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弱小的丑刀客
风凌兮。
风云山庄曾经最骄纵的三小姐,常年喜穿银衫。
此时她静静趴在地上,头发、衣衫处处焦痕,有些地方的布料被火烧穿,皮肤都烧化了。
没有一丝气息,听不到半点心跳声。
肢体甚至有点冰凉。
这分明已经是个死人,活生生被烧死的。
但是——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恩公。”
扑通一声,风不凡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我没有救你们。”陈孤舟道。
“但你杀了一位先天,已是对风云山庄最大的恩赐。”
风不凡跪着挪了几步,将刀匣放至陈孤舟身旁。
“饮血刀,作为谢礼,今日献于恩公,以报救命恩德。”
陈孤舟转过头。
颇为惊奇地看着忠心憨直的汉子。
风不凡道:“以我的能力留不住饮血刀。与其将来被人夺走,不如留给这世上唯一能发挥它作用的人。”
经历血火的洗礼,这家伙似乎开窍了。
“好,你走吧。”
陈孤舟笑了笑,眼中赤色隐没。
“是。”
风不凡缓缓起身,退后三步。
而后头也不回离去。
他没有去收敛山庄的骸骨,也没有去取任何财物。
直至走出风云山庄。
风不凡长长吐出一口气,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
有一股恐怖的杀意将他笼罩。
以那人大战刚歇,杀念入神的状态。若不献上宝刀,自己恐怕走不出山庄。
他看向夜空,一声长叹。
“聂兄弟……希望你能早点走出来。”
此时。
山庄废墟中。
陈孤舟已经将风凌兮的尸体挖了出来。
剥光她被火焰灼烧近半的衣服,得到一具狰狞丑陋的身体。
伸手触摸。
皮肤冰凉,已有几分僵硬。
看起来确实是死人。
陈孤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声自语道:“一个刚被烈火烧死的人,身上怎么会一点都不热?”
“风浩,你确实老谋深算。”
“可惜……”
他提着盛放饮血刀的刀匣,扛起未来的丑刀客风凌兮。
看着那一双曾经白皙,如今血肉模糊的玉足在身前一荡一荡,一阵大笑,朝山庄外走去。
翌日清晨。
陈孤舟已经带着风凌兮走出两百里。
一条小溪边。
他将赤裸的女子丢入溪水,看着她缓缓沉下去。
直至一串气泡冒了起来。
陈孤舟露出笑容,从河里捞起‘女尸’。
探了探她的鼻息。
果然。
已经有了些许微弱的呼吸。
“应该是某种假死的丹药,加上某个护身宝物,能让身体内部保持冰冷状态,正好抵御外界的火焰。”
他打开风凌兮的口鼻,手指伸进去一阵挖掘。
毫无收获。
最终。
竟在谷道里发现了一枚玉蟾般,晶莹透明的玉器。
“这是……”
陈孤舟用衣角捏着玉蟾,面向阳光细细观摩,脸上满是嫌弃。
“千年寒蟾玉,来自北域大雪山的天地奇物。”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你醒了。”
陈孤舟低下头,一点也不意外。
“在你将我丢下水的时候。”风凌兮抱膝坐在地上,尽量将身体关键部位藏住。
她的声音十分嘶哑,似被烟火灼伤。
但比起前世那仿若拉锯的声线,至少不会让人皱眉。
“说说这玉器。”
陈孤舟席地而坐,饶有兴致看着风凌兮。
经历一场大难。
这位有点癫婆的三小姐,已经变得不吵不闹。连衣衫被剥光、浑身烧伤的剧痛,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风家祖传的宝物,与饮血刀一起传下来的。同铸造宝刀的北域寒铁出自一个地方。”
她身子缩了一下。
冷风吹在她光溜溜的身体上,似有些无所适从。
又似因身体火辣辣的烧伤,有些难以忍耐。
“继续。”
陈孤舟道。
风凌兮低着头:“活人若持此物,可辅助修行寒性功法。死人若以此物冰封,可保肉身永恒。”
原来这就是丑刀客活下来的原因。
陈孤舟不由恍然。
烈火焚身。
千年寒蟾玉的力量,护住了她身体内部一丝生机。
但她的身体表面还是被烧得坑坑洼洼,嗓子被烟火熏坏,右臂则可能是因为房梁长时间压迫,组织彻底坏死。
可惜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原因,她一身皮肤只烧了不到五成。
右臂也保存了下来。
至于那玩意为什么放在谷道,估计是为了逃过‘尸检’。
其实。
风凌兮有一件事没说。
她一直都是清醒的。
从被父亲推入火中,被烈火一直灼烧,感受着无边痛苦。到陈孤舟与黑衣人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打斗。
她听到了父亲死时大哥的绝望。
也听到了风霆自尽时,风不凡那声无力的怒吼。
那个过程……才是真正的地狱。
“谢谢你,救了我。”
她抬头看向陈孤舟,眼神复杂。
“走了。”
陈孤舟扯动嘴角,忽然起身。
前世无敌到让人绝望的丑刀客,如今只是一个又蠢又弱的废物,煅骨境修为。
她甚至还谢谢他!
“等等。”
身后传来女人难听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他声音有些不耐烦。
“能不能……给我一件衣服……求你。”
这是风凌兮平生第一次求人,第一次求陈孤舟。
但她知道。
这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次。
三天后。
九月初七。
二人已经离开风云山庄数百里,走在前往雾蒙山的路上。
江湖中各种消息喧嚣尘上。
风云山庄一夜灭门,各地产业被怒蛟帮占据,所有在外的子弟皆被屠杀。
历史改变了。
巨鲸帮换成了怒蛟帮,唯一不变的是风云山庄的结局。
但人们更多谈论的,却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聂血饮。
一刀斩先天,道尽少年狂。
飞刀惊孔雀,风云万骨霜。
这一首打油诗,是江湖说书人对他的评语。
少年已名动江湖。
风云山庄数千条人命,成了他的背景板。一刀斩先天,飞刀惊孔雀,成就了他的传奇。
那一段被赶出风云山庄的往事,更是为人津津乐道。
有人说他手段残酷。
有人骂他冷血无情。
更多人则是赞他年少疏狂,恩怨分明,至少为风云山庄杀了一位先天。
至于不救风家的人,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当日逃走的那些黑衣人,在刻意传播消息。”陈孤舟心中了然。
只是他有一事不解。
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他带着风凌兮大摇大摆走了近千里,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神秘势力实力仅止于此,被杀怕了。还是另有阴谋,暗中憋着一个大招?
“对了,天刀。”
陈孤舟停住脚步。
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前世丑刀客一直叨念着‘天刀’,不会是调查出这股势力的背后,是神秘的宋阀吧?”
山风吹来一片浓雾。
前方影影绰绰,浮现一道道人影的轮廓。
雾蒙山,到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身后的风凌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是这儿了。”
陈孤舟抬步向前,风凌兮连忙跟上。
影影绰绰的人影逐渐清晰,原来是一群携带刀兵的普通江湖人士。
她暗自松了口气。
.
风门峡前,鱼龙混杂。
乌泱泱数百人聚在驿站外。
这一世陈孤舟是从风门峡另一头进入雾蒙山,却是遇到了另一批江湖人。
不过他们此时谈论的内容,与前世一般无二。
“风知意本是孤儿,二十年前遭人灭门,被风云山庄庄主风浩收留……”
“多年前叛出风云山庄,再出现已是北刀盟女婿,娶了霸刀项鼎天的女儿。”
“以二十三岁之龄踏入一流水准,可谓当世俊杰。”
“他已后天圆满,约斗凤阳李氏李少杰,便是寻求突破先天之机。”
“无论二人谁胜谁负,将来必是北地江湖一代风云人物。”
“此人能否与聂血饮相比?”
“开什么玩笑!聂血饮出道便以一敌二,斩先天于刀下。如此天纵之资,将来必成一代江湖宗师。”
“他风知意,也配?”
“话也不能这么说,此番风知意若能进阶先天,难道就比他差了?”
陈孤舟带着风凌兮,在人群外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暂时没人认出他们。
尽管‘聂血饮’这个名字已经名动江湖,但亲眼见过他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隐藏了身份。
夕阳一点点沉落。
山中大雾已起,要进山还得明日。
二人静静听着江湖传闻。
陈孤舟面色平淡,他已经听过一遍。
风凌兮的眼神却变了又变。
尤其是听到有人说:‘风知意离开风云山庄,皆是因为风浩偏爱风凌兮,将所有资源给她。风家有眼无珠,该有此劫……’
嘶拉一声。
她拽断了身边的野草。
“他们说的有问题?”陈孤舟问道。
风凌兮沉默了。
过了许久。
“为什么救我。”她缓缓开口,终于说出憋了许多天的问题。
陈孤舟却不说话了。
两人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事关风家血脉。
风凌兮不想解释,揭开心底伤痛。
陈孤舟却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将这女人留在身边,是想看看她在仇恨的力量下,如何激活体内疯血,走上复仇之路。
看她如何发疯,又如何以冰心诀自制。
其实陈孤舟很清楚,现在的他不是真正的‘自己’。
为了修行。
他主动引疯血入脑,与心神融合,达到心与意合的境界。
他很【理智】,又很【疯狂】。
明知自己的思维方式存在一些问题,还是任由‘本心’肆意而为。
这可能是一件好事。
也可能带来十分可怕的后果!
所以他想看看这条路对不对,最终能不能走通。
未来的丑刀客正是最好的参照物。
一个试验品。
他可以改变她的路,影响她的人生。
若是不成……就杀了。
他闭上眼睛。
默默蕴养窍穴,准备开辟第八个大窍。
九月八,清晨。
迷雾才开始散去,一群人便迫不及待开始登山。
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批人。
此时真正的高手都已到了山上,等待那一场通脉境界的巅峰之战。
陈孤舟睁开眼。
周身一股劲气散开,吹得落叶纷飞、杂草倾倒。
第八个大窍,成了!
一双复杂的眸子正看着他,眼底不知是羡慕还是震撼。
“走了。”
陈孤舟起身提着破布缠好的饮血刀,朝山上走去。
风凌兮紧随其后。
路过的江湖人见她丑陋的容貌,纷纷皱眉避开。
“……”风凌兮默默扯下一块衣角,遮住了半张火烧过的面容。
曾经的高傲早已碾落成泥。
她努力低着头,却怎么也遮不住心底的自卑。
一个时辰后。
雾蒙山高耸的双子峰在望。
两个身影立在山巅,气势如虹,风采夺目。
决斗开始了!
风知意、李少杰一人使五尺长刀,一人使三尺扇剑。
战况激烈,似生死相搏,
引得下方众人不住叫好。
风凌兮却发现,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此,反而在人群中不住搜寻。
真是个怪人。
他既然专程来这雾蒙山,为何对风知意与李少杰的决斗不感兴趣?
‘孔奇没来。’
陈孤舟收回目光,心中有些失望。
这在预想之中。
孔雀山庄那位老先天,中了他一记飞刀,断了三根手指。
孔雀山庄怕是要龟缩一阵。
他这次的目的本就是后山的‘假·疯刀传承’石壁,只是有点可惜孔奇随身携带的孔雀翎。
得不到原版。
只能自己按记忆造一个仿品了。
片刻后。
双子峰上异变突生。
只听风知意一声断喝,周身气息狂涌,竟似一瞬突破极限——晋升先天极境。
人群一阵惊呼。
轰!
李少杰被一刀劈飞,口吐鲜血,虽也当场有所突破,却终究没能进阶先天。
最终。
李少杰抱拳认负,自叹不如。
陈孤舟目光一阵闪烁。
前世顶着小半个江湖追杀的压力,风知意也是用了五年才突破先天。
那么。
是用了某种压榨潜力的宝物?还是服用了奇特的丹药,伪装出先天气息?
历史又改变了,这次是因为什么原因?
陈孤舟脑中闪过种种念头。
少顷。
二人从山巅落下,人群纷纷围了上去。
“哈哈哈哈,刚才说风知意不如聂血饮的人呢?出来!”
“先天极境!二十七岁的先天极境啊!”
“江湖再添一位人杰俊彦!”
“北刀盟得此佳婿,真赚到了!”
“风知意,聂血饮,二人一前一后,一南一北,一风一云,皆出自风云山庄。究竟是巧合,还是风云山庄真有如此气运?”
“风浩若泉下有知,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震天的议论声,彷佛能掀开山顶。
“我何德何能,居然与风大先天并称双杰。”
陈孤舟站在人群外,脸上勾起一丝笑意。
风凌兮站在他身后,眼神沉了又沉。风家连续赶走两位先天……他们践行数百年的祖训,难道真是错的?
忽然。
陈孤舟转身向后看去。
远处的山峦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假疯刀传承,出现了。
“又来了!”
“那道血光又出现了!”
“今日定要找出血光的源头,快走快走!”
刚才还激烈争论的人群,眨眼走了个干净。
陈孤舟与风凌兮也跟了上去。
片刻后。
一处隐秘的山坳里,风知意无意中扫开一片青苔。
忽然一声惊呼。
顿时。
一竖竖泛着红光的刻字,浮现众人眼前。
“疯刀传承!”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句,气氛轰然爆炸。
陈孤舟目光一凝。
这一篇功法,似乎并非预想中的那么假。
“寒霜六诀。”
一个低喃从身后响起,“这是风家遗失的寒霜六诀后三诀,激活火性疯血的开窍之法。常人贸然习之,必定走火入魔。”
“若有冰心诀压制呢?”陈孤舟道。
“……也未必。”
风凌兮迟疑了一下:“冰心诀在风家,一直未曾失传。但风家祖上记载,每一位先天极境晚年都会神秘消失。”
“我怀疑,他们都疯了。”
晚年不详吗?
因为修行了寒霜六诀后半部,激活火性疯血,无法控制体内疯血之力,又担心殃及后代……
“不过——”风凌兮又道。
“不过什么?”
风凌兮上前凑近一步,低声道:“不过他们没有寒霜六诀前三篇,寒霜开窍法。一旦修行,必会发现异样。”
“只要及时停止,便无大碍。”
是吗?
陈孤舟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缕缕无形雾气流入鼻息,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
若是平常,确实是这样。
但是。
这里是雾蒙山。
二千多年前,大苍神侯斩血魔于此。那尊绝世凶魔血液化作迷雾,罡气化作狂风。
那血煞便隐藏在狂风迷雾中。
修行者一旦在此修炼‘假疯刀’,便被血煞侵袭入脑。
这一上头……就无法停止了!
“希望如此吧。”
他随意一笑,专注观摩石壁上的内容。
【老夫走山观岳,行至此间,以血磨刀,以杀炼心,终成绝世疯刀。】这是石壁上的第一句话,似是当年疯人王所留。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
此时人群就像疯了,你推我挤,只为争个位置。而后甚至有人不知怎么红了眼,抽刀向身边的人砍去。
顿时血腥扑鼻,场面乱成一团。
“你不阻止他们?”风凌兮不解问道。
她不理解。
传世名篇在前,以陈孤舟的实力,为何不选择独占。
杀光这里的人。
就在这时。
人群中的风知意站了出来。
“各位听我一言!”
他高声喝道:“今日疯刀传承现世,这是大家的缘法。在场这么多人,若想一人独占并非好事。”
“我提议,不若大家轮流参悟刀法,能否成功全凭自身悟性,如何?”
“好!”
人群顿时一片叫好声。
“风少侠仁义!”
“太好了,风少侠宅心仁厚,竟肯将这等绝世传承与我等共享!”
“风少侠顶天立地,义薄云天,今后谁若敢以赘婿出身辱没风少侠,老子手中这刀,与他不共戴天!”
“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聂血饮那等背信弃义之流,岂能与风少侠媲美?”
“是啊是啊,我等今后定以风少侠马首是瞻!”
“对对对,不知北刀盟是否还收人?我加入!”
“我也加入!”
众人纷纷叫好,不吝赞美之辞。
说得风知意面红耳赤,不住拱手:“各位过誉、过誉了!”
一场风波。
因风知意三言两语而平息。
众人对他皆是信服,因为他是在场唯一的先天。若要独占此地,将疯刀传承献于北刀盟,谁都无可奈何。
陈孤舟静静看着一切,任由风知意发挥。
他早已知道这一场好戏的结局。
今日在场之人的赞美,将来都会化作最恶毒的诅咒。
随后。
众人分批上前参悟石壁刀法,虽依旧杂乱,却不再增添杀戮。
【疯刀者,当引疯血之脉,焚本命之元,踏非人之境。六诀圆满,二百五十六窍齐开,天地为之色变】
【此诀需开心门焚脉、狱火、燃血三十二窍,得血焰煞脉。再开焚神窍、狂瞳窍、灭念窍、血识窍……得颅火之枢】
陈孤舟眼中闪过一缕红光,神色若有所思。
他在脑中将这门‘假疯刀’与之前所学寒霜三诀相互印证,发觉这一门功法——或许是真的!
准确地说,大概率是真的!
只不过。
他脑中预演了一下修行这三篇功法的结果:疯血初燃时,修士双目泛红,皮肤滚烫如烙铁,与前三诀的冰寒状态截然相反。
此状态下,他的一身功力暴涨三倍。
速度、力量、反应皆臻恐怖之境。
但战意越盛,理智越失,若不能在疯血失控前强行压制,便会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滚开!”
他正看得入神,一个雄壮的身影蛮横将他挤到一边。
视野受阻。
陈孤舟摸着鼻子笑了笑,竟主动退到一旁。
眼中虽隐有红光闪烁,却透着一股克制之意。
‘他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风凌兮疑惑。
对一群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这场坑害无数江湖刀客的劫难,肯定要有人背锅。他若出手暴露了身份,作为风云山庄灭门唯一的幸存者……
岂不是要帮风知意背一口天大的黑锅?
陈孤舟继续低调走位,半晌终于将寒霜后三诀看了一遍。
强大的悟性将所有内容记在脑子里。
【疯血可燃,不可尽燃。心火可用,不可尽用……】他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此处有一个个血色掌印。
彷佛疯人王的未尽之语,被自己、或后人强行抹除了。
‘是风知意做的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微微闭眼。
两篇冰火合一的寒霜六诀在脑海中碰撞、融合,似一下激发出无数灵感。
这一刻。
陈孤舟对自己领悟的‘疯刀’,又有了不一样的思考。
“我,走错了路。”
“准确的说,我走的路还不够全面。”
“疯刀传承确实隐藏在风家一门门绝学中,却因后人无能,将其阉割成一门门功法。”
“三屠刀,退魔刀,寒霜三诀……”
结合刚才风凌兮的话。
陈孤舟心里有一种感觉,风家流传下来的寒霜三诀,更像是被人特意抹掉关键传承。
便如这石壁上最后一句。
因为他们修不成真正的疯刀传承,修成了也会发疯。数百年来一直如此,直到某位家主将最关键的三诀隐去。
也正因此。
风家先天极境断绝,直至彻底衰落。
“完整的疯刀传承,仅二百五十六窍?我如今都开了二百九十三窍,疯人王怎会不如我。”
“所以,这证明了我发现的,并不是真正的疯刀传承。”
“至少不全是。”
陈孤舟抬起头。
盯着石壁上一痕痕刀削的刻字。
忽然。
他眼中似有无数刀光闪动。
一个个刀刻的文字,在他眼里似化作一个血色人影,当着他的面,一招招演绎一门残缺的刀法。
这是刀意!
疯人王遗留在石壁中的刀意!
这一面石壁,果然是当年流传下来的真迹,
许久。
虚幻的光影散去。
陈孤舟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才是寒霜后三诀的精髓所在,不在文字中,存于刀刻笔峰之内。若无绝佳悟性,后世庸人无法一窥全貌,便得不到核心刀意传承。”
“没有疯刀的刀意,他们只能学到一层皮,发疯已是必然。”
“同理。”
“若想一窥疯刀传承全貌,最好走一遍疯人王当年走山观岳,曾经一步步走过的路。”
那么。
第一步从哪开始?
魔罗遗体。
对,就是魔罗遗体!
那一具曾无数次引动江湖大劫,传说蕴含无敌神功的绝世邪物。
疯人王曾借之悟出阿难三屠刀,其内恐怕还隐藏了一门完整的、完美无缺的三百六十开窍之法。
甚至,更多!
‘风知意坑害一些通脉境界算什么,要坑……也是坑整个江湖,才有意思。’他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风凌兮听到笑声,不由转头。
那一抹灿烂的笑容。
肆意张扬,邪异癫狂,透着一丝让人心颤的魔性。
“嗬~~”迷雾中隐隐传来低吼。
风凌兮身躯一僵,缓缓转头。
双眸陡然瞪圆。
血魔遗种来了。
它们没有皮肤,狰狞丑陋,双目猩红,如迷失在水雾中的妖魔。
速度惊人,无惧疼痛,每一个皆有二、三流高手的实力,甚至还会刀法。
“怎么会!”
风凌兮下意识后退。
她怎么也想不到,雾蒙山竟有如此多风家独属的血魔遗种。
“上!”
风知意一声断喝,在他的率领下众人合力一番冲杀,便将危险击退,而后将尸体丢入山下的峡谷。
一众江湖人士继续热火朝天研究疯刀传承,一批批轮流观摩石壁。
直至太阳落山。
风知意与李少杰对视一眼,悄然退出人群。
陈孤舟紧随其后。
身后跟着精神有点恍惚的风凌兮,她远远看向风知意的目光,似带上了一股恨意。
旁人不知。
风凌兮却十分清楚。
这等先天之下的血魔遗种,皆是活人生生转化而来。
风知意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会刀法的高手?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她脑海逐渐浮现。
片刻后。
二人出现在丢弃血魔尸体山谷。
“少杰,此番多谢助力。”风知意一刀砍在尸体上,似在挖掘什么。
“你这般狠绝,真不怕反噬?”
李少杰面露忧色。
“人不狠,便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若经历我这么多苦楚,便知修行不易。”风知意动作不停,很快双手沾满了血腥。
“那也不必搞这么多……”李少杰扫了一眼周围上百具尸体,心底暗自发寒。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难道你突破先天就满足了么?”风知意回过头,眼底隐藏着一抹血红。
李少杰沉默了。
先天第一境是真罡,其上还有玄海。
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江湖上一个人物。
独霸一方,可开宗立派。
若能突破‘神我’,那便是真正的宗师级人物。寿元翻倍,逆天改命,翻云覆雨,金身在望……可摘长生之果。
这世上每个人都想长生,但并非每个人都能长生。
他不觉得自己有希望。
未来能踏入先天第二境,传承凤阳李氏香火,便是完成了一生的责任。
可风知意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的野心太大了!
似还与某个神秘的势力勾连,连李氏族中几位先天似也……
千米之外。
一处树丛间,陈孤舟静静望着下方。
他听不到二人的对话,却看明白了风知意的动作。
少顷。
陈孤舟转身离开。
他在迷雾中转了一圈,引来一只血魔,一刀砍死。
取出刻刀,开始耐心解剖。
一刀刀分离血肉、骨骼、内脏,终于在其后脑枕骨位置发现一处异样。
这是一枚凝结的血块。
质地浑浊,拇指大小,仿若琥珀。常人脑子里若有这玩意,早就中风猝死了。
他抬头看向风凌兮。
“这是血魄。”
一身粗布衣衫的风家三小姐偏过头去。
“后山魔变的风家血亲,你应该都见过。二者情况一样,疯血入脑,已非本我。”
“意思是他们早就死了?”
“至少不算活人。”
风凌兮点头,轻叹:“身体虽还活着,脑子却早就死了。沦为被血煞控制的傀儡,只剩些许本能。”
“这血魄呢?”
“血魄是此人一身血液结晶,有人纯净,有人浑浊。修为不同,凝结的品质不一。服之可辅助修行,增益气血,比一般大补之物效果更好。”
“甚至,可助人突破先天。”
她盯着陈孤舟手里的血魄。
平静道:“你手中这块,等同于一株百年人参。但风家的人绝不会用,因为用了血魄,必会疯血入脑,心性成狂。”
“你若嫌命长,可以试试。”
吃了血魄,就等于在吃人。
从前的风凌兮绝不可能吃人的,也不可能这么想。
原来如此。
陈孤舟心中恍然。
风知意出身风云山庄,又发现了刀壁遗迹,便设下此局,收割血魄。
而他这一世能提前突破先天,恐怕也是因为血魄的缘故。
至于风知意知不知道其中副作用。
他并不关心。
陈孤舟丢下血魄,起身朝来路走去。
‘这东西对我无用。’
‘我现在都嫌疯血太浓,恨不得找个地方放放血。再吃着腌脏玩意儿,岂不是污了自身血脉?’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陈孤舟回头一看。
风凌兮正捡起地上的血魄,在他看过来时,慌张一口塞进嘴里。
“你不嫌命长啊?”陈孤舟眼神一亮。
丑刀客的传奇故事,要从这里开始了吗?
“我不嫌命长,但更想报仇。”
风凌兮默默走到陈孤舟身旁,忽地浑身一震,口鼻溢血,双眼翻白。
当场软软倒地,似向他行了个跪拜大礼。
“……”陈孤舟无奈了。
这废物还真是帅不过三秒。
不过连一块血魄都承受不住,就她这资质真是丑刀客吗?
片刻后。
一具疤痕狰狞的女体,光溜溜趴在迷雾中。
陈孤舟盯着风凌兮未被灼伤的皮肤。
原本洁白如玉的肌肤,一步步从粉红到赤红。一条条血管如虫子缓慢爬动,血液似乎即将凝结成块。
无需触碰。
他隔着一米远,脸上的皮肤都能感受到一股惊人热意。
再这么下去。
风凌兮就要被自己的血液煮熟咯。
但他却不为所动。
静静观察着那股力量在血脉中的流动轨迹,甚至用刻刀在风凌兮脖颈大动脉划了一道,刀法精准,只伤皮肤不伤血管。
“血管的鼓动,三快七慢,似依循着某种节奏。原来疯血是这么流转的,是在叩动身体里某个关隘吗?”
“心门?”
“后脑?”
“还是中丹田檀中穴?”
陈孤舟盯着风凌兮身上三个位置,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
太危险了。
丑刀客只有一个,还是先找几个血魔实验。
“嗯呃~~”昏迷中的风凌兮一阵低吟,腰肢骤然一挺,门户大开,竟似要尸变般。
嘶拉~
陈孤舟将早已准备好的山泉水浇在她身上。
一片白雾升起,毫无作用。
又试着向她体内输入一些内气。
“噗——”风凌兮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滚烫扭曲,像是要蒸熟了。
果然。
陈孤舟微微皱眉。
自己练的寒霜三诀虽性质属寒,但内气融合麒麟疯血后的热意,无异于火上浇油。
“只能用这个了。”
他取出千年寒蟾玉,拎起风凌兮一条腿。
皱着眉头,塞了进去。
“哼!”
风凌兮蓦然睁眼,眸子一片赤红。
猛地转头,抬掌拍来。
啪!
女人的身体滚了几圈,沾满一身落叶泥土。
她捂脸看着陈孤舟。
脸颊迅速肿起,眼中的红光却在慢慢消退。
“谢谢。”她低头道。
“下次还敢动手,手就别要了。”陈孤舟取出一条布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指。
风凌兮右臂一缩。
只觉那一道如刀的目光,似真要斩断她的胳膊。
“穿好衣服,走了。”陈孤舟转身。
风凌兮默默穿好衣服,一步步有些艰难跟在他身后。
她的千年寒蟾玉没有取出来。
那东西此时一旦离体,血魄的力量立即就会侵蚀她的理智,化作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血魔。
少顷。
陈孤舟杀了十几个血魔,取出血魄交给风凌兮。
“谢谢。”
女子感激说了一句。
陈孤舟转身轻飘飘留下一句:
“别急着谢,一个月内炼化这些血魄。否则,就没必要跟在我身边了。”
这个疯子。
究竟把她当什么了!
风凌兮抹了一下眼角,踉跄跟上他的脚步。
“聂、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杀人。”
“杀谁?”
“八百年前的疯人王。”
八百年前的石壁刀痕前。
一众江湖人士正沉浸在‘疯刀传承’精妙的功法理论中。
轰!
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
山壁崩裂,碎石飞溅。
众人惊骇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手持五尺血色长刀,从传承石壁前掠过。
他的身形极快,一瞬间斩出十七刀。
轰隆巨响中,原本刻录着疯刀传承的石壁,顷刻化作一片废墟。
恍惚中。
又是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众人似见两道虚幻的血色身影临空对招。
刀光交汇,残影绝迹,仿若两股血色狂风,演绎着一式式精妙绝伦的刀法。
许久。
一道身影落下。
他一身灰白劲装,身姿挺拔,手中一柄血色长刀。只是往那一站,气势便如滚滚热浪,压得周围众人纷纷退后。
“你——你是谁!”
众人脸上神色又惊又怒,眼底还残留着一缕震撼与血色。
“聂血饮。”
陈孤舟单手擒刀。
将逐渐褪去血色,仿若一汪银月的饮血刀背在身后。
嘶~~
众人下意识后退,眼中浮现震惊。
尽管在看到那一柄宝刀的异象时,许多人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心头惊骇。
聂血饮!
他真的是聂血饮!
这也太强了!
那一十七刀,劈山断岳,撼动天地。
还有刚才那异象……
什么‘南知意、北血饮’。
刚突破先天的风知意在他面前,怕是连一刀都接不下吧?
“你、你就算是聂血饮,为何破坏我们的机缘?这刀壁明明是风少侠共享给大家一起参悟的!”
一名江湖刀客忍不住出声喝道。
陈孤舟看了他一眼,抬步向前。
人群哗啦后,退让开一条路。
没有一个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对他投去怨恨的眼神。
人的名,树的影。
一刀斩先天的传奇故事,还有刚才那十七刀,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们心头,压住了所有怒火。
许久。
当陈孤舟的身影消失,众人才纷纷舒了一口气。
刚才出声的刀客双腿一软,径直坐倒在地,两只脚却是怎么也使不上劲。
“好可怕的杀意!”
“此人一身气势已然大成,堪比成名多年的江湖名宿。”
“这就是一代天骄啊!果真不凡。”
“相比起来风知意确实差了不少。”
“不过,他究竟为何这么做?”
众人心中不解。
有人推测:“莫非是不愿我等修行风云山庄绝学,想一人独占?”
“那可真是一个小人,呸!”
“是啊,相比起来,风少侠才是真大侠!”
“可惜他适才不在。”
“算了算了,聂血饮自风云山庄而来,不愿绝学外流也是正常。”
“反正我们也记下了疯刀传承。”
“咦,赵兄你裤子怎么湿了?”
一名汉子蹲坐在地,窘迫夹着双腿。
颤声道:“我、我之前抢位置时,好像还推了他一把。”
牛!
周围几人不由倒吸一口气,对他竖起拇指。
兄弟真乃勇士也!
推了血饮人屠一把,此时竟还能活着,在江湖中也算独一人了吧?
所以那人今天是中了善心蛊吗?
真奇怪!
片刻后,听到动静的风知意、李少杰匆匆赶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
二人环顾一圈,不由震惊。
“聂血饮,是聂血饮破坏了石壁。”
“风少侠,你可要为大家主持公道啊!还有人没记全疯刀传承呢!”
是他。
风知意脸色瞬间阴沉。
旋即眼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聂血饮。
真是地狱无门,你却闯进来啊!
——
风门峡。
宽处一丈、窄处五尺的临崖走道,上方是万仞之重的峭壁倾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仿若通往地狱的门户。
风凌兮跟在陈孤舟身后,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杀光他们?”
“因为我想做个大侠啊。”
陈孤舟笑了笑。
风凌兮低头,不再多问。
这显然不是实话。
在场没有人能看到石壁中的刀意,除了拥有神鬼刀词条的陈孤舟。
他之所以改变主意,主动暴露身份。
是因为想与八百年前的疯人王过招,不想更多人看到那一缕刀意。想破坏风知意的计划,不想他背后的神秘势力获得更多血魄。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做个大侠,试试心中的那一份侠气,能否压住内心的魔意。
便如江湖中凝聚名珍,获取【声望】的方法。
很显然。
这有些异想天开,所以陈孤舟不出预料失败了。
他没悟到‘侠’,内心却觉得莫名痛快。
念头一通达。
心中那缕鬼刀匣化作的刀意,便也莫名纯净了三分。似在与疯人王刀意交锋后,得到了一丝升华。
嗡~~手中的饮血刀微微颤动。
它已经被炼化了。
当陈孤舟使出自悟的‘新疯刀’,与石壁上的疯人王刀意虚空交手的那一刻。
它就像一条狗。
如前世第一次见到丑刀客那般,伸着舌头就上来认了主。
‘这一次出手的收获,远比之前隐姓埋名时多得多。也许我想错了,修行疯刀就是应该疯,转战天下,杀尽仇寇,败尽英雄!’
‘我正走在求道的路上,错一次没关系。一次都不错,将来必会犯真正的大错。’
‘侠义非我所求,疯魔非我所欲。’
‘那么我求的究竟是什么?道?长生?还是……自在。’
念头在脑中越来越顺,似化作无形刀锋,将杀念缓缓雕琢成一柄有形的血色魔刀,斩灭种种杂念。
陈孤舟不禁露出笑容。
觉得自己的念头愈发精纯,对刀道的理解又上了一层。
风凌兮悄然一瞥,心头微颤。
他,又笑了。
为什么这人每一次发笑,都感觉他要屠尽天下人?
夜色幽深,狂风呼啸。
一声声低吼从远处山峦中隐约传来。
雾蒙山里还有血魔,还有很多、很多,至少数百个。
陈孤舟在行走中默默开辟第九个大窍。
这是一个颇为奇特的窍穴,埋在脊柱正下方。
他已经舍弃北玄刀,转修寒霜六诀。在寒霜六诀后三诀里,疯人王将之命名为【麒风窍】,不属于常规窍穴。
是为后三诀的起始点。
唯有人在行走时,才能隐约触摸其所在。
嘭!
走到风门峡正中时,他身形在狂风中摇摆不定,体内轰然一声,气血化作一道利刃破开【麒风窍】
陈孤舟双腿一抽。
脊柱似一条鞭子,瞬间打通了身体从上到下的关隘。
双腿变得强劲有力。
整个人身轻如燕,似要乘风而起。
这就是麒风窍。
他原本预估要六七天,但经历今天的蜕变,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陈孤舟抬起头。
此时再看那悬崖峭壁,似也不觉得半步难登。过去眼中的绝路,正逐渐化作一条坦途。
“该找一门腿法绝学了。空有力量,没有速度也不行。”
“再有两天就能开辟焚脉窍,而后一一开启狱火、燃血等三十二窍,塑造一条血焰煞脉。”
“这是堪比先天煞脉的后天根骨。”
“疯人王的脑洞,堪称绝顶!”
“寒霜后三诀的一百二十八个窍穴,无一重复。这样一来便有四百多个窍穴了。”
就在这时,他停住了脚步。
凝视前方。
风门峡常年呼啸的狂风中,一道身影隐隐约约拦住了前路。
“不过我选的这条江湖路,在遇到无法抵抗的高手,不得不突破先天前,真能开辟完这些窍穴吗?”
他脑中依旧畅想着,渐渐看清了前方拦路的身影。
那是一个提刀人。
身长八尺,人高马壮,拖着一柄仿若青龙偃月,比人还高的大砍刀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人周身气息鼓动,透着一股比风门峡的狂风,还要狂暴、霸道的气势。
身后的风凌兮忽然转身。
背对着他,低声道:“有人。”
“两个先天。”
陈孤舟早就感觉到了,身后有一股极强的气机将他牢牢锁定。
“她用的是剑。”
“什么剑。”
“凤阳李氏,青玉扇剑。”
两个先天,一前一后。
将这只有一丈宽的风门峡堵成了一条死路。
这二人的实力。
必然比当初用软剑的那位更强。
因为他们敢来,便有必杀的把握!
呼呼呼……一声声张弓拉弦的声音,隐约从呼啸的狂风中飘落。
风凌兮悚然抬头。
夜色幽深。
风门峡上方的峭壁,一个个黑衣人的身影用绳子吊着,手臂拉满弓弦,将一支支淬毒的寒芒对准二人。
两位先天名宿,数十名通脉杀手,风门峡有进无退的地势……
今夜。
竟是个十死无生的必死之局!
至少她不觉得煅骨境界的自己,能从这地狱般的修罗场,活着走出去。
“放箭!”
上方峭壁传来一声断喝。
咻咻咻——箭雨从天而降,在狂风中如寒星坠落。
陈孤舟身形陡然一转。
竟按住风凌兮的胸口,左臂万斤巨力爆发,将她生生按入一旁的石壁中。
噗!
风凌兮喷出一口血,胸膛凹陷,一身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
“哈哈哈哈”
陈孤舟仰天长笑,刀光冲天而起,整个人化作龙卷。
噗!噗!噗!
一支支箭矢射入坚石地面,并未伤及风凌兮分毫。
当第一波箭矢落尽。
陈孤舟停住身形,衣袖飘飞,毫发无伤,当真潇洒无比。只有被整个人按进山石的风凌兮,望着他的背影。
眼神透着一股幽怨。
“聂血饮。”浑厚的声音穿透迷雾。
锵~锵~大砍刀拖过风门古道,溅起阵阵火星。
“是我。”
陈孤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将破布条横举身前。
“今日,便是你死期。”
八尺壮汉停在了三丈外,双臂托举手中砍刀。
哒哒~
一阵脚步从背后传来。
陈孤舟目光一瞥,眼神微微凝重。
这是一个女人,穿着未亡人的孝服,身材丰润,双眸投射出浓浓恨意。
她的手中。
握着一柄奇异扇剑,一尺三寸,开合间似可化作一扇奇门兵器。
“我杀了你丈夫?”
陈孤舟新奇一问。
未亡人不语,只是眼中恨意更浓。
果然没错。
风云山庄中的软剑先天,便是来自凤阳李氏。
那么。
前方拦路之人,便是北刀盟的喽?
二者都是神秘势力的走狗,今夜奉命在此截杀他,了结风云山庄的恩怨。
“杀!”耳旁一声爆喝。
趁着陈孤舟转头的刹那,壮汉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大砍刀划破夜空。
一股仿若实质的罡气附着在宽厚的刀锋上,随刀斩出十几米。
这一刀过于霸道,不可硬抗!
陈孤舟奋力一闪。
刚开辟的麒风窍,给了他充足的闪躲空间。
“咻~~”一柄精巧的扇剑仿若动人春光,抓住了这夺命的间隙,袭向陈孤舟肋下,顿时封住了他所有闪躲的空间。
嘭!
剑光刺在一只粗壮的手臂上。
火星迸溅,竟如金铁,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
未亡人眼眸一变。
嘭~~破布条漫天飞散,一抹血红映入眼帘。
“小心!”
身后传来壮汉一声怒啸。
晚了。
陈孤舟已将饮血刀换到了左手。
疯血倾注其中。
一汪银月般的刀身霎时赤红,化作赤红刀光,竟似一道先天真罡斩入狂风。
轰隆!
未亡人吐血倒飞,率先伤在陈孤舟手中。
身后劲风呼啸。
陈孤舟头也不回,一式举杯敬月,左手持刀从肩头捅向背后。
只听叮当一声。
两柄刀兵相撞,他身形顺势回转,又是一刀力劈华山。
轰!轰!轰!
玄青色的霸道刀罡、凄迷惨绝的血色刀光,在风门古道上不住飞溅,两个身影竟寸不不退,一连斩出十七刀。
当刀光散去。
陈孤舟浑身衣衫破碎,右臂、肩头、眉骨…密布一道道狰狞可怖的刀痕,鲜血横流。
唯独左臂安然无事。
他提着饮血刀死死盯着对手,双目赤红,缓缓喘着粗气。
对面的北刀盟壮汉,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右肩直拉到小腹。
他只有一道刀伤。
伤口却血肉模糊,彷佛被在同一个位置砍了十七刀。那坚不可摧的护体罡气,也没能挡住饮血刀的锋锐。
八尺壮汉吐出一口浊气。
浓厚的眉毛挑起,露出一个狞笑。
“传世名刀,曾经的兵器谱第七,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在说。
他也就依靠宝刀,实力不值一提。
“你也不差。”
陈孤舟抹了一下嘴角,见手背尽是鲜血,不由冷笑。
这二人的实力,比当日的软剑先天、孔雀山庄先天,确实强了一个档次。
便如通脉境界一流、二流、三流。
先天极境之间亦有差距。
今日二人联手,再加上头顶数十名弓通脉箭手,而他这几日窍穴只开了两个。在这前后无路的风门峡,似乎真的在劫难逃了。
“动手,迟则生变。”
壮汉一声厉喝,举刀劈来。
这一刀重若山岳,狂暴的刀罡凝为一丈,已然竭尽全力。
与此同时。
身后传来破风声。
未亡人的力量虽不如壮汉,灵巧却胜过数倍,一瞬间封死了陈孤舟所有退路。
“来!”
陈孤舟腹背受敌,怡然不惧。
饮血刀刮起血色刀风,竟似两团龙卷,当日温泉中的刀法再现,竟是硬生生抗住了二人围攻。
“放箭!”
壮汉与未亡人面色微变,倏然后退。第二波箭雨倾盆而下,如水银倾倒。
只听一声大喝。
陈孤舟身形跃起,直接踏着绝壁冲天而起,眨眼便是数十米。
不好!
二人面色再度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