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孑然一身
夜，深了，万籁俱静。
偌大的FBI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卡尔-汉拉蒂孤零零一个人。
只是，卡尔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又或者说，察觉到了却并不在乎。
他正在比对那个“巴里-艾伦”的指纹，试图寻找到这个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六十年代，依旧是电脑之前的原始时代，没有数据库，不行敲打一个搜索键然后电脑就展开自行搜索，一切需要手动，用放大镜，一个指纹一个指纹比对，如果有一万个指纹，那就必须比对一万次。
纯粹体力活。
所以，卡尔正在加班加点。
丁铃铃，丁铃铃。
电话铃声格外刺耳，卡尔依旧用放大镜细细打量指纹，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把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这里是卡尔-汉拉蒂，圣诞快乐。”
“嘿，卡尔。”
一句问候，卡尔猛地坐直身体，瞪圆眼睛。
“哈啰？”电话另一端没有听到回应，还以为线路不好。
卡尔却一下清醒过来，马上把收音机的声音关掉，“巴里-艾伦，特情局。”
电话里的声音略显疏远疲倦，在清冷潮湿的夜晚里轻轻涌动，“过去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试图找到你。”
等等，卡尔在寻找他，而他也在寻找卡尔？
卡尔，“你想要什么？”
小弗兰克，“我想为洛杉矶发生的事情道歉。”
一个镜头，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只用了一个镜头就完成了叙事——
前一秒，特写卡尔的镜头逐渐拉远拉高，最后居高临下地从上方完成构图。
下一秒，镜头一切，切换到酒店房间里的小弗兰克，同样居高临下的上方构图，两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盏台灯，一把椅子，同样孑然一身，同样孤独寂寞。
圣诞前夜的晚上，他们两个人都是独自一人。
静谧而落寞的氛围悄悄弥漫开来，巧妙地形成一个互文，比任何台词任何解释都更加简单却更加直接。
两个陌生的人物居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建立了联系。
“哈哈。哈哈。”卡尔干笑两声，“你不需要道歉。”
“你在圣诞前夜也工作吗，卡尔？”小弗兰克显得失落而茫然，就连声音也在昏暗的光线里徐徐下沉。
“我自愿的。所以有家人的人可以早点回家。”
“好像你戴着一枚结婚戒指来着。我以为你有家庭呢。”
“不。没有家人。”台灯的光线朦胧地落在卡尔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则流露出一抹坚决，转而掌握主动，“你想和我谈，我们面对面交谈。”
“行。”小弗兰克没有任何迟疑，甚至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微笑，没有耍花招地直接给出答案。
“我在史岱文森阿姆斯，3113房间。早晨，我将前往拉斯维加斯度周末。”
卡尔全面戒备，第一时间拿起笔，在便利贴上记下关键信息：3113房间，“S……”
等等，史岱文森？
这地方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史岱文森阿姆斯则是一间酒店。
卡尔的笔触停了下来，“你准备再耍我一次吗？你不会前往拉斯维加斯，你也不再史岱文森阿姆斯。”
“你想让我在圣诞前夜派遣二十名特工冲进你的旅馆，撞开你的门，所以你可以让我们看起来像笑话？”
这次，小弗兰克反而没有立刻回应，手握听筒，静静凝视前方，眼睛里的焦点一点一点溃散开来。
短短刹那而已。
然而，他闭上眼睛，“如果我耍弄了你，非常抱歉。真心的。”
卡尔不买帐，“不，不需要。”
“听着，我是真心的。”
“不，你不需要感到抱歉。事实上，我知道是你，也许我没有给你戴上手铐，但我知道是你。”这是卡尔的倔强和骄傲，也是卡尔的坚持。
小弗兰克品味出了话语里的咬牙切齿，他满脸落寞、云淡风轻地低喃了一句，“人们只知道你告诉他们的，卡尔。”
卡尔没有注意，又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他全神戒备，避免自己再次上当，不会轻而易举相信小弗兰克，“那么你告诉我，美国特情局的巴里-艾伦，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看你的钱包？”
在好莱坞的时候，卡尔曾经向小弗兰克索要身份证明，小弗兰克把自己的整个钱包丢给他，并且转移卡尔的注意力，如同行走在钢丝绳索一般，惊险地说服了卡尔，这才成功逃过一劫。
小弗兰克给出一个意外的答案，“和纽约扬基队总是赢球一个道理，没有人能够把眼睛从条纹衣服上转移开来。”
卡尔眉宇紧蹙，“扬基队能够一直赢球是因为他们拥有米基-曼托，从来没有人因为他们的衣服而选择下注。”
“你肯定吗，卡尔？”
“我告诉你我能够肯定什么，你肯定会被抓住。这样或者那样，只是数学问题而已，就好像在拉斯维加斯，庄家总是赢。”
小弗兰克没有开口，紧握听筒，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浓密睫毛投射下来的阴影让眼底的神色缓缓氤氲缭绕开来：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紧张；却只有无尽的孤独和落寞。
一贯整整齐齐的发丝略显凌乱地低垂下来，微弱光线里的眼神并不清晰，那张英俊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脸庞却宛若古希腊雕像一般冰冷易碎。
镜头，是具有力量的。
一个特写镜头，一个自下往上的仰视镜头，在静谧而昏暗的光线里，徐徐勾勒出那张脸庞的轮廓，最后全部稀稀落落地聚焦在那双低垂的眼眸里。
就这样，掐断呼吸。
短短刹那，整个放映厅却能够真实而深刻地感受到那种情绪，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泛了开来。
然后。
小弗兰克开口了，竭尽全力保持平静却依旧略显低沉，“卡尔，抱歉，我得结束谈话了。”
“呵呵”，卡尔轻笑出声，“你打电话不是为了道歉，对吗？哈，哈哈哈。”
小弗兰克被卡尔的笑声抓住了注意力，“什么意思？”
卡尔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你……你没有其他人能够通话，哈哈哈。”
哐。
小弗兰克猛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卡尔被吓了一跳，但不影响他的好心情，笑声不断，重新打开收音机，甚至开始哼唱圣诞颂歌起来。
昏暗光线里，小弗兰克惊魂未定地注视前方，溃散的焦点重新聚集起来，终于找回理智，清醒过来——
快速收拾自己，打开房间门，火速离开。
砰！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只留下镜头对准房间号。
3113。
梅尔文瞪圆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幕，但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镜头故意留着特写数秒，确保每个人揉眼睛之后依旧能够清晰看到这一组数字。
这，这意味着……
难道小弗兰克刚刚说的地址是实话？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