修士吗?会不会只是修炼了什么厉害的神识功法,才导致探神佩发光的?”
林姓女子眼波一转,自然明白尤姓男子的担忧,当即轻声安慰。
“谁知道呢?说不定还真是修炼了什么神识功法,那人也许与咱们一样,不过是金丹修士罢了。
即便他真是元婴老怪,应当也不会因为这点琐事与咱们计较。咱们一没招惹他,二也没什么让他心动的利益。
更何况,咱们背后可是站着血魂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方总不能因为你埋怨一句就杀上门来吧?没有哪位元婴前辈会如此无聊,没有气度。”
不得不说,这女子很会抓重点,三言两语便精准地戳中了男子的担忧之处。
尤姓男子听完,渐渐安心下来。他话锋一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青色玉简。
“对了师姐,这是宝天阙千叶城分肆两年后拍卖会的贵宾室邀请玉简,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搞来的。本打算等师父回来后交给他老人家。据我打听,他老人家所需的那样东西,或许会在这次拍卖会上出现。”
林姓女子略感惊讶,轻“哦”了一声。
“宝天阙?那可是咱们大庸最大的万宝商会。据说千叶城三位元婴中期前辈中,便有一位出自此商会。没想到师弟还能弄来贵宾室的邀请玉简,真让人感到……”
话未说完。
林姓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尤姓男子此刻还背对着床榻,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手中的玉简,正暗自得意于师姐的夸奖。听到女子声音突然中断,心中顿生疑惑。
未等他转头,只觉后颈一道劲风袭来。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隐约看见一道青色光芒中,一名青年的面孔若隐若现。再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九幽收回手掌,目光落在自己掌中缓缓流淌的幽青色法力上,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法力之中,竟隐隐生出一股黑气,寄生其中,久久不散。
他抬手一招,将两人的储物袋收入袖中,迅速离开此地。
至于两人的尸身,自然也一并带走了。日后若再出现什么意外,可作为炼制精血石的辅料,物尽其用。
片刻后,九幽已悄然回到自己租住的洞府之中。
此刻,他的面色极其难看。盘坐于蒲团之上,开启层层洞府周遭布置的禁制,立马运转幽都诀法门。
法力流转的瞬间,一股又一股黑气从他周身涌出,如游丝般缠绕盘旋,久久不散。
这便是障力。
是九幽多年来杀人无数、炼魂噬魄所积累的怨念与煞气。无数死在他手中,被他吞噬的修士,死后不甘的怨念,加上他常年修炼魔道功法所沾染的煞气,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这等阴毒之物。
若只是寻常杀戮倒也罢了。但九幽修炼的幽都诀,本就是吞噬他人神魂为己用。这类快速提升的魔道功法,又有哪一个没有致命缺陷?
他在施展幽都门吞噬神魂时,自然会连同那些修士临死前产生的怨念一同吞入体内。
这是无可避免的代价。
放在以前,九幽杀死的不过是一些金丹、筑基的蝼蚁,怨念微乎其微,根本不值一提。
但自从他得到小绿瓶、尤其是在这数十年间,死在他手中,被其吞噬的元婴期同阶修士已不下十余位。
这些人生前皆是一方强者,其煞气与怨念之重,自然不可与那些蝼蚁同日而语。
种种积累之下,便形成了如今缠绕九幽周身的黑色障力,如附骨之疽,想要将他拖入深渊。
不过,这一切在九幽看来,不过是实力不够罢了。
若他是元婴后期,甚至是那传闻中的化神修士,这些所谓的怨念煞气不过是无稽之谈。到那时,元婴修士的元婴他想吞噬多少便吞噬多少,哪里还用担心什么反噬?
不过,好在这次发现得早。若是在斗法之时忽然出现这等致命弱点,只怕瞬息之间就会被对手斩于马下。
又或者发现得再晚一些,等到这些障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彻底爆发出来,再想压制恐怕都不可能,更别提炼化了。心志不坚者,甚至有可能被心魔趁虚而入,万劫不复。
不过九幽对此倒不甚在意。
他当年结婴时,压根没觉得心魔像他人说的那般闹腾得厉害。
心魔这玩意儿,似乎知晓他道心坚定,就是来走个过场。甚至还想伪装成他的亲人迷惑他一手。开玩笑,九幽两世为人,前世今生都是孤儿,哪来的亲情?
眼下,只要将这些障力彻底炼化,他的法力运转不仅会因障力的消失而更加顺畅、更加精纯,甚至还可以借此机会,让修为再精进一步。
九幽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黑气在身周翻腾,与幽青色的法力相互纠缠、撕扯,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他面色沉静,不急不躁,一道一道地将那些黑气剥离、炼化。
两年时间,眨眼而过。
千叶城,一座山峰之间。
这日,数名低阶修士御器低空掠过。就在他们路过一座山峰时,全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体内灵气仿佛都要凝滞。
“好冷……感觉体内灵气都被冻结了,怎么回事?”有修士颤抖着开口。
“此地乃是千叶城租借洞府所在,怕是有大能在此闭关。咱们快些离开,前往宝天阙参加拍卖会,莫要惹怒了这位前辈。”
为首之人迅速开口,随即带头朝远处疾行而去。
其余修士骇然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山峰深处,九幽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吐出一口浊气。
早在半年前,他便已彻底炼化障力。如今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巅峰,距离后期不过一步之遥。
至于他今日出关,自是另有要事。
从那两名金丹修士记忆中得知,此二人正是当年青仙谷大战中被他斩杀的那名叶姓元婴的徒弟。师父一死,他们在宗内没了靠山,便被发配到这千叶城来。
那叶姓元婴曾通过传送阵往返乾州与灵川,最后一次回来时,特意吩咐那尤姓金丹替他寻找一种名叫“冥魂石”的阴寒矿石。
九幽也曾疑惑,为何那叶姓元婴要找冥魂石,而不是金离石?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将此物的优先级放在金离石之上,其中定然另有大用。
只可惜那两名金丹弟子也不知晓师父寻找此石的目的,只当作是一种罕见的炼器材料。
至于今日要事,便是参加宝天阙的拍卖会。
九幽一个闪身,消失在洞府之中。
转眼间,他已来到城南。
此刻的城南,比九幽初来时热闹了不知几倍。头顶之上,各大商铺的商舟往来穿梭,各色灵光交织成一片绚烂光海。无数修士驾驭着飞行法器低空掠过,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城中巡逻护卫也加多了数倍,时不时的便有一队修士从眼前飞过,神色肃穆。
显然,无论是谁,都对这场即将举行的盛大拍卖会极其重视。
九幽很快来到一座位于城南的辉煌楼阁前。
楼阁占地极广,抬眼眺望,少说也有百丈之高。周围巡逻的护卫一支接着一支,庄重肃穆,戒备森严。
大殿正门,一道金色光罩笼罩。数名金丹修士严阵以待,端坐于门口两侧。正门两旁还开着几扇侧门,那些是没有邀请玉简的低阶修士,只能从侧门进入。
九幽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朝大门口走去。
正门口为首的金丹修士见有人走来,连忙迎上前去。
他下意识地用神识在九幽身上一扫,顿时脸色一变,他虽看不清九幽的具体修为,但只需清楚这位前辈是元婴修士便已足够。
“这位前辈,欢迎来参加宝天阙拍卖大会。”
九幽微微点头,随手将邀请玉简扔了过去。
那金丹修士双手接过,匆匆检查一番,便连忙指挥手下让出道路,生怕怠慢了分毫。
踏入楼阁的瞬间,便有人上前接引,恭恭敬敬地将九幽带往顶楼贵宾席。
而那些持有贵宾玉简的金丹修士,根本没有资格登上顶楼,只有元婴修士才有此殊荣。
顶楼是一处空旷的殿宇,再往深处,便是一间又一间的包厢。
有的包厢敞着门,其中隔绝禁制并未开启,显然是空着的。有的则房门紧闭,隔绝阵法全开,显然已有元婴修士落座其中。
九幽粗略地用神识扫了一眼,正欲选一间空着的包厢走进去,忽然神识一颤,他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神识正在窥探自己。
九幽目光一撇,与一名黑胡子的中年男子对上。
那男子身上散发的气息比他稍弱半筹,但也是元婴中期的高手。
见九幽望来,中年男子热情地笑了笑。待看清九幽年轻的面孔时,他也不由微微惊讶,能修到他们这等境界还保持如此年轻的,当真不多见。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青衫居士多半只是年轻时服用了驻颜丹之类的丹药,倒也说得通了。
中年男子上前几步,拱手笑道:“在下东燕卫,忝为宝天阙千叶城分肆阁主。见过这位道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九幽眼珠微转,呵呵一笑,略微还了一礼:“在下鬼幽,见过东阁主。不知阁主寻在下,所为何事?”
“呵呵,道友客气了。在下并无他事,只是干我等这一行的,最喜结交朋友。我见道友陌生,又如此年轻便有此等境界,想来应是另外两国哪座大宗门的长老吧?”
东燕卫说话间,目光在九幽脸上转了一圈,笑容热络。
九幽面色如常,淡淡道:“东阁主眼力不凡。在下不过是边陲之地一介散修,侥幸有些机缘罢了,不值一提。比不得宝天阙家大业大,富甲一方。”
“散修?”东燕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笑意。
“鬼幽道友谦虚了。能修炼到元婴中期的散修,无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之人,在下佩服。”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东燕卫便识趣地不再多问,拱手告辞。临行前,他特意叮嘱侍者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九幽目送其背影离去,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一间空着的包厢。
关上房门,启动隔绝禁制,外界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失。
包厢不大,陈设却颇为讲究。桌椅由上等灵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桌上摆着灵茶灵果,灵气充沛,显然是给贵客享用的。
正对房门的一面墙上,嵌着一块丈许宽的透明晶壁。透过晶壁,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巨大的拍卖会场。
会场呈圆形,中央是一座高台,四周环绕着层层阶梯座位,可容纳数千人。
此刻,下方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名修士。筑基、金丹各占大半,偶尔还能看到几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坐在前排。
九幽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静待拍卖会开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修士进入会场。九幽虽然闭着眼,神识却始终笼罩着整座会场,感知着每一道进入的气息。
他注意到,除了自己之外,至少还有十余位元婴修士来到了顶楼包厢。其中有两道气息格外深沉,隐隐已达元婴中期,与自己相差无几。
“这宝天阙的号召力,倒是不小。”
九幽心中暗忖。一场拍卖会便能引来如此多元婴修士,这商会的底蕴可见一斑。
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金离石,或者冥魂石。若能拍到其中一样,便不虚此行。
若是两者都没有……
那就只能从那些与会的大宗门修士身上打主意了。
九幽睁开眼,目光透过晶壁落在下方高台上,神情平静。
拍卖会,快要开始了。
片刻后。
一名身穿云墨法衣的中年男子一个闪身,便突兀地出现在高台之上。速度之快,在场众人,从筑基修士到前排落座的元婴初期,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登台的。
唯独九幽,在其强大神识的笼罩之下,看得真真切切。
此人分明是擅长遁术一道的修士。不过,在速度这方面,与他九幽相比,还差着不止一筹。
台上那名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先前与九幽攀谈过的东燕卫。
此刻,东燕卫面色和煦,微笑着朝四方拱手作揖。当然,这礼数主要是给在座的元婴修士们看的。
堂堂元婴中期修士,能如此放下身段,也难怪他能坐稳这分肆阁主之位。也难怪宝天阙能成为整个大庸第一商肆,气度与手腕,缺一不可。
东燕卫环顾四周,轻咳一声,确认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后,这才含笑开口。
“诸位能在百忙之中莅临宝天阙,参加小肆的拍卖会,东某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小肆能被各位道友认可,甚至被誉为整个大庸,甚至是乾州第一商会。其中信誉以及售卖,拍卖出来的物品,也经过几千年来诸多同道的见证。
本场拍品,无论是用于结丹的降尘丹,还是用于结婴的凝婴丹,各类丹药一应俱全。
尤其是凝婴丹这等品阶的丹药,着实罕见,放眼整个分肆,也要间隔百年才能拿出一枚来拍卖。今日到场的诸位道友,想必有不少是为此物远道而来。这也是千叶城每百年最繁华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此外,古宝、阵法、灵材、灵宠……本商会应有尽有。无论是用于自身修炼,还是培育门中后辈,本肆都自信是诸位的上佳之选。”
东燕卫的每一句话都扣动着众人的心弦,尤其是那些卡在瓶颈多年、不得突破的修士。不少人被他撩拨得心痒难耐,眼中已露出志在必得之色。
“凝婴丹?”
九幽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竟有直接提升结婴概率的丹药?此物在天渊海闻所未闻,便是后来到的灵川大陆也从未见过。恐怕,这便是乾州修士底蕴深厚的原因之一了。”
正思忖间,有修士已按捺不住,急声开口。
“东道友,莫要卖关子了,还请速速开始吧。”
一座包厢中,有心急的元婴修士催促道,语气中满是期待。
“嘿嘿,既然这位道友率先开口,那东某便不多废话了。”
东燕卫朗声一笑,振袖道。
“我宣布,千叶城宝天阙分肆百年一度的拍卖会,就此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堂一侧的偏门中,一名筑基期的美貌女修双手捧着一方由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玉台,款步走出。台上盖着一块青色锦布,纹丝不动。
九幽不紧不慢地高坐于顶楼包厢,目光透过面前的晶壁,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他甚至等不及对方揭开锦布,强大的神识便已穿透那块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青布,探入其中。
玉台之上,静静摆放着二十枚丹药。
每一枚都呈乳白色,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药香内敛却沁人心脾。
降尘丹,整整二十枚。
不过,此等丹药对九幽而言毫无用处,他自然懒得多看一眼。但宝天阙能一口气拿出如此数量的降尘丹作为开场拍品,还只是一个分肆,其奢靡程度可见一斑。
片刻后,女修揭开青布,下方顿时一片哗然。
竞价之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最便宜的一枚降尘丹也拍到了五万灵石,最贵的一枚更是逼近八百块中品灵石。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二十枚降尘丹便被抢拍一空。
有了高阶丹药开场,众人对后面的拍品期待更甚。
哪怕是元婴修士也不例外。对他们而言,更想要的自然是能提升修为的丹药灵草,或是能增强实力的秘法古宝。
那些低阶修士哪怕无力参与后续竞拍,但能过过眼瘾,长长见识,也算不虚此行。
一双双炽热的目光落在东燕卫身上,期待着下一件拍品。
这正是宝天阙想要的效果。
时间飞速流逝。
一件又一件拍品被端上高台。天材地宝、秘法灵宠……接连数十件过去,直看得无数修士眼花缭乱,心潮起伏。
可惜的是,其中没有九幽想要之物。
不过,他也见识到了乾州的深厚底蕴。不少灵植丹药,他连名字都未曾听过。九幽倒也出手了几次,拍下一些自己未曾收藏的灵药,打算日后有需要时再行培育。
半个时辰又过去了。
终于,这一次侍女端出的宝物,连盖布都换成了特制的黑色兽皮,足以遮掩气息。
九幽下意识地神识一扫。那块兽皮在他强大的神识面前如同透明,无处遁形。
只见兽皮之下,静静地躺着一块掌心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出股股幽暗之气的特殊矿石。
九幽眼中幽光一闪,心中暗道。
“这莫非便是……”
“冥魂石!”
东燕卫一把掀开兽皮,朗声介绍。
“此等矿石极其罕见,只诞生于阴煞汇聚之地。这块冥魂石,是东某七十余年前深入寒墟时,偶然得来。无论是用于炼制法宝,还是炼化融入同属性法宝之中,都能大幅增强法宝的神通与强度。对于在座的魔道道友而言,可谓是罕见的至宝。”
话音落下,满场骚动。
那些修炼魔道功法的修士,眼中纷纷露出饿狼见羊般的光芒,一双双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冥魂石上。
尤其是顶楼包厢中,数名元婴修士已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晶壁前,目光灼灼。
只要他们一出手,根本没有那些低阶修士什么事。
九幽心中同样动心。
但他脑中同时涌上另一个疑问。
在搜刮那叶姓元婴的储物袋,并没有什么厉害的魔道法宝或古宝。按道理,他应当先让弟子寻找金离石,加强自身的金离剑阵才对。为何舍近求远,让弟子寻找这冥魂石?恐怕不是用来炼器,而是另有图谋。
九幽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疑惑。
无论如何,这等宝贝,他自然绝不会放过。
“起拍价,一百块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块。”
东燕卫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上方包厢瞟去,此等宝物,唯有那些元婴修士才出得起手。
就算其他修士出得起手,也不敢漏财。毕竟谁敢在一群元婴大能中抢宝贝。
东燕卫话音方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
“一百一十块。”
这边刚喊完,那边立马加价。
“一百三十块。”
“一百五十块。”
竞价之猛烈,短短时间内便冲到了两百块中品灵石。但仍有人不死心,咬着牙继续加价。
下方那些低阶修士听着这一个个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价格,一个个又惊又呆,暗自感叹这些元婴大能的出手阔绰。同时,心中又充满了敬畏与憧憬。
九幽不紧不慢地等着,直到竞价渐渐缓和下来。
片刻后,他对面包厢中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喊出二百五十块中品灵石的价格时。
九幽这才缓缓开口,不急不慢。
“二百八十块。”
对面包厢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百块。”
九幽接着加价。
他这数百年来杀戮无数,抢夺来的灵石自然也堆积如山。
自从进阶元婴期后,尤其是在天渊海那片地界,但凡对元婴期有效的宝物,基本都是以物换物,很少用到灵石交易。日积月累之下,他手中已攒下一大笔财富,尤其是最近数十年杀的元婴修士不在少数,正愁花不出去呢。
“三百三十块。”
那道声音接着传来,似乎对此物势在必得。话音之中,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属于元婴中期修士的气息,带着几分威压。
九幽面无表情。
他透过晶壁看了一眼下方的东燕卫,见对方眉头微皱,却毫无任何动作,没有阻止之意。这分明是不愿与对方结仇,看来那包厢中人的身份恐怕不一般。
其他包厢此刻也寂静下来,再无竞价之声。不知是价格太高觉得不划算,还是不愿招惹九幽对面包厢之人。
九幽眼中掠过一丝不满。
他如今孤身来到乾州,无门无派,无牵无挂。管你对方是什么身份,就算背景通天,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鼻中一声冷哼传出,一股比先前更加强大的气息,元婴中期巅峰修士的威压若隐若现地弥漫全场。
在场的所有人,下至下面那些筑基修士,上至十余个包厢中的元婴修士,都下意识地都讶然地朝他的包厢望过来。
元婴中期巅峰修士,可谓是最接近元婴后期强者的一批人。无论在哪个皇朝、哪家势力之中,都是备受尊崇的存在。
“东道友,本人似乎记得,以你们宝天阙的规矩,任何人在拍卖会期间,不得以威胁之意要挟他人,否则逐出宝阁,永生别想踏入贵阁半步。今日此事,若道友不给本人一个解释,那鬼某恐怕就只能自己讨个公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从九幽所在的包厢向四周扩散。这股寒气虽冷,却并不带杀意,只是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刹那之间,整座大殿都被寒气包裹。那些元婴期以下的修士们不由得运转起体内法力抵挡,个个面色难看,满眼惊恐地望向九幽的包厢,暗自咽唾沫。
东燕卫此刻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不停在两个包厢之间跳动。
一方是大庸皇朝三大宗门之一的血渊宗五长老。宝天阙虽商业一行覆盖广阔,但明面上也只有两位元婴后期坐镇,自然比不得血渊宗。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做生意,不愿招惹这等庞然大物。
但另一方,是一位元婴中期巅峰的散修高手,无牵无挂,还如此年轻,未来大有可能突破元婴后期。一旦招惹下来,恐怕不会比惹上血渊宗简单。
一时间,他心中犯了难。一个分肆阁主,两边都不想得罪。但说到底,是血渊宗之人先打破了规矩。
就在他心中纠结时,血渊宗包厢中再次传来那道沙哑的声音,语气中带着疑惑和惊讶,显然是因为感受到九幽的气息陌生,而且竟还是一尊元婴中期巅峰。
但身为大宗长老,他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唬住?
“四百块中品灵石。”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
“这位道友,敢问何门何派?在下血渊宗五长老,幽罗真君。这冥魂石得我宗大长老吞天魔圣看中,还望道友给血渊宗一个面子,如何?”
九幽冷笑一声,还想搬出后台,现在他与血渊宗可是已不死不休了。
“四百五十块。”
“幽道友,在下不过是南霜区区一介无名散修,不值道友操心。这冥魂石对本人同样重要。若道友还要加价,本人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九幽脸不红心不跳的平静开口,话音一落,又立刻观察起对方的态度。
从对方前面那句话中可知,这冥魂石恐怕不只是那名叶姓元婴看中,而是被整个血渊宗高层惦记,既然能引得对方大长老亲自关注。
那这冥魂石的价值恐怕得重新估量,背后隐藏的利益,或许远不止提升法宝强度那么简单。
若对方继续加价也在情理之中。但此宗与九幽有仇,他自然也不可能让对方得偿所愿。
对面包厢,幽罗真君眉头一拧,面色古怪,却也没再开口加价。
大长老虽曾吩咐过他,但也只是叫他能拍就拍,若拍不到也就算了。此物对他们之后的计划并无决定性作用,重要的是它的伴生灵草……
尤其是当他听到九幽来自南霜、且是一名散修时,脸上更是闪过一抹震惊。
能从南霜那般危险重重之地走出来的修士,个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同阶战力极为强悍。更何况还是一名散修,更是不愿招惹。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他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呵呵,原来是南霜来的道友。既然鬼道友喜欢,那本君就不与道友争夺了。”
九幽也没想到对方服软得这么快。虽感到意外,不清楚这些血渊宗之人打的什么主意,但最终还是付了灵石,得到了冥魂石。
打算回去后再好生研究研究。就算研究不出名堂,也能拿来融入法宝,增强威能。
……
在九幽拍卖下冥魂石之后,紧接着又是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端上高台。
其中有些宝物,对于特定修士而言,其价值丝毫不弱于冥魂石,甚至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
类似化形妖兽的各类材料及其内丹、辅助结婴的凝婴丹,还有能修炼到高深境界的功法、诡异莫测的特殊秘术……应有尽有,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九幽并未多费灵石去竞拍,只是静静地等着。
眼下这些拍品,虽然个个价值不菲,却不能迅速提升他的修为,也不能快速增强他的手段,都不是目前急需之物。真正的好东西,向来都留在最后。
想到此处,九幽索性闭目养神,盘坐调息,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但他的神识却始终悄然观察着外界,尤其是高台上新端出的每一件拍品。
时间一晃,很快便接近了拍卖会的尾声。
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竞价而出,节奏之快,令人喘不过气来。众人看得激动不已,不由得感叹宝天阙的深厚底蕴。光是这一场拍卖会,恐怕就抵得上一个大宗门近百年的营收。
随着又一件拍品被拍出,东燕卫的动作终于停顿了片刻。
虽然拍卖过程中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截至目前,拍出的宝物已达到了他的预期,甚至隐约超出。
他目光环视众人,不经意地笑了笑,尤其是扫过头顶那数十间包厢时,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他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站在台上。
在场所有人热情丝毫不减,全都满心期待着。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才是整场拍卖会的真正重头戏,那些能让元婴期大能们踮起脚尖争抢的宝贝,就要登场了。
“诸位,这最后三件拍品,想必才是许多远道而来的元婴同道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东燕卫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入众人耳中。
“世间万物,与我们修仙者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修为,其次便是实力与保命之物。若非上头严令,连东某都不舍得将这三件拿出来拍卖。”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九幽此刻结束了调息,目光有神地望向下方。
看这架势,接下来的东西连宝天阙都极为重视,否则东燕卫也不会直接将其保存在自己的储物袋中。
只见储物袋上灵光一阵闪动,从中飞出一个特制玉盒。盒面上层层封禁,灵光流转,其中封存之物显然非同寻常。
东燕卫打开玉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黑色的符箓。符箓表面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但若真是凡物,又怎会被如此珍视、层层封印,还作为压轴之物?
“诸位,此符名叫替死符。”
东燕卫举符展示,朗声道。
“别看起来,此符好像平平无奇。
顾名思义,一旦使用者遭受致命攻击,此符可自行催动,替使用者抵挡一次致死攻击,并将其随机传送至方圆百里之外,以争取逃命时机。起拍价,一百块中品灵石。”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大殿之中的神识交流一下子活跃起来,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
很快便有人出手竞价。
包厢之中,九幽抬眼看了看那张替死符,神情无波,明显对此物并无多大感触。
此符虽然玄妙,能替主人挡死一次,但功能单一,且只能使用一次。或许对其他不擅长遁术的元婴修士而言,这是极其罕见的保命至宝。
但对他九幽来说,远不如血魂遁或百里寸簪管用。自然没有竞拍的必要,倒不如留着灵石,看看接下来的两件拍品。
虽然九幽不感兴趣,却挡不住其他修士的热情。
竞价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果然,像这种保命的宝贝,无论在哪方地界都依旧畅销。放眼曾经的九幽,恐怕也会散尽家财,加入此刻的拍卖大军,只为抢到那么一张替死符。
最终,替死符以将近四百块中品灵石的价格成交。
终归只是一次性物品,价格并没有冲得太高。在场的老怪们活了几百年,心中各有算计,不会像愣头青一样盲目追高,到了心理价位便及时收手。
替死符成交后,东燕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粉蓝色丹药。
丹香清幽,灵光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丹名为紫虚丹,乃是一枚高阶辅助元婴修士修炼的丹药。即便是在突破瓶颈之时服用,也能增添少许破境概率。”
东燕卫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九幽听到此处,心中也不由得一动。
能辅助元婴修士修炼、甚至有助于突破瓶颈的丹药,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他出手竞价了几次,但很快便被其他修士的出价盖了过去。
果然,此类丹药谁也不愿拱手相让。
毕竟在修仙界,修为才是一切的根本。竞价比先前的替死符激烈了数倍,灵石数字一路攀升,最终被顶楼某个包厢中的修士以高价拍走。
九幽见价格已远远超出心理预期,便不再加价,淡然收回目光。
罢了,这种东西日后总有机会再得,毕竟还有近千载可活,不急于一时。
他重新靠回椅背,等待最后一件拍品。
东燕卫将紫虚丹妥善交给竞拍得主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诸位,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压轴之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东燕卫身上。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修士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屏息以待。
东燕卫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拍,灵光闪烁间,一只通体金黄、碗口大小的器物缓缓浮现,悬于半空。
那是一只看似普通的碗,碗身不大,表面却刻满了细密繁复的金色纹路,纹路层层叠叠,隐隐流转着灵光,古朴而神秘。碗口朝上,碗底略收,整体造型端庄厚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此宝名为金罗盏。”
东燕卫双手托起金盏,语气郑重。
“乃是一件罕见的高阶古宝,兼具困敌与防御之能。一经催动,可化作金色光罩护住周身,抵御强敌攻击;亦可向外释放金色光幕,困锁对手,使其难以脱身。攻防一体,威能强大,实为不可多得之金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顶楼包厢处停留了一瞬。
“起拍价,三百块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块。”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只金罗盏,眼中满是炽热与渴望。但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所有人都知道,这件宝物的争夺,将远超前两件。
九幽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金盏上,神情动容。
他手中虽有金阳天山这等攻击至宝,也有百里寸簪用于逃命,但能困敌又能防御的古宝,他确实还缺一件。
这件金罗盏,正合他意。
东燕卫话音刚落,大殿安静了一瞬。
九幽迅速站起身来,没等旁人做出反应,率先开口。
“五百块中品灵石。”
他语气不急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对这件金罗盏志在必得。
灵石放在身上,除了交易本也无他用。除去拍买冥魂石花掉的四百余块,他手头尚有一千八百块中品灵石和二十上品灵石。即便有人抬价超过此数,他也自有办法。
九幽心中盘算,目光却一直落在东燕卫手中的金罗盏上。
“这不是先前那位元婴中期巅峰的前辈吗?看来他是看中这件宝贝了。”
下方有修士低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敬畏。
“除了血渊宗那位大人物,恐怕其他元婴前辈也不愿招惹这位存在,多半不会竞价。”
有人点头附和,眼神中带着后怕。先前那包厢里鬼姓前辈释放的寒气,那股冷到窒息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背脊发寒。
“说不定。那位前辈不过是来自南霜那等贫瘠之地的散修,修为虽高,家当方面未必比得过我乾州宗门的太上长老。并且这里可是宝天阙,想必这位前辈也不会因为一件古宝,而与整个天肆闹翻脸。”
一侧,一名身着宗门制式服饰的修士低声开口,语气酸溜溜的,看样子平日里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但因忌惮顶楼包厢中九幽的存在,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敢说太明显。
……
“六百块。”
“七百块。”
竞价声此起彼伏。
虽有人忌惮九幽的修为,但此地是宝天阙,整座乾州最大的商行。
每间包厢皆由特殊材质打造,配备小型遮掩阵法,再加之各自隐匿之术,只要不主动暴露身份,便是元婴后期修士来了也休想窥探真容。
如此一想,众老怪们倒也没多少顾虑。一件高阶古宝在前,怎可能拱手让人?自然有人按捺不住。
“八百块。”
“一千块。”
“一千三百块。”
竞价一路攀升。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涨到两千五百块中品灵石。
这个价格已远远超出上一件拍品紫虚丹,引得下方修士啧啧称舌。如此高的价格,若换成普通灵石,足有二十五万块之多。不过对于元婴修士而言,尚在可负担范围之内。
竞价仍在继续。
下方那些低阶修仙者看得一阵又一阵低声惊呼。
又过了一阵,金罗盏的价格竟被叫到了整整五千块中品灵石。直到这时,叫价才终于放缓下来,这等价格,已非寻常元婴修士能够承受。
叫出这个价格的,正是九幽左手第二个包厢中的人。若九幽没记错,先前隐约感受到两股元婴中期的气息,除了对面包厢中血渊宗的幽罗真君,另一个便在此处。
五千块中品灵石。这个价格一出,半晌无人应声。
叫价那包厢中人正暗自得意,另一道声音却冰冷地响起。
“六千块。”
九幽目光冷淡。以他的性子,怎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件顶尖古宝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六千块中品灵石!”
下方有修士惊呼出声,满脸不可置信。
九幽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其他包厢中的元婴修士听到这个价格,也暗自吃惊。整整六千块中品灵石,他们不吃不喝,少说也得积攒百余年才能攒下这么多。这位从贫瘠之地走出来的散修,竟有如此身家!
众老怪虽惊讶,却无一人敢打九幽的主意。
要知道,能在南霜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拥有如此多的灵石、如此高深的修为。哪怕是个傻子也猜得出来,这位鬼姓道友的手段,绝对惊世骇俗。
其真实实力,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强上一截,怕是比起那些元婴后期的修士也差不了多少。
若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时间,有人开始暗自猜测九幽的身份。更有甚者,已把数年前云渺山脉晶灵宗高层一夜被灭的事,与这位突然空降的强者联系了起来。但谁也不敢深究。
“哈哈哈,恭喜鬼道友拍得金罗盏!道友日后定当仙道长青,大道有望。”
时间一到,东燕卫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善意。九幽给出的价格比他预料的还高出半筹。
他并未深究什么有的没的。他的身份只是分肆阁主,一介灵商,做好生意就够了。其他的与他无关,也无需多管。
这便是他能活到如今、修至元婴中期、还拥有如此超然地位的原因之一。
九幽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一件高阶古宝,若放在天渊海可谓有市无价,其价值根本无法用灵石衡量。
片刻后,拍卖会宣布结束。
众人陆陆续续离场,相互谈论着今日在拍卖场上的见闻,不由得暗自惊叹。尤其是那位忽然出现、修为强大、财力深厚的前辈,更是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九幽并未急着离去,而是静坐包厢之中。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鬼幽道友,东某前来交割。”
房门开启,东燕卫独自走进,面带笑意,身后并无随从。
“东阁主亲自前来,倒是劳烦了。”
九幽起身,语气平淡。
“应该的。金罗盏这等品阶的古宝,自是东某亲自经手才放心。”
东燕卫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金罗盏,托于掌中。金色小碗灵光内敛,纹路清晰,古朴厚重。他并未立刻递出,而是看向九幽。
“六千块中品灵石,道友可备好了?”
九幽也不废话,抬手一拍储物袋。一大堆灵石从中飞出,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中品灵石堆成一座小山,灵光映得满室生辉。
“一千八百块中品灵石。”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二十块灵气更加浓郁的灵石,置于一旁。
“再加二十块上品灵石。”
上品灵石!二十块!
东燕卫目光微凝。一块上品灵石,可兑换一百块中品灵石,且有价无市。二十块上品灵石加上一千八百块中品,便是三千八百块中品灵石的价值。离六千块尚有差距。
他面色不变,仍含笑看着九幽。
九幽也不卖关子。手掌一翻,两个玉盒凭空浮现,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阁下打开看看。”
东燕卫疑惑地接过玉盒,掀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玉盒之中,静静躺着两株灵草。灵气充沛,脉络清晰,年份竟足有四千年之久!
东燕卫瞳孔微缩,面露惊讶。
“四千年份的灵草?”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玉盒合上。
“道友这手笔,倒是让东某意外了。”
九幽淡淡道:“这两株灵草,抵剩下的灵石,够不够?”
东燕卫苦笑一声。
“够了。何止是够,东某还占了道友的便宜。”
四千年份的灵草,真是世间罕有。便是宝天阙也未必拿得出来几株。单论价值,这两株灵草已远超剩余灵石。九幽肯拿出来,分明是不想落人口实,也懒得计较那点差价。
东燕卫心知肚明,也不多言。双手将金罗盏奉上。
“金罗盏归道友了。”
九幽接过金盏,神识探入其中,感受着古宝内部流转的禁制符文,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收入储物袋中。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东燕卫收起灵石与灵草,目光在九幽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拱手告辞。
九幽目送他离去,神情冷淡,也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冥魂石,金罗盏到手,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了。
他推开包厢房门,悄无声息地混入离场的人群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半日之后。
九幽在城中绕了又绕,又用改天换貌之法变换了几次身份,确认身后没有烦人的尾巴,这才悄然回到洞府。
他修为虽高,基本上无人敢动歪心思,但谨慎惯了。多留一分神,总没坏处。
回到洞府,九幽不多浪费时间。如同上次炼化障力一般,开启层层阵法禁制,将整座洞府护得严严实实。
为防止千叶城洞府司的人中途打扰,他又提前续上二十年的灵石费用。又在洞府四周悄然布下数只幽魂傀儡,每一只傀儡体内都暗藏一记阴毒的幽都鬼火。有此杀招在,若有外人敢贸闯入,不死也得脱层皮。
做完这一切,九幽才稍稍安心,彻底沉入闭关。
洞府深处。
九幽把玩着手中的冥魂石。矿石通体漆黑,隐隐散发出阴寒之力,与他的本命法宝九幽锁魂链属性极为契合。一旦融入其中,定能让锁魂链威能增强不少。
但他并未急着炼化。
他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仔细研究这块矿石。除了发现它确实能被炼化融入法宝之外,根本看不出其他特别之处。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先前拍卖会上那自称幽罗的血渊宗五长老,对方对待此物的态度着实奇怪,既看重又不看重,处于一种古怪的暧昧状态。
哪怕是个傻子也猜得出来,血渊宗恐怕另有图谋。这冥魂石对他们而言,应当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范畴。
换句话说,他们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冥魂石本身,而是要通过它来确认某样东西的存在。
那么,能让血渊宗这等庞然大物都惦记的,会是什么?
灵宝?还是有关于化神的秘辛?
九幽心中纷猜测,一谈到关于化神,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血魂禁。
莫非这冥魂石与血魂禁有什么关联?可无论怎么看,这两玩意儿都八竿子打不着吧。
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九幽叹了一口气。他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内耗的人。活了八九百年,像他这样的老怪物,没有人会蠢到在一件尚未确定是否有利益可图的事情上如此执着。
他当即打定主意。
先将冥魂石炼化,融入九幽锁魂链,提升本命法宝的品阶。再把金罗盏祭炼一番。做完这些,便再去宝天阙一趟。
毕竟,冥魂石背后有关于血渊宗的秘密越想越复杂,而东燕卫口中那个“寒墟”也自然而然的让他生出了一些兴趣。
能诞生冥魂石这等宝物的地方,应当也是一处不俗的宝地。日后就算探不明血渊宗的目的,说不定还能在寒墟找到更多此类矿石。
这世上,可从没有哪个修仙者会嫌自己宝物多。你觉得多,那只是你实力太差、胆子不大罢了。
主意敲定,九幽便沉入炼宝之中。
他的法力与冥魂石属性相同,自然不需要像上次炼制金阳山那样,还得去寻正道火属性功法的元婴修士助力。他只需施展幽都鬼火,慢慢剔除矿石中的杂质,提取出精华。
这个过程虽算不上简单,但也称不上难。
时间流逝,两年转瞬即过。
洞府深处,幽蓝色的火焰跳动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那块巴掌大的冥魂石在幽都鬼火的反复灼烧下,渐渐融化成一团漆黑的液体。杂质被一点点剔除,液体愈发精纯,表面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九幽双手掐诀,将这一团精纯的冥魂精华缓缓引导而出,一点一点融入身前的九幽锁魂链中。锁魂链通体幽青,链节相连,此刻正悬于半空,微微震颤,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冥魂精华触及链身的瞬间,整条锁魂链骤然亮起幽光。
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沿着链节蔓延,与原有的幽青色交相辉映。链身愈发凝实,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寒意,连洞府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九幽面色沉稳,神识全权操控,将每一滴冥魂精华均匀分布在锁魂链上。
这个过程不能急,也不能慢,毕竟是他的本命法宝,与自身心神相连,自然容不得半分差错。
足足过了数月,冥魂精华才彻底融入锁魂链中。
九幽睁开眼,抬手一收。锁魂链飞回掌中,链身幽青中透着暗黑纹路,光泽内敛,却蕴含着比从前更加狂暴的力量。
他心念一动,锁魂链猛然窜出,如游龙般在洞府中穿梭,带起一阵刺骨寒风。链身扫过石壁,轻易便凿出一道深沟。
“威能倒是涨了不少。”
九幽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块冥魂石终究只有巴掌大小,虽对本命法宝有所增强,但还远未到能够脱胎换骨的程度。不过此事急不得,日后若有机会,多寻些此类矿石便是。
他将锁魂链收入体内温养,转而取出金罗盏。
金色小碗托于掌心,灵光内敛,古朴厚重。九幽指尖灵光一闪,神识探入其中,开始祭炼。此宝此前已被他人炼化过,但原主人早已抹去烙印,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数日后,金罗盏上便留下了九幽的神识烙印。
他站起身来,托起金罗盏,法力灌注。
金色小碗嗡的一声震颤,脱手飞出,悬于半空,迎风便涨。转眼间,化作一只足有百丈之巨的金色巨碗,倒扣而下,将整座洞府连同九幽一同罩在其中。
碗壁之上,金色纹路流转不休,灵光交织成网。九幽抬手一掌拍在碗壁上,只听得一声闷响,碗壁纹丝不动。
“防御之力尚可。困敌之能,想来也不会差。”
九幽满意地点头,心头微动,金罗盏迅速缩小,飞回掌心。
他又试了几次,无论是催动金盏护住自身,还是将其罩向远处,皆随心应手,毫无迟滞。
这件古宝,算是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没想到短短一次法宝的提升,便过去了两年。
九幽自然还没有忘了他的另一样目的。
他将洞府中的禁制层层关闭,收回幽魂傀儡,换了一身干净的灵氅。又用改天换貌之法变了一副陌生面孔,这才离开洞府,朝城西方向走去。
宝天阙楼阁巍峨,依旧热闹非凡。
九幽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的贵宾通道,取出一枚传讯玉简,轻轻一捏。
片刻后,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匆匆赶来,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入楼阁深处的一间雅室。
“鬼幽前辈请稍候,东阁主稍后便到。”
管事奉上灵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九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雅室中的陈设。不急不躁,耐心等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东燕卫那爽朗的笑声。
“嘿嘿嘿,鬼幽道友大驾光临,东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房门推开,东燕卫大步走了进来,面带笑意,拱手见礼。
九幽放下茶杯,起身还了一礼。
“东阁主客气了。在下此来,是有一事相询。”
“哦?道友但说无妨,只要东某知晓的,定然知无不言。”
东燕卫在对面坐下,目光微闪,已暗自猜测起九幽的来意。
九幽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在下想打听一下,东阁主先前在拍卖会上提到的那处地方,寒墟。”
“寒墟?道友莫非也是想去寻那冥魂石?”
东燕卫眼珠微转,看似率性问道,眼底却掠过一抹异样的光。他暗自猜测,九幽多半已将那块冥魂石炼化,尝到了甜头,这才迫不及待地来打听下落。
九幽微微点头,懒得拐弯抹角。
“道友也是个明白人。此物于我鬼修一道有大用,正想多寻几块。”
东燕卫捋了捋胡须,像是在回忆。片刻后,他带着几分关切之意开口。
“冥魂石虽珍贵,可它诞生的地方,寒墟,却是一处极其凶险的幽寒汇聚之地。其中甚至潜藏着一只十级妖王。道友当真要去?”
九幽神情不动,心中却冷笑一声。
他可是从灵川横跨整个血妖谷来到乾州的。血妖谷中潜藏的十级妖王可不止一只。如今他的实力比当初强了不知多少,便是十级妖兽,也未必不能斗上一斗。绝不会像当年面对天蛟王那般狼狈。
他声音冷淡。
“东道友放心。在下既然敢去,自然是另有准备。只是不知寒墟具体位置,以及其中情形,这才来劳烦道友。”
东燕卫闻言,不再多劝。他一拍储物袋,从中取出一块灰色玉简,面带笑意。
“既然道友如此自信,那老朽便不多言了。这块玉简中,记载了老朽曾前往寒墟的路线,以及在寒墟中绘下的地图。便赠予道友了。”
他顿了顿,又急忙开口,生怕九幽多疑。
“若道友日后还有那种高年份的灵药,皆可到宝天阙来。届时东某亲自招待,绝不让道友吃亏的。”
“自然,宝天阙的信誉在下还是信得过的。”九幽略微应付一句,接过玉简,神识粗略一扫,确认无误,便收入袖中。他正要告谢离去,忽然想起一事,又顿住脚步。
“东道友,在下还有一物相询。”
“道友请讲。”
“金离石。不知道友可曾听说过?”
东燕卫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金离石?道友竟也知道此物?”
九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偶然从古籍中见到,不知真假。听道友此言,莫非真有其物?”
东燕卫捋须一笑。
“自然是真的。此物极为罕见,诞生于北原一座名叫九阳岳的火山之中,需得地火精粹千万年才能凝成一块。老朽也是数百年前斩杀了一名北原蛮子,搜魂得知。那蛮子正是九阳岳附近一个部落的长老,对当地矿藏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又道。
“说来也巧,大约百年前,也有人来问过老朽此物。那人形容的模样,与道友方才说的倒是颇为相似。”
九幽心中一动。百年前,血渊宗那叶姓元婴。多半就是他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多谢东道友告知。”
“道友客气。不过金离石所在之地,乃是北原蛮族的腹地,凶险不比寒墟小。道友若要去,还需多加小心。”
九幽抬手称谢,不再多留。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东燕卫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九幽的背影低声开口。
“对了,鬼兄。先前那血渊宗的幽罗长老也曾来找过老朽,询问那块冥魂石的具体位置。道友若去寒墟,还是得多加警惕。”
九幽身形微顿,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去。
东燕卫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收起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微笑,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他冷哼一声,转身踏入内阁。
没过多久,一张传讯玉符悄然从宝天阙飞出,化作一道霞光,划破天际,消失在远方。
九幽离开宝天阙后,并未急着返回洞府。他在城中绕了几圈,变换了几次容貌,确认无人跟踪,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租住的洞府。
石门合拢,层层禁制开启。
九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从袖中取出东燕卫给的那块灰色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查看起来。
地图颇为详尽。
山川河流、险地要道一一标注,甚至连妖兽出没的大致区域都用红圈勾了出来。
寒墟的位置,标注在大庸国的最南端,南疆边陲,与南霜接壤,甚至离血妖谷都不算远。
那是一片终年被寒雾笼罩的荒原,人迹罕至,妖兽横行。
地图上还特意标注了几处“八级妖蟒巢穴”“九级冰熊领地”之类的警示,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九幽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尤其留意东燕卫当年采集到冥魂石的位置。那是一处深入寒墟数百里的冰谷,四周标注着“极寒”“妖王出没”等字样。
“十级妖王……”
九幽喃喃自语,眉头微皱。
十级妖兽堪比元婴后期修士,当年他在天渊海面对天蛟王时,若不是古玄舟出手,恐怕凶多吉少。但如今他已是元婴中期巅峰,手段比当年多了不知多少,即便对上十级妖兽,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只是寻找冥魂石,并非与妖王死磕。能避则避,能绕则绕。实在避不开,再动手不迟。
他将地图牢牢记在脑中,又反复推演了几条路线,这才将玉简收入储物袋。
接下来数日,九幽并未急着动身。
他在洞府中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又将几件常用的古宝仔细检查了一遍。金阳天山、金罗盏、天风袍、百里寸簪……每一件都灵光饱满,威能充盈。
尤其是金罗盏,这几日他又反复祭炼了几遍,如今已是如臂使指,心念一动便可催动。此宝既可困敌,又可护身,正适合在寒墟那种凶险之地使用。
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九幽变作一名面容枯瘦的老者,踏出洞府,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年的山峰,又俯瞰了一眼远处庞大的修士城池,面无表情。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幽青之中透着灰色的虹光,冲天而起,朝南面疾驰而去。
遁光划破长空,转眼便掠过千叶城巍峨的城楼。城中修士往来如织,竟无一人注意到这道悄然离去的遁光。
……
千叶城宝天阙分肆之中。
东燕卫目光寒冷,看着远处天际一道又一道穿梭着修士灵光。
“又去了一个,血渊宗的那个老家伙应该也不会独自一人前去,呵呵。”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窗前。
玉寒洲,此地不过是整个大庸国一处不起眼的偏僻角落。因靠近南霜,气候比别处更加寒冷,常年寒风呼啸,少有外人涉足。
而在这小小的玉寒洲中,却坐落着四家小型宗门。
其中最强者也不过是几名金丹修士长老罢了,此地已数百年没出过一位元婴修士。修炼资源虽不算丰厚,却也勉强够一个中型宗门立足。正因如此,此地的修士与宗门之间,倒显得比较缓和,少有厮杀争斗。
灵魄道,便是这玉寒洲四家宗门之一,占据了几座不起眼的山峰。
这日,主峰上空,一道暗色霞虹从远处疾驰而来。那遁光翻过山脊,径直没入后山之中。
下方守山门的两名弟子抬头望去。
“快看,遁光飞行,应该是七云山的姬长老。在咱们玉寒洲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年长些的弟子指着刚刚掠过的暗光,低声念叨,眼中满是羡慕。
“哇,这便是金丹大能吗?”另一名年轻些的弟子满脸向往,语气中充满了憧憬。
灵魄道后山,宗主大殿。
“嘿嘿,吴道友好久不见。”
大殿门口,先前那道暗光逐渐收敛,一名白氅中年男子的身影从中显露而出。他笑眯眯地朝着殿中另一名长须白发的蓝色法袍老者拱了拱手,态度热络。
“姬道友,你此番来寻我,难不成又是想进那寒墟?”
白发老者没有等对方下文,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隐隐透着逐客之意。
“不去不去。那里面危险重重,又有数千年形成的障气,根本不是我等金丹修士能闯进去的。五十几年前,一位元婴期的大人物进去之后,都再没能活着出来。老头子我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干嘛去冒那风险?”
那中年男子似乎早有所料,也不着急,只是冷笑了一声。
“吴道友,你且放心。咱们上百年的交情了,除了你,别人老夫也信不过。此番来寻你,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不信,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话音刚落,他手中赫然出现一颗巴掌大小的圆珠。通体圆润,散发着淡淡金光,内部似乎有符文刻画,隐隐流转。
“赤阳珠?”
白发老者有些惊讶,怔怔地望着对方手中的金色圆珠。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声开口。
“你竟买了这珠子?难不成你将那株千年地灵参给卖了?就为了闯一趟寒墟?你这是何苦啊?”
“无妨。区区一株千年灵参罢了。”姬姓男子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
“只要能找到寒骨草,这一切便都值得。到时炼一炉渗阳丹,你我一人一粒,说不定都能打破金丹中期瓶颈,一举突破后期,还能再多活一二十年。吴兄,你就不心动吗?”
此言一出,白发老者果然犹豫起来。他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大殿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就在姬姓男子等待对方答复时,一股异样的气息忽然在大殿中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强大的窥探感,一道蛮横的神识毫无遮掩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冰冷刺骨,如刀刮骨。
两人顿时吓了一跳,四处张望。
只见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已被一道诡异的青色屏障遮得严严实实。一股股寒气从屏障中渗出,将整座大殿包裹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两人见状,顿时提起了全身法力,悄然往后退了一步,满眼紧张地盯着门口方向。
其中尤其是那吴姓修士,眉头紧锁,稍有不对,他便立刻钻入早已备好的密道中逃走。
就在两人紧张到无以复加时,一道青衫身影从那道诡异的青色光幕中缓步走出。
正是九幽。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两人,先前神识早已将整座大殿洞悉了个清楚。那吴姓修士心中的算盘,自然也被他猜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那姬姓修士手中的赤阳珠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九幽不动声色,袖袍轻轻一挥。
一股幽青色法力瞬间席卷整座大殿,寒意扑面而来,如同坠入冰窟。
“元婴修士?这小小的玉寒洲怎么又来了一位元婴老怪?”
两人感受着这股法力波动,心中震惊,刚想后退,下一秒双腿便失去了知觉。直到这时他们才骇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双腿已被牢牢冻在原地。任凭他们如何使劲,也撼动不了分毫。
九幽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听不出丝毫感情。
他并非不想直接搜魂了当。搜魂之术固然便捷,可一旦施展,便需花费时间消化对方的记忆。
搜得越多,记忆越乱,轻则记忆混乱,重则影响心神。
尤其是在斗法之时,若因记忆混乱而使错了法术、用错了法宝,便是取死之道。
自此以后,九幽便打定主意,若非至关重要之事,尽量少用搜魂,免得自乱阵脚。
“二位无需紧张。本人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两位好生配合,鬼某绝不会拿你们如何。”
九幽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芒。
“前……前辈请讲。只要是我二人知晓的,定然言无不尽。还请事后前辈能放我二人一马。”
九幽满意地笑了笑。
他的目的很简单。
打听近些年来寒墟有什么变化,发生过什么事。并非是他不相信东燕卫,即便对方给的消息即便不假,又怎能保证这七十年中没有变故?万一寒墟中出了什么大动静,他却一无所知地闯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既然两位爽快,那本人就不绕弯子了。”
九幽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可知,这寒墟之中,近期可有什么变故?还望两位道友如实相告。若是敢有半句不对……”
他冷笑一声,笑声中隐隐含着一丝杀意。那股杀意,是他数百年来斩杀无数中低阶修士、甚至十余位元婴修士所凝聚而成的。区区两名金丹修士,如何抵挡得住?
两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生怕晚上一秒,惹得这位性格不定的元婴老怪不快,随手便将他们打杀了。
……
片刻后,一道幽青虹光自灵魄道后山大殿悄然遁入天际,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遁光之中,九幽把玩着手中一枚金色圆珠。
赤阳珠。此珠品阶不高,不过是件低阶古宝,但对金丹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宝物。
除此之外,他还顺手收留了两只“无家可归的可怜游魂”,送它们加入了幽都大家庭。那二人倒也识趣,从头到尾没敢吭一声。
从先前那两名金丹修士口中,九幽又打探到不少消息。
近百年来,除了偶尔有一些自恃修为或贪图机缘的修士踏入寒墟之外,那片险地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寒墟常年被障气与阴煞笼罩,其中障气尤为棘手,此物对修仙者百害而无一利,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避之不及。
阴煞鬼物好歹还能被炼化利用,障气却毫无用处,沾之即损,久触必亡。哪怕是修为高深者,若在障气中待久了,也会被侵蚀肉身神魂,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若非要说什么变故。
大约七八十年前,寒墟中的大量障气与寒气竟开始向内部汇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深入探查。金丹修士没那个胆量,元婴修士也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随后五十几年前,一名自称血渊宗长老的元婴初期修士慕名而来,说是要进寒墟寻一味灵药。结果进去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
“血渊宗……又是他们。”
九幽心中暗忖。
五十年前那名可能陨落的血渊宗长老,多半是撞上了寒墟中的十级妖王。而七八十年前的异变,十有八九也与那妖王脱不了干系。
好歹拿到了想要的消息,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九幽将赤阳珠收入袖中。此珠的效用远不及金阳山十之一二,但胜在专门克制寒霜阴煞,关键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两名金丹修士哭爹喊娘地非要送给他,他也不好拒绝,谁让他是个不会拒绝的主呢?
离开玉寒洲后,九幽继续朝南飞遁。
大庸国最南端,横亘着一道连绵数百万里的巨大山脉。
此山将庸国与南霜隔开,因山势险峻、终年积雪,得名千雪山脉。此地气候恶劣,灵气稀薄,又紧邻血妖谷,按常理不该有多少修士愿意驻足。
可偏偏在这山脚之下,接连建起了数座修士城池,其中汇聚了数以万计的修仙者。这些人来自乾州各地,大半是慕名而来。
千雪山脉虽险,却盛产外界罕见的妖兽材料与灵药。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藏着一株上千年份的灵草,转手卖出,便能抵得上一家小型宗门数年的营收。重赏之下,自然不缺勇夫。
九幽脑中翻阅着东燕卫给的玉简地图。
翻过千雪山脉,便是一片高耸的荒原。荒原深处,潜藏着一处巨大的白雪盆地。
盆地下方埋着一条大型高阶寒灵脉,加上地势低洼,数万年寒气汇聚于此,日积月累,导致其中生长了不少高年份的寒属性灵草,吸引了不少同属性妖兽。
因而寒墟之中妖兽横行,也有不少修士为求妖兽材料和高阶灵草闯入其中,大多都葬身于此。
无数妖兽与修士的尸骸无人收殓,散落在盆地各处,日积月累,煞气越发浓重。寒气、煞气、杀气相互交融,最终形成了障气,常年弥漫不散。
然而,危机往往伴随着机遇。
寒墟中诞生的天材地宝、前人遗留的法宝丹药,也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后来者冒险闯入。其中不乏大神通之辈,却极少有人能安然返回。幸存者口口相传,将寒墟的恐怖散布四方。
万年以降,此地已成了谈之色变的禁地。
即便如此,仍有人不信命,自恃机缘深厚或修为高绝,前赴后继地踏入其中。少数人活着回来,多数人尸骨无存。
……
数月后。
九幽一路翻山越岭,终于来到千雪山脉脚下。他在山脚一处城池中停歇了几日,调息恢复,将赤阳珠祭炼了一番。
此地距寒墟已不算远,但山脉横亘在前,若想抵达荒原,必须翻过这座连绵数百万里的雪山。
因为寒墟凶名在外,加之路途遥远,两地之间根本没有传送阵相连。想要过去,只能靠双脚一步步翻山越岭。
九幽倒也不急。
他换上天风袍,隐匿气息,独自踏入茫茫雪山之中。
千雪山脉广袤无边,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九幽一路穿行,偶尔遇到几头中低阶妖兽,随手便打杀了。
路上也撞见过几队冒险进山采药的散修,修为最高的不过金丹初期。九幽懒得理会,收敛气息绕了过去,那些人压根不知道曾有元婴修士从他们头顶掠过。
日复一日,雪山在身后退去,荒原在前方延展。
直到半月过后,九幽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荒原灰褐色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尽头,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扑面而来。
远处天际,一团浓重的灰黑色雾气接天连地,缓缓翻涌。
雾气弥漫之处,寸草不生,死寂沉沉。
那便是寒墟。
九幽停下遁光,悬于半空,遥望那片被障气笼罩的死地。远远的仿佛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终年不散的障气。
“还真是地如其名,不负传闻。”
他收回目光,面色不变。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青虹光,朝那片迷雾直掠而去。
须臾间后。
九幽立于雾海深谷边缘,面目隐于幽光之中,唯见一双明眼深沉如渊,不见底,不透光。
他抬步踏入障气,周身幽青法力无声撑开,凝成一层薄壳,将翻涌的灰黑雾霭隔绝在外。掌中赤阳珠微微一亮,金光透指而出,驱散周身三尺寒气。
雾气翻涌,却不得近身。他没有回头,只一步,便沉入那无边的死寂之中。
寒墟之中,黑气翻涌。
一道异样的金色光芒,却在这股黑气之中缓慢飘浮,向前移动。金光形成了一只小型罩子,其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在黑雾中缓缓飞行,虽不明亮,却格外醒目。
九幽释放出神识,观察着方圆四五十里的范围。这般距离,既不如何损耗心神,也能在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青虹下方,是一片焦黑的土地。枯死的树木东倒西歪,连巨石都被侵蚀得坑坑洼洼,四处散落着不知名的妖兽骸骨,巨大而狰狞。
那些障气紧挨着赤阳珠形成的光罩,发出滋滋的刺拉声,仿佛随时想要冲破这层防护,将九幽整个人吞噬干净。
九幽眉梢微动,觉得还是不妥。
他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百年灵药,丢了出去。那株灵药飞出光罩的瞬间,便被黑气吞噬侵蚀。下一瞬,已变成一株枯草,再无半分灵性。黑雾一涌,枯草便化为灰烬,消散于空中。
九幽心底一凛,连忙取出白玉瓶,催出一层乳白色的罩子,紧贴着赤阳珠形成的光罩内壁。两层防护加身,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抬眼望向四周的障气,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在天渊海时,也曾前往上古时期人族与妖兽大战的战场。那里虽不是寒气汇聚之所,但死去的生灵更多,也形成了类似寒墟的险地,叫人望而止步。
可令他奇怪的是,这里还只是寒墟外围,障气竟已如此浓郁。
当年他在天渊海时,也曾深入过人妖古战场,边缘地带远没有这般浓烈。按常理,越是深入,障气才该越发浓郁才对。难不成寒墟深处的障气,已经浓烈到连外围都如同其他险地的深处一般?
九幽心中发寒,没有半分懈怠。
他催动遁光,继续深入。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狭隘的山谷前。此地乃是玉简地图上标注的进入寒墟深处的入口之一。
“再往深处,便是寒墟内部了。不过外围障气已如此浓郁,内部当真会有妖兽存活和灵药生长吗?又或者……其中另有乾坤?”
九幽心中疑惑骤升。
他深吸一口气,金阳山赫然出现在身周,缓缓旋转。古宝上释放出的金色烈焰,将靠近他半丈之内的障气尽数驱散。
一个闪身,他已消失在谷口。不过瞬息之间,便出现在谷内。
九幽迅速飞入狭隘的峡谷深处。
峡谷之中,寂静无声,只有遁光破空之音。一道青色长虹在黑色的障气中格外显眼。
越往深处飞行,九幽的心中愈发疑惑。
他猛然发觉,这峡谷之中的障气竟然越来越淡。凭借他强大的神识和感知力,绝不可能出错,四周的障气确实在减少。这简直超出常识,东燕卫也曾深入此谷,却对此只字未提。
不知飞行了多久,青色长虹面前竟出现了一抹白光。
九幽加快遁速,那白光也愈发明亮。
身影猛然从障气中冲出,眼前豁然开朗。
此方天地,不知何时已被一片雪白覆盖。天空飘落雪花,大地披上寒雪银装,一股阴寒之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煞气。
“此处还真是内有天地,竟感受不到半分障气。这简直不合常理。也难怪边缘处的障气这般浓烈。可为何障气被驱赶到外围,内部却未被侵染分毫?难不成……也是那只十级妖王的手笔?”
九幽心中暗忖,却没有放下半分警惕。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之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寒风已至。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发难,直直锁定了他的背影。
神识猛然一跳,预感不妙。九幽迅速转身,同时整个人影快速后退。眨眼间,便退出几百步之外,遥遥望去。
只见身后,赫然出现了一只体长十余丈的白色雪豹。
硕大的头颅下,长着两根如同成人手臂大小的锐利獠牙。双目散发着幽光,踏空而行,面目狰狞,死死盯着九幽。
而在九幽原先所立之处,一道白色爪光正在缓缓消散,触目惊心。
九幽表情微动,心中怒火丛生。
“区区八级妖兽,也敢偷袭本座?”
话音一掷,他已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人影已然悬于那只雪豹上空。金阳山变作几百丈大小,朝妖兽狠狠压下。
八级豹妖冲着九幽嘶吼一声。身上妖光一阵闪动,竟冲出三道与它体型、外貌一模一样的虚影。那是由妖力凝聚而成的豹妖化身,踏空而行,妖力晃动,快步冲上前去,撞向金阳山。
可惜,金阳山乃是顶尖古宝,区区八级妖兽如何抵挡?
三道虚影陆续撞在巨山之上,炸出一道道蓝色华光,却掀不起半分波澜。金阳山速度不减,威势反而更盛。
豹妖化作一道白光朝一旁窜去,却被巨山边缘刮中,狠狠倒飞出去,撞在峡谷入口的崖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八级豹妖吃痛嘶吼,迅速站起身来,换了一个位置,目露凶光,再次看向九幽。
九幽鼻中冷哼一声,盯着那只豹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奇怪。这只孽畜好歹也是可以化形的大妖,灵智不输人族修士。明明感受到我的修为,刚刚还被我一击揍伤,按常理早该逃跑,竟然还敢不走?”
他眼中寒光一闪。
“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既然你不走,那老夫便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那只八级豹妖忽然张开大口,一股股雪白雾气从口中吐出,迅速朝四周蔓延。
九幽见状,整个人向后倒退,同时神识牢牢锁定白雾之后的豹妖。
可就在这时,他的四周又凭空冒出一团又一团白色雾气,将他夹在中间,随后迅速朝他蔓延过来。
九幽盯着四面八方突然冒出的白雾,心中突叫不妙。
“不对……这是阵法!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处他人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那些白雾并非妖兽神通,而是阵法的启动迹象。雪豹的寒气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套隐匿在暗处的迷杀大阵。
九幽面色骤沉,金阳山收回身侧,金罗盏从袖中飞出,悬于头顶,金光洒下,将他护在其中。神识全力扩散,试图寻找阵眼所在。
可这阵法极为高明,阵眼隐藏得极深,一时半会儿竟无法锁定。
白雾越来越浓,寒气越来越重。
“到底是何人布下了这阵法?竟还饲养了一只八级妖兽来配合。”
九幽暗自吃惊。
要知道,想成功饲养一只八级妖兽绝非易事。能修炼到八级的大妖,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宁愿死,也不愿被人类奴役。
因此,只能从妖兽幼崽时期便开始培养,日日以精血喂养,花费数百年心血,才能使其忠心耿耿。
若是散修出身者根本负担不起,唯有大宗门或大神通者亲自出手,才有可能培育出那么一只。
也不知是谁甘心会把一只培育了数百年的八级妖兽抛在此地,简直是暴遣天物,恐怕是大宗门出身的元婴后期修士也不会行如此败家之举。越是这般做,九幽便越发肯定这寒墟之中定然藏有大机缘。
此刻,白色雾气已将九幽团团包裹。金罗盏吞吐的金光护住他的周身,抵挡着弥漫四周的白雾。
他神识猛力探出,却被雾气抵挡回来,只能勉力渗出几里左右,便再也探不出去。这套阵法竟能隔绝神识渗透,品阶显然不低。想要找出阵眼,恐怕不会轻松。
不过,九幽也看得分明,这些雾气只有迷惑眼力与阻碍神识的功效,乃是一套高阶迷杀阵法,但也仅此而已。既如此也没必要找到阵眼,直接破除掉这些雾气就行。
“哼,想凭一套迷阵加一只八级妖兽,就困杀老夫?简直可笑。”
九幽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话音未落,左侧方一道寒芒乍现。
九幽眼中幽光闪动,抬手朝那方向猛然一挥。金阳山顺势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长虹,狠狠撞了过去。
两者砰然相撞,寒芒直接炸开,身后的豹妖虚影也随之轰然碎裂。
“化身,呵呵……雕虫小技儿。老夫倒要看看,凭借这区区迷杀之阵,还想与本座的金阳山争锋不成!”
九幽冷笑出声。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正有一道道妖兽虚影毫无掩饰地裹挟着滔天妖气,朝他的方向围剿而来,越来越近。
他指尖迅速掐诀,金阳山飞至头顶,刹那间迎风暴涨。一道金色炽芒朝周围扩散,一下子便将那些白色雾气打散,金阳真火紧随其后,直接将豹妖虚影焚烧干净。
金阳山仍在扩大。九幽化作一道青虹,转身飞入已涨作百丈大小的金阳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