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竞价
“起拍价,一百块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块。”
东燕卫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上方包厢瞟去,此等宝物,唯有那些元婴修士才出得起手。
就算其他修士出得起手,也不敢漏财。毕竟谁敢在一群元婴大能中抢宝贝。
东燕卫话音方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
“一百一十块。”
这边刚喊完,那边立马加价。
“一百三十块。”
“一百五十块。”
竞价之猛烈,短短时间内便冲到了两百块中品灵石。但仍有人不死心,咬着牙继续加价。
下方那些低阶修士听着这一个个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价格,一个个又惊又呆,暗自感叹这些元婴大能的出手阔绰。同时,心中又充满了敬畏与憧憬。
九幽不紧不慢地等着,直到竞价渐渐缓和下来。
片刻后,他对面包厢中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喊出二百五十块中品灵石的价格时。
九幽这才缓缓开口,不急不慢。
“二百八十块。”
对面包厢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百块。”
九幽接着加价。
他这数百年来杀戮无数,抢夺来的灵石自然也堆积如山。
自从进阶元婴期后,尤其是在天渊海那片地界,但凡对元婴期有效的宝物,基本都是以物换物,很少用到灵石交易。日积月累之下,他手中已攒下一大笔财富,尤其是最近数十年杀的元婴修士不在少数,正愁花不出去呢。
“三百三十块。”
那道声音接着传来,似乎对此物势在必得。话音之中,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属于元婴中期修士的气息,带着几分威压。
九幽面无表情。
他透过晶壁看了一眼下方的东燕卫,见对方眉头微皱,却毫无任何动作,没有阻止之意。这分明是不愿与对方结仇,看来那包厢中人的身份恐怕不一般。
其他包厢此刻也寂静下来,再无竞价之声。不知是价格太高觉得不划算,还是不愿招惹九幽对面包厢之人。
九幽眼中掠过一丝不满。
他如今孤身来到乾州,无门无派,无牵无挂。管你对方是什么身份,就算背景通天,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鼻中一声冷哼传出,一股比先前更加强大的气息,元婴中期巅峰修士的威压若隐若现地弥漫全场。
在场的所有人,下至下面那些筑基修士,上至十余个包厢中的元婴修士,都下意识地都讶然地朝他的包厢望过来。
元婴中期巅峰修士,可谓是最接近元婴后期强者的一批人。无论在哪个皇朝、哪家势力之中,都是备受尊崇的存在。
“东道友,本人似乎记得,以你们宝天阙的规矩,任何人在拍卖会期间,不得以威胁之意要挟他人,否则逐出宝阁,永生别想踏入贵阁半步。今日此事,若道友不给本人一个解释,那鬼某恐怕就只能自己讨个公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从九幽所在的包厢向四周扩散。这股寒气虽冷,却并不带杀意,只是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刹那之间,整座大殿都被寒气包裹。那些元婴期以下的修士们不由得运转起体内法力抵挡,个个面色难看,满眼惊恐地望向九幽的包厢,暗自咽唾沫。
东燕卫此刻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不停在两个包厢之间跳动。
一方是大庸皇朝三大宗门之一的血渊宗五长老。宝天阙虽商业一行覆盖广阔,但明面上也只有两位元婴后期坐镇,自然比不得血渊宗。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做生意,不愿招惹这等庞然大物。
但另一方,是一位元婴中期巅峰的散修高手,无牵无挂,还如此年轻,未来大有可能突破元婴后期。一旦招惹下来,恐怕不会比惹上血渊宗简单。
一时间,他心中犯了难。一个分肆阁主,两边都不想得罪。但说到底,是血渊宗之人先打破了规矩。
就在他心中纠结时,血渊宗包厢中再次传来那道沙哑的声音,语气中带着疑惑和惊讶,显然是因为感受到九幽的气息陌生,而且竟还是一尊元婴中期巅峰。
但身为大宗长老,他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唬住?
“四百块中品灵石。”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
“这位道友,敢问何门何派?在下血渊宗五长老,幽罗真君。这冥魂石得我宗大长老吞天魔圣看中,还望道友给血渊宗一个面子,如何?”
九幽冷笑一声,还想搬出后台,现在他与血渊宗可是已不死不休了。
“四百五十块。”
“幽道友,在下不过是南霜区区一介无名散修,不值道友操心。这冥魂石对本人同样重要。若道友还要加价,本人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九幽脸不红心不跳的平静开口,话音一落,又立刻观察起对方的态度。
从对方前面那句话中可知,这冥魂石恐怕不只是那名叶姓元婴看中,而是被整个血渊宗高层惦记,既然能引得对方大长老亲自关注。
那这冥魂石的价值恐怕得重新估量,背后隐藏的利益,或许远不止提升法宝强度那么简单。
若对方继续加价也在情理之中。但此宗与九幽有仇,他自然也不可能让对方得偿所愿。
对面包厢,幽罗真君眉头一拧,面色古怪,却也没再开口加价。
大长老虽曾吩咐过他,但也只是叫他能拍就拍,若拍不到也就算了。此物对他们之后的计划并无决定性作用,重要的是它的伴生灵草……
尤其是当他听到九幽来自南霜、且是一名散修时,脸上更是闪过一抹震惊。
能从南霜那般危险重重之地走出来的修士,个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同阶战力极为强悍。更何况还是一名散修,更是不愿招惹。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他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呵呵,原来是南霜来的道友。既然鬼道友喜欢,那本君就不与道友争夺了。”
九幽也没想到对方服软得这么快。虽感到意外,不清楚这些血渊宗之人打的什么主意,但最终还是付了灵石,得到了冥魂石。
打算回去后再好生研究研究。就算研究不出名堂,也能拿来融入法宝,增强威能。
……
在九幽拍卖下冥魂石之后,紧接着又是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端上高台。
其中有些宝物,对于特定修士而言,其价值丝毫不弱于冥魂石,甚至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
类似化形妖兽的各类材料及其内丹、辅助结婴的凝婴丹,还有能修炼到高深境界的功法、诡异莫测的特殊秘术……应有尽有,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九幽并未多费灵石去竞拍,只是静静地等着。
眼下这些拍品,虽然个个价值不菲,却不能迅速提升他的修为,也不能快速增强他的手段,都不是目前急需之物。真正的好东西,向来都留在最后。
想到此处,九幽索性闭目养神,盘坐调息,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但他的神识却始终悄然观察着外界,尤其是高台上新端出的每一件拍品。
时间一晃,很快便接近了拍卖会的尾声。
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竞价而出,节奏之快,令人喘不过气来。众人看得激动不已,不由得感叹宝天阙的深厚底蕴。光是这一场拍卖会,恐怕就抵得上一个大宗门近百年的营收。
随着又一件拍品被拍出,东燕卫的动作终于停顿了片刻。
虽然拍卖过程中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截至目前,拍出的宝物已达到了他的预期,甚至隐约超出。
他目光环视众人,不经意地笑了笑,尤其是扫过头顶那数十间包厢时,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他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站在台上。
在场所有人热情丝毫不减,全都满心期待着。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才是整场拍卖会的真正重头戏,那些能让元婴期大能们踮起脚尖争抢的宝贝,就要登场了。
“诸位,这最后三件拍品,想必才是许多远道而来的元婴同道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东燕卫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入众人耳中。
“世间万物,与我们修仙者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修为,其次便是实力与保命之物。若非上头严令,连东某都不舍得将这三件拿出来拍卖。”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九幽此刻结束了调息,目光有神地望向下方。
看这架势,接下来的东西连宝天阙都极为重视,否则东燕卫也不会直接将其保存在自己的储物袋中。
只见储物袋上灵光一阵闪动,从中飞出一个特制玉盒。盒面上层层封禁,灵光流转,其中封存之物显然非同寻常。
东燕卫打开玉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黑色的符箓。符箓表面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但若真是凡物,又怎会被如此珍视、层层封印,还作为压轴之物?
“诸位,此符名叫替死符。”
东燕卫举符展示,朗声道。
“别看起来,此符好像平平无奇。
顾名思义,一旦使用者遭受致命攻击,此符可自行催动,替使用者抵挡一次致死攻击,并将其随机传送至方圆百里之外,以争取逃命时机。起拍价,一百块中品灵石。”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大殿之中的神识交流一下子活跃起来,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
很快便有人出手竞价。
包厢之中,九幽抬眼看了看那张替死符,神情无波,明显对此物并无多大感触。
此符虽然玄妙,能替主人挡死一次,但功能单一,且只能使用一次。或许对其他不擅长遁术的元婴修士而言,这是极其罕见的保命至宝。
但对他九幽来说,远不如血魂遁或百里寸簪管用。自然没有竞拍的必要,倒不如留着灵石,看看接下来的两件拍品。
虽然九幽不感兴趣,却挡不住其他修士的热情。
竞价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果然,像这种保命的宝贝,无论在哪方地界都依旧畅销。放眼曾经的九幽,恐怕也会散尽家财,加入此刻的拍卖大军,只为抢到那么一张替死符。
最终,替死符以将近四百块中品灵石的价格成交。
终归只是一次性物品,价格并没有冲得太高。在场的老怪们活了几百年,心中各有算计,不会像愣头青一样盲目追高,到了心理价位便及时收手。
替死符成交后,东燕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粉蓝色丹药。
丹香清幽,灵光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丹名为紫虚丹,乃是一枚高阶辅助元婴修士修炼的丹药。即便是在突破瓶颈之时服用,也能增添少许破境概率。”
东燕卫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九幽听到此处,心中也不由得一动。
能辅助元婴修士修炼、甚至有助于突破瓶颈的丹药,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他出手竞价了几次,但很快便被其他修士的出价盖了过去。
果然,此类丹药谁也不愿拱手相让。
毕竟在修仙界,修为才是一切的根本。竞价比先前的替死符激烈了数倍,灵石数字一路攀升,最终被顶楼某个包厢中的修士以高价拍走。
九幽见价格已远远超出心理预期,便不再加价,淡然收回目光。
罢了,这种东西日后总有机会再得,毕竟还有近千载可活,不急于一时。
他重新靠回椅背,等待最后一件拍品。
东燕卫将紫虚丹妥善交给竞拍得主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诸位,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压轴之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东燕卫身上。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修士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屏息以待。
东燕卫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拍,灵光闪烁间,一只通体金黄、碗口大小的器物缓缓浮现,悬于半空。
那是一只看似普通的碗,碗身不大,表面却刻满了细密繁复的金色纹路,纹路层层叠叠,隐隐流转着灵光,古朴而神秘。碗口朝上,碗底略收,整体造型端庄厚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此宝名为金罗盏。”
东燕卫双手托起金盏,语气郑重。
“乃是一件罕见的高阶古宝,兼具困敌与防御之能。一经催动,可化作金色光罩护住周身,抵御强敌攻击;亦可向外释放金色光幕,困锁对手,使其难以脱身。攻防一体,威能强大,实为不可多得之金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顶楼包厢处停留了一瞬。
“起拍价,三百块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块。”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只金罗盏,眼中满是炽热与渴望。但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所有人都知道,这件宝物的争夺,将远超前两件。
九幽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金盏上,神情动容。
他手中虽有金阳天山这等攻击至宝,也有百里寸簪用于逃命,但能困敌又能防御的古宝,他确实还缺一件。
这件金罗盏,正合他意。
东燕卫话音刚落,大殿安静了一瞬。
九幽迅速站起身来,没等旁人做出反应,率先开口。
“五百块中品灵石。”
他语气不急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对这件金罗盏志在必得。
灵石放在身上,除了交易本也无他用。除去拍买冥魂石花掉的四百余块,他手头尚有一千八百块中品灵石和二十上品灵石。即便有人抬价超过此数,他也自有办法。
九幽心中盘算,目光却一直落在东燕卫手中的金罗盏上。
“这不是先前那位元婴中期巅峰的前辈吗?看来他是看中这件宝贝了。”
下方有修士低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敬畏。
“除了血渊宗那位大人物,恐怕其他元婴前辈也不愿招惹这位存在,多半不会竞价。”
有人点头附和,眼神中带着后怕。先前那包厢里鬼姓前辈释放的寒气,那股冷到窒息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背脊发寒。
“说不定。那位前辈不过是来自南霜那等贫瘠之地的散修,修为虽高,家当方面未必比得过我乾州宗门的太上长老。并且这里可是宝天阙,想必这位前辈也不会因为一件古宝,而与整个天肆闹翻脸。”
一侧,一名身着宗门制式服饰的修士低声开口,语气酸溜溜的,看样子平日里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但因忌惮顶楼包厢中九幽的存在,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敢说太明显。
……
“六百块。”
“七百块。”
竞价声此起彼伏。
虽有人忌惮九幽的修为,但此地是宝天阙,整座乾州最大的商行。
每间包厢皆由特殊材质打造,配备小型遮掩阵法,再加之各自隐匿之术,只要不主动暴露身份,便是元婴后期修士来了也休想窥探真容。
如此一想,众老怪们倒也没多少顾虑。一件高阶古宝在前,怎可能拱手让人?自然有人按捺不住。
“八百块。”
“一千块。”
“一千三百块。”
竞价一路攀升。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涨到两千五百块中品灵石。
这个价格已远远超出上一件拍品紫虚丹,引得下方修士啧啧称舌。如此高的价格,若换成普通灵石,足有二十五万块之多。不过对于元婴修士而言,尚在可负担范围之内。
竞价仍在继续。
下方那些低阶修仙者看得一阵又一阵低声惊呼。
又过了一阵,金罗盏的价格竟被叫到了整整五千块中品灵石。直到这时,叫价才终于放缓下来,这等价格,已非寻常元婴修士能够承受。
叫出这个价格的,正是九幽左手第二个包厢中的人。若九幽没记错,先前隐约感受到两股元婴中期的气息,除了对面包厢中血渊宗的幽罗真君,另一个便在此处。
五千块中品灵石。这个价格一出,半晌无人应声。
叫价那包厢中人正暗自得意,另一道声音却冰冷地响起。
“六千块。”
九幽目光冷淡。以他的性子,怎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件顶尖古宝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六千块中品灵石!”
下方有修士惊呼出声,满脸不可置信。
九幽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其他包厢中的元婴修士听到这个价格,也暗自吃惊。整整六千块中品灵石,他们不吃不喝,少说也得积攒百余年才能攒下这么多。这位从贫瘠之地走出来的散修,竟有如此身家!
众老怪虽惊讶,却无一人敢打九幽的主意。
要知道,能在南霜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拥有如此多的灵石、如此高深的修为。哪怕是个傻子也猜得出来,这位鬼姓道友的手段,绝对惊世骇俗。
其真实实力,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强上一截,怕是比起那些元婴后期的修士也差不了多少。
若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时间,有人开始暗自猜测九幽的身份。更有甚者,已把数年前云渺山脉晶灵宗高层一夜被灭的事,与这位突然空降的强者联系了起来。但谁也不敢深究。
“哈哈哈,恭喜鬼道友拍得金罗盏!道友日后定当仙道长青,大道有望。”
时间一到,东燕卫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善意。九幽给出的价格比他预料的还高出半筹。
他并未深究什么有的没的。他的身份只是分肆阁主,一介灵商,做好生意就够了。其他的与他无关,也无需多管。
这便是他能活到如今、修至元婴中期、还拥有如此超然地位的原因之一。
九幽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一件高阶古宝,若放在天渊海可谓有市无价,其价值根本无法用灵石衡量。
片刻后,拍卖会宣布结束。
众人陆陆续续离场,相互谈论着今日在拍卖场上的见闻,不由得暗自惊叹。尤其是那位忽然出现、修为强大、财力深厚的前辈,更是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九幽并未急着离去,而是静坐包厢之中。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鬼幽道友,东某前来交割。”
房门开启,东燕卫独自走进,面带笑意,身后并无随从。
“东阁主亲自前来,倒是劳烦了。”
九幽起身,语气平淡。
“应该的。金罗盏这等品阶的古宝,自是东某亲自经手才放心。”
东燕卫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金罗盏,托于掌中。金色小碗灵光内敛,纹路清晰,古朴厚重。他并未立刻递出,而是看向九幽。
“六千块中品灵石,道友可备好了?”
九幽也不废话,抬手一拍储物袋。一大堆灵石从中飞出,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中品灵石堆成一座小山,灵光映得满室生辉。
“一千八百块中品灵石。”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二十块灵气更加浓郁的灵石,置于一旁。
“再加二十块上品灵石。”
上品灵石!二十块!
东燕卫目光微凝。一块上品灵石,可兑换一百块中品灵石,且有价无市。二十块上品灵石加上一千八百块中品,便是三千八百块中品灵石的价值。离六千块尚有差距。
他面色不变,仍含笑看着九幽。
九幽也不卖关子。手掌一翻,两个玉盒凭空浮现,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阁下打开看看。”
东燕卫疑惑地接过玉盒,掀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玉盒之中,静静躺着两株灵草。灵气充沛,脉络清晰,年份竟足有四千年之久!
东燕卫瞳孔微缩,面露惊讶。
“四千年份的灵草?”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玉盒合上。
“道友这手笔,倒是让东某意外了。”
九幽淡淡道:“这两株灵草,抵剩下的灵石,够不够?”
东燕卫苦笑一声。
“够了。何止是够,东某还占了道友的便宜。”
四千年份的灵草,真是世间罕有。便是宝天阙也未必拿得出来几株。单论价值,这两株灵草已远超剩余灵石。九幽肯拿出来,分明是不想落人口实,也懒得计较那点差价。
东燕卫心知肚明,也不多言。双手将金罗盏奉上。
“金罗盏归道友了。”
九幽接过金盏,神识探入其中,感受着古宝内部流转的禁制符文,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收入储物袋中。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东燕卫收起灵石与灵草,目光在九幽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拱手告辞。
九幽目送他离去,神情冷淡,也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冥魂石,金罗盏到手,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了。
他推开包厢房门,悄无声息地混入离场的人群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半日之后。
九幽在城中绕了又绕,又用改天换貌之法变换了几次身份,确认身后没有烦人的尾巴,这才悄然回到洞府。
他修为虽高,基本上无人敢动歪心思,但谨慎惯了。多留一分神,总没坏处。
回到洞府,九幽不多浪费时间。如同上次炼化障力一般,开启层层阵法禁制,将整座洞府护得严严实实。
为防止千叶城洞府司的人中途打扰,他又提前续上二十年的灵石费用。又在洞府四周悄然布下数只幽魂傀儡,每一只傀儡体内都暗藏一记阴毒的幽都鬼火。有此杀招在,若有外人敢贸闯入,不死也得脱层皮。
做完这一切,九幽才稍稍安心,彻底沉入闭关。
洞府深处。
九幽把玩着手中的冥魂石。矿石通体漆黑,隐隐散发出阴寒之力,与他的本命法宝九幽锁魂链属性极为契合。一旦融入其中,定能让锁魂链威能增强不少。
但他并未急着炼化。
他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仔细研究这块矿石。除了发现它确实能被炼化融入法宝之外,根本看不出其他特别之处。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先前拍卖会上那自称幽罗的血渊宗五长老,对方对待此物的态度着实奇怪,既看重又不看重,处于一种古怪的暧昧状态。
哪怕是个傻子也猜得出来,血渊宗恐怕另有图谋。这冥魂石对他们而言,应当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范畴。
换句话说,他们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冥魂石本身,而是要通过它来确认某样东西的存在。
那么,能让血渊宗这等庞然大物都惦记的,会是什么?
灵宝?还是有关于化神的秘辛?
九幽心中纷猜测,一谈到关于化神,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血魂禁。
莫非这冥魂石与血魂禁有什么关联?可无论怎么看,这两玩意儿都八竿子打不着吧。
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九幽叹了一口气。他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内耗的人。活了八九百年,像他这样的老怪物,没有人会蠢到在一件尚未确定是否有利益可图的事情上如此执着。
他当即打定主意。
先将冥魂石炼化,融入九幽锁魂链,提升本命法宝的品阶。再把金罗盏祭炼一番。做完这些,便再去宝天阙一趟。
毕竟,冥魂石背后有关于血渊宗的秘密越想越复杂,而东燕卫口中那个“寒墟”也自然而然的让他生出了一些兴趣。
能诞生冥魂石这等宝物的地方,应当也是一处不俗的宝地。日后就算探不明血渊宗的目的,说不定还能在寒墟找到更多此类矿石。
这世上,可从没有哪个修仙者会嫌自己宝物多。你觉得多,那只是你实力太差、胆子不大罢了。
主意敲定,九幽便沉入炼宝之中。
他的法力与冥魂石属性相同,自然不需要像上次炼制金阳山那样,还得去寻正道火属性功法的元婴修士助力。他只需施展幽都鬼火,慢慢剔除矿石中的杂质,提取出精华。
这个过程虽算不上简单,但也称不上难。
时间流逝,两年转瞬即过。
洞府深处,幽蓝色的火焰跳动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那块巴掌大的冥魂石在幽都鬼火的反复灼烧下,渐渐融化成一团漆黑的液体。杂质被一点点剔除,液体愈发精纯,表面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九幽双手掐诀,将这一团精纯的冥魂精华缓缓引导而出,一点一点融入身前的九幽锁魂链中。锁魂链通体幽青,链节相连,此刻正悬于半空,微微震颤,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冥魂精华触及链身的瞬间,整条锁魂链骤然亮起幽光。
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沿着链节蔓延,与原有的幽青色交相辉映。链身愈发凝实,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寒意,连洞府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九幽面色沉稳,神识全权操控,将每一滴冥魂精华均匀分布在锁魂链上。
这个过程不能急,也不能慢,毕竟是他的本命法宝,与自身心神相连,自然容不得半分差错。
足足过了数月,冥魂精华才彻底融入锁魂链中。
九幽睁开眼,抬手一收。锁魂链飞回掌中,链身幽青中透着暗黑纹路,光泽内敛,却蕴含着比从前更加狂暴的力量。
他心念一动,锁魂链猛然窜出,如游龙般在洞府中穿梭,带起一阵刺骨寒风。链身扫过石壁,轻易便凿出一道深沟。
“威能倒是涨了不少。”
九幽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块冥魂石终究只有巴掌大小,虽对本命法宝有所增强,但还远未到能够脱胎换骨的程度。不过此事急不得,日后若有机会,多寻些此类矿石便是。
他将锁魂链收入体内温养,转而取出金罗盏。
金色小碗托于掌心,灵光内敛,古朴厚重。九幽指尖灵光一闪,神识探入其中,开始祭炼。此宝此前已被他人炼化过,但原主人早已抹去烙印,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数日后,金罗盏上便留下了九幽的神识烙印。
他站起身来,托起金罗盏,法力灌注。
金色小碗嗡的一声震颤,脱手飞出,悬于半空,迎风便涨。转眼间,化作一只足有百丈之巨的金色巨碗,倒扣而下,将整座洞府连同九幽一同罩在其中。
碗壁之上,金色纹路流转不休,灵光交织成网。九幽抬手一掌拍在碗壁上,只听得一声闷响,碗壁纹丝不动。
“防御之力尚可。困敌之能,想来也不会差。”
九幽满意地点头,心头微动,金罗盏迅速缩小,飞回掌心。
他又试了几次,无论是催动金盏护住自身,还是将其罩向远处,皆随心应手,毫无迟滞。
这件古宝,算是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没想到短短一次法宝的提升,便过去了两年。
九幽自然还没有忘了他的另一样目的。
他将洞府中的禁制层层关闭,收回幽魂傀儡,换了一身干净的灵氅。又用改天换貌之法变了一副陌生面孔,这才离开洞府,朝城西方向走去。
宝天阙楼阁巍峨,依旧热闹非凡。
九幽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的贵宾通道,取出一枚传讯玉简,轻轻一捏。
片刻后,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匆匆赶来,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入楼阁深处的一间雅室。
“鬼幽前辈请稍候,东阁主稍后便到。”
管事奉上灵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九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雅室中的陈设。不急不躁,耐心等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东燕卫那爽朗的笑声。
“嘿嘿嘿,鬼幽道友大驾光临,东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房门推开,东燕卫大步走了进来,面带笑意,拱手见礼。
九幽放下茶杯,起身还了一礼。
“东阁主客气了。在下此来,是有一事相询。”
“哦?道友但说无妨,只要东某知晓的,定然知无不言。”
东燕卫在对面坐下,目光微闪,已暗自猜测起九幽的来意。
九幽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在下想打听一下,东阁主先前在拍卖会上提到的那处地方,寒墟。”
“寒墟?道友莫非也是想去寻那冥魂石?”
东燕卫眼珠微转,看似率性问道,眼底却掠过一抹异样的光。他暗自猜测,九幽多半已将那块冥魂石炼化,尝到了甜头,这才迫不及待地来打听下落。
九幽微微点头,懒得拐弯抹角。
“道友也是个明白人。此物于我鬼修一道有大用,正想多寻几块。”
东燕卫捋了捋胡须,像是在回忆。片刻后,他带着几分关切之意开口。
“冥魂石虽珍贵,可它诞生的地方,寒墟,却是一处极其凶险的幽寒汇聚之地。其中甚至潜藏着一只十级妖王。道友当真要去?”
九幽神情不动,心中却冷笑一声。
他可是从灵川横跨整个血妖谷来到乾州的。血妖谷中潜藏的十级妖王可不止一只。如今他的实力比当初强了不知多少,便是十级妖兽,也未必不能斗上一斗。绝不会像当年面对天蛟王那般狼狈。
他声音冷淡。
“东道友放心。在下既然敢去,自然是另有准备。只是不知寒墟具体位置,以及其中情形,这才来劳烦道友。”
东燕卫闻言,不再多劝。他一拍储物袋,从中取出一块灰色玉简,面带笑意。
“既然道友如此自信,那老朽便不多言了。这块玉简中,记载了老朽曾前往寒墟的路线,以及在寒墟中绘下的地图。便赠予道友了。”
他顿了顿,又急忙开口,生怕九幽多疑。
“若道友日后还有那种高年份的灵药,皆可到宝天阙来。届时东某亲自招待,绝不让道友吃亏的。”
“自然,宝天阙的信誉在下还是信得过的。”九幽略微应付一句,接过玉简,神识粗略一扫,确认无误,便收入袖中。他正要告谢离去,忽然想起一事,又顿住脚步。
“东道友,在下还有一物相询。”
“道友请讲。”
“金离石。不知道友可曾听说过?”
东燕卫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金离石?道友竟也知道此物?”
九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偶然从古籍中见到,不知真假。听道友此言,莫非真有其物?”
东燕卫捋须一笑。
“自然是真的。此物极为罕见,诞生于北原一座名叫九阳岳的火山之中,需得地火精粹千万年才能凝成一块。老朽也是数百年前斩杀了一名北原蛮子,搜魂得知。那蛮子正是九阳岳附近一个部落的长老,对当地矿藏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又道。
“说来也巧,大约百年前,也有人来问过老朽此物。那人形容的模样,与道友方才说的倒是颇为相似。”
九幽心中一动。百年前,血渊宗那叶姓元婴。多半就是他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多谢东道友告知。”
“道友客气。不过金离石所在之地,乃是北原蛮族的腹地,凶险不比寒墟小。道友若要去,还需多加小心。”
九幽抬手称谢,不再多留。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东燕卫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九幽的背影低声开口。
“对了,鬼兄。先前那血渊宗的幽罗长老也曾来找过老朽,询问那块冥魂石的具体位置。道友若去寒墟,还是得多加警惕。”
九幽身形微顿,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去。
东燕卫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收起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微笑,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他冷哼一声,转身踏入内阁。
没过多久,一张传讯玉符悄然从宝天阙飞出,化作一道霞光,划破天际,消失在远方。
九幽离开宝天阙后,并未急着返回洞府。他在城中绕了几圈,变换了几次容貌,确认无人跟踪,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租住的洞府。
石门合拢,层层禁制开启。
九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从袖中取出东燕卫给的那块灰色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查看起来。
地图颇为详尽。
山川河流、险地要道一一标注,甚至连妖兽出没的大致区域都用红圈勾了出来。
寒墟的位置,标注在大庸国的最南端,南疆边陲,与南霜接壤,甚至离血妖谷都不算远。
那是一片终年被寒雾笼罩的荒原,人迹罕至,妖兽横行。
地图上还特意标注了几处“八级妖蟒巢穴”“九级冰熊领地”之类的警示,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九幽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尤其留意东燕卫当年采集到冥魂石的位置。那是一处深入寒墟数百里的冰谷,四周标注着“极寒”“妖王出没”等字样。
“十级妖王……”
九幽喃喃自语,眉头微皱。
十级妖兽堪比元婴后期修士,当年他在天渊海面对天蛟王时,若不是古玄舟出手,恐怕凶多吉少。但如今他已是元婴中期巅峰,手段比当年多了不知多少,即便对上十级妖兽,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只是寻找冥魂石,并非与妖王死磕。能避则避,能绕则绕。实在避不开,再动手不迟。
他将地图牢牢记在脑中,又反复推演了几条路线,这才将玉简收入储物袋。
接下来数日,九幽并未急着动身。
他在洞府中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又将几件常用的古宝仔细检查了一遍。金阳天山、金罗盏、天风袍、百里寸簪……每一件都灵光饱满,威能充盈。
尤其是金罗盏,这几日他又反复祭炼了几遍,如今已是如臂使指,心念一动便可催动。此宝既可困敌,又可护身,正适合在寒墟那种凶险之地使用。
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九幽变作一名面容枯瘦的老者,踏出洞府,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年的山峰,又俯瞰了一眼远处庞大的修士城池,面无表情。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幽青之中透着灰色的虹光,冲天而起,朝南面疾驰而去。
遁光划破长空,转眼便掠过千叶城巍峨的城楼。城中修士往来如织,竟无一人注意到这道悄然离去的遁光。
……
千叶城宝天阙分肆之中。
东燕卫目光寒冷,看着远处天际一道又一道穿梭着修士灵光。
“又去了一个,血渊宗的那个老家伙应该也不会独自一人前去,呵呵。”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窗前。
玉寒洲,此地不过是整个大庸国一处不起眼的偏僻角落。因靠近南霜,气候比别处更加寒冷,常年寒风呼啸,少有外人涉足。
而在这小小的玉寒洲中,却坐落着四家小型宗门。
其中最强者也不过是几名金丹修士长老罢了,此地已数百年没出过一位元婴修士。修炼资源虽不算丰厚,却也勉强够一个中型宗门立足。正因如此,此地的修士与宗门之间,倒显得比较缓和,少有厮杀争斗。
灵魄道,便是这玉寒洲四家宗门之一,占据了几座不起眼的山峰。
这日,主峰上空,一道暗色霞虹从远处疾驰而来。那遁光翻过山脊,径直没入后山之中。
下方守山门的两名弟子抬头望去。
“快看,遁光飞行,应该是七云山的姬长老。在咱们玉寒洲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年长些的弟子指着刚刚掠过的暗光,低声念叨,眼中满是羡慕。
“哇,这便是金丹大能吗?”另一名年轻些的弟子满脸向往,语气中充满了憧憬。
灵魄道后山,宗主大殿。
“嘿嘿,吴道友好久不见。”
大殿门口,先前那道暗光逐渐收敛,一名白氅中年男子的身影从中显露而出。他笑眯眯地朝着殿中另一名长须白发的蓝色法袍老者拱了拱手,态度热络。
“姬道友,你此番来寻我,难不成又是想进那寒墟?”
白发老者没有等对方下文,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隐隐透着逐客之意。
“不去不去。那里面危险重重,又有数千年形成的障气,根本不是我等金丹修士能闯进去的。五十几年前,一位元婴期的大人物进去之后,都再没能活着出来。老头子我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干嘛去冒那风险?”
那中年男子似乎早有所料,也不着急,只是冷笑了一声。
“吴道友,你且放心。咱们上百年的交情了,除了你,别人老夫也信不过。此番来寻你,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不信,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话音刚落,他手中赫然出现一颗巴掌大小的圆珠。通体圆润,散发着淡淡金光,内部似乎有符文刻画,隐隐流转。
“赤阳珠?”
白发老者有些惊讶,怔怔地望着对方手中的金色圆珠。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声开口。
“你竟买了这珠子?难不成你将那株千年地灵参给卖了?就为了闯一趟寒墟?你这是何苦啊?”
“无妨。区区一株千年灵参罢了。”姬姓男子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
“只要能找到寒骨草,这一切便都值得。到时炼一炉渗阳丹,你我一人一粒,说不定都能打破金丹中期瓶颈,一举突破后期,还能再多活一二十年。吴兄,你就不心动吗?”
此言一出,白发老者果然犹豫起来。他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大殿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就在姬姓男子等待对方答复时,一股异样的气息忽然在大殿中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强大的窥探感,一道蛮横的神识毫无遮掩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冰冷刺骨,如刀刮骨。
两人顿时吓了一跳,四处张望。
只见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已被一道诡异的青色屏障遮得严严实实。一股股寒气从屏障中渗出,将整座大殿包裹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两人见状,顿时提起了全身法力,悄然往后退了一步,满眼紧张地盯着门口方向。
其中尤其是那吴姓修士,眉头紧锁,稍有不对,他便立刻钻入早已备好的密道中逃走。
就在两人紧张到无以复加时,一道青衫身影从那道诡异的青色光幕中缓步走出。
正是九幽。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两人,先前神识早已将整座大殿洞悉了个清楚。那吴姓修士心中的算盘,自然也被他猜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那姬姓修士手中的赤阳珠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九幽不动声色,袖袍轻轻一挥。
一股幽青色法力瞬间席卷整座大殿,寒意扑面而来,如同坠入冰窟。
“元婴修士?这小小的玉寒洲怎么又来了一位元婴老怪?”
两人感受着这股法力波动,心中震惊,刚想后退,下一秒双腿便失去了知觉。直到这时他们才骇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双腿已被牢牢冻在原地。任凭他们如何使劲,也撼动不了分毫。
九幽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听不出丝毫感情。
他并非不想直接搜魂了当。搜魂之术固然便捷,可一旦施展,便需花费时间消化对方的记忆。
搜得越多,记忆越乱,轻则记忆混乱,重则影响心神。
尤其是在斗法之时,若因记忆混乱而使错了法术、用错了法宝,便是取死之道。
自此以后,九幽便打定主意,若非至关重要之事,尽量少用搜魂,免得自乱阵脚。
“二位无需紧张。本人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两位好生配合,鬼某绝不会拿你们如何。”
九幽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芒。
“前……前辈请讲。只要是我二人知晓的,定然言无不尽。还请事后前辈能放我二人一马。”
九幽满意地笑了笑。
他的目的很简单。
打听近些年来寒墟有什么变化,发生过什么事。并非是他不相信东燕卫,即便对方给的消息即便不假,又怎能保证这七十年中没有变故?万一寒墟中出了什么大动静,他却一无所知地闯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既然两位爽快,那本人就不绕弯子了。”
九幽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可知,这寒墟之中,近期可有什么变故?还望两位道友如实相告。若是敢有半句不对……”
他冷笑一声,笑声中隐隐含着一丝杀意。那股杀意,是他数百年来斩杀无数中低阶修士、甚至十余位元婴修士所凝聚而成的。区区两名金丹修士,如何抵挡得住?
两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生怕晚上一秒,惹得这位性格不定的元婴老怪不快,随手便将他们打杀了。
……
片刻后,一道幽青虹光自灵魄道后山大殿悄然遁入天际,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遁光之中,九幽把玩着手中一枚金色圆珠。
赤阳珠。此珠品阶不高,不过是件低阶古宝,但对金丹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宝物。
除此之外,他还顺手收留了两只“无家可归的可怜游魂”,送它们加入了幽都大家庭。那二人倒也识趣,从头到尾没敢吭一声。
从先前那两名金丹修士口中,九幽又打探到不少消息。
近百年来,除了偶尔有一些自恃修为或贪图机缘的修士踏入寒墟之外,那片险地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寒墟常年被障气与阴煞笼罩,其中障气尤为棘手,此物对修仙者百害而无一利,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避之不及。
阴煞鬼物好歹还能被炼化利用,障气却毫无用处,沾之即损,久触必亡。哪怕是修为高深者,若在障气中待久了,也会被侵蚀肉身神魂,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若非要说什么变故。
大约七八十年前,寒墟中的大量障气与寒气竟开始向内部汇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深入探查。金丹修士没那个胆量,元婴修士也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随后五十几年前,一名自称血渊宗长老的元婴初期修士慕名而来,说是要进寒墟寻一味灵药。结果进去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
“血渊宗……又是他们。”
九幽心中暗忖。
五十年前那名可能陨落的血渊宗长老,多半是撞上了寒墟中的十级妖王。而七八十年前的异变,十有八九也与那妖王脱不了干系。
好歹拿到了想要的消息,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九幽将赤阳珠收入袖中。此珠的效用远不及金阳山十之一二,但胜在专门克制寒霜阴煞,关键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两名金丹修士哭爹喊娘地非要送给他,他也不好拒绝,谁让他是个不会拒绝的主呢?
离开玉寒洲后,九幽继续朝南飞遁。
大庸国最南端,横亘着一道连绵数百万里的巨大山脉。
此山将庸国与南霜隔开,因山势险峻、终年积雪,得名千雪山脉。此地气候恶劣,灵气稀薄,又紧邻血妖谷,按常理不该有多少修士愿意驻足。
可偏偏在这山脚之下,接连建起了数座修士城池,其中汇聚了数以万计的修仙者。这些人来自乾州各地,大半是慕名而来。
千雪山脉虽险,却盛产外界罕见的妖兽材料与灵药。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藏着一株上千年份的灵草,转手卖出,便能抵得上一家小型宗门数年的营收。重赏之下,自然不缺勇夫。
九幽脑中翻阅着东燕卫给的玉简地图。
翻过千雪山脉,便是一片高耸的荒原。荒原深处,潜藏着一处巨大的白雪盆地。
盆地下方埋着一条大型高阶寒灵脉,加上地势低洼,数万年寒气汇聚于此,日积月累,导致其中生长了不少高年份的寒属性灵草,吸引了不少同属性妖兽。
因而寒墟之中妖兽横行,也有不少修士为求妖兽材料和高阶灵草闯入其中,大多都葬身于此。
无数妖兽与修士的尸骸无人收殓,散落在盆地各处,日积月累,煞气越发浓重。寒气、煞气、杀气相互交融,最终形成了障气,常年弥漫不散。
然而,危机往往伴随着机遇。
寒墟中诞生的天材地宝、前人遗留的法宝丹药,也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后来者冒险闯入。其中不乏大神通之辈,却极少有人能安然返回。幸存者口口相传,将寒墟的恐怖散布四方。
万年以降,此地已成了谈之色变的禁地。
即便如此,仍有人不信命,自恃机缘深厚或修为高绝,前赴后继地踏入其中。少数人活着回来,多数人尸骨无存。
……
数月后。
九幽一路翻山越岭,终于来到千雪山脉脚下。他在山脚一处城池中停歇了几日,调息恢复,将赤阳珠祭炼了一番。
此地距寒墟已不算远,但山脉横亘在前,若想抵达荒原,必须翻过这座连绵数百万里的雪山。
因为寒墟凶名在外,加之路途遥远,两地之间根本没有传送阵相连。想要过去,只能靠双脚一步步翻山越岭。
九幽倒也不急。
他换上天风袍,隐匿气息,独自踏入茫茫雪山之中。
千雪山脉广袤无边,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九幽一路穿行,偶尔遇到几头中低阶妖兽,随手便打杀了。
路上也撞见过几队冒险进山采药的散修,修为最高的不过金丹初期。九幽懒得理会,收敛气息绕了过去,那些人压根不知道曾有元婴修士从他们头顶掠过。
日复一日,雪山在身后退去,荒原在前方延展。
直到半月过后,九幽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荒原灰褐色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尽头,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扑面而来。
远处天际,一团浓重的灰黑色雾气接天连地,缓缓翻涌。
雾气弥漫之处,寸草不生,死寂沉沉。
那便是寒墟。
九幽停下遁光,悬于半空,遥望那片被障气笼罩的死地。远远的仿佛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终年不散的障气。
“还真是地如其名,不负传闻。”
他收回目光,面色不变。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青虹光,朝那片迷雾直掠而去。
须臾间后。
九幽立于雾海深谷边缘,面目隐于幽光之中,唯见一双明眼深沉如渊,不见底,不透光。
他抬步踏入障气,周身幽青法力无声撑开,凝成一层薄壳,将翻涌的灰黑雾霭隔绝在外。掌中赤阳珠微微一亮,金光透指而出,驱散周身三尺寒气。
雾气翻涌,却不得近身。他没有回头,只一步,便沉入那无边的死寂之中。
寒墟之中,黑气翻涌。
一道异样的金色光芒,却在这股黑气之中缓慢飘浮,向前移动。金光形成了一只小型罩子,其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在黑雾中缓缓飞行,虽不明亮,却格外醒目。
九幽释放出神识,观察着方圆四五十里的范围。这般距离,既不如何损耗心神,也能在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青虹下方,是一片焦黑的土地。枯死的树木东倒西歪,连巨石都被侵蚀得坑坑洼洼,四处散落着不知名的妖兽骸骨,巨大而狰狞。
那些障气紧挨着赤阳珠形成的光罩,发出滋滋的刺拉声,仿佛随时想要冲破这层防护,将九幽整个人吞噬干净。
九幽眉梢微动,觉得还是不妥。
他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百年灵药,丢了出去。那株灵药飞出光罩的瞬间,便被黑气吞噬侵蚀。下一瞬,已变成一株枯草,再无半分灵性。黑雾一涌,枯草便化为灰烬,消散于空中。
九幽心底一凛,连忙取出白玉瓶,催出一层乳白色的罩子,紧贴着赤阳珠形成的光罩内壁。两层防护加身,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抬眼望向四周的障气,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在天渊海时,也曾前往上古时期人族与妖兽大战的战场。那里虽不是寒气汇聚之所,但死去的生灵更多,也形成了类似寒墟的险地,叫人望而止步。
可令他奇怪的是,这里还只是寒墟外围,障气竟已如此浓郁。
当年他在天渊海时,也曾深入过人妖古战场,边缘地带远没有这般浓烈。按常理,越是深入,障气才该越发浓郁才对。难不成寒墟深处的障气,已经浓烈到连外围都如同其他险地的深处一般?
九幽心中发寒,没有半分懈怠。
他催动遁光,继续深入。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狭隘的山谷前。此地乃是玉简地图上标注的进入寒墟深处的入口之一。
“再往深处,便是寒墟内部了。不过外围障气已如此浓郁,内部当真会有妖兽存活和灵药生长吗?又或者……其中另有乾坤?”
九幽心中疑惑骤升。
他深吸一口气,金阳山赫然出现在身周,缓缓旋转。古宝上释放出的金色烈焰,将靠近他半丈之内的障气尽数驱散。
一个闪身,他已消失在谷口。不过瞬息之间,便出现在谷内。
九幽迅速飞入狭隘的峡谷深处。
峡谷之中,寂静无声,只有遁光破空之音。一道青色长虹在黑色的障气中格外显眼。
越往深处飞行,九幽的心中愈发疑惑。
他猛然发觉,这峡谷之中的障气竟然越来越淡。凭借他强大的神识和感知力,绝不可能出错,四周的障气确实在减少。这简直超出常识,东燕卫也曾深入此谷,却对此只字未提。
不知飞行了多久,青色长虹面前竟出现了一抹白光。
九幽加快遁速,那白光也愈发明亮。
身影猛然从障气中冲出,眼前豁然开朗。
此方天地,不知何时已被一片雪白覆盖。天空飘落雪花,大地披上寒雪银装,一股阴寒之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煞气。
“此处还真是内有天地,竟感受不到半分障气。这简直不合常理。也难怪边缘处的障气这般浓烈。可为何障气被驱赶到外围,内部却未被侵染分毫?难不成……也是那只十级妖王的手笔?”
九幽心中暗忖,却没有放下半分警惕。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之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寒风已至。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发难,直直锁定了他的背影。
神识猛然一跳,预感不妙。九幽迅速转身,同时整个人影快速后退。眨眼间,便退出几百步之外,遥遥望去。
只见身后,赫然出现了一只体长十余丈的白色雪豹。
硕大的头颅下,长着两根如同成人手臂大小的锐利獠牙。双目散发着幽光,踏空而行,面目狰狞,死死盯着九幽。
而在九幽原先所立之处,一道白色爪光正在缓缓消散,触目惊心。
九幽表情微动,心中怒火丛生。
“区区八级妖兽,也敢偷袭本座?”
话音一掷,他已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人影已然悬于那只雪豹上空。金阳山变作几百丈大小,朝妖兽狠狠压下。
八级豹妖冲着九幽嘶吼一声。身上妖光一阵闪动,竟冲出三道与它体型、外貌一模一样的虚影。那是由妖力凝聚而成的豹妖化身,踏空而行,妖力晃动,快步冲上前去,撞向金阳山。
可惜,金阳山乃是顶尖古宝,区区八级妖兽如何抵挡?
三道虚影陆续撞在巨山之上,炸出一道道蓝色华光,却掀不起半分波澜。金阳山速度不减,威势反而更盛。
豹妖化作一道白光朝一旁窜去,却被巨山边缘刮中,狠狠倒飞出去,撞在峡谷入口的崖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八级豹妖吃痛嘶吼,迅速站起身来,换了一个位置,目露凶光,再次看向九幽。
九幽鼻中冷哼一声,盯着那只豹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奇怪。这只孽畜好歹也是可以化形的大妖,灵智不输人族修士。明明感受到我的修为,刚刚还被我一击揍伤,按常理早该逃跑,竟然还敢不走?”
他眼中寒光一闪。
“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既然你不走,那老夫便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那只八级豹妖忽然张开大口,一股股雪白雾气从口中吐出,迅速朝四周蔓延。
九幽见状,整个人向后倒退,同时神识牢牢锁定白雾之后的豹妖。
可就在这时,他的四周又凭空冒出一团又一团白色雾气,将他夹在中间,随后迅速朝他蔓延过来。
九幽盯着四面八方突然冒出的白雾,心中突叫不妙。
“不对……这是阵法!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处他人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那些白雾并非妖兽神通,而是阵法的启动迹象。雪豹的寒气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套隐匿在暗处的迷杀大阵。
九幽面色骤沉,金阳山收回身侧,金罗盏从袖中飞出,悬于头顶,金光洒下,将他护在其中。神识全力扩散,试图寻找阵眼所在。
可这阵法极为高明,阵眼隐藏得极深,一时半会儿竟无法锁定。
白雾越来越浓,寒气越来越重。
“到底是何人布下了这阵法?竟还饲养了一只八级妖兽来配合。”
九幽暗自吃惊。
要知道,想成功饲养一只八级妖兽绝非易事。能修炼到八级的大妖,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宁愿死,也不愿被人类奴役。
因此,只能从妖兽幼崽时期便开始培养,日日以精血喂养,花费数百年心血,才能使其忠心耿耿。
若是散修出身者根本负担不起,唯有大宗门或大神通者亲自出手,才有可能培育出那么一只。
也不知是谁甘心会把一只培育了数百年的八级妖兽抛在此地,简直是暴遣天物,恐怕是大宗门出身的元婴后期修士也不会行如此败家之举。越是这般做,九幽便越发肯定这寒墟之中定然藏有大机缘。
此刻,白色雾气已将九幽团团包裹。金罗盏吞吐的金光护住他的周身,抵挡着弥漫四周的白雾。
他神识猛力探出,却被雾气抵挡回来,只能勉力渗出几里左右,便再也探不出去。这套阵法竟能隔绝神识渗透,品阶显然不低。想要找出阵眼,恐怕不会轻松。
不过,九幽也看得分明,这些雾气只有迷惑眼力与阻碍神识的功效,乃是一套高阶迷杀阵法,但也仅此而已。既如此也没必要找到阵眼,直接破除掉这些雾气就行。
“哼,想凭一套迷阵加一只八级妖兽,就困杀老夫?简直可笑。”
九幽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话音未落,左侧方一道寒芒乍现。
九幽眼中幽光闪动,抬手朝那方向猛然一挥。金阳山顺势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长虹,狠狠撞了过去。
两者砰然相撞,寒芒直接炸开,身后的豹妖虚影也随之轰然碎裂。
“化身,呵呵……雕虫小技儿。老夫倒要看看,凭借这区区迷杀之阵,还想与本座的金阳山争锋不成!”
九幽冷笑出声。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正有一道道妖兽虚影毫无掩饰地裹挟着滔天妖气,朝他的方向围剿而来,越来越近。
他指尖迅速掐诀,金阳山飞至头顶,刹那间迎风暴涨。一道金色炽芒朝周围扩散,一下子便将那些白色雾气打散,金阳真火紧随其后,直接将豹妖虚影焚烧干净。
金阳山仍在扩大。九幽化作一道青虹,转身飞入已涨作百丈大小的金阳山中。
就在刚刚白雾被冲散的瞬间,他的神识便捕捉到了那只豹妖真身的所在。
九幽躲在山中,心神操控,金阳山直接朝那个方向冲撞而去。所过之处,白雾消散,寒光收敛,煞气凋零。
那八级豹妖见状,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恐。它四肢蹬踏,便要朝远处逃去,显然先前被金阳山那轻轻一撞,已撞出了阴影。
可九幽怎会放过这机会?
一根金色长鞭从金阳山中飞射而出,速度比豹妖更快,直接缠住了它一只后腿,猛地拉了回来。眼看就要狠狠撞在金阳山上,灼热的金色烈焰已将豹妖身上的皮毛烤得焦黑。
豹妖吃痛怒吼,眼中幽光忽然被血光替代。它仰天长啸一声,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竟一下子突破关隘,达到了九级妖兽的水准。
后肢妖力猛然一震,凭借刚突破的九级妖力,竟生生震开了金色长鞭,朝远处蹬了几步,想要逃离金阳山。
九幽脸上了然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脸狠辣。
“原来是他们养的孽畜,那你就更该死了。”
狠话一落,他掌心一按。三十二把金离烬月剑在他身后疯狂拼接旋转,一股股金青色狂躁灵气将他身后照得如同一团小型太阳,威势骇人。
心念一动,整整三十二把烬月剑化作一道道流光,自剑阵中冲杀而出,直指那八级豹妖。
豹妖眼中惊恐再也藏不住,拼命朝远处逃窜。
可刚跑出没几步,数百丈外一道血光炸开。
血芒之中,九幽的身影径直显现。巨大的金阳山直接挡死了这只畜牲最后的退路。
两者夹击之间,这“九级”豹妖无论如何抵挡,都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烬月剑径直在它身上戳出十几个血窿,看得人触目惊心,金阳山随后撞得它血肉纷飞,残杂在雪花之中,红白之物速速落下。连精魄也被九幽用金罗盏收困了起来。
为防止豹妖的精魄闹事,九幽还特意用金阳真火对其好好“招待”了一番,让它彻底老实下来。
若是换成从前,他恐怕当场就要将这豹妖精魄吞入腹中。可刚经历过障力反噬,九幽觉得还是小心为妙。尤其是日后还要突破元婴后期,更容不得半分差错。
战斗结束。
九幽迅速收了豹妖的妖丹。没了它的控制,周围那些白色雾气迅速消散,眨眼间便消逝得干干净净。
他清晰的记得,在那妖兽躯体被金阳山撞碎的瞬间,他的神识捕捉到另一样东西似乎也跟着碎裂了,像是一块阵盘。
九幽快速释放神识,在整个峡谷出口处仔细搜寻。
片刻后,终于在几处峡谷壁垒和地底之下找到了六杆阵旗。又来到妖兽丧命之处,在下方寻到几块阵盘碎片。仔细探查一番,确认没有追踪禁制,便收了起来。
收拾好残局,九幽的目光陡然转冷,望向寒墟深处。
“血渊宗……还真是他们。没想到竟在此地埋下陷阱。若是其他元婴中期修士来了,怕也要暗自吃个大亏,不死也得重伤回返。”
他之所以敢断言此乃血渊宗所为,自然是因为看出了那只妖兽突然爆发九级妖兽水准,乃是施展了血渊宗另一套有记载的秘术,“竭灵术”。
此术可引动妖兽精血、消耗其生命精气,强行催发潜能,让其短时间内突破一个小境界战斗。
看来血渊宗的人已先他一步进入了寒墟。
九幽迅速整理思路,决定不按原先的路线走,而是另换一条。
血渊宗的人也找过东燕卫,拿到的应是同一份地图,规划的路线可能都大差不差,都是避开妖兽和极寒之地的安全路线。
既然如此,他便反其道而行之,专走那些标注有“大妖”的凶险路线。这样还能避免那幽罗真君在后续路上再布陷阱。以他的隐匿之法,只要不主动暴露,便是十级大妖也发现不了他。
主意已定,九幽瞥了一眼原先规划好的路线。他化作一道青光,朝另一条临时推敲出的路线疾飞而去。
寒雾翻涌,转瞬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寒墟深处,一座直径数百里的巨石坑赫然横亘于皑皑白雪之中。
三道身影悬于巨坑上空,衣袍猎猎。三人周身爆发出的气势将四周飞雪绞得四处纷飞,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下方巨坑中央一块突兀的巨石上。
那巨石方圆数百丈,被一团诡异的青色雾气包裹。雾气所过之处,地面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焦黑一片,明显暗藏凶险。
而在巨石之上,隐约可见几块散发着幽幽紫光的石块,那便是冥魂石。紫光流转,阴寒逼人,一看便知品质不俗。
更引人注意的是,在那几块冥魂石周围,紫气汇聚之处,竟奇怪地长出了一株半人高的怪异灵茸。一道茵茵魂气缠绕着灵茸,久久不散,正好将那些青色雾气挡在外围。灵茸通体晶莹,灵光内敛,绝非寻常之物。
“桀桀桀,幽罗道友,冥魂石!”
三人左侧,一名白发小眼的丑陋老道笑声尖锐刺耳。他冲着身侧另一名血色道袍男子说道,眼中满是贪婪。
“没想到那东老鬼还真没骗咱们。待取得这灵矿,便能提升老夫本命法宝的威能了。还有你需要的那幽魄灵茸,看这品相,怕不得有万年份了吧?”
此人修为不低,乃是一名元婴初期巅峰的老怪。其周身气息鼓荡,显然并非善茬。
三人之中,除了这丑陋老道,最右边还有一名须发皆白、穿着简陋破衫的老者。
此人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却是一名手段不俗的散修,姓余。他沉默寡言,并未开口,但眼中绿光闪动,紧紧盯着下方的冥魂石。其修为赫然也在元婴初期巅峰。
两人中间,那名血色道袍男子正是之前在宝天阙拍卖会上与九幽竞价的血渊宗五长老,幽罗真君。元婴中期修为,周身血气隐现,气势远胜身旁二人。
这两名元婴初期巅峰修士,自然是幽罗邀来的帮手。二人的目的很纯粹,拿此地的冥魂石,来提升法宝威能。
至于幽罗,则另有图谋。只要此番能成,功劳便由他一人独揽,日后大长老也会对他更加器重。
幽罗真君笑了笑,目光扫视下方巨石坑,眼珠一转,缓缓开口。
“嘿嘿,两位道友还是莫要放松警惕的好。这些绿色煞毒显然不是凭空产生的,此地恐怕还有……”
“嗯?”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忽然骤变,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里是他们进入寒墟深处的一处入口。
“幽罗道友,怎么了?”丑陋老道疑惑问道,随后与余姓老者一同转头望去。
幽罗真君眉头紧锁,声音古怪,带着一丝愤怒与心疼。
“不好,有高手进来了。幽某那只变异灵豹被人给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向两人,语气急促。
“这冥魂石想要完全开采出来,需要一定时间。到手之后,幽魄茸归我,其余的两位道友各取一半。不过,此等灵药附近定然有看守妖兽。还请两位助我速速布下阵法。”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杆阵旗。
“幽某那只变异灵豹可燃烧精气短时间达到九级妖兽水准,加上‘天云幻迷阵’,便是元婴中期修士贸然闯入,也休想全身而退。此刻那人多半已身受重伤。若他还敢过来,我们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闻言,脸色微变。
丑陋老道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幽罗道友所言极是。况且咱们来路上还布下了其他阵法,就算真是元婴后期修士来了,也甭想安然无恙地过来。快些开始吧。”
话音一落,三人各自化作遁光,朝巨坑四周飞去。每飞过百丈,便朝下方掷下一杆阵旗。
不过几个眨眼之间,整座巨坑便布下了十几杆阵旗。灵光摇动,遥遥可见。
幽罗真君双手掐诀,大喝一声:“阵起!”
一道红色光罩骤然亮起,迅速将整座天坑笼罩其中。血光冲天,在皑皑白雪原中格外显眼。
片刻后。
三人悬于那块巨石上空,盯着那团青色雾气看了半晌。
最终还是丑陋老道按捺不住。
“哼,两位先让老道试他一试。”
他冷哼一声开口,掌心一道赤红光芒闪过,一把红色蒲扇赫然出现在手中。他朝那团雾气靠近了一些,法力涌动,贯注于古宝之中,朝着那些青色煞毒狠狠一扇。
赤红色的法力化作一道巨大炽热旋风,呼啸而过。所过之处,雾气被吹散,露出下方焦黑的地面。
老道脸上喜色一闪而逝,随即变得阴沉起来。
只见先前被吹散的雾气下方,地底又冒出一股股煞毒之气,很快便补充了先前的空缺。
“地下有问题。”幽罗真君阴森开口。
身旁的余姓老者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恶玄道友,小心了。”
幽罗真君话音一落,手中赫然出现一道血色光点。那光点在空中凝练成针,随即又化作成人般大小,在空中格外扎眼。
血色光针呼啸而出,径直刺入地底。
一声爆炸从地底传出,碎石飞屑,紧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凄惨的嘶吼。
一团团更加浓郁的青色阴毒从地底涌出,毒气之中,隐隐可见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在迅速移动。
幽罗真君眼中血光闪动,用神识看清了煞毒里的东西,抬手收回血色光针,眉头一挑。
“九级寒魂毒蝎。两位道友小心。”
话音未落,煞毒之中,一道血红色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离得最近的丑陋老道。
“人类……该死!”
一道粗犷的嘶吼从雾气中传出。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青色蝎尾在煞毒中寒光一闪,发出刺耳的音爆之声。速度快到连元婴中期修士的神识都难以锁定,直直扎向丑陋老道。
蝎尾未至,腥风已到。
丑陋老道面色大变,手中蒲扇猛然一挥,赤红旋风挡在身前。但那蝎尾势如破竹,直接洞穿旋风,朝他面门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光从侧面激射而至,狠狠撞在蝎尾上,将其击偏。
是幽罗真君的血色光针。
“孽畜找死!”
幽罗真君冷哼一声,双手连挥,数道血光交织成网,朝毒蝎罩去。那毒蝎吃痛,嘶吼着缩回煞毒之中,却并未退走,仍在暗中游走,寻找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余姓老者也终于动了。他袖中飞出一柄灰色小剑,剑身灰光流转,无声无息地没入煞毒之中,与那毒蝎缠斗起来。
三人联手,一时之间倒也将这九级毒蝎压制住了。但那毒蝎仗着煞毒掩护,身形诡异,几次偷袭都险些得手。
幽罗真君面色阴沉,一边催动阵法压制毒蝎,一边冷冷开口。
“速战速决,莫要拖延。那闯进来的人,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赶到。”
两人闻言,手中攻势愈发凌厉。
巨坑之中,灵光炸裂,毒雾翻涌,杀机四伏。
而远处,一道幽青霞光正悄然逼近。
远处,平原上一座耸立的山峰顶端,九幽目光远眺,神识悄然笼罩过去。
数百里外那道巨大的血色光罩,在他强大的神识探查下无所遁形。以他八百年的阅历,自然看得出那是一套何等品阶的阵法。
“竟是一套顶级杀阵。看来是那血渊宗幽罗老小子的手笔。”
他目光微凝,神识在光罩边缘细细扫过。
“观其气息,似乎还带了两个人,外加一只九级妖兽。以这套杀阵的威能,加上三人联手,杀一只九级妖兽应当绰绰有余。可这幽罗似乎并未真正动用杀阵的手段……是在图谋,还是另有等待……?”
九幽心中思索片刻,身形一晃,隐秘气息,朝阵法方向悄然靠近。
又近了一些,他迅速藏匿于一块巨岩之后,将巨坑中的场景尽收眼底。
只见整座天坑从中心向外方圆百里,皆被煞毒之气笼罩,毒雾甚至弥漫到数百丈高空。毒气翻涌,如同沸腾的墨汁,将下方的战斗遮得若隐若现。
毒雾之中,数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战。
三个人。两名元婴初期巅峰,一名元婴中期。想来那手中使着血针法宝的,便是血渊宗的幽罗老魔。
至于另外两人是谁,九幽并不在乎。只要知晓了这几人的实力和手段,之后若需动手,也能有所针对。
他目光一转,落在天坑中央那块巨石之上。
巨石表面,几块冥魂石镶嵌其中,散发着幽幽紫光。而在那几块冥魂石汇聚的最中心处,竟生长着一株奇特的灵药,灵光流转,魂气缭绕。
“万年灵药?”
九幽心头一震。
万年灵药何其罕见,尤其是在外界。即便他用小绿瓶催熟,也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培育出一两株,而且原本的灵药品阶必须极高,否则根本无法达到如此年份。
此药药效恐怕非同小可。看来,这灵药极有可能是冥魂石的伴生之物。而幽罗老魔,不,应该说是整个血渊宗的真正目标,多半就是这株万年灵药。
九幽压下心中猜测,继续观察战场。
巨坑之中。
幽罗真君迅速飞到巨石旁,一边用血针法宝干扰毒蝎,一边伸手取下那株幽魄灵茸。他动作极快,根本不管同行二人如何想法,直接将灵茸装入储物袋中。
随后,他瞥了一眼巨石上的冥魂石,又看了看正与毒蝎缠斗的二人,心中冷笑一声。
此刻,那余姓老者和丑陋老道正奋力抵抗九级毒蝎的攻击。见幽罗竟先取灵茸,二人心中顿生不满,但眼下生死攸关,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连声催促。
“幽罗道友,快些出手!”
丑陋老道一边催动法宝,一边急声喊道。
他手中除了一件赤红蒲扇,还祭出一面蓝色古镜。
镜中法力汇聚,朝毒蝎照去。光芒落在毒蝎甲壳上,发出刺啦之声,却未造成实质伤害。那毒蝎转眼又钻入毒雾深处,消失不见。
余姓老者则祭出一柄灰色长剑,剑光凌厉,剑气在地面上砍出一道道百丈剑痕。但他本人却躲在远处干扰,处处留手,分明不肯出全力。
在这毒雾之中,仅凭两名元婴初期,连毒蝎的身影都难以锁定,只能凭感觉胡乱攻击,哪里伤得到那畜牲分毫?
丑陋老道正左右张望、神识紧绷之际,眼前忽然被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
毒雾骤然汇聚,化作一根凌厉的长矛,朝他狠狠刺来。
老道神识一扫,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将手中蒲扇古宝掷出。蒲扇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弧度,与毒气长矛狠狠撞在一起。
可他区区元婴初期,如何挡得住九级妖兽的全力一击?
蒲扇古宝灵光吞吐不定,老道自己也感到法力不济,一股虚弱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幽罗真君的声音如救世主般传来。
“恶玄道友,幽某来助你!”
丑陋老道闻言大喜,正要开口。
一道血光在他眼前炸开。
老道猛然察觉不对。那血光撞在他头颅不到半寸之处,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撞飞出去。腰间一块防御玉佩应声碎裂,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远处,余姓老者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张黑色符箓,正是拍卖会上那张替死符,没想到竟落到了此人手中。
余姓老者心念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丝线,速度快得惊人,丝毫不比九幽的血魂遁慢。
然而,那道丝线撞在血色光罩上时,却猛然停住。老者的身影从中显现,眼中满是惊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布置来困住他人的阵法,竟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
“幽罗!你……”
余姓老者又惊又怒,话未说完,便见幽罗真君凌空而立,双手掐诀,眼中血光大盛:“杀!”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一团血色乌云凭空浮现,遮天蔽日,将整座天坑笼罩其中。乌云翻涌,一只又一只巨大的血色大手从云中探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下方狠狠按下。
一只大手直奔余姓老者,另一只朝毒蝎拍去,还有两只分别朝丑陋老道倒飞的方向按去,分明是连诈尸的机会都不给。
余姓老者拼命催动法宝抵挡,但那血色大手威能极强,速度又快,一掌接一掌,打得他狼狈不堪,口吐鲜血。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已身受重伤。
那只九级毒蝎也没好到哪去,被数只血色大手轮番拍击,甲壳碎裂,毒血横流,在毒雾中东窜西逃,发出凄厉的嘶鸣。
这杀阵威能可见一斑……
远处,九幽冷眼旁观,已将一切看在眼里。
幽罗真君催动杀阵时,阵眼暴露无遗。那十几杆阵旗灵光闪烁,位置毫无遮掩。
“蠢货。”
九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悄然潜行,无声无息地靠近阵旗所在。趁着幽罗专注攻击余姓老者和毒蝎的间隙,他出手了。
金阳山无声飞出,接连砸碎三杆阵旗。鬼箭幡射出一道黑色箭矢,又毁掉两杆。九幽锁魂链如灵蛇般探出,将最后一杆阵旗连根拔起。
血色光罩剧烈震颤了几下,灵光迅速黯淡,随即轰然碎裂。
天空中的血色乌云失去了支撑,缓缓消散。
幽罗真君正欲给那只重伤的毒蝎致命一击,却猛然发现自己辛苦布下的大阵竟已失灵。他面色骤变,神识全力扫出,终于发现了远处那道青衫身影。
“是你?!”
幽罗真君瞳孔微缩。他认出了九幽,正是之前在宝天阙拍卖会上与他竞拍冥魂石的那名元婴中期巅峰散修,自称鬼幽。
“鬼幽道友,你这是何意?”
幽罗真君沉声开口,语气阴冷,却并未立即动手。他在掂量对方的实力。
九幽懒得废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虹直冲幽罗而去。
“何意?杀你之意。”
金阳山裹挟着赤金烈焰,朝他狠狠砸下。
幽罗真君面色一沉,抬手祭出一只玉盒。盒盖开启,一片金色灵沙从中飞出,眨眼间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金色护盾。
金阳山撞在护盾上,轰然巨响,火光四溅。护盾纹丝不动,幽罗真君也只是身形微微一晃。
“鬼幽,你真以为本君怕你不成?”
幽罗真君冷笑一声,正要反击。
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惨叫。
他猛然转头,只见先前那两名元婴初期修士的肉身不知何时已倒在血泊中,而他们的元婴刚从丹田飞出,便被一团诡异的黑气死死缠住。
黑气如附骨之疽,将两只元婴裹得严严实实,任凭它们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分毫。元婴上的法力似乎都被禁锢住了,连自爆都做不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幽罗真君面色大变。
他目光一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在那里。
那团黑气,仿佛凭空出现,又仿佛一直潜伏在暗处,等着这一刻。
余姓老者和丑陋老道的元婴满脸惊恐,拼命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气越收越紧,元婴上的灵光越来越暗,像是被这黑气吸收去了。
幽罗真君猛然转头,死死盯着九幽。
“你还有同伙?”
九幽面无表情,心中却也暗暗惊讶。
那黑气……分明与他无关。难道这寒墟中,还藏着高手?
幽罗真君望着眼前那道神情平静的青年,身形悄然后退。
他的眉梢微微拧起,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目光掠过那两股黑气飞快吞噬了另外两人的元婴,又迅速消失不见,心中顿时没了战意。
毕竟是在这诡异之地,敌人不明,暗处还藏着未知的威胁。
此番他已成功采得灵茸,至于那冥魂石,得不到也就罢了。根本没有必要在此地与这突然出现的鬼幽,还有那黑雾的主人动手。
一切,等离开寒墟、回到宗门之后再说。
主意已定,他后退了一段距离,体内法力猛然涌动,整个人被一道血光包裹。同时,他的声音从血光中传出。
“鬼道友,本君知你此番前来是为了冥魂石。那本君便不与你争了。你我,来日方长……”
寒风拂过九幽年轻的面孔,他的神色沉静,目光寡淡,心中却仍在盘算。
尤其是先前那道黑气的主人,他全力施展神识,竟也未在周围探查到一丝一毫的踪迹。要么那人的神识与隐匿手段全在他之上,要么便有什么特殊的瞒天过海之法。
那万年灵药既然是血渊宗所寻之物,他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正要施展血魂遁追上去,他的神识忽然一跳,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而那气息的来处,正是幽罗真君化作的那道血光。
九幽身形微微一滞,一双眸子下似有幽潭流淌,泛起一抹异样的光。
就在他停顿的瞬间,血光之中忽然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紧随而来的,是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
“怎么回事?本君的元婴何时被禁锢了?竟动用不了法力?”
“你到底是谁?藏在灵茸之中?”
“本君可是血渊宗长老!你敢杀我,本宗很快便会得到消息,啊……!”
惨叫声渐渐虚弱下去。那道血光逐渐收敛,一股强大的气浪轰然炸开,仿佛要将九幽掀飞出去。而在那腥红气浪之中,竟然还隐藏着一道强大无比的魂力,一闪而逝,像是突然爆发之后便迅速消散了。
九幽身影悬停于空中,抬手打出一道法力,轻松卸掉了这股气浪。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神识猛然扫了过去。
血光散去,露出一名面容俊俏的少年。皮肤惨白如纸,一双眸子泛着淡淡的红光,面容沉稳,与先前幽罗真君那副老者模样判若两人。但他的身上,还穿着幽罗真君那件血色道袍。
少年伸出一双枯瘦惨白、长着修长指甲的手掌,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发出一阵渗人的笑声。
随着笑声,他的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森然鬼气,朝四周扩散。碧绿莹莹的鬼气缠绕在他周身游走,威势之盛,甚至隐隐压过了九幽。
九幽面色微变,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诧异。
“夺舍?”
他心中翻涌不定。
“一名元婴中期修士,说夺舍就夺舍了?而且观其身上的气势,分明是元婴后期大修士。
按常理,元婴修士刚夺舍完毕应当会进入一段虚弱期,此人气息虽有些虚浮,却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后期修士。这怎么可能?难不成对方生前是化神修士?”
九幽目光闪烁。
“可堂堂化神修士,怎么会陨落在此?这寒墟虽凶险,但只要小心谨慎,元婴修士也能穿梭自如。怎么看,也不像能让化神修士陨落的地方。”
就在他心中猜疑时,一股蛮横的神识在他身上横扫而过。
少年目光投来,眼中满是不屑,冷笑一声。
“看来那东小子干得还不错,一下子便骗来了四名元婴修士,还有两名元婴中期。呵呵。”
九幽心中一凛。
东燕卫搞的鬼?看来那冥魂石的消息,也是此人故意散播出去的。莫非这人也是宝天阙的人?
“小子,你很好。”
少年负手而立,语气傲慢。
“若不是你出手拆掉了那套顶级困杀大阵,本座还真不敢贸然出手。既然你帮了本座一把,那本座便给你个痛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临死前也不怕告诉你,本座名号殇冥太上。哈哈哈。”
话音未落,殇冥太上头顶的天空亮起一抹又一抹血光。
九幽神识一探,那竟是一根根血色宝针,幽罗真君的本命法宝,也被此人夺舍之后占为己用了。
漫天血点如同暴雨,朝他激射而来。每一根宝针都威力不俗,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九幽目光瞬间冷了下来。金阳山化作巨山般大小,挡在身前。血针扎在金阳山上,血光被金阳真火灼烧得发出刺啦之声,纷纷弹开,无一穿透。
殇冥太上的目光落在金阳山上,原本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九阳真火?你难不成是南霜道阳宗这几百年的后起之秀?”
他抬手收回了血针,厉声问道。
九幽心中一动。
九阳真火?道阳宗?他迅速将这两个名字暗自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干脆将计就计,毫不示弱。
“既然太上知晓我道阳宗,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话音未落,殇冥太上忽然冷哼一声。
“道阳宗?可笑。不说本座全盛时期,便是现在,也根本不惧。想搬后台,你还差了写。”
说罢,他双掌猛然一拍。
巨坑之中,无数森森鬼气开始朝下方那只半死不活的毒蝎汇聚而去。随着鬼气涌入,毒蝎的甲壳渐渐变为漆黑,受伤的部位也逐渐愈合。它嗖地一下从地底站起,朝九幽的方向嘶吼一声,声势骇人。
殇冥太上踏空而行,缓缓坐在毒蝎背上,与九幽平视。他的目光在九幽身侧的金阳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贪婪骤升。
“小子,你这古宝不错。还有你袖中那枚铜镜,也甚合本座心意。”
他舔了舔嘴唇。
“不过很快,便都是本座的了。呵呵。”
九幽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杀意翻涌。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冷冷开口,金阳山在身侧缓缓旋转,金离烬月剑已在袖中蓄势待发。
九幽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退至数百丈开外。
袖中天光镜暗自催动,灵光一闪,法力强度骤然提升近两成。随着境界提高,此宝对他的增幅已从当初的两成半降到了如今不足两成。日后若能突破元婴后期,怕是连半成都难。不过眼下,够用便好。
白玉瓶顺势飞出,一道乳白光罩在他身上轻轻一照,随即渐渐收敛,隐入衣衫之下。
金阳山轰然砸出,裹挟着赤金烈焰,如山岳倾覆,朝殇冥狠狠压去。
与此同时,九幽双手法力涌动,两股幽蓝色烈焰自掌心燃起。幽都鬼火在身后凝聚,化作两只庞大的幽蓝骷髅头,巨口开合,无声无息地跟在金阳山后,隐去了气息,悄然掩杀。
殇冥目光一凛,手中掐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横移数十里,堪堪避过金阳山的正面冲撞。脚下的毒蝎嘶吼一声,直接遁入地底,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裂开数道深沟。
九幽心头微动。对方竟如此快便学会了血魂遁。即便是搜魂,也不该学得这般迅速。这殇冥的天赋或底蕴,恐怕比他预想的更深。
可殇冥没料到的是,金阳山之后,还藏着两道幽蓝骷髅头。
它们速度极快,眨眼已至眼前。
“寒火?还有九阳真火?”
殇冥神情微变,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异,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掌心凭空多出一张黑色兽皮。兽皮一翻,一股股黑气从中涌出。其中一股黑气配合着玉盒中的金色灵沙,化作一面固若金汤的盾墙,轻易挡下了两道幽蓝鬼火攻击。
黑气在空中不断扭曲,连接着兽皮,化作一只又一只黑色魔手。魔手各持刀枪棍棒,密密麻麻,朝九幽铺天盖地地招呼过来。
与此同时,九幽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那只九级毒蝎从地底冲出,蝎尾一甩,一道绿色毒束激射而出。
三道攻击,角度刁钻,几乎锁死了九幽所有退路。
九幽面色不变。
血魂遁,不止对方一人会用。
血光炸开,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数百丈外。三十二把金离烬月剑在他身前急速拼接旋转,组成一道自下而上的金色旋风。旋风越转越快,转瞬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漩涡,朝对面迎去。
剑光如瀑,剑气冲霄。
殇冥目光一沉。
“血遁,还有这剑阵,本座知道你是谁了。”
他的声音阴冷下来。
“你胆敢欺瞒本座。你不是南霜散修,也不是道阳宗修士。你是渊海人士,那个杀了血渊宗十七长老的幽魂岛元婴修士,九幽!”
九幽眉头微锁。
没想到血渊宗查得如此之快,这殇冥搜魂之后,竟已摸清了他的底细。但他岂会被几句话唬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冷笑一声。
“道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小心刚夺舍的皮囊,今日便毁在这里。到那时,道友怕是要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了。”
狠话撂下,他整个人披上天风袍,速度暴增,尽量避免对方的神识锁定。
随即,又立马施展一道幽青雾气,在空中弥漫开来。雾气之中,无数九幽锁魂链如蛟龙探海般冲出,配合金离剑阵,朝殇冥倾泻而下。
殇冥手中那块兽皮古宝也是了得。一会化作刀枪棍棒,一会化作狰狞妖兽,攻防一体,变化莫测。再加上他自身的强悍法术神通。
短时间,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灵光炸裂,鬼气翻涌,剑光纵横,火焰滔天。整座天坑被搅得天翻地覆,四周的山壁被削平了一层又一层。碎石飞溅,煞气四散,方圆百里再无一处完好之地。
这一战,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九幽手段层出不穷。
九幽锁魂链缠斗,白玉瓶、赤阳珠护体,天光镜增幅,鬼箭幡远程打压,金离烬月剑正面绞杀,金阳山重击破防,金罗盏困敌,金色长鞭偷袭,幽都鬼火封路,幽都寒域全场压制,天风袍游走。
一件件古宝、一道道神通轮番上阵,衔接得行云流水,毫无迟滞。
殇冥越打越惊。
此人不过元婴中期,哪来这么多威能不俗的古宝?且神识操控如此精妙,多件法宝同时催动竟丝毫不乱。更恐怖的是,打了一天一夜,此人法力竟不见枯竭,依旧生龙活虎,攻势一波接一波。
他哪里知道,九幽储物袋中还躺着几瓶万年灵乳,随时可以补充法力。
“该死!此人到底什么来路?”
殇冥心中暗骂。再这样下去,就算分不出胜负,等血渊宗那几个老家伙追来,麻烦就大了。
终于,九幽抓住一个破绽。
金罗盏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只金色巨碗,当空罩下,将那只九级毒蝎困在其中。毒蝎在金盏中横冲直撞,却撞不破那层金光。
鬼箭幡紧随其后,漫天黑色箭雨朝金盏方向呼啸而下。
九幽瞅准时机,猛地收回金罗盏。箭雨失去阻挡,如暴雨倾盆,一根根狠狠砸在毒蝎身上。毒蝎被炸得东倒西歪,甲壳碎裂,毒血横流,片刻间便已奄奄一息。
殇冥面色铁青,目露凶光,狠狠瞪了一眼那只毒蝎。
“废物东西,亏本座养了你几百年。”
他抬手一握,将那团缠绕在掌心的鬼气猛然捏碎。
毒蝎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拼命挣扎了几下,随即轰然自爆。无数先前注入它体内的鬼气如潮水般涌出,朝殇冥汇聚而去。鬼气入体,他的气势再次攀升,重回顶点。
九幽冷眼旁观,并无意外。
若换作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一枚没用的棋子。
“鬼气?”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真当老夫只有金阳山能克制你?”
话音未落,腰间数只灵虫袋同时嗡嗡作响。
一股股紫色诡异灵光从袋口飞出,在他头顶盘旋汇聚。紫色虫群越聚越多,如一团紫色的星云,将半边天际照得透亮。幽幽紫气从虫群漩涡中向外扩散,带着令人心悸的噬魂之力。
殇冥瞳孔骤缩,先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九幽头顶那片紫色虫云,声音都在发颤。
“噬魂虫?这么多……?”
“这怎么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九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先是施展了那么多件古宝神通,后又释放出如此多噬魂虫群,你手上到底还有多少宝贝?”
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灵光流转,头顶虫群嗡鸣。
天坑之上,两股气势仍在无声地对撞。
“哼,一群虫子罢了,你真以为你这样就可以克制本座?呵呵,那你也太天真了!”
殇冥话音未落,头顶猛然浮现出一块双鱼圆盘。
紧接着,他头顶的天空被一黑一白两团雾气笼罩。雾气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游走,不露锋芒,却给九幽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这也是一件顶级古宝。”
九幽眼如幽月,却并无多少惊讶,毕竟按照对方如今所放出来的底蕴,拥有一件顶级古宝,实属预料。
他的神识瞬息探明对方虚实,脸上的严肃之色更重了几分,心中飞速推算着对方的攻击方式与自己的应对之策。
不等对方彻底激发古宝。
就在殇冥放出双鱼圆盘的刹那,九幽手中幽都鬼火与金阳山上的金阳真火同时催动,化作一条幽龙、一只火凤,从不同角度直扑那黑白雾气。
幽龙火凤前后夹击,眼看就要撞上目标。
黑白雾气却无声分开,化作一白一黑两团雾气,分别迎向幽龙与火凤。两团雾气一卷,竟轻易将九幽的攻击冲散。威势不减,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修长的弧线,居然凝实成一对阴阳双鱼,朝九幽扑杀而来。
九幽神情微凝,身形暴退,同时将金阳山抛了出去。
两件顶尖古宝在空中轰然对撞,整座巨坑被掀得东倒西歪,碎石飞溅,寒煞之气向四周翻涌。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寒墟深处,震得百里内的雪峰都在簌簌发抖。
九幽体内气血翻涌,措不及防下,整个人被气浪掀飞,狠狠撞在崖壁之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人形凹坑。
他狼狈爬起,嘴角溢血,连忙取出几枚丹药服下,又催动法力稳住伤势。
金阳山在刚才的撞击下灵光暗淡了几分,显然消耗不小。
殇冥也不好受。他被掀飞在空中连转数圈,但凭借元婴后期的强大修为,还是强撑着悬停了下来,看上去远没有九幽那般狼狈。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向九幽的方向,见对手狼狈不堪,嘴角挂起一丝戏谑的笑,沙哑开口。
“怎么?你不是宝贝很多吗?这就不行了?你不是很能恢复法力吗?哈哈,同时操控如此多件法宝,对你的神识消耗一定不小吧?我看你还能坚持到几时?”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在空中一滑,在九幽疑惑的目光中狠狠砸入地底。
大地传来一阵阵轰隆声,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阵低语,好似无数亡魂哀嚎,比九幽的幽都寒域更加让人头皮发麻。一股股黑色鬼气从地底冒出,在殇冥砸下的位置,一个庞然大物逐渐探出头来。
那是一座由无数骸骨、黑色魔石、森森鬼气组成的巨大王座。王座之下,无数骷髅鬼魂簇拥托举,将这庞然大物缓缓送上地面,送上天空。
殇冥端坐于万魂王座之上,方圆千里之内的煞气、寒气、鬼气,统统朝他汇聚,一股股气势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那对阴阳双鱼此刻正悬浮于王座四周,缓缓游走,庄重而肃穆。
此时此刻,仿佛万魔万鬼,皆向其俯首。
“这是……上古大神通!”
九幽瞳孔微缩,感受到那恐怖的气息,毫不犹豫地飞身上空。抬手一指,噬魂虫群兴奋地嗡鸣,直接朝殇冥冲去。
在九幽的指挥下,虫群如同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围拢对方。
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殇冥飞速旋转游走,组成一道巨大的虫群龙卷风,不停地吞噬着周遭的鬼气。
一声冷哼从王座上传来。殇冥并指如剑,朝虫群包裹处随手一指。那对围绕着王座游走的阴阳双鱼相伴而行,顺着手指的方向,狠狠撞上虫群壁垒。
紫色、白色、黑色的混杂之气在空中炸开。
也不知是不是王座的加持,阴阳双鱼的威能竟隐隐超出了顶尖古宝的范畴,触及到了准通天灵宝的门槛。
九幽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抬手将金阳山抛了出去,巨山从虫群旋风上方直直砸下,朝着王座狠狠压去。所过之处,虫群纷纷让开。
跳动的白金烈焰,巨山的阴影,在殇冥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殇冥不慌不忙,抬手一挥。金色灵沙、古怪兽皮、以及从大地之上汇聚而来的无数鬼气魔爪,同时迎了上去。
九幽见状,迅速抬手一招,收回释放出去的噬魂虫群。两方碰撞的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将大部分灵虫收回,仍有小部分被余波波及,四处掀飞,撞在山壁上挣扎两下便没了动静。
殇冥一只手高抬,轻松挡住了金阳山的镇压。
可就在他准备发力将金阳山掀飞的刹那,远方荒原深处,传来一道更加粗犷的怒吼。
九幽面色一沉。那怒吼中夹杂的气息,与他当年面对天蛟王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十级妖王!”
殇冥同样面色严肃。他刚脱困不久,正沉浸于兴奋之中,又与九幽酣战一场,一时之间竟把这畜牲给忘了。
“这畜牲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都怪这叫九幽的小子,若不是他,本座早该安样离开了。该死!”
他抬手要将头顶的金阳山击飞,眼前却紫光一闪。
一股噬魂虫突然凝聚成一柄几丈长的紫色长矛,迎面刺来。
殇冥心中一骇,连忙催动护体的阴阳双鱼迎了上去。双鱼相互配合,格外轻松地击垮了这柄紫气长矛,将其打散成漫天紫光。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另一只手猛然发力,三股力量直接将金阳山掀飞出去。
可就在他神情微松的刹那,先前被打散的紫气长矛之中,忽然亮起数千道诡异的紫光。那些紫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合并成一把手臂粗细的短剑,迎着他的面门直刺而来。
“变异噬魂虫!这股气息……是养魂木!”
殇冥失声惊呼,施展血魂秘法,整个人遁出百里之外。他满眼震惊地望向那柄紫气短剑,眼中隐隐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紫色短剑剑锋一转,再次指向殇冥,蓄势待发。
殇冥紧皱的双眉微微舒展。先前那座庞大的王座也逐渐消散,他连忙朝九幽摆了摆手,冷笑几声。
“嘿嘿,小子,哦不,九幽道友,等等!再打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的实力,本座认可了。不如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他话音落下,便盯着九幽的反应。
过了半晌,也不见九幽回话。九幽只是满脸警惕地望着他,指尖法力一盛,似乎随时就会再次动手。
殇冥尴尬一笑,随即陡然转为严肃,话锋一转。
“别急嘛,本座也只是稍微出手试探而已。毕竟本座从来只与强者交易,弱者没有交易的资格,就像先前那般三人一样……呵呵。九幽,你难道就不好奇,这幽罗为何来找这幽魄灵茸吗?”
雪光映照在九幽年轻的脸上,神情无波,眉头舒展,双眸之中幽光闪烁,好似月牙天光。
寒风扑面而来,青年淡淡出声。
“不好奇。”
话落,九幽心中一动,数件古宝缓缓悬浮在他的头顶与脚下,相互对照,如同一个竖放的八卦圆盘,缓缓旋转。灵光交织,寒芒隐现,看得人触目惊心。
任谁来了都不会想到,一位元婴中期修士身上竟拥有那么多件古宝,其中不乏威能惊人之物。
九幽周身华光再盛,摆出一副若有不测便要拼命的架势。但他并未出手。对方说得没错,长时间操控如此多件法宝,法力可用万年灵乳补充,神识损耗却难以快速恢复。
更何况远处那只十级妖王的怒吼让他心中警惕大增,血渊宗幽罗已死,魂灯同灭,其本宗必已得到消息,说不准已在赶来的路上。
若再这般打下去,恐怕……
青年思索了一阵,目光仍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望着对方,如同这周遭的荒漠寒雪一般沉静。
对面,自称为殇冥太上的少年,见九幽目光寡淡、暗含杀意,故作着急地在空中来回踱了几步,随后无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小孩般的意味。
“不好奇?嘿嘿,怎么,还在生气?不就是差点杀了你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修仙界,打打杀杀、你死我活、利益交换,不向来如此吗?难道你就不想化神吗?”
化神。
此话一出,九幽的耳朵自动抓住了重点。以往平静的脸上竟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就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瞬间被对方捕捉到了。
殇冥脸上邪笑,一拍手,语气中带着诱惑。
“没错,化神……不妨告诉你。你来的那个偏僻的天渊海,还有后来去的灵川,都没有化神修士。但在这乾州,便有数位化神期的老怪。据我所知,如今天渊海的麻烦已经解决了。你猜,是谁出的手?又有谁有那个资格出手?”
九幽心中猛然一滞。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血雾……被化神修士解决了?
他漠然想起当初在血妖谷时,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的强大神识。莫非那就是乾州的化神修士?得到了消息,直接横跨血妖谷前往了灵川,甚至是天渊海的天元山?
九幽心中略显动容,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思考了许久,他才缓缓回答。
“好。你的条件是什么?”
对面见九幽答得如此爽快,殇冥自然脸上一喜。目光瞥向九幽那些变异噬魂虫,舔了舔嘴唇,邪魅一笑。
“养魂木。能培育出如此品阶的变异噬魂虫,想必你手中至少有几截年份不低的养魂木。本座要的不多,就一个巴掌大小,至少三千年份。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九幽闻言,没有马上答应,话锋一转,语气阴冷。
“哼,胃口还真是不小。我凭什么相信你真有关于化神的消息?更何况,即便有,我也无法第一时间验证真伪。怎么看,都是本人吃亏吧。”
少年不紧不慢,继续在空中踏了几步,后来干脆百无聊赖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听了九幽的话,看似认同地点点头。
他翻身而起,右手掌心霞光闪动,一块棕色竹简便出现在手中。目光看向九幽,满眼都是“真诚”。
“你放心,本座一向最守诚意。这竹简中记载了血渊宗那套化神秘术‘血魂禁’中,九大元婴后期神魂的替换之法。
而那万年幽魄灵茸,便是他们目前能寻到的最好替代之物。此物乃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灵物,在这诡谲之地日积月累,吸收了上万年来死去之人的魂魄,其中转化出的精魂,完全有可能替代一位元婴后期修士的神魂。”
他嘴角微勾。
“哈哈哈,你是不是一开始还好奇,本座怎么刚夺舍完就拥有元婴后期的实力?那区区三名修士的元婴自然不够,还有一大重要原因便是那万年灵茸。我吞噬了其中蕴含的大量精魂,才能迅速恢复到如今的状态。”
话未说完,远处深谷中又传来一道巨大的嘶吼声,比先前更加愤怒、更加狂暴。
殇冥脸色骤变,语气急促。
“怎么,还不愿意交易?本座告诉你,化神机缘可遇不可求。这竹简中记载了此人数百年来对替换之法的研究,如今只差试验这一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九幽的面孔。见九幽面不改色,连忙又开口。
“别怪本座没提醒你,那是一只十级妖王,拥有一丝上古妖兽的血脉,战力远强于同阶妖王。每百年沉睡一次,每次至少沉睡五十年。如今你我大战将它彻底吵醒,它绝对会来寻你我的麻烦。凭我等现在的状态,绝不是它的对手。”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那两名元婴初期修士的储物袋,还放在他们死去的地方,本座还没动过。我一并给你,就换一块千年份的养魂木。本座的要求已经很低了,你绝对不亏。”
话音未落,远处山谷中便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大地被重物踏得震颤,越来越近。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他们的方向冲来。
九幽又看了一眼殇冥。见对方态度决绝,再不交易便会立马遁走。他也明白,这已是对方能开出的最大筹码。
沉默了几息。
九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先把竹简和储物袋给我。”
殇冥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他知道,这是九幽在试探东西真假。时间紧迫,他也懒得计较,抬手将竹简和两只储物袋抛了过来。
九幽抬手按住,那几样东西悬停在几丈外,神识瞬间探入竹简。片刻后,他微微点头,将竹简收入囊中。又扫了一眼两只储物袋,确认没有暗手,也收了进去。
他手掌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截拳头大小的养魂木,乌光流转,魂气氤氲。刚好过千年的品相,却远远小于殇冥要求的“巴掌大小”。
殇冥接过养魂木,脸色一黑。
“你……”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九幽一眼,却没有发作。时间不等人,妖王的气息已越来越近。他将养魂木收入袖中,冷哼一声。
“算你狠。”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九幽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中冷笑,也不耽搁,收好所有古宝,身上天风袍灰光亮起,化作一道幽青遁光,向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寒风呼啸,雪原在脚下飞速后退。身后,那只十级妖王的怒吼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九幽面无表情,青虹又快了三分。
他可不想知道那只畜生长什么样,有怎样的神通?
半年后,云渺山脉。
此山脉距离九幽上次前来,已过去近三十年。格局虽谈不上天翻地覆,却也变化不小。
最外传的便是当初晶灵宗的旧址。如今那里已被一座巨大的修士城池取代。不过城池仍在修建中,并未完善,明显刚建起不久。
当年晶灵宗高层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另外两宗陷入警戒,其他势力也不敢贸然染指,生怕被那位神秘的魔道老魔盯上。就这样,差不多十几年过去,整个云渺山脉一直没什么动静。
天印山、灵夕谷虽未放松警惕,但仅凭两个宗门守着一座山脉,难免惹其他势力觊觎。于是便有势力暗中派弟子潜入,探明情况。
天印山、灵夕谷得知后,自然也按捺不住,暗中派出弟子搜山。可过了几年,也不见半分邪修踪迹。直到这时,他们才慢慢相信,那名邪修灭掉晶灵宗后,便离开了。
晶灵宗一灭,遗址便空了出来。
原本三家联手掌控云渺山脉,如今少了一家,势力自然低了一截。为防被其他势力甚至皇族惦记,他们联合云渺山脉附近的缥缈山脉另一大宗门,三家联手,在晶灵宗旧址上建了一座规模庞大的修士城池。
这样既利用灵脉,又推动三家经济。三家联手,其他势力也不敢暗中作梗,更不敢觊觎云渺山脉了。
如今,这座云渺城已初具规模,各色商会和慕名而来的修仙者进进出出,各色灵霞光芒交织,好不热闹。
……
与此同时,灵夕谷。
今日的灵夕谷,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整座山门紧闭,护山大阵已然暗自启动。山谷上空,隐约可见一道透明的蓝色光罩将整座山谷包裹,一旦发生不测,可随时激发。
谷中大部分弟子被严令禁止外出。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收拾财物,以为是仇宗寻门。也有人暗中打听,其中一小部分通过人脉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个个面露震惊羡慕,还带着一丝激动。
整座山门严阵以待。
灵夕谷深处,一座灵气极其浓郁的山峰。
此峰上下布满了各种大阵,防御得严严实实,生怕有半分差错。山峰数十里范围内,除了深处一道蓝袍身影外,空无一人。
“什么?勺师弟的魂灯灭了?什么时候的事,前天?”
山峰洞府中,那道蓝袍身影,一名两鬓花白、额头皱纹深深的中年男子,脸上略显焦急,手中拿着一块翠绿玉简,显然正与什么人传音,听声音像是一名年轻女子,声音娇嫩。
“师祖们传话,让师兄放心结婴。勺师兄的死,宗门会追查到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师兄尽快化婴。如今整座山门已全面戒严,望师兄莫要因此事影响心境。”
中年男子面色严肃,声音沉哑。
“我知道。”
他刚切断传音,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原本盘膝打坐的石台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道青衫人影。
那是一名青年,面容俊朗,眼如深潭,站在那里便隐隐的透露出一股寒冷、不怒自威的上位者之感,叫人不敢逼视。
中年男子顿时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
他不明白这道人影是如何闯进来的。如今宗门封山,连这座山峰上下全被布下了大阵,便是他们宗门最强的大长老元婴中期修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此人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是元婴后期的老怪?
这个猜测一出,中年男子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怎么会跑来他们小小的灵夕谷?还来找他一个区区金丹修士?
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道青衫人影没有显露出半分气息,只是远远地、用一双青眸望着他。眼中没有半分人情,冰冷如同一滩死水。
没有等他开口求饶,那道青衫人影在他倒映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意外。整座山峰依旧如往日般平静,各种大阵依旧开启着。没有人察觉到这座山峰之中发生了什么。
山峰深处。
九幽盘膝坐在石台上。
洞府另一侧,一间阴暗的密室中,先前那道蓝袍中年男子被无数根青色铁链五花大绑,倒在地上。体内经脉被堵塞,提不起半分法力。
九幽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关了起来。此人一死,魂灯便灭。他还不想让灵夕谷的人这么快发现不对劲。
九幽深吸一口气。
好在他的隐匿之术了得。半年前,他一气逃出寒墟,翻山越岭回到乾州。回到乾州后,他查看了那两名元婴初期修士的储物袋,没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但聊胜于无。
他本打算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突破元婴后期。
偶然的机会,他抓到了灵夕谷一名外出金丹长老,一通逼问后,得知了云渺山脉的变化,也得知了灵夕谷正暗中安排弟子结婴。
至于千叶城,他自然不打算回去。
他要闭关突破,保不齐宝天阙的人知道他回来后会暗中下手。就算那姓东的忌惮他,不敢出手,也说不准那个夺舍了血渊宗长老的殇冥不会顺藤摸瓜来找麻烦。
于是,便有了今日。
不得不说,灵夕谷的准备很充足。若是换作其他元婴修士,恐怕根本无法悄然潜入。
但九幽的神识远超同阶,加上改天换貌的敛息之能,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
并且此宗山门紧闭,灵气充裕,这座山峰灵夕谷高层为防止有人打扰弟子结婴,已被划为禁地,正合他意。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便可以冲击元婴后期。
等他成为元婴后期修士,就算灵夕谷的人后知后觉察觉不对,也不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
......
“凝婴丹?原来宝天阙那场拍卖会上那枚凝婴丹,被这灵夕谷的太上长老拍去了。”
九幽看着手中的方形玉盒,目光平静,不带丝毫感情。
玉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通体幽紫的丹药,丹香内敛,灵光流转。此物自然是那金丹修士储物袋中搜出来的。
“罢了。”
九幽指尖灵光一点,玉盒化作流光飞入储物袋中。此物对他如今毫无用处,但收着总没坏处。
他双指并拢,指尖霞光闪动,储物袋中飞出数道灵光,在眼前缓缓凝实。
五枚八级妖丹,一枚九级妖丹。
一枚万灵丹,得自当年元婴比斗时斩杀的黑袍大汉。
一枚土灰色丹药,从余姓老者的储物袋中搜出,名曰庚土丹,突破后服用可迅速稳固修为根基。
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正是当年天元山之行得到的那块极品灵石。突破元婴中期时未派上用场,如今冲击元婴后期,这块灵石再不能放着继续吃灰了。
最后是数株安神草,药香浓郁,灵气莹莹,最低都是三千年份。这已是安神草所能达到的年份上限。
有了这些宝贝,突破元婴后期应当不难。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做些准备。
九幽抬手一挥,数套阵旗从袖中飞出,深深嵌入洞府四壁。几道光晕接连亮起,将整座洞府笼罩其中。
他仍不放心。此地虽被划为禁地,灵夕谷的太上长老们为助弟子结婴,一般不会前来打扰。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又耗费数月心神,将寒墟山谷口幽罗布下的那套迷杀雾阵阵旗修复,悄然布置在外围。
一切就绪。
九幽静下心来,青眸微阖,运转功法。安神草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整个人沉入玄奥之中。
功法运转,山峰地脉下的浓郁灵气被源源不断抽离上来,涌入九幽体内。丹田中的元婴大口吞噬着涌来的灵气。
待到法力充盈,时机成熟。
九幽抬手将万灵丹吞入腹中,开始炼化。心念一动,法力包裹住那六枚化形妖丹。六枚妖丹围绕他缓缓旋转,大量妖丹本源被抽离出来,融入丹田,慢慢转化吸收。
药力、妖力、法力,三股力量在体内交织融合,顺着经脉奔涌。
九幽的气息在这三股力量的冲刷下也在不断的攀升。
时间飞速流逝。
日月轮转,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转眼便是十年。
十年间,九幽闭关的山峰洞府内,岩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雪。强大的法力在洞府中流淌激荡,若非他早早布下隔绝阵法,气息一旦外泄,早被外界察觉。
密室中,寒气早已渗透进来。
那名被五花大绑的金丹修士还活着。九幽为了防止他被自己释放的寒气冻死,将那枚装满太阳精华的赤阳珠放在他身旁,还安排了一只幽魂傀儡看守。
金丹修士蜷缩在角落,背脊发寒。那些寒气中裹挟的煞气与杀气,让他触目惊心,这得杀多少人,才有如此浓重的杀伐之气?
直到这时,他才隐约猜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元婴修士,恐怕就是当年覆灭晶灵宗的那位。
这位前辈搞出如此大的动静,究竟要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希望,如此大的动静能被外界的长老们察觉,尽快前来营救。
这名金丹修士在惊恐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十年。他原本还心存希冀,如今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早已心如死灰。
转眼间,外界四十八年过去了。
两百里外,灵摇山。
此山是灵夕谷最高耸的山峰,也是整个宗门灵气最为浓郁之地,更是灵夕谷太上大长老的清修之所。
此刻,山顶之上,两道身影相对而坐,饮茶下棋。
一男一女。
老者须发皆白,身披白色羽衣,绣着云纹;妇人穿着青色锦袍,面容端庄。
老者正是灵夕谷太上大长老,自号灵涯上人。妇人是此宗三长老,姓玉。
“哈哈哈,师妹,你又输了。”
灵涯上人抬指落棋,彻底封死了玉姓妇人的所有退路。
玉姓妇人看着棋盘,眉间带着一丝担忧,“啪”的一声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
“唉。四师弟外出游历,二师兄去了北原战场。如今宗内就剩大师兄你我了。”她顿了顿,“话说李师侄闭关四十多年了,还没突破。这么多年过去,不会还没过心魔关吧?”
灵涯上人摸了摸胡须,眉头紧皱。他抬头望向李师侄的闭关之所,双眉又缓缓舒展开来。
对一名金丹修士而言,有宗门为其准备了一切后勤,若能成功结婴,往往只需二三十年。可这位李师侄却足足闭关了四十八年,着实令人担忧。
一旦突破失败,宗门上百年的谋划便将功亏一篑。
灵夕谷的元婴与金丹已出现数百年断层。若这位李师侄无法填补这个空缺,一旦几百年后他们这些元婴相继坐化,灵夕谷将有一段时期没有元婴修士坐镇。
到时,其他势力便会如闻到血腥的饿狼般扑上来。宗门数千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
天地灵气忽然朝一个方向汇聚。
正是李师侄闭关的方向。
起初是一丝一丝,渐渐变成一股一股磅礴的灵气洪流。整座灵夕谷上空,形成了巨大的灵气潮汐,如同漩涡般朝那座山峰涌去。
玉姓妇人站起身,眼中难掩欣喜。她缓缓走到玉亭边缘,望着天际那股灵气潮汐,呢喃自语。
“这是……李师侄要结婴了?”
灵涯上人也缓缓起身,心中虽有一丝诧异,但仍欣慰地点点头。他眼前白光一闪,神识朝那个方向探去。
“如此磅礴的灵气,想来应是了。”
一旦李师侄结婴成功,灵夕谷便有五位元婴修士。届时,方圆十万里内的几大山脉中,他们便是实力最强大的宗门。
灵气汇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盛。
山谷中,弟子们纷纷抬头,惊讶地望着那座山峰。有人不明所以,听了解释后恍然大悟。
一道又一道惊呼声从山谷中响起。
灵气汇聚如排山倒海,连地下的灵脉都被源源不断抽离出来,涌向那座山峰。
越聚越多。
越聚越多。
直到这时,灵涯上人和玉姓妇人才猛然察觉不对。
元婴修士突破的场面虽大,可这股灵气吸收也太多了,甚至远远超过他们两人法力总和。
这……已经不像是金丹修士该有的化婴场景了。
忽然,灵涯上人腰间一块玉牌亮起。一道焦灼而颤抖的声音从其中传出。
“不好了大长老!李、李师叔的魂灯灭了!”
老者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什么?!”
玉姓妇人也听到了传音。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他们的目光再次望向那道巨大的灵气漩涡。
脸上写满惊骇。
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中年妇人五指紧握,望着那片遮蔽天地的灵气潮汐,一时拿不定主意,转头问向白发老者。
一道风浪袭来,吹起老者的白色鬓发,拍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灵涯上人眉头紧锁,向后退了半步,脸色铁青。过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走。”
玉姓妇人瞪大了双眼。她低头看了一眼山门中那些尚不知情的弟子,又看了看大阵启动的方向。她知道大师兄的脾性。这次,灵夕谷恐怕凶多吉少了。
但她仍有些不甘。
“师兄,可是……”
话未说完,便被白发老者厉声喝断。
“没什么可是的!你还不明白吗?此人无声无息来到我灵夕谷突破元婴后期,其身份必然是散修,甚至就是当年那个邪修!你忘了晶灵宗是怎么被灭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加沉重。
“只要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还活着,灵夕谷就灭不了。一名元婴后期的散修,不是仅凭你我能够抗衡的。哪怕有护山大阵在,能暂时将他击退,可那又怎样?你难道想让一名元婴后期散修记恨上灵夕谷?到时候,人家可就不单单盯着那些低阶弟子杀了,是盯着我们杀!”
老者抬手一挥,数道灵光飞入天际,隐于山峰之间,传向谷内各处。
“我已给那些师侄们传音了。至于能否活下来,看他们的机缘造化。你我先去千叶城避避风头。哪怕那位元婴后期来了,也绝不敢贸然动千叶城那等庞大产业。三大宗门不会坐视不管。”
话音一落,灵涯上人手中白色华光一闪,隐约可见一把羽扇。他整个人融入羽扇之中,两者合二为一,竟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只白色灵鹤朝远处飞去。
玉姓妇人呆呆望着灵涯上人决绝的背影,口中呢喃。
“元婴……后期……”
呆愣了片刻,她狠下心来,连忙化作一道绿光,紧随师兄离去的方向。
与此同时,山谷各处,一道道遁光从深处冲出,都朝千叶城方向疾飞。这些都是收到大长老传音的金丹弟子。
“快看天上!那些都是我灵夕谷的金丹长老,他们要去哪?”
有弟子抬头,满脸疑惑。
其他弟子也相继注意到远去的遁光,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股不安感涌入人群。
金丹修士们离去后,那些筑基修士也终于察觉不对劲。有些头脑机灵的,或是金丹修士的后辈、弟子,也匆匆架起飞行法器,飞快离开山门,生怕慢了半步。
至于余下的低阶弟子,根本没人去管。留下来,或许还能为他们多争取一些逃命时间。
……
远处,山峰洞府深处。
九幽运转功法,将庚土丹最后一丝药力尽数吸收,彻底稳固了元婴后期的修为,省去了数月苦功。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寒光一闪,幽如寒潭。
内视丹田。元婴莹光充盈,个头暴涨。体内法力更是暴涨数倍,在海量灵气的冲刷下,全身上下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酸爽之感。
此时此刻,无论是法力还是神识,都远非当年元婴中期可比。
九幽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身影在石台上一闪,眨眼便出现在洞府洞口。
突破元婴后期后,他的速度也大涨一截,已与当年元婴中期时使用天风袍相当。
沉寂多年的欣喜再次涌上心头。
终于,他突破了中期瓶颈,成就元婴后期大修士。化神不出,他便是此方修仙界的顶点。
若再对上血渊宗当初追杀他的那名中年男子,或是殇冥,他有十足把握将其轻易斩杀。
九幽迅速收敛心神,目光投向外界。
心念一动,一股强大的神识以他为中心朝四周覆盖,瞬间笼罩方圆四百余里。这是他目前神识的极限。
周围情况尽收眼底。
那些还在围观凑热闹的灵夕谷弟子,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看来,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谁若乱跑,便是违背太上长老的指令,按叛宗罪处置。
九幽瞥了一眼那些愣在原地的炼气弟子,不由得回想起当初幽魂岛的日子。离开幽魂岛已近百年,不知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没有元婴修士坐镇,恐怕早被其他势力瓜分干净了。
“跑得倒是果断。”
他冷哼一声。
早在刚突破时,他便感应到那两股元婴气息跑路了,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股金丹气息,都往千叶城方向去了。也幸亏这些人跑得快,若是等他出关还不走,一个不顺眼便将他们全抹杀了。
不过,既然灵夕谷高层跑了,将这些耗材留下来,九幽自然没有拒绝这份大礼的理由。
外界,距离闭关山峰百里开外。
几处斗法场上,那些炼气弟子还惊奇地望向灵气潮汐汇聚的方向,意犹未尽。
忽然,有弟子惊恐地指向那座山峰。
“快看!那是什么?”
“冰?不对!冲、冲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铺天盖地的寒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面凝霜,草木凋零,连空气都被冻得咯吱作响。
九幽的身影从天而降,悬于半空,居高临下。
他面无表情,青眸幽冷,如同一尊俯瞰蝼蚁的神祇。
“前辈,您……”
一名筑基弟子刚开口,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九幽抬手一挥。
无数青色铁链从虚空中冲出,如灵蛇般穿梭。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戛然而止。
一名炼气弟子转身要逃,刚跑出两步,便被铁链贯穿胸膛,魂魄被抽离,肉身软软倒下。
另一名筑基修士拼命催动法器抵挡,却被数根铁链同时缠住,勒得骨节咯咯作响。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九幽甚至没有移动半步。
他只是静静悬在空中,任由九幽锁魂链在人群中收割。那些低阶修士的反抗,在他眼中连挠痒都算不上。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死逃窜,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都没有用。
数十息后,方圆百里再无一个活口,死寂一片。
无数魂魄被抽离,收入幽都门中,化作精纯的魂力。那些冰雕般的尸身,也被九幽随手收走,日后总能派上用场。
整座灵夕谷,静得可怕。
九幽收回青链,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山门,眼底无波。
灭了也就灭了,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闭上眼,脑中开始盘算下一步。
金离剑阵还差四十九把飞剑才能完整。金离石出自北原的九阳岳,那是一处火山,位于北原蛮子腹地,凶险不小。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只要小心行事,应当无碍。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回灵川一趟。
看看自己经营多年的幽魂岛如今变成什么模样。更重要的是,验证殇冥的话,是不是真有化神修士去了天渊海,解决了血雾之患。
若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传闻中的化神修士真的存在,那他的许多谋划都要重新掂量。
九幽睁开眼,望向近百年前来时的方向。
“该回去了。”
他袖袍一挥,化作一道幽青霞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尽头。
身后,灵夕谷一片死寂。
风声呜咽,像是在替那些枉死的魂魄哀叹。
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几日后,血妖谷边界。
一道青虹遁光从天际掠来,悬停于半空。青光收敛,显出一名青年模样的身影。
九幽负手而立,眼神沉静,俊朗的脸上不见丝毫波动。他静静望着眼前从血妖谷中飘散出的淡淡血雾。
此地,正是当年他初入乾州时从血雾中冲出来的地方。
以他如今的手段,加上对地形的熟悉,横穿血妖谷并非难事。但他并未那般做,只是在边界处停下,目光寒冷地望向北面。
当初在千叶城时,九幽曾搜过血渊宗两名金丹执事的魂魄。那二人恰好是叶姓元婴的弟子,曾随其师来过血妖谷与乾州的交界处。就在这交界处,大约两百年前,血渊宗发现了一座传送阵,修缮之后,竟意外还能启用。
这便是血渊宗明明没有完整地图,却能派人出现在灵川的原因。
既然有传送阵可用,硬闯血妖谷的风险显然更大。九幽心中自然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青虹遁光在空中转了个弯。
……
数千里外。
一座连绵数千里的山脉深处,竟有一处巨大天坑,垂直向下约三百丈,仿佛被一道粗壮石柱砸出来的深坑。
此地灵气匮乏,又靠近血妖谷这等险地,本该人迹罕至。可偏偏这天坑上下,建满了房屋,开垦着数百座洞府,常年居住的修仙者数以千计。
天坑最上方,只插着一杆极其醒目的大旗,血渊宗的标志。
这些血渊宗弟子聚集于此,像是在守护什么。
山体最深处,一座巨大的洞府中。
“哦,邱师兄回来了。看样子,师兄又没找到灵茸的消息?不如放弃罢了,呵呵。”
一名青布束发、面容普通、身形单薄的青年修士略带戏谑地开口。他周身灵气微转,修为在元婴初期。
洞府门口,站着一名鬓生白发、满脸愁容的中年修士,修为在元婴初期巅峰。他听着青年调侃般的语气,不满地冷哼一声。
“长孙师弟,没想到这次竟是你来镇守此地。师兄我是否找到有关灵茸的消息,与你无关。不过话说回来,就凭师弟你这点微末道行,大长老是怎么放心将此地交于你的?难不成是贾师兄为你求来的差事?”
青年修士脸色微变,很快又收敛起来,冷笑几声,没再开口。
中年修士淡淡瞥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径直朝溶洞深处走去。
血渊宗内并非同气连枝。因各种利益纠葛,宗门内摩擦不断、拉帮结派,都是常有之事。若不是头顶有三位元婴后期长老压着,血渊宗早就分崩离析了。
如今大长老离开宗门四处云游,寻找化神机缘;前阵子五长老魂灯突然灭了,二长老前去调查;只剩下三长老坐镇宗内。
而像他这般的元婴长老,要么被派坐镇宗门或产业,要么依大长老法旨四处寻找幽魄灵茸。那灵茸极其难寻,就连五长老也只是偶然才得到一株五千年份的,如今正培育在大长老洞府深处。
当年灵川一事,若不是有那些常年不现人世的化神老怪忽然出手,说不定如今血渊宗已集齐了所需的九大元婴后期神魂,哪还有今日这般琐事。
两人刚擦身而过。
轰!
一道身影竟从洞府门口倒飞进来,狠狠撞向青年修士的方向。
青年眉头微皱,抬手一道法力将那道身影打飞出去。那身影在空中翻转了几下,重重撞在地面上。两人这才看清,是洞府门口的守门弟子。
“何人胆敢擅闯我血渊宗重地!”
青年低声喝问。中年修士也满脸戒备地望向洞口。
洞口方向一片混沌。两人神识疯狂探向门口,却猛然撞上什么壁垒,不仅没能探出去,反而被震得识海一阵晃荡。
就在这时,一双幽青色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的幽火,在那片混沌中亮起。
静静注视着洞府内的一切。
两人缓过神来,心中骇然无比。
当他们抬头看到那双目光时,一股强大的灵压排山倒海般涌入洞府,两人不堪重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被压弯,双膝狠狠撞在地面上,砸出浅浅凹痕。
紧随而至的是一股庞大的神识,毫无掩饰地将他们从上到下看了个通透。
“元婴后期!”
两人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毕竟堂堂元婴后期大修士怎么可能会来到这等偏僻之地?
没等两人回过神来。
呼——
一道劲风在两人面前刮起,刮得脸颊生疼。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惨叫,随后再没了声息。
青年修士骇然扭头。一旁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时已七窍流血,再无神采。更让他感到后怕的是,这位师兄连元婴都没能逃出,死得如此无声无息。
他顿时吓得亡魂大冒,不敢抬头望向那闯入者,只是连忙磕头求饶。
可未等他说出半个字,一柄灰色长剑迅如闪电。青年修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剑便在他脖颈处转了一圈。他的脑袋“啪”地搭在地上。
无头尸体前,那双幽青色眸子的主人若无其事地收起灰色长剑。
青年修士的元婴从尸体中迅速遁出,此刻那元婴的脸上满是惊恐,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命朝洞府门口逃去。眨眼间便到了门口,一路上,那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以为可以逃出生天。
可刚穿过洞府门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处一片暗青炼狱之中。当他骇然转头,身后的大门正缓缓关闭。
出手之人,自然是九幽。
凭借元婴后期的修为,斩杀区区两名元婴初期,不过是手到擒来,实在没什么可得意的。
他的神识在洞府中一扫,很快便在一处密室中发现了六根巨大石柱。柱上刻满各种奇异的禁制符文,散发的气息与天渊海那座上古传送阵有些相似,却没那么深奥。
读取了一名常驻此地的金丹修士记忆后,九幽顺理成章地知晓了传送阵的使用之法。
他将几块刚刚杀人夺宝得来的上品灵石嵌入阵中。六根石柱依次亮起,围绕中央缓缓旋转。一道又一道通天光柱从石柱上冲天而起,朝中间汇拢,缓缓笼罩了九幽的身影。
光芒映照在他年轻的面孔上,眼含幽月,平静得令人发寒。
叶云国,位于灵川西部,不过是诸国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国,由灵川四大联盟中的天魔盟掌控。
此国最西端,有一处靠近血妖谷的深山峡谷。
峡谷深处,六根石柱耸立于一片空旷地带。石柱周围,不时有穿着血色道袍的修士来回巡逻,修为最高的不过金丹后期。
忽然,六根石柱白光一闪。
一道莹莹光束精准落入石柱中央,缓缓化显出一道人影。
九幽的面孔在光芒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平淡地扫过四周陌生的场景。
远处,镇守此地的四名金丹修士连忙飞了过来。他们以为是本宗又派来了哪位元婴太上。
可还没等四人靠近,几道金青色光束瞬间洞穿了他们的丹田。四人几乎同时栽倒在地,再也没了神采。
与此同时,无数紫色灵虫从石台中央蜂拥而出,很快弥漫了整座峡谷。所过之处,惨叫声四起。余下的看守弟子毫无半分反抗之力,被虫群扑满全身,眨眼间便被吞噬掉魂魄。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整座山谷中再无半分活人气息。
九幽心神微动,召回噬魂虫群,抬手毁坏了此地的传送阵。身上霞光一闪,披上天风袍,消失在原地。
几个月后。
一处山脉深处,有一处被重重山峰包裹的山谷。
山谷下方本无灵脉,此地灵气却格外浓郁。一座城池围绕着重重山峰建立而起,将山谷包裹其中。洞府房屋随处可见,地脉下方竟布置了一套大型聚灵阵法。
天空之上,各色遁光交织,飞禽走兽、商队灵舟应有尽有。
一道青灰遁光自远处掠来,悬停于半空。九幽现出身形,远远望着眼前繁华的城池。
他先前虽从其他修士口中略有耳闻,亲眼看到时仍不免诧异。
此山脉名叫千霞山脉。此山谷名为千霞谷,正是当年他刚从天渊海乘坐上古传送阵初来乍到之处。那时此地贫瘠荒凉,短短百余年过去,竟已变得如此繁华。
比千叶城还要热闹几分。毕竟此城乃灵川修士与渊海修士共同修建,自然不是千叶城那般散修所建能比的。
九幽心中顿生感慨,化作一道青虹,收敛气息,缓缓靠近城池。
据他打听到的消息。
大约百年前,异风谷元婴比斗,两方联军各怀鬼胎,战场瞬息万变。最终灵川大获全胜,一路将渊海联军逼回天北盟,仍在逐步压缩其生存空间。
但渊海联军底蕴不弱,哪怕身处劣势,也与灵川修士周旋了数年。双方都损失了大批高阶修士,中低阶修士更是不计其数。渊海一方逐渐力不从心,节节败退。
就在渊海修士被打得节节败退时,忽然出现了五位传闻中的化神修士。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只隐约听说他们从血妖谷另一边而来。
在这五位化神修士的调解下,双方被迫放下仇恨,握手言和。
随后,五位化神强者通过上古传送阵前往天渊海,彻底解决了血雾之患,加固了封印,将天元山重新抛入空间裂缝。
无数修士亲眼目睹了化神强者的手段,简直惊为天人,自此番事件之后,那五位化神修士便就此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天渊海的生存空间得以恢复,渊海众人自然也回去了,重新在各个岛屿上建立防线、宗门、城池,一时间仿佛回到了血雾爆发前的状态。
不同的是,天渊海和灵川之间有了上古传送阵这座桥梁。
灵川上古传承更加完整,丹药、阵法等修仙百艺比天渊海繁荣。天渊海则有取之不尽的妖兽资源与未知海域的灵藏。
百年来,双方慢慢学会放下仇恨,通过传送阵互通有无、互补长短。一时之间,两地都因战争创伤快速恢复,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为纪念这段历史,灵川大陆在千霞谷建立此城,取名灵渊城。天渊海那边也建了一座同样的城池,名曰渊灵城。
灵渊城中央,本是一座百里高巨山,已被大神通者以大法力铲平。那座上古传送阵便显露无遗。
除了中间刻满符文的圆形石台,石台周围还矗立着十二根通体青色的通天石柱,每根高达三百丈有余。整座传送阵与九幽先前坐过的那座有些相似。
这才是这大型上古传送阵的本来面貌。
“传送一次,每人五十块中品灵石。”
传送阵门口,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粗壮汉子面容严肃,沉声开口。
汉子面前,站着一个精瘦男子。听到价格,男子瞪大了眼。
“什么?五十块中品灵石?怎么不去抢?哪怕是那些金丹前辈,恐怕也舍不得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重甲汉子满脸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这可是上古传送阵,每启动一次耗费的灵石都是海量的。每五年启动一次,每次只持续一炷香。距离下次还有半个月。嫌贵就别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精瘦男子身后排队的众人,呵呵一笑。
“再说了,你不坐有的是人坐。无数人还向往渊海丰富的海域资源,你以为差你一个?爱去不去。”
精瘦男子面露挣扎,最后还是狠心从腰间取出一个储物袋递了上去。
重甲汉子用神识扫了一眼,满意地收了。他指向传送阵左侧的一处楼阁。
“去那边登记领取传送玉牌。半个月后再来。记住,过时不候。”
精瘦男子离去。不一会儿,一名金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
重甲汉子见态度连忙恭敬了几分。那中年男子没有隐藏气息,他看出来是位金丹前辈,自然不好怠慢。
汉子正要上前几步,眼前忽然一阵清风划过。一道青色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名青衫青年从中显露而出。
青色遁光收敛,九幽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重甲汉子。
汉子正要发问,一股元婴后期修士的强大威压扑面而来。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前……前辈……”
重甲汉子声音发颤,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那些排队的修士也纷纷退开,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九幽没有理会,自顾自地丢下五十块中品灵石,径直走向登记处。
登记处是一间不大的石殿,里面坐着一名灰袍老者,修为在金丹中期。老者感受到那股威压,连忙站起身来。
“前辈要传送去渊海?”老者小心翼翼地问。
九幽微微点头。
“请前辈在此留下名号,以便登记。”
九幽拿起玉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大字,鬼幽。
鬼幽。老者心中默念,不敢多问,双手奉上一枚传送玉牌。
“前辈请收好。半个月后,传送阵准时开启。届时凭此玉牌登台。”
九幽接过玉牌,转身离去。
半个月后。
传送阵前,人头攒动。近百名修士等候在此,有筑基、金丹,也有几名元婴初期的修士。
九幽站在最前方,无人敢与他争抢位置。
正午时分。
十二根通天石柱同时亮起,青光大盛。圆形石台上的符文如活了一般,顺着纹路流转开来。一股浩瀚的空间之力从阵中涌出,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撕开。
“登台!”
重甲汉子高喊一声。
众人鱼贯而入。九幽踏上石台中央,将玉牌嵌入身前一处凹槽。玉牌灵光一闪,与石台上的符文相连。
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汇,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座传送阵笼罩其中。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九幽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拉长,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知道,自己正在虚空之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渐消散,脚下一沉,再次触碰到实地。
九幽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与灵渊城规模几乎一模一样的修士城池。同样的石柱,同样的石台,同样的符文。只是远处的天际不再是青山绿水,而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天渊海。
渊灵城。
九幽踏上石台边缘,举目四望。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灵光点点。
百年前,他为求生路,从这片海域离开,参加元婴比斗后狼狈逃窜,险些身死道消。如今他已是元婴后期大修士,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九幽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青虹,朝幽魂岛的方向疾掠而去。
海风呼啸,遁光如电。
身后的渊灵城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
四海城。
此城坐落于一座海岛之上。岛不大,位置偏僻,只因埋着一条中阶灵脉,又无强者坐镇,才引得各方势力觊觎。
城池四周环绕着厚实的城墙。城墙上衔接着一道巨大的灵光罩,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占据了岛屿大半面积。
时不时有修士从城中进出,或步行,或低空飞掠。这些人中,既有宗门弟子、散修,也有来自灵川、前来渊海寻找机缘的修士。四海城正好可作歇脚之地。
正门城口,一名刚筑基不久的少年,正缠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牌筑基修士。观他们身上的服饰,应是此城的守卫。
“老冯,你再给我讲讲呗。”
少年眼中满是好奇。
“我出生晚,没赶上那时候。上次你给我讲咱们天渊海和灵川的大战,听着就叫人热血澎湃。这次再讲讲别的呗。”
那冯姓筑基修士闻言,捋了捋胡须,顺手接过一旁人递来的通城玉蝶,一挥手将玉蝶递回去,让人放行,这才缓缓开口。
“讲什么呢?不如老朽给你讲讲这四海城的来历。”
“好啊!我刚来四海城不久,正想听听。”
老冯笑了笑,像是在回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其实四海城建立的时间很短。短到只能追溯到当年那几位神君乍到封印天元山血雾之灾以后。”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咱们脚下这座岛,原先不叫四海岛,也没什么四海城。它叫幽魂岛。”
少年筑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幽魂岛?是那个临阵脱逃的幽魂祖师的吗?”
老冯微微点头,感慨一声。
“是啊,就是他。当年那位威风凛凛的幽魂岛祖师,九幽。”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
“想当年,也堪称是一号人物。寿元将尽,还能突然突破,成为称霸一方的元婴中期大能。之后在天渊海镇守中,接连斩杀几只八级大妖。后来参加渊灵两地大战,也曾一出手便斩杀数位元婴强者,风光一时。那时候,甚至有人一度尊称他为元婴后期之下第一人。”
老冯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可惜,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人物,竟然在当年的那场比斗中临阵脱逃。害得咱们天渊海牺牲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高手。耗费百余年才逐渐恢复过来……”
少年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那后来呢?幽魂岛怎么就变成四海城了?”
老冯叹了口气。
“后来?后来那几位化神神君出手,平息了血雾之患。天渊海安稳了,可人们心里的怨气却无处发泄。总得有人为这场灾难负责吧?那些大人物自然不会认错,于是,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临阵脱逃的九幽祖师。”
他摇了摇头。
“幽魂岛的弟子,要么被杀,要么逃散,要么改投他门。好好的一个大宗门,就这么散了。再后来,其他势力看中了这座岛上的灵脉,便联手建了这座四海城。说起来,这里倒是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正侃侃而谈,一边检查进城之人的玉蝶。
一抹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老冯面前。
老冯正绘声绘色地给年轻修士讲着当年往事,一边伸出手来。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人将玉蝶递过来。
他心中生疑,抬眼望去。
入眼的是一位身形高挑、面容英俊的青年修士。青衫猎猎,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
老冯神识探去,竟完全看不透此人的修为。极有可能是一位金丹前辈,甚至更高。
他不敢怠慢,连忙抱拳开口。
“敢问前辈可是第一次来我们四海城?若要进城,需要四海玉蝶。若前辈没有,可以在此处办理,只需十块下品灵石。”
话未说完,便见那青年缓缓开口,声线清和,温润如玉。
“道友,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很有趣。可否再与本座好好讲讲?”
老冯微微一怔。他不明白这位前辈为何对陈年旧事如此感兴趣,却也不敢质疑。他连忙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还多补充了一些细节,生怕有丝毫怠慢。
“当年异风谷一战后,渊海联军大败。三盟高层需要一个替罪羊,九幽祖师临阵脱逃的事便被拿出来大做文章。其实,当时逃的不止他一个,可他名气最大,修为最高,又下落不明,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老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青年的神色,见他面无波澜,便继续说下去。
“血雾之患结束后,人们更是将所有愤怒都发泄在幽魂岛弟子身上。那些弟子有的被当场格杀,有的被废去修为逐出,还有的被关进大牢,生死不明。
总之,幽魂岛算是彻底完了。至于这座岛,被几家中型势力联手占据,建了四海城。城中设有传送阵,连通附近几座大岛,生意倒也不错。”
老冯一口气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讲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当年所有幽魂岛弟子几乎都被杀了个干净。但其中有一位金丹修士被保了下来,据说是那位暗中出手的前辈与九幽祖师有些渊源,这才出面替那金丹修士求情,这才留了一条性命。”
九幽闻言,眼光微动。
他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点头,负手而立,整个人缓步朝四海城,曾经的幽魂岛走了进去。
片刻后。
那少年筑基看着那抹青色背影远去,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他连忙转头问老冯。
“老冯,就这么放他进去了?他还没出示玉蝶呢。”
“嘘。”
话未说完,便被老冯轻声打断。
“轻点声。有时候,人呐,想活得久一些,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瞥了一眼那道青色背影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多的就不聊了。又有人来了,好好干活。”
老冯收回目光,恢复平静,又马上投入看大门的差事中。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城中。
九幽站在街道上,抬眼望向眼前繁华的修士城池。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丹药铺、法器阁应有尽有。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与当年他离开时的冷清景象判若云泥。
他的眼中终于升起一丝波澜。
更准确地说,是感慨。
毕竟,此地也是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曾经的山门、大殿、练功场,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面孔。他当年随手布下的几座大阵,也早已被人拆除,换了新的。
九幽收敛心神,神识暗中渗透而出。眨眼间便覆盖了整座岛屿。岛上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人,每一道气息,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他抬眸,望向岛屿最高处那座山峰上的大殿。
那里曾是他的幽魂大殿。殿前的广场上,他曾无数次召集弟子“训话”。殿后的密室中,他曾培养噬魂虫、培育灵药、冲击瓶颈。
如今,那座大殿已被他人鸠占鹊巢。
殿门口挂着崭新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四海阁。
殿内,隐约有几道金丹修士和一位元婴修士的气息。想来,这便是四海城的主人了。
九幽没有急着上山。
他收回神识,负手而立,静静站在街角,像是一个普通的过客。
海风拂面,带来咸腥的气息。
他在这里曾度过了四百多年,从一个垂死老朽,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九幽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消失在人群当中。
四海阁。四海城城主居所。
今日格外热闹。
阁中歌舞喧天,丝竹绕梁。
十几名貌美侍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身姿妖娆,水袖翻飞。酒香混着肉香,掺杂着少女身上散发出的脂粉气,将这座曾经威严庄重的大殿熏染得如同烟花柳巷。
大殿中,五个方位各坐一人。四名金丹,一位元婴。
距离主位最近的左侧,一名穿着紫色锦袍、小眼睛、脸上堆满笑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他双手捧杯,恭敬地朝主位上一名丑陋肥胖、左拥右抱的侏儒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谄媚。
“玄魔长老,没想到此次竟是您代表三家上宗前来视察,还望长老莫怪。当年也多亏了长老提拔,晚辈真是相见恨晚呐……”
他顿了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浮现一抹愤恨。
“当年若不是那幽魂岛老祖逼迫我等,强迫我们做幽魂岛的附属,否则就要将我们斩杀干净,我等又岂会做那幽魂岛的走狗?
我们北星岛当年也不会白白损失两位金丹执事。只可惜后来没能亲手将那老魔的徒孙残风杀了,唉。”
话落,他对面另一名满脸贼相的男子连忙站起身来,接过话头。
“没错!当年我们这些附属岛屿都是深受那幽魂岛压迫啊!日日夜夜活在惊恐之中,生怕哪天就被那幽魂祖师拿去抽魂炼魄。
还好上天给了我们机会,让幽魂岛一夜覆灭,更是让我等等来了三家上宗和玄魔长老。”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也连连称是,口中不停地称赞着主位上那位丑陋侏儒。
侏儒听着几人的恭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显然很是受用。他将身旁两名貌美女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两名女子眼中都有抗拒,却根本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摆弄。
侏儒笑了几声,缓缓放下酒杯,话锋一转。
“我曾听闻,百余年前,那九幽老魔不仅突破了元婴中期,还服用过一枚百年寿果。异风谷一战后便失踪了。也不知如今这老魔在哪里?”
此言一出,大殿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下方四名金丹修士闻言,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担忧。
毕竟那幽魂老魔实力恐怖,当年在联军中曾有着“三大修士之下第一人”的威名,寻常元婴初期在他手中撑不过三个回合。
若那老魔真还活着,回来寻仇的话,别说一位玄魔长老,怕是连同他身后的三家宗门全来了都没用。
左侧,那北星岛主,不应该说是如今四海城的城主,他眼珠一转,态度恭敬,呵呵一笑。
“前辈放宽心吧。那老魔本就寿元无多,哪怕服了百年寿果,也就多活几十年。如今已过去百余年,怕是早就在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坐化了。哈哈哈。”
“就是,就是。”
其他人连忙点头赞同。殿中气氛再次活跃起来,那些侍女们跳得更加卖力,生怕触怒了这五位爷。
丑陋侏儒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尖锐刺耳。他显然对北星岛主的回答很是满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下。
随后,他在身旁一名侍女的胸前用力捏了一把。侍女吃痛,娇哼一声,惹得侏儒腹中邪火顿生,猛地将那侍女的头按了下去,满脸享受的爽快大笑一声。
“说得对!什么狗屁幽魂岛祖师?什么三大修士之下第一人?说到底,还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哈哈哈——”
灯火摇曳,殿内乐声嘈杂。美人搔首弄姿,几人呼喝调笑,不停地对丑陋侏儒说着恭维的话,如同当年面对幽魂祖师时一般。场面放浪不堪,荒唐至极。
殿内哄笑正酣,乐声靡靡。
陡然间,“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殿门被狠狠撞开!狂风卷着寒气灌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几近熄灭。
所有人动作骤停,齐齐望向门口。
“是哪个狗养的这么大胆?不想活了?不知道本城主正在招待贵客吗?”
原先那名小眼中年男子,心中一惊,但瞥见主位上丑陋侏儒后,顿时撑起底气。他满脸怒气地看向门口,厉声喝骂。
中年男子话音刚落,一道不屑的冷哼声忽然在大殿中回荡。
“哦?是吗?”
话音刚落,一道青灰光芒骤然在大殿中炸开。光芒收敛,一抹青色人影从中显现而出。
九幽负手而立,青衫猎猎。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大殿,如同俯视蝼蚁。
大殿中,原先跳舞的侍女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梁柱后面。那几名金丹修士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满脸警惕地看向忽然出现的青年,眼中惊恐交加。
侏儒死死盯着九幽,满脸不可置信。此人出现得太诡异,连他都未能看清是如何进来的。更何况,这青年身上气息不显半分,根本摸不透深浅。
但他能肯定,这绝对是一位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
丑陋侏儒惊呼一声,一把推开身旁两名侍女。他眼中惊疑不定,暗自咽了口唾沫,朝九幽抱拳行礼,语气放低了几分。
“在下灵崖洞太上长老,魔玄上人。敢问道友是何门何派?来寻在下,有何贵干?”
在场其他人闻言,皆都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又看向那道年轻身影,元婴修士?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人,竟是一尊元婴老怪!
九幽目光冷淡,没有答话。
他自顾自地在大殿中踱了几步,目光划过整座大殿,看着这座昔日记忆中的幽魂大殿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更没有一丝搭理那丑陋侏儒的意思。
丑陋侏儒见这青年竟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脸色一沉。他也明白过来,来者不善。
他心中顿生猜测。
这青年如此年轻,哪怕是元婴修士,顶多与他一样是元婴初期。对,一定是这样。这青年不过是个只会耍些隐匿气息把戏、装腔作势的元婴初期罢了。
而他,好歹也是老牌元婴,今日代表三宗而来,未必就怕了此人。
“岂有此理!”
他心中稍安,怒骂一声。
整个人凌空三尺,法力在周身游走。他手中大开大合,一只金色小钟自掌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丈许大小悬于头顶。金光灿灿,对准九幽方向,蓄势待发。
另外四名金丹修士见状,各自退远了一些,暗中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齐齐对准忽然出现的神秘青年。
九幽头颅微侧,斜斜地瞥了几人一眼。
鼻中传出一道冷哼。
“本座让你们动了吗?”
话刚停歇。
一股浩瀚威压从天而降,如巨山倾覆,如深海倒灌。
那四名金丹修士顿时不堪重负,“扑通”一声被压倒在地。本命法宝“哐当”落地,整个人被嵌入地面,体内金丹在这股威压下竟裂出丝丝细纹。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动弹不了分毫。
而那丑陋侏儒身为元婴修士,要好受一些。但仍被这股威压从空中狠狠打落,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元婴后期!”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元……元婴后期!”
大殿之中,那几个金丹修士闻声,个个面如土色,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元婴后期?
那可是比肩天渊海三大修士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的四海城?
那丑陋侏儒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他看着那道青衫人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心中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念头。
人影在瞳孔中逐渐放大,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气息愈来愈近。
他早已抛弃了所谓元婴修士的尊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一下比一下重。额头磕破,鲜血直流,染红了面前的地砖。
“前辈,前辈!求您放我一马!我不该对您出言不逊,更不该对您出手。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话落,他又开始疯狂扇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用力。双颊红肿,嘴角渗血,牙齿都松了几颗,却不敢停手。
九幽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这侏儒的表演,眼中毫无波澜。
侏儒见这位大修士竟真的没有立刻动手,竟以为有了一线生机。他扇得更卖力,脸颊渗出丝丝血丝,口中不停地忏悔,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过了片刻,九幽微微歪头,看着这位元婴修士如丧家之犬般跪在面前,冷笑出声。
“是啊,你确实该死。”
此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入那丑陋修士的脑海。
他扑通后仰在地,拼命向后爬了几步,惊恐呢喃。
“不,你不能杀我,我……”
他想搬出后台,却猛然发现,在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面前,他那点所谓的宗门靠山,何等可笑。
见九幽无意收手,侏儒脸上狠色一闪,手中法力再起,打算拼死一搏。
可法力刚一涌动,腹部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望去,一根青色铁链不知何时已刺入丹田,将他的元婴死死锁住。寒意顺着铁链蔓延,元婴瞬间冰封,再也提不起半分法力。
九幽抬手一招,元婴被拖入幽都门中,活活吞噬。侏儒的尸身和储物袋也顺手收了。
殿内,那四名金丹修士余光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他们身躯颤抖,冷汗如雨,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盼这位大修不要注意到自己这些蝼蚁。
但一切都不会如他们所愿。
“哈哈哈哈——”
九幽寒声轻笑,笑声不大,却如冰锥刺骨,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令他们的神魂都在颤栗。
一股森森寒气自他体内爆发,瞬间席卷整座大殿。
四名金丹、十几名侍女,连同殿内的桌椅、酒菜、舞乐,通通化为冰雕。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双手举起试图抵挡,却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寒气并未收敛,反而疯狂扩散,朝着整座城池,整座岛屿,方圆百里的海域蔓延而去。
九幽一步踏出,整个人已在大殿之外。身后大殿轰然倒塌,碎冰四溅,扬起漫天冰尘。
幽都寒域展开。
冰霜铺天盖地,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地面凝霜,墙壁结冰,空气都仿佛被冻成了实质。
所过之处,万物皆白,生机断绝。
无数幽魂傀儡从虚空中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嘶吼着扑向四方。青幽铁链在寒雾中穿梭,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城外,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修为低者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冻成冰块。修为高者也撑不了几息,要么死于寒冰,要么死于突然涌出的幽魂恶儡。
有人被飞驰而来的铁链洞穿身躯,血雾炸开,尸骨瞬间冻结。
有人妄图持刀反抗,刚举起兵器,便被幽魂傀儡一爪撕碎,鲜血洒在冰封的地面上,转瞬凝结成暗红色冰晶。
街巷里奔走的凡人、巡逻的城卫、闭门苦修的修士,无论身份高低、修为强弱,不分善恶对错,尽数被纳入猎杀范围。
躲入密室的修士、藏于地窖的平民,也无一幸免。铁链钻入地下,将藏匿者拖出,绞杀当场。
惨叫声、呼救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交织成绝望的悲歌。可在无边寒域之中,所有声响都很快被凛冽寒风吞噬,归于死寂。
九幽踏空而立,面无表情。
他每走出一步,身影便横跨十余里。
城东集市、城西民居、城北坊市、城南港口。
他的足迹遍布整座四海岛。脚下青光炸裂,那些被冰冻的修士与凡人瞬间炸为血雾,魂魄化作寒域的万千养料。
他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得近乎麻木。脚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暗红的血水在冰面蜿蜒流淌,渐渐冻结成大片血冰,触目惊心。
青幽铁链漫天飞舞,纵横交错,如同密布的天罗地网,将岛上每一寸角落牢牢封锁。寒域冻结生机,傀儡收割性命,铁链撕裂躯体,三者相辅相成,形成一片绝命炼狱。
“哈哈哈哈——”
九幽身居高空,俯瞰着那些逃跑的蝼蚁,残忍寒笑,笑声刺耳,在寒风中回荡。
“死吧。死了就好了。在本祖师的幽魂岛上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收点租金了。一群蝼蚁般的东西,早该杀了,早该杀了!哈哈哈。”
数百里外,数名结伴而行的修士驾着飞舟,正打算前往四海城休整补给。
众人远远望见前方海域上空弥漫着浓郁的白茫寒气,心中隐隐不安,连忙放缓飞舟速度,凝神远眺。
当看清四海岛如今的模样时,飞舟上所有修士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极致的惊骇。
千里视野之内,整座海岛被厚厚的寒冰覆盖。一股股不知名的鲜红之物从岛上流出,染遍了附近海域,死气冲天。
明明相隔数百里,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依旧随风飘来,压得众人心神震颤。
“那……那是四海城?”一名中年修士声音发颤,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好恐怖的寒气……,恐怕整座岛上的人……全都没了?”旁边一名年轻修士脸色惨白,吓得连连后退,险些从飞舟上跌落。
另一名修士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伸手指着远方,手指不停地颤抖。
众人望着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死寂之地,一股未知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一想到方才险些踏入那片死地,所有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此地绝不可久留!
不知是谁率先低喝一声。
众人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催动全身灵力调转飞舟,四散奔逃。
城楼之上,青衫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远方逃窜的几道渺小光点。
寒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眸底依旧波澜不惊。
半个时辰后,夜晚来临。
整座四海城已化为废墟。残垣断壁到处可见,无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废墟之中,鲜血被冻结,其间还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肉糜,触目惊心。
废墟之上,一道冰冷到极致的青色眸光,平静地俯视着整座岛屿。
青眸显化之处,九幽的身影缓缓浮现。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鲜血沾在他脸上。九幽伸出手指将其抹下,放到嘴边轻轻舔了一口。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的眼底透出一丝戏谑的光。
仿佛之前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无一生还的屠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游戏。
今晚的天渊海,注定不平静。
九幽的“收租”,还远未结束。
先前步行于城中时,他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血雾之患刚刚平息,那些人得知他下落不明,便迫不及待地盯上了他的幽魂岛。
其中最急不可耐的,恰恰是他曾经的盟友:黑煞岛、万毒门、灵崖洞。
这三家势力距离幽魂岛最近,瓜分起来也最方便。先前杀的那个丑陋侏儒,便是灵崖洞两位太上长老之一。
他们趁他下落不明,屠尽幽魂岛上下一干弟子,连根基都不曾留下。随后三家联手,在他尸骨未寒的土地上,建起了这座四海城。
九幽与这些人无冤无仇。
甚至在异风谷的比斗中,在众多元婴修士目瞪口呆之下,他一击斩杀了一名元婴中期强者。那份威势,那份战绩,便是他后来临阵脱逃,也掩盖不了他曾立下的大功。
可那些人,全当没看见。
他们不提他一击杀敌的功绩,不提他为渊海联军流过的血,只揪住“临阵脱逃”四个字,大做文章,反复渲染,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这背后,少不了这三家势力的推波助澜。
如今,九幽,曾经的幽魂岛祖师,如今的元婴后期大修士,回来了。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嘴脸,还能笑到几时。
他要让这些蝼蚁知道,什么叫大修士的尊严不可辱。
夜风呼啸,四海城的腥风飘散至数千里之外。随风而去的,还有那双青眸的主人。
灵崖洞,一家渊海中型势力,原本有两位元婴初期坐镇,如今只剩下一位。
山门紧闭,夜风凄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怒吼自山门深处响起。
魔风上人霍然起身,一掌拍在石桌上。桌案化为齑粉,碎石四溅。
他在洞府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师弟再不济,也是元婴初期。能让他连求救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灭杀,来人至少是元婴中期。
会是谁?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又被一一否定。
“来人!”
他朝洞府外沉声喝令。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金丹弟子匆匆赶来,跪伏在地。
“师祖有何吩咐?”
“四海城的事,可有最新消息?查出是何人所为?”
弟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禀师祖,还……还未查明。只知四海城一夜之间化为冰冢,岛上无一活口。附近海域的修士也都不敢靠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魔风上人眉头紧锁,不停在洞府中来回踱步,神色焦躁。忽然他猛地顿住脚步,背对着那名弟子,望向四海城的方向。
“继续查。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
那名弟子立刻起身,躬身后退几步,正要转身离去。
忽然脚步一顿。
魔风上人低头看着手中玉牌,等了几息,不见动静,眉头一皱。
“还愣着做什么?本祖的话不好使吗?”
无人应答。
他猛然扭头。
那名弟子仍保持着躬身退后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恭敬的表情,瞳孔却已涣散,生机全无。
一道细如发丝的冰晶,从他额头正中蔓延开来,无声无息。
魔风上人瞳孔骤缩,霍然起身,神识疯狂扫出。
整座洞府,除了他自己,再无半点生机。
那弟子是怎么死的?
他竟毫无察觉。
“谁?!”
他厉声喝问,法力在体内疯狂涌动,护体灵光猛然撑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洞府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越来越重。那不是普通的冷,是直接侵入骨髓、冻结神魂的寒。
魔风上人额头渗出冷汗。他活了近千年,从未遇过这等诡异之事。来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而不被他察觉,这份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出来!”
他再次喝问,声音中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刚落,洞府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那是一双眼睛。
青幽色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两团鬼火,静静注视着洞府内的一切。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气息,根本就不存在。
一道青衫人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面容年轻,神色平静,负手而立。若不是那青衫上溅满了鲜血,还真会叫人以为这只是一名文雅居士。
魔风上人看着那道人影,大惊失色地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你是何人?什么时候……”
说到一半,他忽然止住了话。看着那张略显熟悉的年轻面孔,他的眼神逐渐由惊恐变得狐疑,最终化为惊骇,声音发颤不止。
“九……九幽?”
“怎么可能……你竟然还活着?”
九幽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魔风上人,眼中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魔风上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想起当年异风谷一战,此人一击斩杀元婴中期的威势。
想起他在联军中“三大修士之下第一人”的名号。
想起他失踪百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坐化。
可他没有。他回来了。甚至可能比当年更强。
强到什么地步?魔风上人甚至感受不到他的修为深浅。
“你想怎样?”
魔风上人强压恐惧,沉声开口。
九幽终于开口,声线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本座来收租。”
话音未落,魔风上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当头压下,如同整座天穹倾覆。他拼命催动法力抵挡,护体灵光却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一根青色铁链从虚空中探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魔风上人想要闪避,却发现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根铁链刺入自己的丹田,将元婴死死锁住。寒意顺着铁链蔓延,元婴瞬间冰封。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开口。
“等一下!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不是我,不是我!”
“是正道盟那边……玉清宗!他们跟你有仇,我们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一切都是他们策划的!”
“他们说只要我们瓜分了幽魂岛,岛上的一切东西他们不碰,还会给我们想要的修炼资源,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九幽面无表情,静静听完,声音寡淡。
“说完了?”
魔风上人眼中满是绝望。
“你……你不杀我……”
“哈哈哈,本座何时说过不杀你?”九幽仰天疯笑一声。
掌心略微发力。
惨叫戛然而止。
魔风上人的尸身软软倒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至于他的元婴?呵呵……
九幽负手而立,目光淡漠。
玉清宗。周玄真,周玄清。
当年在天元山,此二人便曾与他结怨。如今百年过去,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他转身,走出洞府。
身后,灵崖洞的山门在寒风中轰然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当夜,黑煞岛覆灭。
次日,万毒门灭门。
两宗的元婴修士至死都没看清凶手的面目。只记得眼前一道青光划过,随后便再也不省人事,死的极为凄惨。
灵崖洞、黑煞岛、万毒门,三处山门已成废墟。
残垣断壁间,尸骸横陈,鲜血凝成暗红的冰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夜风穿过坍塌的殿宇,呜咽如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海面无波,天地死寂。
……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整个魔道盟。
万修震动。
……
苍茫海面风平浪静。
两道凌厉至极的黑紫流光破空疾驰,撕裂长空,转瞬之间便落至一座满目疮痍的荒岛废墟上空。
此处正是昔日赫赫有名的黑煞岛。
曾盘踞此地的黑煞夫妇,乃是魔道成名已久的老牌元婴修士,夫妻联手合击之术威震四海,哪怕是元婴中期修士都要避其锋芒。
可如今,整座岛屿灵脉崩碎、殿宇尽毁,遍地残垣断壁,昔日鼎盛的魔道道场彻底化为焦土,岛主黑煞夫妇更是尸骨无存、踪迹全无。
高空云层之上。
魏坤立身虚空,面色凝重如铁。
他双目微凝,扫遍下方整片废墟,磅礴的神识尽数铺开,细细勘探着岛上残留的每一丝气息。
身后的钟火望着下方死寂破败的景象,神色无比古怪,心头满是惊疑。
他上前两步,快步走到魏坤身侧,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师兄,黑煞岛已是我们追查的最后一处线索,可有查出半点端倪?”
魏坤缓缓收敛神识,眉宇间阴霾密布,脸色难看至极。
他沉凝片刻,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开口:“并非正道盟所为。覆灭三宗、血洗四海城的,从头到尾,皆是同一人!”
钟火重重点头,眼底满是骇然:“师弟早已察觉,四处战场残留的气息同源同质,确实是一人手笔!”
“黑煞夫妇皆是元婴初期巅峰修为,二人合击秘术相辅相成,战力堪比元婴中期,寻常修士根本奈何不得。可这般强强联手的顶级战力,竟被人一夜之间碾杀殆尽,连根反抗的痕迹都留不下!”
钟火越说越是心惊,语气震颤。
“此人实力太过恐怖,修为绝对抵达元婴中期巅峰,且身怀数门顶尖古宝,绝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比!只是我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有这般通天手段,不惜代价连灭四方大势力?”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踏空降落至废墟地面。
魏坤目光扫过遍地残缺的尸身,眼底掠过一缕幽黑灵光,细致探查过后,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残存的寒冰碎块。
冰块冰冷刺骨,裹挟着丝丝阴邪诡谲的鬼道气息。
指尖摩挲着冰屑,魏坤眸光沉沉,低声呢喃。
“死者魂魄尽数被吞,神魂无存,是纯正鬼道杀伐手段。这寒冰寒气凛冽霸道,覆盖范围极广、杀伤力骇人,必然是顶尖寒系大神通。”
“元婴中期巅峰修为、精通鬼道、掌控寒冰道法,且与四海城、三宗势力皆有旧怨仇隙……”
他随手抛下冰块,抬眸看向身侧苦苦思索的钟火,沉声问道:“师弟,你可猜出此人身份?”
钟火眉头死死紧锁,脑海中飞速翻阅整片南疆魔道的强者名录。
元婴中期巅峰、身兼鬼道与寒道两大秘术、且与这几大势力有仇……符合所有条件的修士,整个渊海百年以来,唯有一人!
刹那间,钟火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地抬头惊呼。
“九幽?!这绝不可能!”
魏坤眺望着茫茫碧海长空,眸光深邃悠远,带着一丝发自心底的忌惮与唏嘘,缓缓道出一语震彻人心。
“为何不可能?”
“放眼整片渊海,除了九幽老魔,谁有这般通天实力、这般雷霆手段?谁又有这般血海深仇,能在两夜之间,雷霆横扫,接连踏平四家元婴级顶尖势力!”
“没想到这老家伙竟然还活着,走吧,先回去复命。”
“是,师兄。”
话音落定,黑紫两道霞光冲天而起,破开云层,朝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
……
一处偏僻岛屿坊市。
几名修士正聚在街角低声交谈,言语间频频提及“玉清宗”“招收弟子”等字眼。坊市不大,修士不多,这几人的议论很快便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一名体格硕大的壮硕男子正听着同伴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姿修长,面容俊朗,约莫二十出头,手持一柄赤红羽扇,轻轻摇曳,面带微笑,文雅至极。
“道友也是要去玉清宗参加弟子选拔?”
壮硕男子见来人停在自己面前,率先开口问道。他修为在筑基中期,见对方气息沉稳,与自己相仿,便也没太拘束。
那文雅修士微微一笑,声音清脆温雅。
“在下不过是灵川一介散修,原本搭乘传送阵来此,打算猎些妖兽炼丹。恰闻渊海正道大宗玉清宗近日招收弟子,便想去试试。只是不识路径,方才听几位谈论也要前往,不知可否稍在下一程?事后必有重谢。”
话落,壮硕男子还未表态,其身后一名模样颇为可爱的女孩便蹦了出来。
她盯着眼前这位长相秀气的文雅修士,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也挪不开目光。这女孩不过炼气期修为,却是几人中最为活泼的一个。
“好啊好啊!”
女孩的声音清脆好听,满是雀跃。
壮硕男子眉头微动,轻轻地“啧”了一声。
女孩见状,抓着男子的手臂轻轻晃动。
“哥,玉清宗可是正道大宗,背后可还有大修士坐镇。这位前辈既然敢去,定然也是一位除魔卫道的侠士,咱们就带他一程吧。”
“好好好,别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