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开阳把痨病鬼放在一间石室的玉床之上，回到修炼室中，打坐修炼，恢复真元。
石室之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痨病鬼躺在玉床之上，左手拇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上午，柳开阳从入定中醒来，缓缓睁开双眼，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洞府中的灵气似乎弱了一些，一夜打坐，真元竟然没有完全恢复……”
柳开阳离开平乐城后，便四处奔波，猎杀妖兽，少有停歇，一个月下来，真元消耗了将近一半。
他的洞府虽然偏僻，但终究是位于灵脉之上，再加上天地灵气，抵得上一条微型灵脉。
一夜时间，足以让他恢复五成真元。
他筑基之后，数次离开平乐城，皆是如此。
但这一次，柳开阳修炼一夜，真元却只恢复到八成。
与之前相比，洞府中的灵气浓度，似乎降低了将近一半。
柳开阳神情凝重，起身走出洞府。
上一次兽潮仅仅过去两年，如今妖族又有异动，天地灵气也莫名减少，平乐城看似安稳的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诛妖殿距离柳开阳洞府所在不远，但一向是平乐城中的繁忙之地，与讲道殿、坊市不相上下，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修士进出。
他们在诛妖殿中领取任务，诸如清剿妖兽、巡守值夜、打探消息、收抚逃亡而来的修士和凡人，以换取灵石丹药，维持修炼。
诛妖殿和长老殿一样，也是由最为普通的青石建成，颇为简陋。
柳开阳拿出清剿司炼气修士盖章的玉简，经过诛妖殿值守修士核验之后，领到了一粒筑基初期丹药和三块中品灵石。
随后他离开诛妖殿，前往城西专门管理凡人的衙门，把王家村死伤村民的名单交给恤民司。
恤民司见一位筑基执事亲自来此，只是为了一个村寨凡人的抚恤钱粮，很是惊讶，对柳开阳必恭必敬。
主事之人亲口应承下来，此次王家村死伤的凡人，按照最高的战死标准发放抚恤钱粮，明日就会派人前往。
柳开阳离开衙门之后，来到平乐城中央的坊市，街道上熙熙攘攘，凡人和修士并肩而行，几乎无有分别。
为了抵御兽潮，平乐城内外的所有凡人，十三岁时都会被送入城中，检测灵根。
只要其身具灵根，资质高者如三灵根、地灵根、天灵根，可直接领取丹药法器
并有筑基执事指导修炼，直至修炼到炼气后期，才会离开平乐城，猎杀妖兽。
资质低者如四灵根、五灵根，也可领取一部基础法诀和一瓶炼气初期丹药，足够修炼到炼气二层。
之后他们可以加入平乐军，统领武者，每月可领取一份供奉，慢慢修炼，在兽潮来临时与妖兽厮杀。
平乐军的供奉极为微薄，但却胜在安稳，平日里都待在城中，至多也不过是在城外巡视，不会有性命之忧。
哪怕兽潮来临，平乐军也是在大阵庇佑下，对付低阶妖兽，比其他修士要安全许多。
但平乐军的供奉太过微薄，根本不够修炼。
这些炼气修士往往自行培育低阶灵草，拿来坊市中售卖，以换取其他修炼资源。
而只要是稍有道心之人，便不会加入平乐军，而是从诛妖殿中领取任务，以换取丹药灵石、法器符箓，增长修为。
不过这些资质低微的修士，修为多停留在炼气初期、中期，法力浅薄。
妖兽又极为凶残，他们所能领取的任务远少于炼气后期修士，且死伤极多，很是艰险。
但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有一线筑基之机。
按照平乐城的规定，这些炼气修士只需上缴妖丹，其他妖兽材料、皮毛血肉，皆为其所有。
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点收获，将所杀妖兽全部拖回城中坊市售卖，以换取宝贵的灵石丹药。
其中还有一些神识不错，但又比不上真正有天赋之人，会积攒灵石，从诛妖殿换取修真百艺的粗浅传承，自行炼丹炼器、制符布阵。
平乐城修炼资源有限，又需要大量修士对付妖兽，对此大加鼓励，会让执行任务的筑基执事，关照这些愿意冒险的炼气修士。
如今平乐城中共有炼气修士两千余人，其中资质不佳者多达八成，大半都不入平乐军，自行猎杀妖兽，于生死之间，谋求一线成道之机。
坊市中的修士，大多都是此类。
每一年过去，检测出灵根的凡人日益增加，但资质上佳者却是寥寥无几。
当他们满怀憧憬，领取基础法诀，踏上修炼之路，可能不会想到，自己日后终日要与妖兽厮杀，寿命甚至不如凡人长久。
柳开阳走过一个个摊位，耳边尽是热情的招呼声，但那些低阶的妖兽材料，已经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他来到一处位置极为偏僻的店铺，房门半掩，没有匾额，进出之人寥寥。
柳开阳从店铺门前踱步而过，绕到一处僻静巷子里，拿出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又换了一件法衣，绕了一圈，走入店铺之中。
内里不点灯烛，一片昏暗，对修士来说无碍，但凡人休想视物。
一人站在柜台之后，一身灰色长袍，戴着兜帽，遮住大半边脸。
看到柳开阳进来，他淡淡开口：“本店已经打烊，道友请回。”
柳开阳低声道：“诛妖除逆，人道重兴。”
灰袍修士改口道：“道友需要何物？”
柳开阳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有能治疗经脉破碎的疗伤丹药？”
灰袍修士淡淡道：“结丹中期丹药，韧脉丹，十块上品灵石，有修补经脉之效。”
“可有差一些的？”
“筑基后期丹药，百草丹，可略微修复经脉伤势，一百块中品灵石。”
“可有再差一些的？”
“……没了。”
柳开阳抬手一拂腰间储物袋，拿出二十三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些灵石，能买到什么疗伤丹药？”
灰袍修士淡淡道：“三合丹，二十块中品灵石，可修复肉身伤势，有温养经脉之效，但对经脉破损无用。”
柳开阳微微移开眼神，不去看柜台上的灵石，低声道：“我要一粒三合丹。”
灰袍修士淡淡道：“稍等。”
他抬袖一拂，拿走二十块中品灵石，转身走入一扇小门。
柳开阳轻叹一声，收起仅剩的三块灵石。
约莫半刻钟后，灰袍修士从小门中走出，将一个玉瓶交给柳开阳。
柳开阳接过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淡黄色的丹药，清香阵阵，灵气弥散。
他不动声色，把丹药放回玉瓶，收入储物袋中。
虽然他没有见过三合丹，但此丹灵气如此浓郁，至少也是筑基中期丹药。
而这家店铺虽然简陋，但据传乃是平乐城中一位长老开设，所售卖的货物，也是只有完成诛妖殿任务之后，才能领取的宝物，口碑极好。
筑基之前，柳开阳就曾来此数次。
他手中的火红长刀，也是从此店购得，很是满意。
柳开阳收起丹药后，转身走出店铺，脚下匆匆，来到一处僻静巷子里。
他取下面具，换回法衣，踱出坊市，遁光一卷，飞回洞府。
柳开阳激发阵法，隔绝神识窥探，来到痨病鬼所在的石室中。
石室中安静无声，痨病鬼和昨天一样，躺在石床上，气机全无，与尸体无异。
柳开阳来到痨病鬼身旁，伸出右手，搭在他手腕上。
十几息后，一道微弱的跳动从指尖传来，比昨日似乎强劲了一些。
又过了二十息，第二道脉搏跳动传来，比昨天的间隔减少了许多。
柳开阳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只是过了一天，痨病鬼的伤势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他抬手一拂腰间储物袋，拿出玉瓶，倒出那粒三合丹，目中闪过一丝肉痛之色。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柳开阳喃喃自语，轻轻掰开痨病鬼的嘴，把三合丹放了进去。
三合丹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淡黄色灵气，涌入痨病鬼体内。
柳开阳紧紧盯着痨病鬼，右手再度搭上他的手腕，仔细感应着脉搏跳动。
但让他失望的是，痨病鬼服下三合丹后，脉搏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因此更加强劲，间隔也没有缩短。
一刻钟后，柳开阳失望地摇了摇头，收回右手。
也许三合丹的药效还没有发挥……
他暗暗宽慰自己，又看了痨病鬼一眼，转身走出石室。
……
与此同时，一道遁光落在距离柳开阳洞府数里之外，平乐城中最高的一座山峰峰顶。
遁光敛去，现出一名白发老者的身影。
山壁之上，两扇石门悄然敞开。
白发老者快步走入其中，穿过一条狭长通道，来到一间石厅之中。
石厅陈设素雅，主位之上，一名中年修士宽袍大袖，三缕长髯，相貌儒雅，此刻却皱着眉头，神情凝重。
白发老者上前两步，抱拳一拜：“弟子见过师父。”
儒雅修士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城中情形如何？”
白发老者面露难色：“弟子已将平乐城内外仔细查看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之处。”
儒雅修士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既无异常之处，灵脉灵气为何凭空消失了一半……”
“城中修士的洞府，你可曾全部看过？”
白发老者摇了摇头：“师父有命，此事不许宣扬出去，弟子只是暗中用神识搜寻了低阶弟子的洞府，没有任何发现。”
“长老洞府阵法不弱，弟子无法避开诸位长老，暗中查探。”
“不过以弟子之见，此事绝非结丹修士能够做到，与诸位长老应该没有关系，会不会是妖族所为？”
儒雅修士微微摇头：“你说得不错，诸位长老绝无此能，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但若是妖族所为，灵气减半，护城大阵威能也是大减，兽潮定是早已席卷而来，不会如此平静。”
白发老者眉头紧锁：“但灵脉并无异样之处，灵气却凭空消失，似乎被什么东西截留了一般，却又查不出此物所在，太过匪夷所思。”
“师父还需早做决断，如今城中修士已经有所察觉，祝长老、蒋长老今日便向我打探此事。”
“若无法查明缘由，也需编造出一个理由，安抚人心。”
儒雅修士沉声道：“数日之前，朔夜传回消息，龙妖教发布诏令，召集人手，往苍岭城集结，下一次兽潮，怕是不远了。”
“当此之时，若是再传出灵脉异变的消息，城中定会人心惶惶。”
白发老者脸色一变：“上一次兽潮才刚刚退去，如今又要发动，我等元气尚未恢复，如何能够抵挡？”
儒雅修士洒然一笑：“妖族势大，人族势弱，人族城池本就是在八大王族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若是八大王族之间不再内斗，齐心对付我等，早已将人族城池尽数清剿干净。”
“自为师结婴之后，平乐城立城三百四十九年，先后庇佑数十万人族，足矣。”
“平乐城终有灭去一日，也许在百年之后，也许就在下一次兽潮来临之时。”
“但只要妖族欺凌一日不休，人族反抗便一日不止。”
“兽潮再临又如何，无非一死而已。”
“多杀几头妖兽，多杀几个人奸，神魂转生而去，来世再与妖族厮杀。”
“人族修士前赴后继，终有一日，人族能屠尽妖族，光复此界！”
白发老者神情一肃，深深拜下：“弟子定当追随师父，杀尽妖族，死战不退！”
儒雅修士大笑一声：“好！吩咐下去，从今日开始，平乐城内外巡守修士增加一倍，严加戒备，不得有一丝懈怠。”
“尽遣谛听司执事，打探妖族、妖教动向。”
“派出五百名炼气修士，前往各处村寨，一个月内，把所有凡人迁入平乐城。”
“平乐军军饷加半，赐下酒肉，养精蓄锐，枕戈待旦。”
“发出诏令，兽潮将临，我截留一半灵气，炼制法宝，以图重创妖兽，保全城池，让城中修士勿要惊慌。”
白发老者当即应下：“弟子遵命！”
他深深一拜，大步流星，走出洞府。
儒雅修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中，面上笑意缓缓敛去。
他颓然坐下，靠着椅背，仰头看着石厅顶上的一颗夜明珠，那柔和的光芒，看起来却如此刺目。
他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茫然，喃喃道：“人族何时才能出头？”
……
柳开阳在洞府中打坐修炼，七天之后，他从入定中醒来，起身来到痨病鬼所在的石室中。
天地灵气还是只有以前的一半，好在他炼化了那一粒从诛妖殿领取的丹药，修为增长了几分。
柳开阳把手搭在痨病鬼的手腕上，几息之后，就感受到了痨病鬼的脉搏跳动，比三天前强劲了不少。
十息之后，指端便传来了第二次跳动。
柳开阳目中闪过一丝喜色，散开神识，探入痨病鬼体内。
原本破损不堪的经脉，已经开始愈合，有细微的灵气在经脉中流淌，只是行走不远，便会散去，融入痨病鬼的四肢百骸。
柳开阳愣住了，只是一粒三合丹，作用竟然如此明显？
他收回神识，仔细端详着痨病鬼，脸色依旧蜡黄，皮肤干枯，但细看之下，却隐隐能看到一丝极微弱的光泽。
柳开阳眉头紧锁，痨病鬼伤势恢复如此之快，绝非三合丹之效。
但他躺在这里，又没有服下其他丹药，伤势却能凭空恢复……
柳开阳心中更加疑惑，直起身来，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何必管那么多，此人如此神异，至少也是元婴修士，说不定还是传说中的大修士……”
柳开阳低声自语，忽然向石床上的痨病鬼抱拳一拜，嘴里念念有词：“这位前辈，晚辈虽然修为低微，但却拿出仅有的灵石，为您老换来一粒疗伤丹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可是晚辈的全部家当，辛苦积攒了几年，准备把手中的下品长刀提升为中品灵器，但为了前辈，我不惜一掷千金。”
“但愿前辈不是冷酷无情之人，赐给晚辈几件宝物。”
“晚辈也不多要，只要三四十块极品灵石、一两件高阶法宝，再有一本直通化神的神功妙法，最好是火行功法，晚辈就心满意足了……”
半晌之后，他终于停下，嘴角挂着一抹笑容，走出了洞府。
遁光一卷，柳开阳飞上天空，往传道殿飞去。
每隔十五天，平乐城中的结丹长老便会轮流再传道殿中传法讲道，指点筑基执事修炼。
对那些已经拜长老为师的执事来说，能够经常聆听师父教诲，详细解答修炼疑难，自然无需聆听其他长老讲道。
但平乐城只有十一位长老，除了修炼之外，还要值守长老殿、清剿五级以上妖兽，事务繁忙，无暇分神，收徒极为严格。
城中能够拜长老为师的执事，总共也不到四十人。
无一不是资质上佳之辈，至少也是三灵根修士，还必须是实力惊人，超出同阶修士。
柳开阳资质平平，身怀四灵根，筑基已经颇为不易，根本不可能被结丹长老看中。
每十五天一次的长老传道，是他唯一能得到结丹修士指点的机会，从未错过一次。
平乐城中的炼气修士就没有这般好运了，筑基修士只有两百多人，除去外出执行任务之人，留在城中的最多只有一半。
其中还有一些执事拜长老为师，以及道途无望者，无需聆听讲道。
故而每次长老传道时，只有四五十人参加，尚能兼顾。
但平乐城中炼气修士太多，且大多资质平平，筑基无望，即便有筑基执事为其讲道，也是收效甚微。
据传城主张真人立城之初，曾命筑基执事定期给炼气修士传法讲道，但不久便废除，再未恢复。
……
柳开阳来到传道殿时，殿中已经聚集了二十余名筑基执事，只有几名是他相识之人。
柳开阳并非平乐城之人，是从妖教所辖地域逃亡而来，筑基不过数载，不是外出清剿妖兽，便是留在洞府中修炼，熟识之人不多。
柳开阳与几人互相见礼，便来到一处偏僻角落，坐在蒲团之上，神情平静，静待讲道开始。
陆续有筑基修士走入殿中，在柳开阳身前的蒲团上坐下。
忽然，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俞某来迟一步，柳兄别来无恙。”
柳开阳转过身去，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子站在一旁，英武不凡，意态潇洒，风流倜傥，笑意吟吟，正对他抱拳行礼。
柳开阳起身还礼，散开神识，从眼前修士身上扫过，笑道：“一月不见，俞兄修为又有进益，在下佩服。”
他在平乐城中熟识之人不多，若论好友，则只有眼前这一人。
此人名为俞云舟，和柳开阳一样，也是筑基初期修为，从不错过结丹长老讲道。
两人在传道殿见过多次，后来又机缘巧合之下，在清剿妖兽时偶遇，联手斩杀一群双头鹰，收获颇丰。
两年前兽潮来袭，两人又并肩作战，不止一次救下对方性命，情谊愈发深厚。
俞云舟笑道：“我运气不错，半月前执行清剿任务时，遇到一条四级阴骨蛇和一只三级鬼面蛛缠斗，两败俱伤。”
“那鬼面蛛神通强横，我奈何不了，但那条阴骨蛇却是没能逃脱，被我捡了个便宜。”
“回城之后，我从诛妖殿中换来四粒修炼丹药，尽数炼化，修为增长了几分。”
柳开阳摇了摇头：“俞兄过谦了，阴骨蛇伤势再重，也是四级妖兽，寻常筑基初期修士遇到，绝不是对手。”
英武修士笑了笑，正欲再言，大殿中却是突然安静下来。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鹤发鸡皮的老妪缓步走进殿中，众人纷纷向其行礼。
柳开阳和英武修士也不敢怠慢，连忙向老妪抱拳拜下。
老妪只是微微颔首，来到众人身前一丈高的石台上，盘膝而坐，淡淡开口：“今日老身为尔等讲一部功法，名为‘赤阳真火诀’。”
“火行修士如何修炼，尽在其中。”
“修习其他功法之人，也可触类旁通，尔等仔细听好……”
柳开阳精神一振，他修炼的虽然不是赤阳真火诀，但也有颇多相似之处，当即全神贯注，仔细聆听，不肯错过一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