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轩确实找不到任何拒绝的正当理由。
多年来，扶贫医疗工作始终在稳步推进。单就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而言，自十几年前推行伊始，便被公认为一项拯救无数生命的德政。
农村医疗现状与城市截然不同。
在那些层峦叠嶂的山区，往往几百户人家散居在数个山坳里，却只能共享一个医疗点。
说是“赤脚医生“，其实更像是设备简陋的乡村诊所——既缺乏专业的医疗设备，也难有合格的执业医师常驻。
这些乡村诊所的诊疗手段往往简单直接——抗生素、炎琥宁配合激素治疗，见效则已，若不见效便转往上级医院。
这虽显粗放，却也是分级诊疗体系中最基层的一环。
冯子轩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他仔细权衡着这个设想的可行性，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优势——AI可不知疲倦为何物。
念头刚到这里，罗浩就笑着说道，“前段时间有台黑灯工厂的机器人测试，它一连工作了780个小时，中间自己充电4次。”
“哈哈哈。”冯子轩大笑。
“农村还是辛苦，而且没什么钱，但下乡的话要和当地诊所的医生有联系。”
“别砸了人家饭碗，而且他们的治疗肯定不规范，我想想怎么能让ai接受。”
“小罗，你这……”
冯子轩敏锐地察觉到，相较于替自己研发处理医疗纠纷的AI机器人，罗浩对这项扶贫医疗计划投入了更为热忱的关注。
他心知肚明——这才是真正关乎民生的要事。
“陈勇！”
“罗浩！”
罗浩和陈勇几乎同时喊对方的名字，陈勇急匆匆的走出来，听到罗浩喊自己，愣了一下。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又异口同声的说道。
“……”冯子轩简直没眼睛看。
Ai和ai能默契无比，罗浩和陈勇竟然也这样。
“那我先走，这事儿咱就先敲定了，细节什么的明后天具体联系。”
“好，冯处长慢走。”罗浩挥手。
“你先说。”罗浩道。
“小方遇到一个生下来手里拿着翻天印的孩子。”陈勇简单的说了一下事儿。
不愧是姜文明培养出来的学生，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都不算，还有噱头。
“刚好，我要找齐道长。”罗浩道，“有照片么？我看一眼。”
“有！”
陈勇拿出手机，翻找照片。
“翻天印，是不是还有人说是提灯女神的。”
“啊？你怎么知道？很常见？”陈勇一怔。
“呵呵。”
“附近宾县那面有一家医院，据说那面有龙脉。”
“别扯淡，说正经事。”罗浩斥道。
所谓龙脉之说，不过是乡野传闻罢了。
按当地人的说法，十个孩子里倒有八个被认作是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这些充满神秘色彩的民间信仰，说到底不过是百姓面对苦难时的一种自我慰藉。
“大家都这么传，十里八乡，甚至连省城都有人专门去那生孩子。”（注）
“说正经事。”罗浩皱眉看着陈勇，这货可以把话说的精炼，也可以罗里吧嗦。
“这不就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手上就有个赘生物。”陈勇找到照片，把手机递给罗浩，还特意叮嘱，“你别乱翻啊。”
“没那兴趣，话说老柳翻你手机么。”
“不啊，老柳又不是个作货，好好的日子好好过，看我手机干嘛。”
罗浩笑笑，看见照片。
新生儿右手生有一个与其拳头大小相仿的赘生物，形态奇特——宛若初临人世便手执一盏玲珑灯笼，又似紧握着传说中的道家法器“翻天印“。
有点意思。
“罗浩，小方没看懂，算了一下，这孩子命还行，但绝对不会有其他的。”陈勇知道罗浩不愿听那些怪力乱神的八卦，所以把话说的尽量简单且含糊。
“这是赘指的一种，叫漂浮拇。孩子还算是走运，是赘指。”
“那不走运呢。”
“喏，这个和拳头大小的赘生物要切掉，有一部分孩子的赘生物是拇指演化的，不走运就是拇指喽。不过手指都在，这个是漂浮拇。”
“哦，我查一下。”
陈勇接过手机开始查找赘指的定义以及漂浮拇到底是什么。
“切掉，送检，病历能确定。”罗浩给了解决方案。
“你能做么？”
“能，但没必要，让他们去省城的儿科医院，他们的儿外力量还是很强的。”
“那我想想。”陈勇皱着眉，口罩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吹气。
“有什么为难的？”罗浩问。
“刚生下来产科那面不知道是什么，就有人说这孩子是提着灯笼来的，又跟地方文化的鬼呀神呀的联系起来。”
罗浩笑了笑，大概是这样。
“后来他们寻访到伏牛山一带，老齐没多说什么，小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才给我来了电话。“
“既然是这样，你应该想想该如何向患儿家属说明病情。这个病症极为罕见，发病率约十万分之一，且无遗传倾向。
务必尽快安排切除手术，宜早不宜迟。若延误治疗，虽无性命之忧，但手术创伤会显著增加。““明白了，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么？“
“齐道长那面和附近村屯的诊所医生有联系么。”罗浩问道。
“应该都有吧，你要干什么？收患者？”陈勇问。
“让ai机器人下乡搜集场景。”
淦！
陈勇愣住。
Ai机器人，那么高大上的玩意，罗浩竟然要它们下乡，泥里土里的打转！
“机器人本就是为人类服务的。虽然现在经济条件还支撑不起全面普及，但我们不妨先行一步，做些尝试。“
说到“做些尝试“这四个字时，陈勇注意到罗浩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那分明是发自内心的热忱与使命感。
“这些AI机器人扛得住恶劣环境么？“
“都是按军工标准打造的，将来是要上战场的。既然要为实战做准备，什么样的极端环境不得适应？“
“那倒是。”陈勇点头，“不能娇气，而且走科研经费，算是一件功德。”
“对了，让患儿查一下超声心动，看看是不是法洛氏四联症。”
“啥？法四也有这种表现？”
“很偶尔，多查一下没什么错。去儿童医院就诊，实在不行我联系帝都的妇儿医院。”
“那好吧。”陈勇已经开始打电话。
罗浩细细思量，冯子轩的一席话确实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AI机器人的存在意义何在？不正是为了提升人类的生活品质么！
此刻的罗浩越发确信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特别是背靠912医院和209研究所这两座大山，许多连互联网巨头都难以企及的云端技术，在他这里却触手可及。
技术层面其实并无太大障碍，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提升AI机器人的环境适应性。
要是下基层不到一周就出现设备损坏，不仅造成资源浪费，更会影响医疗服务的连续性。
当前的AI机器人在帝都无人医院的表现虽然看起来很出色，但那是在高度可控的室内环境——每一寸地面都经过精确测绘，每一个变量都在系统计算之中。
一旦置身陌生且多变的乡村环境，情况将截然不同。
这正是军工产品必须攻克的关键点。
冯处长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一眼看破了这个核心问题，为研发指明了方向。
近期的工作量确实让罗浩感到有些应接不暇。
医院方面倒不必太过担心——有老孟坐镇，医疗团队人才济济。范东凯和杰森医生都是享誉国际的顶尖外科专家，足以独当一面。
但除此之外，他还要前往“我宠我爱“积累AI手术场景数据，不断优化系统性能；如今又新增了AI体检系统和基层医疗支援项目这两大任务。
想到接下来还要抽空前往秦岭去看竹子，罗浩突然感到一阵鼻酸，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有点想竹子了，越忙越想。
竹子要是在哈动就好了，晚上下班，抽时间去盘竹子，再忙都觉得生活似乎还行。
难怪老板们发展到后期都会逐渐收缩战线——实在是分身乏术。即便有三头六臂之能，也难敌这铺天盖地的工作量。
罗浩连回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转眼又要与周老板召开视频会议，复盘方才那场抢救的每一个细节。
他只能咬牙坚持。
毕竟，哪有让决策者冲锋陷阵的道理？虽说这些前辈们壮志未减，可岁月不饶人，他们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在这次无人医院的抢救中，罗浩看见两位老板的身影坠在后面，就知道老板们已经力不从心了。
要是换二十年前的他们，能让远程手术才怪，他们可不放心远程手术，必然要自己上台。
……
庄嫣回家……很早。
十点，庄嫣开门，见庄永强在洗漱。
“爸！”
“呜呜呜~~~”庄永强嘴里传来电动牙刷的声音。
“快点快点，有事儿找你。”
“？？？”庄永强疑惑，但没搭理庄嫣，他继续刷牙洗漱，不管宝贝姑娘在身后催促。
自从加入罗浩医疗组后，自家这个“小棉袄“似乎有些疏于顾家了。庄永强心知肚明——女儿这么急着找上门来，八成是受了罗浩的授意。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刷着牙，一边揣测着庄嫣此行的来意。
“你急什么急。“庄母在一旁没好气地数落道。
“妈，一会我和我爸说点事，你别偷听。”
“有男朋友了？”
“妈，别闹，我说的是真的，涉密！”
庄永强手腕一颤，电动牙刷险些捅进咽喉。
这哪是什么“小棉袄漏风“，分明是要把亲爹往火坑里推！
涉密事项！
那可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省城工大多少项目都涉及国家机密，常见的情形就是研究人员突然人间蒸发，多年后才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
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多少人就此杳无音信，直到垂暮之年才重见天日。
庄永强在心中暗骂：罗浩这个混账东西！
他匆匆刷完牙，面色凝重地将庄嫣带进书房。父女二人刚落座，还未等庄永强开口训斥，庄嫣便取出一个加密U盘，利落地插入电脑。
“小嫣，你这是要干什么？“庄永强一时愕然。
“今天晚上涉密的抢救，爸你看一眼。只能看，可不敢出去乱说。师兄特意叮嘱，我就这么点权限，真要是说出去，指不定会惹出多大乱子。”
“？？？”
庄永强一时语塞，放弃了说教的念头，转而专注地看着庄嫣操作。
随着影像开始播放，他瞬间被无人医院的抢救实况所吸引，仿佛亲临其境。
作为医疗系统出身的专业人士，视频中AI机器人展现出的娴熟技术与专业素养令他震惊不已。
莫说是医大一院，即便是协和、华西这样的顶尖医院，恐怕也难达到画面中呈现的专业水准。
这是人与机器之间的区别。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有些事情做起来也不会那么完美。可机器就不一样，只要输入程序没问题，它们做事情严丝合缝，简直就是“完美”级别的抢救。
只存在于教科书中的那种。
到手术前，全过程只有十几分钟，庄永强眼睛都没眨一下，几乎一帧一帧的分辨内容。
与此同时庄永强大脑高速运转，盘算了无数多的事情。
直到开始远程手术，庄嫣点击关闭，拔下u盘，又做了点事儿，庄永强看不懂，应该是清理碎片之类的。
“爸，看见了吧。”庄嫣得意，“这是刚刚帝都庞克庄那发生的一起车祸，就近送到无人医院进行救治。后来评估，哪怕是发生在协和门口，患者也大概率救不回来。”
“嗯。”庄永强点头，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和庄嫣多说什么。
“你看，无人医院的进展让你惊讶吧。”
“嗯。”
“爸，你别总是嗯啊！”庄嫣的声音开始夹了起来，“今天晚上抢救完我们复盘的时候冯叔去了。他提建议说是要ai进入体检。”
庄永强神色一动。
“咱们医院的体检要是有ai进行的话，您说~~~”
刚刚那一幕已经把庄永强彻底征服，身为一名医生，他很清楚能做到那一幕需要多强悍的技术力量。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沉默严肃看着庄嫣，把庄嫣看得毛骨悚然。
“爸，你说句话啊。”
“要ai进体检，正常来讲是求之不得的。”庄永强严肃的说道，“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庄永强当着庄嫣，也不絮叨，不啰嗦，不绕圈子，直接提要求。
“你说。”
“好像你能做主似的。”庄永强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拨打视频电话给罗浩。
“庄院长好。”
“小罗，抢救我看完了，大受震撼。”庄永强实话实说，“你是替冯子轩先做铺垫，对吧。”
“算是吧，也是我真想搞。”罗浩也实话实说，节省沟通成本。
“我有几个要求，第一，小嫣要负责ai体检，是体检中心ai主任。”
“？！”庄嫣愣住。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罗浩表情坦然，微笑，“ai体检那面庄嫣负责，她一直在跟这个项目，我也不想让她接触过多的保密级别内容，去负责落地工作挺好。”
庄永强心里吁了口气，小罗这人是真的牛逼，几乎算无遗策。
“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落地，一个正科没问题吧庄院长。”
“！”
“该争取的我还是要帮着手下医生争取，我和老板商量过了，科技部那面下文，过省里，小庄至少是正科级干部。越过副科级，算是破格提拔，我刚看了一眼小庄的资料，应该没问题。”
说着，罗浩顿了一下。
“就怕您那面怕影响不好，耽误小庄去管理ai机器人落地的事项。”
庄永强哭笑不得。
罗浩几句话把自己的疑虑一扫而空，而且他还站在一个古怪的角度说着古怪的话。
自己倒是想直接把庄嫣提成副院长，但也得有机会才行。
“我就这么一个要求。”罗浩最后说道。
不是自己在提要求么，怎么变成罗浩提要求了？
庄永强一怔。
但怎么都无所谓，自己知道罗浩的底细，这就是最好的，剩下的无所谓。
“小罗，你多说点。”
“我那面要是有前途，一两年后就带着医疗组去帝都。要是有差池，这些人没了去处，白跟我干这么多年，付出那么多辛苦，我总得给下属医生找一条出路。”
“体检中心，挺好的，有小庄在，我也放心。”
怎么弄的跟托孤似的，庄永强心里生出一股子怪异的情绪。
不过罗浩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自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罗，你说说你的要求，别就这一点。”庄永强也不再说自己的要求，而是回头问罗浩。
“先开展ai体检，各大高校、高中要拿下来。”罗浩道，“第二步是ai下乡，完善基层的医疗体系。”
庄永强沉默，听着罗浩描述他的庞大而宏伟的规划。
这种规划中罗浩没有什么好处，至少庄永强看不见他能有多少好处，反而一旦出事儿就要抗着巨大的责任。
要是变成舆情的话，那就更操蛋了。
但罗浩偏要做，而且还把肥嫩鲜美多汁的部分留给庄嫣，把难啃的骨头留给自己。
听罗浩说完，庄永强彻底无语。
小罗是做正经事的人。
……
……
“庄院长。”
第二天一早，冯子轩敲开庄永强办公室的门，和庄永强汇报体检中心的事儿。
经过一夜的思考，冯子轩心里已经有了眉目，汇报起来详略得当。
听他说完，庄永强面沉如水。
冯子轩不知道庄院长心里想的是什么，也没敢多说。
“那行，省里的例行体检也快了，还有一周多，时间够么？”庄永强问。
冯子轩有些奇怪，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庄院长。
在想象中，庄院长要问很多事儿，毕竟设计省内的一些重要人物，别光想着露脸最后把屁股给露出去。
“我去和张书记说一声，上午开临时班子会，抓紧时间把老楼利用起来。”
“对了，你记一下……”
庄永强开始陈述，冯子轩拿出手机，手指上下纷飞，记录庄永强的话。
多久没见过庄院长认真做一件事儿了？冯子轩惊讶的下巴差点没砸脚面上。
不过等庄永强说完后，冯子轩心里也就了然了，应该是罗浩那面昨晚连夜有动作，所以庄院长才会站出来表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院长，省科技厅发来公文，有关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落地的。”科教处处长拿着公文，和庄永强汇报。
“放这里吧，我忙完看一眼。”
“院长，科技厅好像有明确的指示。”
指示？
庄永强心里太清楚科技厅能做什么了，而且公文里说话一般都含糊不清，具体意思自行理解。
多说多错么，这也是贵人语话迟的原因。
怎么还有明确的指示？科技厅和医院不是一个垂直管理系统，难道说是？
庄永强伸手，拿过来扫了一眼。
小罗办事真快啊，一晚上，连科技部那面都搞定了，庄永强心中惊讶。
编制问题可以从科技厅解决，但他不想。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有了科技厅的文件，自己这面做事几乎没有障碍。
要是为了避嫌的话可以把皮球踢给罗浩，让罗浩来决定破格提拔的人选。
“行，我去和张书记说。”庄永强直接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冯子轩。
“那您忙着。”冯子轩也没想到罗浩做事竟然这么快，可以说是杀伐果决。
这才是做事的人。
……
罗浩这个做事的人这时候在手术室换衣服。
“小罗，我儿子马上要高考了，二摸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你说高考会不会闪失了啊。”沈自在拉着罗浩在絮叨着沈一飞。
“害，年轻人各有各的命，没事没事。再说，陈勇不是给算过了么，高考肯定旗开得胜啊！”
……
……
注：这家医院在宁辽，听说的时候我也很惊讶~~~hhhh，产科医院竟然以龙脉为卖点，也真是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