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衙门

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二马明第 26 / 216 章39,820 字

许清刚在梅花桩上站定,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吴明远和陶晴几个人来了。他们不住武馆。外院那几个明劲师兄也都不常住,各有各的挂职,各有各的去处。

吴明远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月白劲装,腰系墨色腰带,步履从容。

徐庆好像忘了先前的难堪,和周文抢着迎上去,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笑。

“吴师兄!你来了!”周文凑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跟你说个事。许清明劲了!就今儿一早破的境,二十天就明劲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夸许清,可那眼里的光,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

吴明远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劲而已。”陶晴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二十天还是二百天,有什么区别?到头来都是明劲,爬得再快,路也就那么长。”

另一个姓曹的师兄也附和道:“陶师姐说得对。快有什么用?得走得远才行。他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我们跟他比什么?”

周文忙不迭地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我就是随口一说。吴师兄、陶师姐,曹师兄,你们别往心里去。”

吴明远从许清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连偏都没偏一下,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木桩,一块石头,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是明劲,陶晴是明劲,另外两人也是。他们早就是了。

一个中下根骨的人突破明劲,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蚂蚁爬上了台阶。再往上,就没有路了。怕是过不了几天,武馆就该停了许清的肉食和药补。

一个最多只能在明劲蹦跶的乡巴佬,不值得他们在意。以后,他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远,远到许清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

许清站在梅花桩上,没有去看他们,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说什么,怎么看他,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人的目光,连他脚下的泥都算不上。

......

当晚月色很好。

练武场上的霜映着月光,清亮亮的,仿佛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许清照旧出来打拳站桩。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白天练,晚上也练,不到筋疲力尽不罢休。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注视。很轻,很安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突破明劲之后,他的五感大幅提升。

晚上院里静得出奇,那道目光虽然轻,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从内院入口的方向,有人在看他。

许清没有回头。他摆开桩架,开始打拳。一边打,一边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下,内院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左腿微微跛着,身子微微斜着,却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没有倒下的树。

宁云,宁师兄!

许清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打了下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宁云怕不是第一次在深夜看他打拳了。他在深夜加练的时候,早就隐约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他看过,瞄过,可什么都没发现,黑漆漆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以为是错觉,就没有在意。

今天他看到了。

是宁云故意没躲?还是没来得及躲?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内院,宁云看他的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他想起陈旺说过的话。宁云师兄当年根骨上佳、悟性极高,不到半年便入了暗劲。后来参加武科,被人打断了脚筋,他没有怨过师父,没有怨过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武馆里,给师父端茶倒水。

许清突然目光一跳。他又想到一件事。他翻墙出去杀陈江的那天夜里,宁云有没有看见?

那天夜里,他翻墙出去的时候,觉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

可他的五感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强,说不定......宁云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翻墙,跟着他,看着他杀人,看着他回来,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武馆从来没有找他问过这件事。师父没有,陈旺没有,任何人都没有。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宁云替他瞒下了?还是师父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许清摇了摇头,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管宁云知不知道,不管师父知不知道。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护他。这份情义,他记下了。

他收了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转过身,朝内院入口的方向,遥遥地拱了拱手。

月光下,那个跛脚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头。沉默了一息,两息,然后他也拱了拱手,动作很慢,很郑重。

接着,那道身影转身,消失在阴影里。左腿一跛一跛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安静。

许清放下手,转过身,继续打拳。

“嘭、嘭、嘭——”

拳声在夜色里回荡,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稳。

.....

第二天一早,许清揣着赵岩的亲笔信,赶到了县衙。

县衙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比武馆门口那对还大了一圈。

许清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被人领进去。

穿过一道影壁,拐过两排厢房,引路的衙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敲了敲门:“头儿,赵家武馆的人来了。”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许清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条凳,正中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本簿册,旁边搁着一壶茶和一个粗瓷茶碗。

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坐在桌后,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里挂着一块铜牌。

这人就是齐捕头。

齐捕头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审视,像是集市上买牛买马的人在看牙口。

“赵馆主的信呢?”

许清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去。

齐捕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他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桌上另两封信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可那客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许清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齐捕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放下,搓了搓手,好像在琢磨怎么开口。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一看就是老练家子。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另外两封信推到许清面前:“你看看这个。”

许清低头一看——

两封信,两个落款:柳正风、于泰。

他从陈旺口中听过这两个名字。柳正风是长风武馆的馆主,于泰则坐镇奔雷武馆。

陈旺还说了,奔雷武馆的馆主于泰,是师父的死对头。

不是那种见面点点头、背后捅刀子的死对头,是那种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吐的死对头。

许清拿起两封信,低头扫了一遍。

字迹一个端正,一个潦草,都是推荐弟子来衙门挂职的荐书。

“不瞒你说。”齐捕头靠回椅背上,两手一摊,“奔雷武馆和长风武馆的信昨天就到了。现在你们三家武馆,三个弟子,都要来挂职。可眼下挂职的缺口......就剩一个了。”

他顿了顿,吐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看着威风,其实哪头都得罪不起。”

他抬起眼皮看了许清一眼,苦笑一声:“三位馆主都是化劲高手,那是咱们清河县的顶梁柱,连县令、县丞大人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我一个捕头,哪敢做主?”

许清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请示了上头的意思。”齐捕头的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微微前倾,“今儿一早,上头给了信儿。让武馆推荐来的弟子比一场。谁赢了,谁拿这个缺。”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已叫人去通知那两家了,要不了一会儿,他们就到。”

他抬起头,看着许清,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你想挂这个缺,得赢了他们两个。”

“行。”许清只吐出一个字。

齐捕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不知道许清哪里来的底气。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倒是不矮,可那身板在练武之人里头,实在算不上壮实。而赵家武馆不说在城里六家武馆中垫底,也排在末流。

他印象里,赵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可要比另两家的弟子弱上一截。

他还清楚,奔雷武馆和赵家武馆有着恩怨。那是掰不开的仇疙瘩。待会要是打起来,长风武馆的弟子还好说,奔雷武馆的弟子肯定不会留手,不把许清打趴下不算完。

齐捕头再次看了许清一眼,见他依旧古井无波,既没有紧张,也没有逞强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不知是在装腔作势,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他突然笑了笑,笑声很短,像干咳了一声:“你应该知道你师父和于馆主不对付吧?”

“知道。”许清点头。

陈旺和他讲过赵家武馆和奔雷武馆有恩怨,于泰是师父的死对头,叮嘱他以后遇到奔雷武馆的人多留点心。至于两家武馆到底结了什么梁子,陈旺没说,他也没追问。有些事,知道就够了,不必刨根问底。

“知道就好,”齐捕头又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待会奔雷武馆的人下手不会轻。你要是不敌,就赶紧认输,不丢人。年轻人,路还长。”

“多谢齐捕头提点。”许清拱手道谢。

“走吧。”齐捕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皂衣被他拍得扑扑响,“先跟我去演武场。你们就在衙门的演武场比,我在场看着,公平公正。”

衙门的演武场在县衙后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

场边立着两个兵器架,刀枪剑戟插了一排,铁器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靠墙摆了几条长凳,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是给观战的人坐的。

许清跟着齐捕头到的时候,演武场还空着。

日头刚刚升起,冬日的初阳不暖,金白色的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出一丝热气。

齐捕头在主位坐下,又示意许清在一边等着。有差役端了茶上来,齐捕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清抬眼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长风武馆,邓岳。”齐捕头低声说了一句。

邓岳大步走过来,朝齐捕头抱拳行了一礼:“齐捕头,长风武馆邓岳,奉师命前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齐捕头点了点头,笑着示意他先坐下。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进来一个年轻人。

身材精瘦,却筋骨分明,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气势。

“奔雷武馆,韩豹。”齐捕头扭头对着许清,又低声说了一句,“于馆主新收的得意弟子。听说手上功夫不弱。”

韩豹走到场边,朝齐捕头抱拳,动作干净利落,话也不多:“齐捕头,韩豹到了。”

齐捕头笑着应了,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站起身来,先给三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然后,清了清嗓子:“规矩我再说一遍。挂职的缺口只有一个,你们三家各推一人,比一场,谁赢谁拿这个缺。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张年轻的脸上依次扫过:“你们谁先来?”

韩豹和邓岳几乎同时看向许清,又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落在对方身上。

齐捕头说了许清是赵家武馆的弟子后,两人都再没拿正眼瞧他。

在他们眼里,赵家武馆这个瘦巴巴的弟子,不过是个走过场的。赵家武馆,远不如自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能有多大本事?这场比试,说到底就是他们两人之争。跟那个姓许的没什么关系。

邓岳先站了起来,朝韩豹一抱拳:“韩师兄,我先领教领教奔雷拳的高招。”

韩豹嘴角微微一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算是应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两人走到场中,相距三步站定。

齐捕头一挥手:“开始吧。”

邓岳先动了。

他双脚一蹬地,整个人像一头蛮牛般冲了出去,右拳裹着一股刚猛的风声,直直砸向韩豹的面门——开山拳的起手式,劈石开路,拳路大开大合,讲究的就是一个“猛”字。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的拳风刮得人脸皮发紧。若是一般人挨上这一拳,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脑袋都得嗡嗡响半天。

韩豹却不慌不忙。

他脚下微微一错,身子像泥鳅一样滑开半步,堪堪避过这一拳。拳头擦着他的耳畔过去,拳风扫得他的头发往后一飘,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与此同时,他右拳猛然击出。

惊雷乍起。

奔雷拳,拳如其名,出拳似平地惊雷,又快又疾,没有一点征兆。那一拳直取邓岳的肋间,角度刁钻,像是早就等着邓岳把空门露出来。

邓岳吃了一惊,连忙收拳格挡。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双臂在肋前一合,像两扇门板关拢。

“砰!”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板砸在了一起。邓岳身子晃了晃,脚下连退两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两声尖锐的响。

韩豹得势不饶人。

他的双拳连环击出,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像夏天的雷阵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拳路刁钻狠辣,专打人体的关节和软肋。腋下、腰眼、膝盖侧面,每一拳都带着一股震颤之力,若是挨实了,骨头都要被震酥。

邓岳被打得连连后退,双臂架在身前,像一堵墙似的硬扛。他的开山拳讲究刚猛硬打,以力破巧,可韩豹的拳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出拳的机会。

他几次想要反击,拳头刚抬起来,韩豹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要害,逼得他只能继续格挡。

“你就这点本事?”

韩豹冷笑一声,一拳砸在邓岳的臂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邓岳闷哼一声,脚下又退了一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猛地发出一声暴喝。那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场子里炸开。他双拳同时轰出,拼着挨韩豹一拳,也要把他逼退。

这是他的最后手段,孤注一掷。

韩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退反进。他的身子一矮,邓岳的双拳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打了个空。与此同时,他的右拳自下而上,狠狠捣在邓岳的小腹上。

这一拳又沉又狠,带着奔雷拳特有的震颤劲。

邓岳闷哼一声。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憋着气的闷哼。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腿一软,踉跄着连退数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认输吧。”韩豹收拳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极为扎心。

邓岳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挣扎着想直起身来,脊背弓了又弓。可小腹上那股钻心的疼让他根本使不上劲,腹肌像被人拧成了麻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酸胀的刺痛。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终于,他垂下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认输。”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演武场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捕头点了点头,示意衙役上去扶人。两个衙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邓岳的胳膊。邓岳被搀着退到场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脸色青白,半天缓不过来。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不甘。

亦或两者都有。

韩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

“赵家武馆?”他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轻蔑,“我师父常说,赵家武馆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教出来的弟子越来越不争气。一代不如一代。”

他把“一代不如一代”几个字咬得很重,几乎是从舌头上碾出来的。

然后,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就凭你们武馆那几块料,也想来衙门挂职?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许清一眼,眼神戏谑:“你是自己认输?还是让我动手?拳脚无眼,伤了你,传出去说我奔雷武馆欺负人,可不太好听。”

见许清没有反应,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高高在上:“回去好好练几年,等有了真本事,再来争这些。现在......你还没资格。”

许清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场中,面朝韩豹站定。

韩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怒意,像一只被老鼠挑衅的猫,既觉得可笑,又觉得该狠狠给他一顿教训。

“好。”他扭了扭活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面对邓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慢,而是一种猎食者盯上猎物时的狠辣:“既然你非要找不痛快,那我就成全你!”

“请。”许清声音平淡,就一个字。

被许清这样无视,韩豹彻底怒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中几欲喷火。他不再废话,脚下一蹬,青砖被蹬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速度快得衣角被空气扯得猎猎作响。

右拳裹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取许清的胸口。

拳未到,风已至,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扎了过来。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奔雷拳特有的震颤劲。像雷暴来临前空气里那种嗡嗡的震动,肉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皮肤在发麻。正是方才打得邓岳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一式杀招——奔雷震岳。

拳风扑面,许清的额发被吹得向后一飘。

他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简简单单地踏出一步。一步,只一步,像丈量过似的,刚好踏进韩豹拳路的死角。右拳自腰间猛然击出,拳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五行拳,崩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虚招,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蓄势,就那么直直地轰了出去!快、准、狠,像一支出弦的箭,没有回头路。

韩豹根本来不及反应,许清的拳头就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拳面贴上去的那一瞬,韩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

“砰——”

韩豹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撞了个正着,口中猛地喷出鲜血,整个人凌空飞起,倒飞出丈许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像炸开的烟雾一样腾起来,弥漫了他半边身子。

他仰面朝天,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又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上气,动弹不得。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他撑了撑胳膊,手臂一软,“啪”地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韩豹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那缕血迹印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他脸上那股子傲慢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眼睛空空洞洞的,像两个没底的窟窿。

他输了?

一拳?

他甚至没看清那一拳是怎么来的。只记得一道影子一晃,然后胸口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齐捕头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溅了一手,烫得他手背一抖,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的许清,嘴巴微张,像见了鬼。

许清那一拳是如此的快、准、狠!快得像蛇信子,准得像裁缝下针,狠得像铁匠抡锤。

韩豹的实力,齐捕头看在眼里。这年轻人虽然刚突破明劲不久,可那一身劲力比一般明劲老手还要浑厚,出拳的时机、角度、力度都堪称老辣。

可他居然连许清一拳都扛不住?一拳就飞了?

旁边的两个衙役也愣住了。一个手里还端着茶壶,壶嘴对着地面,茶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流,在青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都没发现。

另一个靠在墙上,腰间的刀都歪了,刀鞘戳在地上,也没顾上扶。

长风武馆的邓岳已经忘了身上的疼。他张着嘴巴看着场中的许清,一脸呆滞,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方才韩豹打他的那一拳,他到现在还觉得小腹隐隐作痛。那样的韩豹,在许清面前居然连一拳都接不住?那许清到底有多强?

许清收拳站定,拳面慢慢松开,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韩豹,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

“承让。”他开口了,语气同样平淡。

韩豹躺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许清,眼神里又羞又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隐约感受到了。刚才那一拳,许清收力了。那股力量撞上胸口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拳头已经贴上了皮肉,却硬生生刹住了几分劲。

如果许清没收力......他有些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齐捕头终于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赞赏,最后化成一声带着几分感慨的笑叹。

“好。”他拍了拍手,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里格外清脆。他看着许清,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果然英雄出少年,好快的拳。赵家武馆,还真是藏龙卧虎,这是又要出一个楚升......”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妥,忙话锋一转,尴尬地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这个挂职的缺,是你的了。”

楚升曾是赵家武馆的天才,可也是伤了师父的逆徒,拿许清类比他,显然不太合适。

许清却不知楚升与赵家武馆的事,并未听出什么。他朝齐捕头抱拳行了一礼,动作规规矩矩:“多谢齐捕头。”

齐捕头点了点头,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把韩豹从地上架了起来。韩豹的双腿还在发软,脚尖拖着地,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浅沟。

“你们把他送回奔雷武馆。”齐捕头淡淡开口,语气不轻不重。韩豹技不如人,伤了,奔雷武馆也说不出什么。比武切磋,拳脚无眼,伤人见血是常事,何况许清已经手下留情了。

韩豹被搀着走了。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没有。背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落水狗,湿漉漉的,连脊梁都弯了。

邓岳也跟着撤了。他的小腹还隐隐作痛,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步子迈得很小心。

他走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许清一眼。

那一眼里,有敬佩,有震惊,也有几分自嘲。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韩豹,现在看来,他是连输给许清的资格都没有。韩豹至少还让许清出了一拳,而他自己,连让许清出手的资格都没挣到。

演武场安静下来。

齐捕头看着许清,笑着说:“你这一拳,可是给你们赵家武馆长足了脸。刚破明劲就有这等实力,要我说,都快有资格参加今年的‘腊八会’了。你要是早练几个月,腊八会上准能大放异彩。”

许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不知道?”齐捕头一愣,随即又笑了,“腊八会又叫‘金鳞会’,每年腊月初八在县衙举办,县令大人亲自设宴,邀县里的贵人们喝腊八粥,食金鳞鱼。”

他顿了顿,往许清跟前凑了半步:“宴席的主角实际是你们六家武馆。宴席上,县令大人会给武馆弟子露脸的机会。县里六家武馆,每家出三个明劲弟子,切磋比拳。”

他又顿了顿,说道:“说白了,比的就是各家武馆的脸面。”

“弟子打得好,武馆脸上就有光。弟子打得差,武馆也难堪。往深了说,还关系到潜力和未来。谁家弟子强,谁家就能招到好苗子。谁家弟子弱,好苗子就不愿意去。所以啊,你们各家都卯足了劲。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许清听着,只是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有波澜。他没有接话。

齐捕头见他听得认真,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热:“还有个把月就腊八了。往年腊八会上比拳的都是明劲圆满好手,你是赶不上了。走,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签押房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地响。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衙门的人了!”齐捕头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语气多了几分热情。

齐捕头带许清回了屋,办了手续,填了簿册,按了手印,又领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是一套捕快服,一把腰刀,还有一块黄铜腰牌。

许清接过包袱,五指攥住布带。包袱不重,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他就是半个官身了。

不是真正的官。没有品级,没有官印,没有顶戴花翎。可腰上挂块牌子,走出去谁都得高看一眼。

上辈子没能端上的饭碗,这辈子算是给端上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包袱,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齐捕头指了指包袱,笑容亲和:“别光看。检查检查,别少了行头。”

许清弯腰解开包袱,把东西一件件摸了出来。

一块铜牌,巴掌长,正面刻着“清河县衙”几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不知在谁腰上挂了几年。

一身皂衣,半新,靛蓝色洗得发了白,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腰刀刀鞘是黑色的,铜饰件擦得锃亮。许清握住刀柄,轻轻往外一抽,一节雪亮的刀身露出来,冷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

齐捕头笑了笑,语气随意了几分:“虽然不是全新的,凑合着也能用。坏了再找我换。”

“月例每月三两。”齐捕头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眨了眨眼,“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行,明面上就这些。底下嘛......街面上那些铺子、摊贩,逢年过节多少会表示表示。还有办案的时候,苦主多少会给些辛苦费。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出格。”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齐捕头的意思。灰色收入,不便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齐捕头又从簿册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一角。纸上画着几条街巷的地图,标着巷名和路口,用红线圈出了范围。

“你负责这几条街。西街的这边,还有南边那两条街。”他的手指在红线圈出的区域上划了一遍,又抬头看向许清,继续说,“衙门一旬休沐一天,每天卯时三刻来点卯,早晚各巡视一趟你负责的地儿。街上有事就处理,没事就自由活动。”

“可以回武馆练功,也可以待在衙门。但有一条——”他语气认真起来,“得让我知道你的动向。别出了事,我找不着人。明白吗?”

许清挺直脊背:“明白。”

“行了。”齐捕头的语气又松了下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今天就不用巡街了,回去跟赵馆主报个喜。明天一早来点卯,我让人带你熟悉熟悉街面。”

许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齐捕头行了一礼:“多谢齐捕头。”

“别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了。”齐捕头笑着把他送出衙门。

许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齐捕头还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声音轻得只能自己听见:“赵老头这回像是捡着宝了。就是不知是不是又一个楚升......”

许清回到武馆时,日头已经爬过了院墙,院子里师兄弟们站桩的站桩,打拳的打拳,额上已见了汗。

他没急着凑上去,先回了屋,把包袱搁好,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内院走。

赵岩还在亭子里坐着。宁云提着茶壶,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脚步声一响,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越过月亮门落在许清身上。看他那走路的架势,不用开口也知道。挂职的事,成了。

“师父。”许清在亭外站定,躬身行礼,“挂职的事办妥了。明天上任,月例三两,负责四条街。”

赵岩点了点头,目光从许清的脸上移开,落在廊下那几笼画眉上。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好好干,别给武馆丢脸。”他的声音不大,还是一样听不出喜怒。

“弟子明白。”

赵岩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许清便退了出去。

回屋换上练功服,他大步流星地往练武场走。离放饭还早,够他出一身透汗的。桩要站,拳要打,一天都不能落下。

他刚在梅花桩上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呼:“许师兄。”

许清回头,看见孙平站在不远处。

“许师兄,我听说你去衙门挂职了,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孙平嘿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羡慕。

他眼皮微抬,似是想到了什么,忙又道:“哦,对了,秦师兄刚才回家了,说家里有事,走得急。”

许清点了点头。

“许师兄,衙门里啥样?”孙平凑近了些,眼里全是好奇,“师兄你挂的啥职?我瞧你回来时包袱里露着刀鞘,是当了捕快不?月例银子多少?”

许清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好好练功,别瞎想。等你突破明劲,也能出去挂职。”

孙平“哎”了一声,不再瞎问,嘿嘿笑了笑。他也摆开架子,开始站桩。

他的双腿弯下去,腰挺起来,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腿肚子直打颤。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也要突破明劲,也要出去挂职,也要给家里挣银子。让爹娘也过上好日子,不再天不亮就起来打鱼,不再为了一文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伙房开饭了。

许清的伙食照旧,碗里的肉堆得冒尖。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刚要塞进嘴里,余光里瞥见了秦良。

秦良正从大门口进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有些重,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不是平日晒的那种黑红,而是一种灰扑扑的、像是被人在泥水里泡过又捞出来晾干了的那种颜色。

许清眼皮微抬。

秦良平日里话最多,饭晌的时候恨不得把武馆的饭全包圆了,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嘴上不饶人,可吃得比谁都香。今天这副样子,灰头土脸的,分明是遇到了什么事。

许清喊了一声:“秦师兄,吃了没?”

秦良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挂在他灰扑扑的脸上,比哭还难看。他没说话,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屋里。

许清看着屋门关上,目光微微一沉。筷子上的肉悬在半空中,他就那么举着筷子,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

秦良肯定遇到事了。可秦良没说,他也不好去问。有些事,人家不开口,你追着问,反而让人难堪。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吃几口,突然——

屋门被猛地打开。秦良从屋里冲了出来,跑得飞快。他一溜小跑到许清跟前,猛地站住。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清。

许清放下碗,问道:“秦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秦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进屋就看见了许清床铺上的包袱。包袱半敞着,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鞘。他认识,那是捕快的腰刀。他见过衙门里的人挎着这种刀在街上走,步子比普通人快一截,腰板比普通人挺一截,连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许师弟,你......你挂职了?捕快?”他的声音有些抖。

许清点头。

“你负责哪几条街?”秦良一把抓住许清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许清把齐捕头给他划的几条街说了一遍。

当说到“绿柳街”的时候,秦良的眼睛猛地一睁,瞳孔骤缩,目光变得灼热。

“绿柳街......绿柳街......”他喃喃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退了一步,声音稳了一些,可还是带着颤,“许师弟,我跟你说个事。”

见许清点头,秦良这才哆哆嗦嗦地说了下去。

他被街坊一早叫回家,是因为他爹的馄饨摊出事了。

秦老汉在绿柳街上摆摊,十几年了,本本分分,从来没惹过事。

可今早天还没亮,虎头帮来了三个人。他们一脚踢翻了凳子,又砸了几只碗。

领头那个说,在他爹摊上丢了三两银子,限明早之前找出来还上。

秦老汉赌咒发誓说没拿,他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摊子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说了一句话:“明早我们来拿,拿不出来,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说完,扬长而去。

秦良回家的时候,他爹蹲在灶台后面,双手抱着头,手指插在花白的头发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都是冷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盆没包完的馄饨,面皮早就干了。

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看见秦良回来,他娘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嘴里反复说着:“咱家哪还有三两银子......银钱都供你去武馆练武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说到这里,秦良的声音哽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哽,而是一种很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连同那个哽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清。

“许师弟。”他的声音沙哑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切,“我......我想求你替我说句话。就说我爹真没拿那三两银子。要是虎头帮不依,求你帮着说和缓几天,等我们借到银子,一定还上。”

他弯下腰,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直角。

他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他就那么弯着,不肯直起来。

许清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贴上去,掌心下能感觉到秦良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上用了些力,把秦良的肩头往上抬了抬,把他一点一点地拉直了。

他没有说话。可手上的力度,比任何话都重。

来武馆的这些天,院里的人怎么看自己,许清看得清清楚楚。

吴明远那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知道他明劲就到头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周文、徐庆更是冷嘲热讽,恨不得他明天就从武馆滚蛋。

其他师兄师姐,也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嘴上不说,眼里的幸灾乐祸却藏不住。

只有秦良,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看着秦良微微发抖的肩膀,许清想起了他来武馆的第一天。

放饭时,秦良笑着和他说:“许师弟,走吧,我带你去水房。今儿晚上的主食是白面馒头,可得吃饱了!”那笑容干干净净,没有打量,没有试探。

后来,院里的师兄师姐嘲讽他至多明劲,秦良笑着宽慰:“别理那些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要是不行,他们更不行。”说这话时,秦良不带一丝犹豫,斩钉截铁。

突破明劲那天,别人揶揄的声音嗡嗡地围着练武场转,秦良却脸上笑开了花。他由衷地说:“许师弟,恭喜你!”那一声“恭喜”比任何人都真。

这份情义,许清记着。

“秦师兄,这个忙我帮。”许清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明天一早我去点卯,正式挂了职,然后跟你去绿柳街。你今晚别急,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别怕。”

秦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一步不停地扎进屋里。他怕许清看见他掉泪。

孙平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手里的碗端了半天,筷子没动一下,饭菜早凉了。

他看着秦良的背影,又看了看许清,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秦良回了家。

孙平跟着许清在练武场上加练。两人一前一后,不知疲倦地站桩、练拳,直练到月光隐没,四下寂寥,精疲力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清就去了衙门。

点卯,领差事,齐捕头指了指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人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这是老薛,薛广。让他带你熟悉熟悉街面。以后你跟着他巡街就成。”

薛广穿着一身半新的皂衣,衣襟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渍。腰里挂着刀,刀鞘磕在柱子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他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老江湖才有的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八年街面上的风霜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听齐捕头说了许清昨天一拳打败奔雷武馆弟子的事。他在衙门混了八年,也是明劲老手,见过不少场面,见过年轻人逞强,见过高手过招,他自忖,自己绝做不到。

一拳把一个同境界的人打得躺地不起,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多快的拳?

他心里门清:这年轻人,前途无量。现在打好关系,比将来攀高枝强得多。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许老弟,走,哥带你转转。”薛广眼睛睁大,笑呵呵地拍了拍许清的肩膀,那一下拍得自然又亲热。

两人刚出衙门大门,就看见秦良蹲在石狮子旁边,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看见许清出来,他猛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鞋底在石阶上打了个滑,扶着石狮子才站稳。

“许师弟......”他的声音有些哑,眼里带着期待和不安。

薛广看了秦良一眼,目光从他冻白的脸扫到发抖的腿,又看了看许清:“许老弟,这是?”

许清把秦良家的事简单说了。薛广听完,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露出一丝精光。他嘴角微微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

“虎头帮?”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西街那片两家地头蛇之一,前段时间刚从青蛟堂手里抢了绿柳街,估摸是想借这事多收点保护费。这事简单。”

他看了秦良一眼,语气轻松:“你爹那摊子,在绿柳街哪段?”

秦良连忙说了位置。

薛广一挥手,袖子带起一阵风:“走,许老弟,咱先去绿柳街转转。”

三个人快步往西街走。

许清跟在薛广身后,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面上,腰里的刀一晃一晃的,铜饰件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路上的行人见了都往两边让。挑担的侧过身子,推车的放慢脚步,连路边讨饭的叫花子都把碗往里挪了挪,都怕挡了他的路。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身衣裳,这块腰牌,这把刀,就是底气。不是拳头的底气,是规矩的底气。拳头再硬,打完了还得擦血。这身衣裳往那儿一站,血都不用流。

到了绿柳街,远远地就看见秦老汉的馄饨摊。

摊子不大,几张桌子,几条长凳,桌面磨得发亮,灶上的锅今天没冒热气。

摊子旁边坐着两个汉子,一个光头,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两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脚踩在另一张凳子上。

秦老汉蹲在灶台后面,头都不敢抬。

薛广走过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那两个汉子。他站得很随意,手搭在刀柄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铜箍。

光头先抬起头,看见那身皂衣,目光再往上,看到薛广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他的脸色猛地变了,忙站直身子,低头弯腰,声音都在抖:“薛爷,我们可没闹事,就是坐着歇歇脚。”

小胡子也慌张地站起来,凳子“咣当”一声倒了,他也没敢去扶。他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跟两根晒蔫了的茄子一样。

薛广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许清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见没,就这样”的意味。然后又看了看秦良,秦良站在许清身后,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薛广把目光收回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子:“去,把魏山叫来。就说衙门的薛广找他叙旧。”

薛广久在衙门做事,县城里哪条街被哪个帮派管,以及一众帮派的大小头目,甚至他们背后的人,他都门清。

他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事不能管,也知道什么人该给面子,什么事该捏着不放。这八年他可不是白混的。

光头没敢说个不字,低着头快步走了,几乎是半跑着消失在了巷口。小胡子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脚像粘在了地上,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浑然一只被拴住了的猴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急匆匆地赶来了。

来的正是虎头帮的小头目,魏山。明劲实力,在西街这一带说一不二,收保护费、放印子钱,替人平事,什么事都干。

魏山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有几分凶悍。

可他看见薛广的一瞬间,脸上的凶相就全收了。脸上的疤还在,可疤跟着的那张脸变了,从恶犬变成了哈巴狗。

他弓着腰,堆着笑,拱了拱手,声音又轻又软:“薛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底下人不懂事,您多担待。”他的目光在薛广身后的许清和秦良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

薛广没接他的话。指了指秦老汉,又指了指地上砸碎的碗碟和歪倒的凳子。

“老魏,这摊子的老板,是我朋友的爹。”薛广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们在这丢了三两银子,人老板又没瞧见,你找他拿什么银子?”

魏山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转了两转。他在盘算,在权衡,在计算得失。

“薛爷,这是底下人弄错了,误会,都是误会。”魏山的腰又弯了三分。

“误会?”薛广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可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误会就砸人家摊子?就讹人家三两银子?”

魏山的脸色变了。他的脸皮抽搐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扭曲了一下,有些瘆人。

他虽然和薛广都是明劲高手,可薛广是衙门的人。人家是官身,他是贼身。官要治贼,天经地义。况且,这事也是他故意指使手下人讹钱。真捅到上头,他落不着好。

“薛爷,您说怎么办?”魏山干脆不解释了,腰弯得更低了。

薛广看了秦良一眼,又看了看许清。他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老江湖的狡黠。

“怎么办?第一,跟老板赔礼道歉。第二,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第三——”他拖了个长音,目光在魏山脸上停了一瞬,“你们丢的那三两银子,就别找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是是,薛爷说得对,应该的,应该的。”魏山连连点头。

他转过身,朝秦老汉拱了拱手:“秦老板,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他从怀里掏出几钱碎银子,双手递过去:“这是赔您的桌椅碗碟钱,您收好。”

秦老汉的身子不住地发抖,慌忙摆手,不敢去接银子:“不......不用赔钱......桌椅碗碟值不了几个钱。”

许清看出了秦老汉的害怕,不是客气,是真的害怕。他在黑水湾见惯了这种害怕,那些被帮派欺负了一辈子的渔户,被人抢了鱼、砸了船,还要赔着笑脸说“没事”。那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怕,渗在血里,洗不掉的。

这时候,许清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稳得让人安心:“伯父,没事,银子收下吧。”

“就是,拿着吧,我们该赔。”魏山把碎银子塞进了秦老汉手里,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魏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清身上。许清那一身皂衣,腰间的刀,显然也是捕快身份。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薛广看出了魏山眼中的疑惑,笑着介绍:“这位是许清兄弟,赵家武馆的高徒,以后跟着我巡视附近这几条街。你们有打交道的时候。”

“见过许爷!”魏山很是识趣,朝着许清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脸上堆着笑,可那双眼睛却在偷偷地打量着许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许清拱手回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脸上看不出喜怒。

“薛爷,许爷,没别的事我就告退了。”魏山又道。

薛广没说话,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讨嫌的苍蝇。

魏山脸上笑容依旧,再次对着两人一拱手,腰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然后转身,带着手下人快步离开。

馄饨摊前安静了下来。

秦老汉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良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许清,再看了看薛广。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许师弟......薛爷......谢谢......谢谢你们......”

薛广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意地笑了笑:“小事一桩,别往心里去。你回去跟你爹说,以后虎头帮的人再来,让他直接去衙门找我,报我薛广的名号就行。”

秦良用力点头,又朝许清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无比,感激、感慨搅在一起。

许清站在馄饨摊前,看着秦老汉蹲下捂着脸的样子,看着秦良红着眼眶道谢的样子,看着魏山弯着腰快步走远的样子,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酸涩滋味。

二十天前,在黑水湾,他看着二叔被刘三抢走银子,看着二叔被推倒在地。

那时,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拳头,没有身份,没有底气。只能咬着牙,把拳头攥得发白,然后低下头,弯下腰,把那些屈辱咽进肚子里。

而现在呢?他甚至没有开口。薛广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虎头帮的小头目,一个明劲高手,就弯腰赔礼,赔钱走人,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许清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能一拳打死几个人,而是为了再也没人能踩在他的头上、逼着他弯腰。

薛广见许清站在那儿发呆。他走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了笑:“许老弟,走了,带你去认认街。”

许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良正扶着他爹站起来。秦老汉的腿还在发软,秦良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慢慢拽起来,然后把歪倒的凳子一张一张扶正,把碎了的碗碟一片一片捡起来。

秦老汉用袖子擦着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头,朝许清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谢谢”。

许清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秦良站在馄饨摊前,看着许清和薛广走远的背影,直到两人彻底消失不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彷佛被钉在了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第一天认识许清的时候。那天,许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武馆门口,东张西望,什么都不懂。是他秦良带着他去水房,和他一起吃饭。

二十天。短短二十天。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变成了衙门里的捕快,手里握着刀,腰里挂着铜牌。他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巴结他的人就让虎头帮的小头目弯腰赔钱,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自己呢?遇到事只能蹲在衙门口等着,冻得脸发白,腿发麻,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秦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凉,灌进肺里,像被刀扎。他转过身,对秦老汉说:“爹,我回武馆了。从今天起,我要加倍练功。”

秦老汉抬起头,看着儿子。儿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决绝。他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秦良一路走回武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的。他跑到练武场上,站上梅花桩,摆开架子,开始站桩。

腿在抖,腰在酸,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孙平站在旁边,看见秦良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站上了梅花桩,摆好了架子,跟秦良并排站在一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短一长。

秦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许师弟是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出身还不如他,凭什么许师弟行,他不行?他也要练,练到明劲,练到暗劲,练到能保护爹娘,练到不用再蹲在石狮子旁边等人帮忙。

孙平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许师兄行,他也行。他的根骨中上,比许师兄还好,凭什么他不行?他也要挂职,也要当捕快,也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再住那间漏雨的屋子。

两个人并排站着,腿都在抖。可谁都不肯先倒下来。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发疼,可谁都没抬手去擦。

......

县衙东厢房。

齐茂坐在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刮了刮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刮了几下,却没有喝,又搁下了。

他在等人。

旁边的那把椅子空着,茶已经沏好了。碧螺春,二两银子一两的那种,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茶汤的颜色翠绿透亮,光是看着就觉得贵。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慢,走的从容。

“头儿,吴爷到了。”衙役在门口报了名号,侧身一让,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茧绸袍子,料子顶好,剪裁合体,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

他面相周正,留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子稳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是那种暴发户的派头,是三代以上才能养出来的从容,骨子里的,装不出来。

齐茂立刻站了起来,拱手笑道:“吴兄,可算把你盼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笑容也比平时深了几分。

吴伯贤是县城吴家二房的当家。吴家在清河县经营了三代,铺子、田产、码头上的股份,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吴家是县城排得上号的大族。

先前齐茂练武一直是吴家资助,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吴伯贤还了一礼,笑着坐下。

齐茂也坐回去,挥了挥手让奉茶的衙役退下。待门关上,他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吴兄,昨日我让人传给吴家的话......”

吴伯贤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整个过程不急不躁。他不置可否,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齐茂见状微微一愣。他预期的反应不是这样的。

他以为吴伯贤会眼睛一亮,会追问,会拍板,会当场说“好,这个许清我们资助了”。可是没有。结果似乎和他意料的不太一样。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吴伯贤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齐茂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齐捕头。”吴伯贤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昨日你让人带话,说想让我们吴家资助赵家武馆的许清?”

“对。”齐茂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起来,“昨日,他只是一拳就重伤了奔雷武馆的韩豹。一拳!韩豹在奔雷武馆也算是数得着的好苗子,可在许清面前连一拳都接不住。许清的潜力巨大,他是穷苦出身,没什么根基,要是吴家现在提出资......”

他话没说完,因为吴伯贤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齐茂住了口,不明所以。

“齐捕头,”吴伯贤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语调平和,“你说的这个人,我们吴家打听过了。”

齐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重新堆上脸,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打听过了?那更好了,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假——”

“是,我们知道他打赢了奔雷武馆的人。”吴伯贤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生硬,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不好发火的客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不伤人:“不过齐捕头,你知不知道,他的根骨只是中下?”

齐茂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中下?”他皱起眉头,声音里满是疑惑,“怎么会是中下?昨日他可是一拳就重伤了韩豹,韩豹可是奔雷武馆收的好苗子,听说根骨不差......”

“是中下。”吴伯贤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齐捕头,你应该知道,我们族内便有小辈在赵家武馆练拳。其实关于许清,我们吴家早有关注。”

“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他能打赢韩豹,不是因为根骨好,是因为体质特殊。”

“具体是什么体质,我们暂时没查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根骨这东西是做不了假的。”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中下根骨,就算体质再特殊,将来突破暗劲的希望也......不大。”

“若他真的潜力巨大,赵岩早就收他当亲传弟子,可他却只是个挂名弟子......”吴伯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吴家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齐茂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端起茶盏,这回是真的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齐捕头。你的好意,吴家领了。”

吴伯贤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你也知道,资助一个人练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肉食、汤药、丹丸,哪样不要银子?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上百两,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上:“如果只是养一个明劲的好手,说实话,我们吴家不缺。我们缺的是能突破暗劲的,是能撑得起门面、镇得住场子的人。”

“理解,”齐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我......是我看走眼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挂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实不相瞒,吴兄,我是真看好那小子。”齐茂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这人成不了事。可许清不一样,他站在那儿,你就能感觉到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劲儿。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是闷在骨头里的,像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他是一块璞玉,想让吴家趁早资助......也想替他找个好东家。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吴伯贤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语气恢复了进门时的客气:“齐捕头,你这份心,我们吴家心里清楚。以后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咱们再谈。今天这茶,多谢了。”

“我送你。”齐茂也站起来,脸上换上了惯常的、在衙门里跟人打交道的笑容。

两人走到门口,吴伯贤拱手告辞。齐茂站在门槛里,看着吴伯贤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照壁后面。

齐茂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茶盏还没收,吴伯贤那杯只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没了热气,凉透了。碧绿的茶叶还浮在水面上,已经泡得发苦。

......

薛广带许清认完街,就回了衙门。

许清没有急着回武馆,他拐了个弯,往小姑家的包子铺走去。小姑家的包子铺不在他负责的片区之内,不过离得不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皂衣,腰里挂着腰牌和腰刀,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

几个小贩看见他,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官爷好。”

许清微微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不习惯被人叫“官爷”,可他知道,这身衣裳、这块腰牌,就是规矩。他们弯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这身行头。穿上这身行头,那些帮派地痞再嚣张,也不敢在明面上放肆。

包子铺里,许燕正低着头揉面,徐诚在后堂烧火。

许清上前叫了一声:“小姑。”

许燕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身皂衣上,又移到腰间的腰牌和腰刀上。

“清儿?你......你咋这身打扮?”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许清笑了笑:“小姑,我扣关成功,突破了明劲,在衙门挂职了。现在是捕快。”

许燕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红得很突然。

她不懂什么扣关、明劲,她不懂那些练武的规矩和门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侄子出息了。不是那种“有出息了”的空话,是真的出息了。捕快,腰上挂着牌子,手里握着刀。

她擦了擦手,面粉在围裙上蹭出一道道白印子。她走上前,拉着许清上上下下地打量。摸了摸那身皂衣的袖口,又摸了摸腰牌上凸起的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好......好......咱清儿出息了......当官了......”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徐诚听到动静从后堂出来,手上还端着一屉蒸笼,白雾从笼屉缝里往外冒,糊了他一脸。他看见许清那一身打扮,也愣住了。蒸笼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阿清,好样的。”

许清在包子铺坐了一会儿。许燕给他端了一笼包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往街面上扫。不是漫不经心地看,是有目的的、带着某种等待的意味。

他在等人。

不是等某个人来,而是等青蛟堂的人看见。

他知道,帮派的人眼睛最尖,鼻子最灵。街面上多了个新捕快,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故意在小姑家的包子铺露面,穿着那身皂衣,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吃包子,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这个捕快,跟这家包子铺有关系。不是路过,不是凑巧,是常来,是自家人。

果然,不到一炷香,街角就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在街角站了一会儿,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一个人快步走了,另一个还留在原地,靠在墙上,假装在晒太阳,可眼睛一直盯着包子铺的方向。

许清没理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拿袖子抹了抹嘴,跟小姑和姑父笑着道了别,起身回了武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口,看不见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青蛟堂的院子里,马副帮主正坐在躺椅上喝茶。茶是粗茶,大叶子泡的,味道又苦又涩,可他喝惯了。

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鞋底在青砖上踩得啪嗒啪嗒响,跑到跟前,弯着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马副帮主的眉头皱了一下,搁下茶碗:“赵家武馆的?新挂职的捕快?跟徐家包子铺有关系?”

“是。小的打听清楚了,那捕快叫许清,是包子铺老板娘许燕的娘家侄子。他练功进境很快,二十天就明劲了!”

“二十天明劲?!”马副帮主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一瞪,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目光动了动,端起茶碗又放下,茶汤在碗里晃了晃,洒了一点在石桌上:“还有呢?”

“还有......”手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院子外面的人听见,“衙门里传出消息,说这位许捕头昨天在衙门演武场,一拳就把奔雷武馆一个叫韩豹的弟子打趴下了。那韩豹也是刚破明劲,在奔雷武馆新弟子中还算排得上号的。”

马副帮主的手顿了一下。

一拳打趴?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他拿袖子一抹,毫不在意。

忽然,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他想起了陈江。

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那个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被人打死在西城的宅子里,脸都打烂了,认都认不出来。

他查了几天,线索断在徐庆那里,后来不了了之。

徐庆是包子铺老板徐诚的亲侄子,陈江那段时间也经常往包子铺跑,调戏老板娘,砸店,闹事。徐庆就是因为这事想让吴明远帮忙,结果吴明远说跟他没关系,徐庆吓得尿了裤子。

现在这个许清......许燕的侄子,赵家武馆的弟子,新挂职的捕快,一拳能打趴同境界的人。会不会是他干的?

马副帮主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打死陈江的是暗劲高手,脏腑被震得粉碎,那股劲力浑厚得不像话,这做不了假。而这个许清才明劲,做不到。况且他那时候还没突破明劲呢,更不可能。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这个许清,怎么看都是个硬茬子。

赵家武馆的赵岩是化劲高手,他得罪不起。现在许清又挂了职,有了官身,更是惹不得。官身压贼身,天经地义。他青蛟堂再横,也不敢在明面上跟衙门叫板。

要不要卖他个面子?

马副帮主沉吟了片刻。

“传我的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徐家那个包子铺,以后不收保护费了,让癞头亲自去办,别让底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再去添乱。”

癞头是青蛟堂的小头目,明劲修为,在帮里混了七八年,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手下愣了一下,压根没想到老大会为了一家小小的包子铺专门点名让癞头去办。但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没到晌午,癞头就去了包子铺。

他没带人,就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笑呵呵地走进包子铺。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傲慢,就像一个普通的客人来买包子。

“徐老板,以前多有得罪。”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客气,“从今天起,贵铺的保护费免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西城找我。”

说完,他把手里拎着的两包点心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徐诚愣在桌子旁,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抹布湿漉漉的,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癞头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还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许燕从里屋出来,她的眼睛还红着。从许清走后就一直红着,没消下去。

她听见癞头说的那几句话,又看见柜台上那两包点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拿手背去擦,可手背也是湿的,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徐诚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他看着许燕,又看了看门口那条长长的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因为谁。

因为许清。

那个许燕在黑水湾打鱼的亲侄子。他凭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本事,当了捕快,有了官身,让青蛟堂的人主动上门免了保护费。

再对比一下徐庆。

他那个好吃懒做的亲侄子,大嫂为了他隔三差五就来借钱,借了不还,还觉得理所当然。

大嫂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到处吹嘘徐庆认识吴家的公子。结果呢?陈江的死跟徐庆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让街坊看了笑话。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徐诚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慢,摇出了他心里的所有无奈和心酸。

他把抹布拧了拧,转过身,看向许燕:“燕儿,咱以后......多疼疼清儿。”

许燕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赵家武馆,内院。

赵岩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听完陈旺的话,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许清一拳重伤韩豹的消息,终于传进了武馆。

昨日,许清回来说挂职办妥了,赵岩只当一切顺顺当当,没多问,也没多想。他压根不知道衙门里还有那样一场比斗。

此刻陈旺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他才知道......那个被他摸骨定为“中下”的少年,昨天在衙门的演武场上,只出了一拳,就打趴了他死对头的得意弟子。

“一拳?”他问。

“一拳!”陈旺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奔雷武馆那个韩豹,跟长风武馆的邓岳打了半天才赢,可在许师弟面前,连一拳都没接住。我听到消息后找齐捕头问了,他亲口说的,衙门里的人都看见了。许师弟打完,连口气都没喘,跟没事人一样。”

赵岩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那个韩豹,他听史家武馆的老史提过一嘴。

老史说,奔雷武馆今年收了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就是韩豹。

老史还说,西城他们这两家武馆,越来越难了。好苗子都往东城跑,剩下的歪瓜裂枣才轮到他们。

可现在,许清一拳就把那个“好苗子”打趴了。

赵岩的目光动了动,心里翻涌起一股别样滋味。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动摇。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根扎得很深,可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树冠开始摇晃,连带着地下的根须都在微微颤动。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这些年一直信奉的东西。根骨决定一切。师父是这么教的,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这辈子也是这么看的。

根骨上佳的人,才能走得更远。根骨中下的人,明劲差不多就到头了,突破暗劲的希望不大。

可许清呢?中下根骨,二十天明劲,一拳打趴奔雷武馆好苗子。

他的根基扎实得不像话,实力强得不像话,进境快得不像话。这真的是一个“明劲就到头”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特殊体质真的只在前期有用?师父说的话,书里记载的,会不会有错?许清的体质会不会不一样?他能不能走到暗劲?甚至......更往上?

赵岩不敢想了。

“师父。”宁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认真,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许师弟昨天回来,只说了挂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赢了奔雷武馆的人。他不是没机会说,是不想说,是不愿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岩的侧脸上:“这样的人,不邀功,不张扬,重情知恩,心性上佳。练拳又肯下死功夫,进境快,实力强。无论在哪个角度衡量,他都值得去培养。”

赵岩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亭子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宁云又道:“师父,弟子知道他根骨中下。可根骨是死的,人是活的。也不是没有中下根骨突破暗劲的先例。”

他的声音又笃定了些:“我觉着许师弟就能突破暗劲。不是盲目地信,是看了这些天,是真的觉得他能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以许师弟现在展现的实力,他若是突破了暗劲,咱们武馆也算有了能扛旗的人。”

他又顿了顿,看向赵岩,一字一句地说:“师父,这样的人,您不培养他,培养谁?”

赵岩抬起头,看了宁云一眼。

他的目光浑浊,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畏怯。那畏怯藏得很深,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外面看着是好了,可用力一按,底下还是疼的。

他不怕花银子。赵家武馆虽说不算大富,可几枚丹药、几碗药汤、几斤肉食还算不上什么。他怕再看走眼,再倾注心血,再被辜负。

楚升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了,还没拔干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倒干净。

“等他回来,让他过来一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宁云的眼睛亮了一下,笑了。

他知道师父有了决断。

......

从小姑家走后,许清便回了武馆。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皂衣,就被叫到了内院。

亭子里,赵岩坐在太师椅上,宁云依旧陪在身侧。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小瓷瓶,白釉,瓶口用蜡封着。

许清走近,低头恭声叫了一声:“师父。”

赵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许清,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波动:“你昨天在衙门的事,我听说了。一拳打败奔雷武馆的弟子,给武馆长脸了。”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岩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不说,是不想邀功。我知道。”赵岩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的为人,你的心性,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进境和实力,我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白釉瓷瓶。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结,看一眼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蛰伏的力量。

“瓶子里是气血丸,三枚。从今天起,你之前的肉食和气血汤照旧,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三枚气血丸。”

许清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赵岩。

他吃过气血丸,当然知道一枚值五两银子。

三枚就是十五两,再加上肉食和气血汤,武馆每个月在他身上花费的银子,可要超过二十两。

他不认为,只是因为自己给武馆张脸,就能有这样的待遇。这里面一定有别的东西,有他看不见的、师父没说出口的东西。

赵岩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清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你愿不愿意......正儿八经地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

如果说以前他给许清提供肉食汤药,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对宁云的愧疚,对过往的弥补。那现在,不是为了还谁的债,不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许清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眩晕,是那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的感觉。

他清楚赵岩这句话的含义。

师父要收他当亲传弟子。不是外院那些挂名弟子,而是师父真正认下的、倾力资助、倾囊相授的入室弟子。不用再交束脩,不必再为银钱发愁。可这一切不是白给的,他要为武馆扛旗挡拳,为师父送终养老。

楚升是,宁云是。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武馆对他的恩情,他都记在心里。从第一天那碗红烧肉、那两身练功服,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气血汤。不管那些恩情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实打实地受了,穿在身上,咽进肚里。

他没有犹豫。

“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愿意!弟子拜见师父!”他郑重开口,然后低下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实实的,一点没含糊。

赵岩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清,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那只粗大、布满青筋的手,在许清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许清头顶的温度,热乎乎的,像一盆炭火。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许清站起来,心里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彷佛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船底触到了沙地,稳稳当当的,再也不怕风浪了。

宁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闪着光,心里满是宽慰。

赵岩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看着这个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少年,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得咚咚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身,慢慢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可他觉得今天这口苦茶,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了回甘。

赵岩吩咐陈旺把外院弟子聚到练武场上时,日头正好出来。

人还没站齐,赵岩就从内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宁云和许清。

许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靛蓝色的捕快服,腰束革带,背脊笔直如刀脊。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皂衣照得发亮,整个人利落挺拔,不动如山,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威仪,和二十多天前那个站在武馆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说“我要拜师”的少年判若两人。

外院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许清身上来回扫,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赵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天起,许清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他搬进内院,随我练功。”

练武场上炸开了锅。

“什么?!亲传弟子?!”有人手里的汗巾都掉了,他没去捡。

“搬进内院?内院!他凭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中下根骨,凭什么?”有人暗里不服。

“他才来二十多天啊......”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赵岩没有开口制止。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重,可每扫过一个地方,那里的议论声就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圈扫下来,练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木人桩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廊下画眉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不管你们在想什么,也不管你们想说什么。”赵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们只需记住一点——自今日起,许清就是我赵岩的亲传弟子。”

这句话的分量,院里人都清楚。

师父当众说出来的话,就是铁板钉钉,谁也翻不了。以后谁再敢在院里编排许清,被师父知道了,责罚都是轻的,被赶出院也不无可能。

赵岩说完,背着手往后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宁云跟在后头,经过许清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许清站在原地,感受着师兄弟们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不解,有嫉妒,有羡慕,有祝贺,有欣喜......像一锅大杂烩,什么滋味都有。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仰头,就那么站着,如同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那些目光砸在他身上,仿若雨水砸在石头上,只能顺着石面往下流,渗不进石头里去。

吴明远看着师父离开,转过身,继续站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充满嫉妒、不解,以及一种被人超越的不甘。像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多方求证过。问过彭越师兄,问过家里的长辈,甚至托人问了其他武馆。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中下根骨,无论什么体质,突破暗劲的希望都不大,明劲基本就是头了。可师父为什么还要收他当亲传?为什么还要让他搬进内院?师父到底图他什么?

吴明远想不通。

他只知道,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渔家小子,那个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乡下人,现在踩到了他头上。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武馆里的地位。亲传弟子,比他这个记名弟子在师父心里的分量重得多。

徐庆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脸色最难堪......羞愤、嫉妒,搅在一起,复杂无比。

他是许清的表哥。他来武馆三个多月了,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许清才来二十多天,不仅突破了明劲,还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要搬进内院。他还被许清打过。当着全院师兄弟的面被打趴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许清面前说的那些话:“就他那副穷酸骨头,练什么武?”“一个打鱼的贱胚子,想靠学武翻身?”“我要是你就没脸待在武馆了”。

那些话像耳光一样,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师父真是老糊涂了。”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文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周文心里也不舒服,可他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说师父老糊涂,那是找死。

陈旺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许清,笑着点了点头。许清微笑回应,同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恭喜你,许师弟!”秦良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响亮的,毫不掩饰。他站在人群中间,咧嘴笑着,笑得比谁都真,比谁都诚。

孙平也嘿嘿笑着,眼里的光又亮又烫,全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许师兄,你可真行!亲传弟子啊!我什么时候才能......”

许清朝秦良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平,语气不重,却很认真:“好好练,你也能。”

孙平用力“嗯”了一声,攥了攥拳头。

......

没几天,衙门休沐的日子到了。

武馆的休沐也是这天。本来武馆就是照着县衙的日子定的,师父说这叫“与官同休”。

这些天,师父认了他当亲传弟子后,教起来便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每日都亲自指点他桩功,陪他拆招喂拳。

顺带着,还给他量身做了几身新衣裳。一色青灰细布,针脚密实,穿着利落又体面。

练武场上。

“砰!”

许清一拳打出,声音沉闷而结实,又带着筋骨震动的脆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弹了几下才散尽。

拳风随之炸开,扬起身前一片浮尘。

他收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功法进度又浮现出来——

【五行拳(大成):856/1000】

【三才桩(小成):18/200】

快了。再练几天,五行拳就能圆满了。

“许师兄。”内院入口处传来了孙平的声音,他站在月亮门下,探着半个身子,“师兄,马车来了,就在门口,我帮你搬东西吧?”

昨日,师父知道许清今天休沐要回家。他清楚许清的家境,硬是塞给了许清五两银子,让他给家里置办些用得上的东西。宁云陪着他在城里逛了一个时辰,吃的、用的,买了满满两大包袱。

东西太多,今天就叫了辆马车。

孙平帮着一起把东西搬上马车,装好后,许清去后院跟师父道别。

赵岩和往常一样坐在亭子里喝茶,宁云站在旁边。两人的目光都望着月亮门方向,看见许清进来,赵岩放下茶碗,宁云笑着点头。

“师父,弟子回去了。”许清上前躬身行礼。

赵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最近城外不太平,路上小心。要是在家待的时间长了,就住一晚,明早再回来,千万别走夜路。衙门那边不用担心,我让陈旺去给你告假。”

“知道了,师父。”许清心里一暖,又行了一礼。

赵岩摆了摆手,端起茶碗继续喝。

许清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宁云的声音:“许师弟,路上慢点。”

许清回头笑了笑,笑容在晨光里明亮而笃定。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车夫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

......

出了城,路就颠簸起来。

土路坑坑洼洼,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厢里的包袱也跟着跳。许清和孙平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师兄,你练武也是为了不受欺负吗?”孙平忽然说,声音不大,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压了很久。

许清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也是。”孙平嘿嘿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憨憨的认真。他掀起马车窗帘,看向外头。田埂、枯草、远处的农舍,一一从他眼前掠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师兄,你知道湾东头的周老汉吗?”

许清看了孙平一眼,他记得周老汉——二叔说过,曾经湾子里的富户,被巨鲸帮弄的家破人亡。

他跟着二叔在码头棚子外头见过他,满脸皱纹,目光死灰,像一截枯木头。那天,周老汉家的窝棚塌了,他的小孙子顺子被砸的没了气。

“他家窝棚就在我家屋后头。”孙平的声音又低了点,“前不久,周老汉家的窝棚塌了,他孙子被砸死了。当天夜里,周老汉就跳了河。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湾口下游三里地发现了他的尸首。”

许清沉默着,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哒哒声。

“我亲眼看着他被人捞上来的。”孙平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他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疼,就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孙子没了,他也就跟着走了。”

马车颠了一下,孙平的身子晃了晃,他扶着车板,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田埂尽头灰蒙蒙的,“我就想,我家要是有那么一天呢?”

“我爹要是被巨鲸帮的人打断了腿,起不来了呢?我娘要是病了,没钱抓药呢?我不想让家里人也那样。不想再让人欺负到头上,连口气都喘不了。不想像条狗一样被人踩着脖子,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带着一丝庆幸:“好在老天帮我。没多久,我爹也在湾子深处打了一条宝鱼。那条鱼卖了四两多银子,加上家里攒的、借的,凑够了拜师费,我就来了武馆。”

孙平转过头,看着许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憨直的劲儿:“我练武,就是想护住家里人。别的都不图。”

许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孙平的肩膀。他没有说那些“好好练”“你一定行”之类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会的。”

孙平用力“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咧得很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出城越久,人烟越稀,路也越难走。

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车夫老黄不时“吁”一声,勒一勒缰绳,避开路上的坑洞。

孙平靠在车板上,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

许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田埂上的草早已枯黄,远处零星地能看见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几缕炊烟。过了这段路,前面就是回黑水湾的岔路了。

老黄赶了十几年车,熟门熟路,不用许清开口,他也知道往哪走。

可还没到岔路口,他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吁——”

马车猛地一顿,许清身子前倾了一下,微微皱眉。他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见右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

他转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正从那条路上飞奔而来,速度极快。

那辆马车冲到岔路口,前轮压上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整个翻倒在路边,车帘甩开,里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赶车老汉的惨叫。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后面紧跟着三个汉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一脸凶相,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一个络腮胡和一个三角眼,也都带着家伙。

壮汉看见翻倒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扭头看见了许清他们的马车,目光一横,提着刀走过来,凶巴巴地挥刀:“看什么看?滚蛋!”

络腮胡跟在他身后,却凑过来小声说:“大哥,来都来了,干脆一块劫了。你看那赶车的老头,一脸穷酸相,车里坐的也不像达官贵人。到嘴的肉,一块是吃,两块也是吃。”

壮汉眯起眼睛看了看许清的马车。车帘是半旧的青布,洗得发白,车夫是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缩着脖子,吓得直哆嗦。确实不像城里有钱人的排场。

他点了点头,下巴一抬:“老二,老三,去,把车也拦了。记住,拿了银钱,再捅人,手脚利索点。”

络腮胡和三角眼应了一声,提着刀就朝许清这边走来。

老黄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车板底下去。

孙平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情形,浑身一紧,本能地往许清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许......许师兄......”

许清坐在车上,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想多事。回黑水湾好好过个休沐,看看二叔二婶和秀儿,听秀儿喊一声“哥”,吃一碗二婶做的饭,多好。可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不出手也不行了。

络腮胡走到车前,伸手就来拽车帘,五根脏兮兮的手指扣住青布,猛地一扯:“妈的,都给老子滚下来!值钱的东西拿出来!老子高兴了,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话没说完。

许清一拳从帘子里伸出去,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巧劲。络腮胡只觉得手臂一麻,整条胳膊就使不上劲了,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清又是一拳,轻飘飘地落在他胸口。不重,像被人推了一下。可络腮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三角眼见势不对,举刀就捅。匕首尖闪着冷光,直奔许清肋下,又快又狠。

许清侧身一闪,一掌切在他肘弯上。三角眼的胳膊“咔”地一声断了,刀飞出去,许清又是一拳,落在他的肋下。三角眼连哼都没哼一声,往旁边一歪,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头到尾,许清甚至没有站起身。

壮汉正蹲在那辆翻倒的马车旁边,伸手去掀车帘,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两个同伙已经躺在地上。一个靠着车轮翻白眼,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见许清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灰细布袍子,腰里没挂东西,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可那双眼睛,却比冰还冷。

壮汉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腿忽然软了。他跑不掉。

他不能坐以待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辆翻倒的马车前,一把拽住里面的人,把人从车帘里拖了出来,刀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瓜子脸,眉眼俏丽,乌黑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鬓边的银簪歪歪斜斜,衣裳皱巴巴的沾了泥,裙摆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她的一只鞋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狼狈得不像话。

壮汉的刀抵在她脖颈上,刀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来。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壮汉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许清的脚步停了。

“你把人放了,我让你走。”许清淡淡开口,说的随意,可眼底的杀意却丝毫不减。

壮汉半点也不信许清的话。他踢了一脚趴在旁边的驾车老翁,骂道:“他妈的!去,把马从车上解下来!快点!不然老子现在就宰了她!”

那老翁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眉毛里,淌进眼角。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顾不得疼,挣扎着爬起来,两只手扒着车辕,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嘴里哭喊着:“你别动我家小姐......求求你了......”

“妈的!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宰了她!”壮汉又骂了一句,把刀往小姐脖子上压了压。老翁不敢再磨蹭,哆哆嗦嗦地把马从车辕的鞍具上解下来。

缰绳解开了,马被牵到壮汉手边。

壮汉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拿刀抵着小姐,心里这才有了点底。他喘了几口粗气,恶狠狠地瞪着许清:“你,报上名号!家住哪里?说出来,我留她一命!”

许清没理他。

壮汉急了,刀尖往小姐脖子上又压了压:“你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杀了她!”

小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许清看着她那双眼睛。惊恐、绝望、还有一丝求生的光。

他不能看着这个姑娘死在自己面前。

可他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住处倒是好说,赵家武馆,借给这个劫匪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门寻仇。至于名字......

许清眼珠一转,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赵家武馆,”他慢悠悠地说,“徐庆。”

壮汉飞快地念了两遍:“徐庆?赵家武馆?老子记住你了!”他一把将小姐拽到马背上,自己翻身骑了上去,刀还架在她脖子上。

许清知道,要是真让这人把姑娘带走,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忍心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人拖进山里受尽折磨。

就在壮汉夹紧马腹、准备催马逃走的间隙,刀离开了小姐的脖子。

时间很短。可够了。

许清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拇指扣住,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正中壮汉的脖颈侧面。

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脖子栽下马,手里的刀甩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

许清走过去。

他蹲下来,一掌拍在壮汉的后心。力道不重,就像熟人打招呼拍了一下肩膀。可壮汉只觉得胸口一闷,喘不上气,眼前一黑,趴在地上,不动了。

许清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从三人对他动手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了。

动手前,他也想好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如今,他算半个官身。歹人团伙持械拦路,袭杀捕快,纯属找死。现场的几个人,都是证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那小姐还趴在马背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许清走过去,把她从马背上扶下来。她腿软得站不住,许清就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自己转身去帮老翁把翻倒的马车扶正。

老翁感激得说不出话,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许清一把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先把车弄好,你们赶紧走。”

车轴断了一根,但轮子还能转,勉强能走。

老翁把马重新套上,孙平也跑过来帮忙,把散落的包袱捡起来塞回车里。

那小姐缓过神来,把掉落的鞋穿好,整了整衣裳,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走到许清面前,深深欠身行了一礼。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透着几分书卷气:“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许清随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车还能走,你们赶紧赶路吧,中饭前能到县城。”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马车走。

孙平跟在后头,悄悄回头看了那小姐一眼,又赶紧转过来,小声说:“许师兄,那姑娘还在看你呢。”

许清没回头。只招呼孙平搭把手,把两具尸体抬到了沟里,又回去把壮汉的尸体也拖了过来。做完这些,他才跳上马车,车帘放下来。

老黄捡起鞭子,一甩鞭梢,马车辘辘地朝左边那条路驶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孙平趴在车窗上,扒着窗沿,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那个老翁还站在路口,弯着腰,朝他们的方向鞠躬,一下,又一下。

他看见那个眉眼俏丽的小姐站在马车旁边,一手扶着车帘,一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还在望着他们。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孙平回过头,看了许清一眼。许清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平的目光复杂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问许清为什么要报“徐庆”的名字?问许清怎么就能下手那么利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马车拐进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这地方,除了鱼栏码头和挨着的几条街,别处平日里很少看见马车。湾子里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车夫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的声响从巷口传到巷尾。

先是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抬起头,眯着眼瞅了半天,手里的豆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都没发觉。

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院里探出头来,嘴一张,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哟!马车!谁家的马车!”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街坊邻居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针线,有的提着渔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黏在那辆马车上,恨不得把车帘看穿,把里头坐的人揪出来看个究竟。

“这是谁家的?”

“往里头去了,许老二家那个方向!”

“许老二?他那个侄子阿清不是在城里学武吗?”

“没错,这是学出了本事不成?”

“看见没,刚才帘子掀起来,那车上大包小包的,啧啧,这是发了呀!”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从巷口荡到巷尾,从巷尾又荡回来,越荡越大,越荡越密。

几个小孩子跟在马车后面跑,拍着手笑,嘴里喊着“马车马车”,像过年一样高兴,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冲着马车叫了两声,被车夫一鞭子吓跑了,夹着尾巴钻进了墙洞。

孙平在湾头下了车,朝许清挥了挥手,往自家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在往里走,街坊们还在跟着看。他笑了笑,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让爹娘这样风光一回。

马车在许清家巷口停下来了。巷子太窄,两边都是土墙,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许清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巷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车夫跟着跳下来,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搬——新棉布、米面、蜜饯、果脯、红枣、五花肉、糖葫芦......

东西太多,车夫一个人搬不完,许清也上手,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里头送。

巷子里的邻居们这下可算看清了。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

“那布是新棉布吧?城里布庄才有的!你看那纹路,多密实!”

“你看那肉,五花三层,得有十好几斤!许老二家这是要过年了?”

“你看阿清身上穿的,那叫一个体面!这布料,那针脚,啧啧,城里人才穿得起!”

“许老二这是熬出头了,侄子出息了......”

议论声更大了,巷口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几个年轻媳妇交头接耳,说许清长得俊了,身板也壮了,在城里见了世面就是不一样。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眯着眼,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许老二命好”。

二婶早就听见动静,从院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擦了擦眼角,赶紧上前去帮着搬东西。

秀儿从屋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许清手里的糖葫芦,尖叫了一声“哥——”,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许清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清笑着放下东西,蹲下来,把两串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小丫头一手一串,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成了缝,回头冲二婶喊:“娘!哥又给我买糖葫芦了!两串!”

二叔也从屋里出来了,没拄棍子,他的伤早好了。

他走得飞快,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他看着许清,没说话,只是笑,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眉梢。

二婶抽出手,抓了一把蜜饯、果脯给门口的孩子们分了分,一把不够,又抓了一把。一张张小脸立刻笑成了月牙,蜜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舍不得咽。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街坊的议论声却久久没散。

......

晌午,二婶把肉切了,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锅白米饭。

许清把在武馆的事简单说了:师父收他当了亲传弟子,师父待他好,师兄们也都照顾他,他搬进了内院,在衙门挂了职,当了捕快。

二叔听着,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二婶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秀儿舔着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露出红红的果肉。她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哥,你是当官了吗?”

许清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不算当官,可也能抓坏人了。”

秀儿“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举着糖葫芦说:“那哥你以后把那些坏人全抓走,让他们不能再欺负人!”

许清笑了笑,摸了摸秀儿的头,掌心下,秀儿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好,哥全把他们抓走。”

屋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仿佛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可许清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巷口盯着他家的院门。

巨鲸帮的人。

自从刘三死了以后,帮里一直在查。

刘三、竹竿、黑皮,三个人一夜之间死在屋里,被人用刀杀死,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两天,帮里的人查到一条线。刘三死的那天喝醉了酒,有人听见他说过去许二牛家借钱踹人的事,他们前脚“踹人借钱”,后脚人就死了。

刘三死的那天,许清从县城武馆回了黑水湾。刘三死的那天夜里,许清还在黑水湾。当晚,刘三他们喝的烂醉如泥,别说许清练了武,就是没练武也能杀了他们。

时间对得上,动机对得上,许清也有这个能力。

要说许清和刘三他们的死没关系,巨鲸帮是不信的。

......

下午,孙平来找许清。

“许师兄,咱们该回武馆了。”孙平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包袱,朝里头张望。

许清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先回吧,我想再待一晚,陪陪家里人。”

孙平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行,那许师兄你明天再回。我先走了,替我跟你二叔二婶说声好。”

“嗯。”许清点了点头,看着孙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告诉孙平实话。

晌午吃完饭,他在院里站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影在院墙外转悠。

许清认出了他——湾子里的闲散人贺九。贺九一个人住,他很少打鱼却不缺吃喝,穿得也比渔户们体面。许清早知道他暗地里在为巨鲸帮做事,陈老四去城里卖鱼的事,就是他告的密。

许清没有声张,收了桩,回了屋。二叔二婶和秀儿什么都不知道,该说说该笑笑。

他陪着秀儿玩了半天,又帮二婶劈了一堆柴,给二叔倒了杯茶。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冷。

入夜,二叔二婶都睡下了。二叔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长一短,一短一长,像在拉风箱。秀儿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许清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桩,双腿分开,沉肩坠肘,呼吸绵长。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印在黄土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他在练功,也是在等人。

三更天,院墙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许清听得清清楚楚。

巨鲸帮早定了规矩,一到天黑,湾子里的人没有允许都不准出屋。

三更半夜,万籁俱寂,连老鼠都不敢出声的时候,院墙外来了人,不用许清去想,也知道来的是巨鲸帮的人。

他装作不知,继续站桩没有动。

不一会,门缝里就有一双眼瞟了进来。一只眼睛,贴着门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见许清就在院里,目光一亮。

他们来的时候,帮主交代了:悄悄带许清过去,别闹出大动静。许清毕竟在武馆挂名,明面上不好动他。深夜才来,就是不想让湾子里的人知道,不想让消息传到县城里去。

“许清。”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粗糙而阴沉,“出来!洪爷想见你。别惊动你家里人,不然——”

那人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许清收了桩架,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墙外站着三个汉子。

为首的人一脸凶相,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正是宋八。旁边一个是贺九,另一个抱着胳膊,歪着头,一脸痞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轻蔑劲儿。

看到贺九,许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贺九从来不把身份亮在明处,暗地里替巨鲸帮跑腿,面上却干干净净。如今他堂而皇之地和宋八站在一起,巨鲸帮今晚打的什么算盘,已经不用猜了。

“走吧。”许清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对视了一眼,转身带路。

宋八走在最前面,贺九和那个痞笑的汉子一左一右,把许清夹在中间。

许清没再说话,只默默跟着。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

巨鲸帮的老窝在湾东头,曾经富户周老汉家的宅子。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还雕着花,可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站着两个拿刀的汉子。他们看见宋八带人来了,远远地就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的景象,和许清预想的一样。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洪天虎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五六个人。

院子里也站着十来个人,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蹲在台阶上,手里都拿着家伙。刀、棍、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许清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

身后,看门的人也走了进来,大门在许清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门闩落下,沉闷得像合上了棺材板。

洪天虎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他的身形有些富态,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单看模样不像是凶狠的帮派头子,甚至还有些面善。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像两把钝刀,刮在人的皮肉上。

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许清,目光从许清的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到脸,刮了整整两个来回。

“许清,刘三他们是不是你杀的?”洪天虎突然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上位的压迫感。

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洪天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笃定,“时间、动机,都对得上。”

“你说你一个渔家小子,不安心打鱼,竟敢杀人。”他摇了摇头,直勾勾盯着许清的眼睛,像要从里头翻出什么答案来,“就因为你练了武?那时你才练了没几天吧?能练出个啥?”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要是再给你练些日子,真练出了本事,你是不是连我也敢杀?”

笑容猛地一收,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想了想——”

他的目光霎时如冰:“还是不给你那个机会了。”

一挥手。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上来。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许清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站在高处俯视蝼蚁的平静。

他想起刘三踹二叔的那一脚,想起二叔捂着胸口咳嗽的样子,蜡黄的脸,强撑的笑。想起二婶红着的眼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模样。想起秀儿说“哥,你以后把那些坏人全抓走,让他们不能再欺负人!”

他还想起周老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想起陈老四被打断的那条腿。想起陈老四一家的绝望和哭嚎......

这世道,底层人直腰就是原罪!

可他许清,偏要站着活!

第一个人扑上来了。短刀直刺咽喉,又快又狠。

许清侧身闪过,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十重劲力叠加,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咚”的一声,滑下来,不动了。

院子里炸了锅。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刀光棍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许清不退反进,一脚踏进人群中间,一拳一拳地砸出去。崩拳、炮拳、劈拳、钻拳、横拳,招招都是五行拳,招招都要命,不留活口,不拖泥带水。

拳拳到肉,骨裂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像是掰断了一根根干树枝。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在夜风里回荡。

院子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着初冬夜晚的凉意,钻进人的鼻腔,让人作呕。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院子里躺了一地。

横七竖八,姿势各异,有的蜷着,有的仰着,有的侧着,有的脸朝下趴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彻底没了声息。

洪天虎站在正厅门口,面色因为害怕变得扭曲。他的手在发抖,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眼睛里的恐惧比黑水湾的水还深。

他看出来了。

许清是明劲。

不是那种刚摸到门槛的生涩,而是扎实的、稳当的、一拳能打死人的明劲。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

洪天虎的瞳孔缩了又缩。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二十多天,从零到明劲。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

他后悔了,不该这么急着把人叫来。

他也是明劲,当年突破明劲用了半年多,可如今他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心里清楚,他绝不是许清的对手,一拳也接不住。

许清朝他走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洪天虎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青砖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别......别杀我......”洪天虎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彷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我说......我说一个事......你饶我一条命......”

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爹娘......是关于你爹娘的事!”洪天虎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门槛上翻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你爹你娘......你家的那艘乌篷船......不是被风掀翻的......”

许清的脚步停了。

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尊石雕,没有一丝表情。眉毛没动,眼睛没眨,嘴唇紧抿着,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可那双眼睛变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看不见水花,却能听见深处的回响。

洪天虎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又急又碎:“五年前,县令的三公子林牧率众游湖,我......我当时在船上做随从。三公子的船大,你们的船小,你们的乌篷船挡了道......三公子嫌碍事,发话撞上去......是撞翻的......不是意外被风掀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巨鲸帮背后的人......就是三公子......”洪天虎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砖面上的血迹蹭在他额头上,红了一片,“每年的孝敬银子,最后到了他府上......我只是个跑腿的,替他办事......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许清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洪天虎以为他在犹豫,以为他心软了,以为他还有活路。

五年前,许清的爹娘出船打鱼,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衙门的人来了,说发生了意外,船翻了,人淹死了。二叔去认的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整夜。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意外”。

现在他懂了。

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嫌他们挡了道,懒得绕,一脚踹开。是草芥挡了路,一脚踩过去就是了。谁会在意脚下踩碎了几根草?

“还有谁知道今晚我来这里?”许清蹲下身子,声音很轻。

洪天虎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先动了:“没了,没了......就院子里这些人,都......都被你......”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声音哽住了。

“林牧知道我的事吗?”许清看着洪天虎,又问,声音还是那么轻。

“不知道......不知道。”洪天虎拼命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脖子上的肥肉跟着晃荡,“三公子只关心银子,其他事概不关心,我们做属下的也不敢有点小事就上报......他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真的,我发誓——”

他的声音断了。

许清抬起手,一拳落下。

十重劲力,崩拳,正中眉心。

洪天虎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河湾里的水声。

许清站在一地尸体中间,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把手上的血在洪天虎的衣服上擦干净。

他没有急着走。

他在宅子里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洪天虎的卧房在第二进院子,床头有个暗格,他翻了出来,里头有一个铁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碎银子几十两,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一百两银票。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银票,更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在他家,一两银子要掰成十瓣花,一块铜板要揣在怀里捂热了才舍得用。他家打一辈子鱼,也攒不下这个数。

他把银票和碎银子收好,又翻了翻其他地方,衣柜夹层、床板底下、书桌抽屉后面,零零碎碎又找出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所有银钱加一起,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两。一百五十两银子。先前他想都不敢想,做梦都梦不到这个数。

许清走出宅子的时候,月亮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巨鲸帮还有赌档、酒楼、码头鱼栏这些产业。还有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暗桩。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不能留一个活口。

码头鱼栏在湾口东侧,一排低矮的木棚子,白天收鱼,晚上住人。

许清摸过去的时候,棚子里还亮着灯,几个人窝在里面喝酒赌钱,骰子掷在木桌上哗啦啦地响。

许清推门进去,三个人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拳头已经到了。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他在鱼栏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碎银子,不多,十几两。

然后是赌档。赌档离码头不远,已经关了门,里面还有两个看场的。许清翻墙进去,两人正在打盹,他一人一拳,了结了。柜子里搜了几十两银子。

酒楼在街口,两层的小楼,白天热热闹闹,夜里冷冷清清。大门上了锁,许清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摸黑下了楼。

柜台后面蜷着一个看门的帮众,裹着一条破毯子,睡得正死,许清一拳了结了,他在柜台里搜了一遍,又找到了十几两银子和几串铜钱。

他把所有的银子拢了拢,差不多两百两。

他揣好银钱,出了酒楼,把最后的两个暗桩也给拔了。

等他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把码头和渔船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许清蹲在河边,把身上的血迹仔细清洗干净。

然后往家走。

一夜没睡,可他一点都不困。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自己惹事了,惹大了。

巨鲸帮背后的人是县令的三公子林牧,林牧的爹是清河县的父母官,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办法退。

从他们用家人逼他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杀他的家人。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送命题,问都不用问,答案只有一个。

今晚这事,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也没留下证据。

退一步讲,就算他被人怀疑了,他还有师父。赵岩是化劲高手,在清河县是顶天的存在。有这座靠山在,就算林牧怀疑到他头上,想动他的话,多少要掂量掂量。

而且,林牧也不敢承认他养了帮派、剥削底层。这些都是不能见光的事。

县令的位子盯着的人不少,县丞、主簿,哪个不想往上爬?哪个不是睁大了眼睛等着抓把柄?林牧要是敢承认,就是给他爹抹黑,那些盯着位子的人,少不了要参上一本。

林牧没那么蠢。

许清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他还要陪二叔二婶吃个早饭,再跟秀儿玩一会儿,然后回武馆。在二叔二婶面前,他还是那个刚从城里回来的侄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天刚蒙蒙亮,黑水湾就炸开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挨着码头住的渔户。天还没亮透,他们照常去码头准备交钱出船,可到了码头,发现不对劲。棚子的门敞着,里头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就吐了。

接着是鱼栏、赌档、酒楼都传出了死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干净。

最后有人壮着胆子推开巨鲸帮老窝的大门,看见满地的尸首和血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腿都软了。

“死.......全死了......巨鲸帮的人全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码头传到巷头,从巷头传到巷尾,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黑水湾都知道了。

“巨鲸帮被人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管他谁干的,反正是老天开眼了!”

“报应!报应啊!这些年他们收了多少黑心钱,打了多少人,今天终于还了!”

渔户们站在码头上,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

有人把船推下水,刚划了两桨,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今天不用交买路费了!”

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岸上的人哄笑起来,笑声从码头传到河面上,在水波上一荡一荡的。

一个老汉蹲在码头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巨鲸帮欺负了咱们多少年?收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人?报应,报应啊......”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老四的媳妇从巷子里出来,听见议论,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陈老四被巨鲸帮的人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

她站在巷口,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老天有眼”,怎么劝都劝不住。

最激动的是李老大一家。

再有几天,十三岁的二丫就要嫁给王彪做妾。说是嫁,其实就是被逼的送去。王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听说前两房小妾都被他折磨死了。李老大一家人愁得吃不下饭,闺女一直哭,眼睛肿得像桃子。

今天一早,李老大听说巨鲸帮全死了,愣了好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老天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眉心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媳妇从屋里冲出来,抱着闺女,两个人哭成一团,可那哭里全是笑。

“不用嫁了......不用嫁了......”李老大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冲着天喊了一声,“老天爷,您总算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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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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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共 2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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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底层第二章 武是登天梯第三章 等不到明天第四章 凭什么?第五章 悟性第六章 借钱第七章 有什么不对?第八章 宁云第九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第十章 切磋第十一章 二婶,我错了第十二章 气血散第十三章 大补第十四章 小丑第十五章 休沐第十六章 酣畅第十七章 三关第十八章 新人第十九章 调戏第二十章 杀人上瘾?第二十一章 没白疼?第二十二章 吓尿了第二十三章 明劲第二十四章 龙筋虎骨,力叠十重第二十五章 内院第二十六章 衙门第二十七章 比试第二十八章 一拳第二十九章 拉直第三十章 误会第三十一章 资助(加更求追读!)第三十二章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第三十三章 亲传第三十四章 同行第三十五章 拦路(加更!求追读!)第三十六章 夜半第三十七章 一锅端第三十八章 普天同庆第三十九章 告诉你个事第四十章 张山不是张三第四十一章 过了,就忘了第四十二章 齐捕头,我愿意第四十三章 喜事第四十四章 下雪第四十五章 师父,我去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第四十七章 都尉卢川第四十八章 首战第四十九章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第五十章 没用的废物第五十一章 把脸打回去第五十二章 虎骨丹第五十三章 精彩第五十四章 百金第五十五章 加餐第五十六章 不识抬举第五十七章 被劫了第五十八章 暗劲第五十九章 脏腑化炉,内转不竭第六十章 杀局第六十一章 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一点第六十二章 刀锋所过,人头落地第六十三章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第六十四章 不能就这么算了第六十五章 摸错了?第六十六章 羡慕?嫉妒?说不清楚第六十七章 花银子的感觉,真好第六十八章 规矩变了第六十九章 只信自己的拳头第七十章 家里出事了第七十一章 秀儿,也叫我哥第七十二章 终究不是一路人上架,道歉第七十三章 三月初十,清河码头第七十四章 对拳第七十五章 你看热闹,我杀人第七十六章 暗劲大成?三拳毙命!第七十七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死第七十八章 上次,你就该放这把火第七十九章 死绝第八十章 乐极悲生第八十一章 再断苏家一臂第八十二章 世间,“情”最杀人第八十三章 下辈子还第八十四章 宁师兄欠沈家的,我替他还第八十五章 阎威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第八十六章 穷乡僻壤,也有潜蛟第八十七章 拳台之上,只有生死(二合一)第八十八章 这样的人,值得卢家押注第八十九章 都尉府座上客,许清要发达了?第九十章 你死,我也不活(章节末有些话)第九十一章 门庭若市,赤阳宝参第九十二章 东域乾州,龙渊三派第九十三章 宗派名额,五虎断魂枪(二合一)第九十四章 化劲第九十五章 五形养脏功,武道可长生?第九十六章 武科(二合一)第九十七章 走不了,也不想走第九十八章 阳元丹,虎牢山第九十九章 屠鸡宰狗(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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