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到约翰这话后，克劳泽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约翰，接着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凭借约翰刚刚吐露的话语，以他的智慧已然明白了对方的立场。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约翰的真正目标竟会是如此。
或者说不只是他一人，目前，国内无数关注着约翰这名帝国新晋中将的帝国高层。
其中无论是守旧党还是革新派，甚至连尊贵如威廉陛下本人，恐怕也从未预想到。
作为由皇室抚养长大，且被无数人认定为革新派不容置疑坚定分子的约翰，其真正的目标既不是辅佐革新派帮助威廉陛下完成权力统一，也不是如守旧党那般为了保全自身团体的利益而展开党争。
对方的真正目标，是自建党派，并且将帝国目前的两党彻底推翻！
这个目标已然不能称之为远大，而是近乎痴心妄想！
通过自己的推理，几乎在瞬息间，克劳泽便识破了约翰的真实想法。
作为瓦伦德纳家族的继承人，来自贵族教育的经历和自身守旧党党派的立场，此刻正在心头疯狂提醒着他，他必须要第一时间动用武力除掉对方。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对方在成立那个针对贵族所代表的特权阶级的党派前，将这堪称致命般的危险于幼苗状态彻底拔出。
但自诩天才的自尊，以及此刻在对方先前描绘的那宏伟愿景，而不受控制开始感到剧烈跳动的心脏。
却让克劳泽深刻的意识到，他无法因为这种对于未来可能失去现有的一切，而不受控制产生的那种卑劣的恐惧感。
而向面前这道或许可以率领无数人奋勇前进，进而让帝国走向前所未有辉煌的身影出手。
明明我可是瓦伦德纳家族的继承人，是一名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接受并习惯了贵族教育，三观早已固化到和派系的其他人一样，也是你先前所批判的，那些不折不扣的特权阶级代表。
可就是明知道我的身份注定无法投身于你所在的阵营，明知道我是你们所需要打倒的存在，明知道将这些愿景透漏给我后。
只会让你的愿景出现变故，甚至在卑劣的暗杀和破坏下，彻底破灭的情况下。
你却还是愿意以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的姿态，将这些本不应该告知给我这些隐秘，都尽数说了出来？
是因为那份传闻中能够掌控一切的傲慢？
还是对自己的目标有着绝对的信心？
“所以，你是已经预判了这一切，知晓我根本不会对你出手，并向外透露出你今天所说的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宣言的情况下，才主动将自己的真实目标透漏给我的吗？”
看着面前微笑不语的约翰，克劳泽此刻的心情却充满了复杂。
有对对方轻视的恼怒，有对对方的无奈，有对对方的目标的惊叹。
但其中最多的却是尊重和敬畏。
“……约翰阁下，今日和您的交谈的确让我感触颇深，也受益良多。”
沉默良久后，克劳泽声音沙哑地朝约翰这般开口道，旋即主动拿下了约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没有再去直视对方那平静无比，但落在他眼中却仿佛宛如致命毒蛇一般危险的，能够让人不自觉去沉沦和追随的双眸。
转而好似为了说服自己放弃那可怕的念头一般，再度朝约翰补充道：
“您的信念固然让人感到震撼和伟大，但在我看来，却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
“贵族不会认同您的理念，威廉陛下也更不会答应这种自断后路的行为，守旧党和革新派更容不得您这般……试图断绝特权的存在。”
“因此，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觉得您最好还是放弃这种可怕的念头为妙。”
“今日您所说的一切我权当没有听过，您依旧还是第59届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首席毕业学员，革新派的新晋中将，威廉陛下眼中的治世能臣，‘约翰·马斯洛’！”
“……克劳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面对着克劳泽善意的警告，约翰却并没有回应，而是重新回到座椅上坐下，接着一边摩挲着手中微冷的咖啡杯，一边朝对方微笑着开口道：
“你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消失的存在是什么？”
“……”
闻言，克劳泽顿时目光一怔，同时心头也有些疑惑，似乎不太明白约翰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询问自己这么一句话。
只是还没等他思考其中究竟蕴含着什么深意，约翰便抬起食指朝他晃了晃，接着补充道：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并不着急。”
“提示一下，这句话，在我先前所讲述的信念中，我曾有说过类似的词汇，而且倘若你对世界史有所了解的话，通过联想世界上诸多国家出现变革的原因，以及历史的演变过程，你应该也能找出答案。”
“因此，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再向我进行答复~”
世界上永远无法消失的存在？
并且，还有提及过？
这……
克劳泽眉头紧锁，脑海中开始不断思索起来。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缓缓流逝，整个审讯室内除却约翰偶尔啜吸咖啡发出的细微声响外，便再无任何声音。
而在过了整整十分钟后，通过不断地思考和反推，在经过层层的抽丝剥茧后，隐约间，克劳泽却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直到猛地回想起，如今的威廉陛下，正是因为难以忍受佩鲁斯十二世晚期无限制的暴政，甚至为了寻求所谓的成神契机。
而迫害起了无数的帝国子民，甚至是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后。
这一刻，克劳泽的瞳孔顿时紧缩起来，而后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不知何时放下了咖啡杯，正面带微笑凝视着他的约翰。
接着，对方便将他刚刚猜想出的那个答案缓缓吐露了出来：
“没错，那就是反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这源自人类的本能，是无法被磨灭，更不可能消失的一种存在。”
“这种压迫不仅仅单指特权阶级的压迫，而是可以套用在一切被压迫的场景中。”
约翰缓缓伸出右手，在克劳泽凝视的目光中抬起食指：
“面对国家被敌人侵略，在敌军的暴力杀戮下，出于对这种压迫的反抗，国民便会因此向敌人展开反击，哪怕明知不敌，也会奋战至死。”
“面对来自领主的无底线压榨，领民在忍受许久发现无法改变后，出于对这种压迫的反抗，领民也会选择铤而走险，向贪婪的领主的脑袋砸出自己的锄头。”
“面对来自孩童时期所遭受的霸凌，为了保全自身的安全不再继续遭受威胁，出于对这种压迫的反抗，哪怕是孩童，也会敢于朝着欺凌自己的存在挥出自己的拳头。”
“之所以会出现这些反抗，则是因为，这种精神源自人类厌恶不公的本能。”
“只需要通过接受教育和信念的树立下，对其稍加引导将其彻底唤醒，便能让这份本能，化作足以藐视一切所谓特权的，在这个世界上足以称作最为锐利的，且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之对抗的，最强武器！”
“咚！”
约翰缓缓抬起手指点在桌面，发出一道闷响。
但这道声音传入克劳泽的耳畔，却仿佛敲响的钟声一般，让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在约翰说出这句话后，此刻，他才真正的意识到，对方那看似自寻死路的信念中，所蕴含着的力量。
只要如约翰预想的那般，将这份反抗精神宣传出去，那么届时哪怕对方成立的党派在帝国的党争中覆灭，哪怕涉事者被贵族们尽数抓起来处死，哪怕约翰·马斯洛本人也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可只要这份思想武器成功宣传开来，那么在这些精神的引领下，恐怕不出百年，便会有一个，甚至是无数个‘约翰·马斯洛’再度诞生。
并且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有一天，这些源自人类本能对压迫的反抗，会在未来一名出色引领者的前进下，裹挟着连世界都要为之颤抖的无数民众呐喊声，将贵族所代表的特权阶层彻底给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这才是你的底气？这才是你敢于做出这种几乎要挑战整个旧世界疯狂举动的真正原因？
不只是顾忌自身的生命，不只是拘泥于王朝的覆灭，不只是局限于当下的时代。
而是将目标放在了未来？
简直，简直就像是……
“能够主宰未来的神明！”
克劳泽脑海蓦的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但很快他便将其强行从脑海中抹去，同时压下了心头激荡的情绪，看向约翰的目光也开始不受控制变得明亮起来。
然而就在他打算更进一步询问对方接下来有什么规划时，下一秒，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却缓缓传入了克劳泽的耳畔。
透过脚步声的频率，克劳泽也瞬间辨识出对方正是自己的副手，心头顿时知晓，这次漫长而震撼不已的夜晚，恐怕要因为内阁三方会谈的结束，而彻底落幕了。
“咚咚！”
“进！”
“嗒！”
“报告克劳泽组长，就在三分钟前，我方收到来自举报者的坦白，对方表示本次指控为怀有私人恩怨的诬陷，其提交的证据均为伪造。”
“诬告者已于两分钟前，被一级审讯官就地枪决，其尸体将在明日凌晨六点时分悬挂于行刑台，并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曝晒，以泄民愤。”
“在确定本次事件为诬告后，阿曼达部长便在刚刚亲自致电，并下达了立刻释放约翰·马斯洛中将的指令，另外……”
一身帝国检察院制服，手里还抱着一个收纳箱的青年，在抵达审讯室后，便面色平静地朝克劳泽汇报道。
随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将目光转向了座椅上的约翰。
在瞥见对方手上非但没有佩戴任何镣铐，甚至还悠闲地喝着一杯不知从哪来的咖啡后，眼中不由得闪过诧异之色。
但考虑到自家长官和对方之间有着校友的交情，以及本次的监禁实为双方首脑间的政治博弈后，他虽然略感奇怪，但也没有质问。
而是将这个细节记在了脑海，打算回头禀报给部长交由上峰定夺。
随后，他便在脸上朝约翰擎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接着便缓缓道：
“约翰·马斯洛中将，阿曼达部长委托我向您转告歉意，对于您本次遭遇的诬告事项，我方深表歉意，并为您准备了一份对应的赔礼，预计会在明日九点十分左右，送至您目前所在的酒店，望您海涵。”
“另外，这是您的私人物品，您现在可以带走了。”
“多谢。”
闻言，约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朝对方道了声谢。
而后便将收纳箱内属于自己的物品重新取了回来。
将军帽重新戴在头上，并整理了下自己的着装后。
约翰无视了那名疑似克劳泽副手的青年打量的目光，而是将视线重新聚集到面前的克劳泽身上，脸上缓缓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克劳泽审讯官，今晚能久违地与您相见，我很意外，也很庆幸。”
“感谢您看在你我曾为校友的份上，没有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让我受到不对等的待遇。”
“虽然您在本次谈话中曾多次诱导我承认叛国的罪名，但考虑到心理诱导是审讯部门常用的手段，因此我也可以理解。”
“而您这般的专业性和严谨性也值得赞赏，在此事过后，我会着重对今晚的审讯，向您所在的部门发表一封‘感谢信’，以表示对您的称赞！”
约翰故意在感谢信上加重了语气，营造出了自己对本次的审讯格外不爽的错觉。
随后，迎着副手窥探的视线，约翰先是故作不舒服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接着便擎出一个假笑开口道：
“当然，本次和您见面的地点属实不怎么优雅，所以，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希望能换个更好的地点来会谈，嗯，以校友的身份！”
约翰微微一顿，接着便朝前方目光闪烁的克劳泽敬了个军礼道：
“最后，愿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克劳泽二级审讯官！”
“我会好好考虑的，愿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约翰中将！”
“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