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

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二马明第 46 / 216 章25,513 字

腊八会,又叫金鳞会,一年一次,是清河县顶热闹的日子。

不过,热闹的是城里的贵人们,与平头百姓没多大关系。

百姓们只知道今天衙门里头有大场面,却连大门都进不去。只能站在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伸长了脖子朝里头瞧,听见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却什么也看不见。

武馆弟子切磋的场地,在县衙后院的演武场。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比前头的公堂还大出一倍去。青砖墁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砖缝里填着细沙,积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根儿都没有丁点残留。

场子极大,站上百十个人也不嫌挤,就算六家武馆的弟子加上看热闹的宾客,仍然绰绰有余。

演武场东边有一道侧门,通往后院的一座二层小楼。

站在楼上能看见小半个县城。小楼建得精致,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檐下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风楼”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县令林寒山亲手所题。

楼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铺了红毯,从楼门口一直铺到演武场边。

今天的宴会就设在听风楼的二楼。

......

没多久,赵家武馆的马车就停在了县衙门口。

早有衙役在门口候着,赵岩一下车,就被引着往听风楼去了。

宁云与许清他们一起到了演武场。

许清在衙门挂职,对演武场很熟悉。

只是今日,演武场上和往常不太一样。

场子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高近丈,宽三丈,用上好的松木搭成,台面铺着厚厚的木板,连个缝都没有。场边的条凳、兵器架也都撤了,利利索索,敞敞亮亮。

演武场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有的闭目养神。

许清跟在宁云身后,刚走进演武场,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远远地就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宁师兄!好久不见!”

宁云微微一笑,也抱拳回礼:“曹师弟,别来无恙。”

来人是史家武馆的暗劲高手,姓曹名胜,是史家武馆馆主的得意弟子。

史家武馆和赵家武馆都在西城,两家师父相熟,弟子走得也近,更主要的是他们两家都跟县丞苏家亲近。

除了他们两家,东城的惊涛武馆也与苏家走得近。

宁云和曹胜还没说上几句话,惊涛武馆的人也来笑着打了招呼。

曹胜和惊涛武馆的人刚走,又有人凑了过来。

这回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他走到宁云面前,嘴角似笑非笑:“哟,宁师兄来了?赵家武馆今年又派你出来撑场面?你们武馆是没人了,还是你师父舍不得让别人出来丢人?”

宁云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语气平淡:“李师弟还是不怎么会说人话。奔雷武馆的规矩,是不是只教拳脚,不教礼数?”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了一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奔雷武馆的李云鹤,暗劲大成。”宁云淡淡地说,目光从那个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李家的长子,也是于泰的得意弟子。曾经败在我手上,见了面总要阴阳怪气几句,不用理会。”

许清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一会儿,来了好几波人,有人满脸堆笑,有人冷着脸,有人想看宁云的笑话,有人替宁云惋惜。

宁云尽皆处之淡然,从容应对。

宁云正给许清介绍上一拨人的出身来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师兄。”

许清转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身材壮实一些,脸上的线条硬朗些,但看着也不像有恶意。

宁云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警惕,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一个人在旧物箱里翻出了一件多年前的物件,明明记得它,可真看见了,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他顿了顿,才抱拳道:“沈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是沈家二公子沈昭。他身后那个壮实些的,是他的堂弟沈康。

沈昭走到宁云面前,目光在宁云脸上停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的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我父亲也有他的难处......”

宁云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薄薄的日光,暖意不多,却也不冷:“沈师弟,不必如此。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沈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想再替父亲解释,可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拍了拍宁云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改日请你喝酒”,便带着沈康走了。

许清看着沈昭的背影,又看了看宁云的侧脸。宁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许清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没问。

宁云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走吧,我再带你们认认人。”

说是带他们认人,其实就是讲给许清一个人听。吴明远自不必说,陈旺的家也在城里,练武场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见过。

他们走到演武场西侧,那儿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场子,又不至于被人群挤着。

宁云站定,目光扫过场中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给许清指认。

看完场中的人,宁云又把目光投向后院的听风楼。

“你看那边,二楼栏杆后面那几个人。”

许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二楼栏杆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些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人群,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从容。那是站在高处的人才有的从容。

“正中间那个,穿绛紫色袍子的,是县令的大公子,林卓。”宁云的声音不大,低得像在许清耳边说悄悄话,“他旁边穿月白色锦衫的是他的弟弟,林牧。”

许清的目光停在了林牧身上。

林牧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他正端着一杯酒,低头看着演武场上的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群斗鸡。

许清的目光没有变化,可心却猛地收紧了。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拧。

就是这个人发话,让大船撞上去。自己爹娘的命,在他眼里连条鱼都不如。鱼还能卖钱,人命不值一文。

宁云觉察不到许清的心理变化,继续往下说:“林家是清河县的顶梁柱,盐铁茶丝,当铺钱庄,县城里两成多的产业都姓林。”

许清没有说话。目光从林牧身上移开了。他看见苏长鹤与另一人正在笑着向自己这边点头。

苏长鹤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身边那个人比他高几寸,面容相似,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许清和宁云笑着回应。

“长鹤你见过了,他身旁那人是他大哥,也是你没见过的苏鸣空师兄,苏师弟这段时日去了府城,昨日才回来。”

宁云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苏家是清河县的另一座大山,县城里有两成产业姓苏。苏家和林家明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斗了几十年。”

许清点了点头。

他听齐捕头提过这些,可现在听宁云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些名字不再是纸上的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坐在听风楼的栏杆后面,喝着酒,品着茶,说着话,看着楼下这些练武的弟子,像看一群猴。

他们坐在高位,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这座县城里无数人的命运。

宁云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听风楼上的另一拨人。

许清顺着他的视线扫了过去,那拨人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上楼的时候,有一半跟宁云打了招呼,另一半要么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要么直接当没看见。

“这些人,你适才都见过了。”宁云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背后是县城四大家族:李、孟、吴、沈。每家都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行当。清河码头一分为四,各家占了一头。”

“李家做药材生意,整个清河县的药铺十家有八家是李家的。济仁堂、回春堂、保和堂,都是李家的字号。”

“孟家做木材生意,城里的木料行、棺材铺、家具作坊,十家有七家姓孟。”

“吴家,做布匹生意。绸缎庄、布店、染坊,半个县城的布料都是从吴家的库房里出去的。城东的瑞蚨祥、城北的谦祥益,都是吴家的产业。”

提到沈家时,宁云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沈家做的是粮行。米店、面铺、粮仓,城里人吃的粮食,一半出自沈家的碾坊。城中的广源粮行、城北的永丰仓,都是沈家的。”

“这四家在码头上都有货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近两年他们四家因为码头边界问题争过几回,伤过几十个人。官司打到县衙,县令和县丞各偏一方,至今没个结果。”

宁云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孟家、李家跟林家走的近,沈家、吴家亲近苏家。”

他顿了顿,苦笑地摇了摇头,低声又道:“六家武馆也是一样,咱们武馆和史家、惊涛武馆支持苏家,另三家则是站位林家。”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宁云的这声苦笑的含义。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派系。步入局中,必须要站队,不然就要受两方挤压。

毕竟,资源就那么多,留给自己人还不够用,岂会容忍外人染指?

但也有例外,如果你一开始就有凌驾于两方派系的资本,当然不用站队,不仅不用站队,两方派系还都得巴结讨好。

都尉卢川,就是这个例外。

“哒!哒!哒!”

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可那声音却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一下一下,震得人耳朵发嗡。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闪开,像潮水退去。刚才还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三匹枣红骏马停在衙门口。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当作响。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靴子落地的那一瞬,整个人就稳住了,像钉在了地上。

都尉卢川。

他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棱角分明,眉如刀裁,目如寒星。

今天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嵌银丝的皮带,脚蹬一双牛皮靴。可他往那里一站,那股子气势比铠甲还硬。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

身后两个随从跟着下马,一左一右,步伐一致,目光如鹰。

他们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里挂着长刀,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让人背脊发寒,扫过人群,被扫到的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卢川大步走进衙门。

院子里的人纷纷让路,刚才还在说笑的、争执的、寒暄的,全都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演武场上,那些武馆弟子们和宾客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听风楼上,县令林寒山和县丞苏正源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茶杯,快步下楼迎接。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六家武馆的馆主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出。

卢川走到楼梯口,林寒山已经迎了下来,脸上堆着笑,拱了拱手:“卢都尉。楼上请。”苏正源站在一旁,也拱了拱手,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客气。

卢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大步上楼。

林寒山和苏正源一左一右,竟隐隐落后他半个身位。

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在这个三十出头的都尉面前,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许清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卢川的背影消失,目光缩了缩。

那个人的气势,比师父赵岩还盛。不只是武功的高低,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惯了生死、手握权柄的威压。

“卢都尉是府城卢家的人。”宁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卢家在府城也是大族,朝中、宗派都有人。他下来镀金,待三年就走,今年是最后一年。”

“卢都尉不参与派系争斗,不管衙门里的事,也不管街面上的纠纷。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什么都不问。他的事就是练兵、点卯、领俸禄,安安稳稳把三年熬完。”

宁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师父说过,卢都尉早已化劲圆满,已经开始准备扣关,快要步入内练了。”

许清听到“内练”二字,眼皮一抬。

宁云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关于内练,我也不清楚。等你到了化劲,可以去问师父。”

许清点了点头,没去多问。

他看见听风楼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主桌正对着窗户。

卢川被让到了主座。他很自然地坐了下去,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像是那把椅子天生就该他坐。

林寒山坐在他左手边,苏正源坐在右手边。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六家武馆的馆主依次入座,次序井然。

主桌两侧还有几张副桌,几大家族的二房当家、小家族的家主,以及世家公子与年轻俊彦分次落座。其中一张桌上留了三个空位,是给比斗前三名留的。

卢川到了,人也齐了,金鳞会正式开始了。

演武场正北,一个衙役举起鼓槌,重重地擂了三下。

“咚——咚——咚——”

鼓声沉闷,震得人胸口发闷。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连风都停了。

齐捕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走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吉时已到!金鳞会比试,现在开始!”

“比试规矩如下:上台者,落台或认输即为败。比试只比拳脚,不得使用兵器。点到为止,不可取人性命!”

金鳞会的比斗有点像是打擂。一人上台,等另一人上台挑战,胜者可继续打,也可下台歇气。等到无人再愿上台,三位大人便凭各人表现评出前三。

齐捕头顿了顿,又提高了几分嗓门:“比试彩头照旧。第一名纹银百两,第二名五十两,第三名三十两!另赐锦缎、肉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百两纹银,在达官贵人眼里不算什么,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裳的价钱。可它却够普通人家吃喝十年,够在黑水湾买下十条渔船,够买下十几、二十个渔家孩子当奴仆。

可谁都知道,这场比试争的不是银子,是脸面。

是六家武馆的脸面,是背后县令和县丞的脸面。

银子只是添头,面子才是正菜。

鼓声再响。比斗开始了。

一个穿着银色劲装的年轻人跳上台,胸口绣着“奔雷”字,银线钩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凌厉,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动作干净利落,可目光却故意从赵家、史家、惊涛三家武馆的弟子身上扫过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奔雷武馆,李崇。请赐教。”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听风楼的人都能听见。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李崇,奔雷武馆于馆主的得意门生,听说今年就有望突破暗劲。”

“啧啧,这可不好对付。”

“当然不好对付,在我看来,今天参加比斗的这十八人里,实力强过他的没几个。”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全是笃定。

“......”

许清看着李崇,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早在李崇还没上台的时候,他认出了这个人。

那日在黑水湾,他和钱掌柜一起来买宝鱼。钱掌柜在前,他在后,慢了一步,那条金鳞鲤被钱掌柜买走了。

那时候,许清连直视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低着头,听他说着奔雷武馆的气派和威风。

而此刻,两人却有可能站在同一座台上,成为对手。

许清没有着急上台,他不想做出头鸟。

二楼的主桌上,县令林寒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了于泰一眼,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于馆主,你这个弟子不错。”

于泰脸上笑开了花,可嘴上还是那套客气话:“大人过奖了,这孩子就是肯吃苦,天赋一般,一般。”嘴上谦虚,可眼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往外挤。

县丞苏正源坐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

惊涛武馆的馆主姓苗,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留着两撇胡子。

他看了一眼于泰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来气,朝另一桌自己的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会意,朝台下打了个手势。

演武场上,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年轻人跳上台,胸口绣着“惊涛”二字,蓝线如波。

他生得精壮,目光沉稳,朝李崇拱了拱手:“惊涛武馆,赵恒。请。”

李崇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轻蔑。

赵恒冷哼一声,两人看不对眼,谁也不服谁。

李崇先动了。

他一步跨出,整个台面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右拳从腰间弹出,不花哨,不试探,直奔赵恒胸口。

拳风破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那是拳速太快,挤压空气发出的声音。

奔雷拳,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不是花拳绣腿的快,是雷霆劈下来的快。你听见雷声的时候,已经挨了劈了。

赵恒没有硬接。

他侧身一让,左掌横在胸前,右掌如波浪般推出,掌缘贴着李崇的小臂滑过去,卸掉了大半力道。同时掌心一吐,拳劲送了出去。

惊涛掌,讲究的是“绵”。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你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第二波。挡得住第二波,还有第三波,第四波。

李崇感到小臂上一阵酸麻,像是被一条大鱼甩尾扫了一下,那酸麻从手腕一直蹿到肩膀。他立刻收拳,后撤半步,左肘下沉护住肋部,右拳再次击出!

这一次更快,拳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直奔赵恒面门。

赵恒仰头避过,拳风从他鼻尖上方掠过,刮得他鼻头发凉。他脚下不停,绕着李崇转了小半圈,双掌交替拍出,一掌快似一掌,掌影层层叠叠,像涨潮时的浪头,一浪盖过一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崇被打得连退三步,脚跟踩在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咬紧牙关,双臂交叉格挡,硬吃了赵恒四掌。每一掌拍在胳膊上,都像被木板抽了一下,又闷又沉。第四掌落下时,李崇的胳膊已经微微发抖。

台下奔雷武馆的弟子们急了,扯着嗓子喊:“李师兄!稳住!”声音又尖又亮。

二楼于泰的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大了几分。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啜了一口。

李崇也并没有慌。

他在第五掌拍来的瞬间,忽然矮身一蹲,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压下去,膝盖几乎要碰到台面,随即猛地弹起,右拳从下往上,斜斜轰出,直奔赵恒的下颌。

这一拳叫“雷从地起”,是奔雷拳里的杀招之一,专打人措手不及。

赵恒瞳孔猛地一缩,硬生生收了掌,腰往后折,整个人几乎弯成一座拱桥。拳风从他鼻尖上方半寸处掠过,刮得他额前的碎发倒飞起来。

他险险避过,顺势一个后空翻,拉开了距离。

两人重新站定。

谁也没占到便宜。李崇的胳膊上多了几个红掌印,赵恒的额角被拳风擦出了一道红痕。

这一次两人都没急着出手。李崇慢慢逼近,拳头半握半松,像是在蓄力。赵恒微微侧身,双掌一前一后,掌心朝外,像两片随时会拍过来的浪,随时会把人吞没。

还是李崇先出拳。

又是一记直拳,但和刚才不同。这一拳打出去,中途忽然变了方向,拳面一转,斜斜砸向赵恒的肩窝。

赵恒挥掌格挡,李崇的拳头又收了回去,左拳紧跟着从另一个角度砸了过来。

奔雷拳的变招。

雷霆不止是劈下来的,也是炸开的。一道雷光落下来,会在空中分出无数枝杈,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击中你。

赵恒沉着应对,双掌翻飞,或挡或卸或推或拍,将李崇的每一拳都化解在身外。他的掌法越来越圆融,动作越来越流畅,像潮水一样,不管来的是什么石头,都能裹住、磨平、推回去。

李崇的拳越来越重,每一次击出都带着低沉的破空声,像是擂鼓。赵恒的掌越来越密,掌影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李崇的拳头一一兜住。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打到了三十回合开外。

四十回合。

五十回合。

李崇的呼吸开始变粗了。奔雷拳刚猛,刚猛的拳法最耗气力,打到现在,他的拳速已经比开始时慢了一线。

虽然只是一线,但赵恒感觉到了。

赵恒的掌忽然变了。之前他一直以守为主,以卸力化解为主,此刻忽然转守为攻。

双掌交替拍出,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重,脚下步伐也快了,绕着李崇转了整整一圈,掌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坝,从每一个缝隙往里灌。

李崇被打得节节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台边。

台下有人惊呼。

李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台去。这一退,输的不只是一场比试,还有奔雷武馆的脸面、师父的期望,以及自己在师兄弟中的地位。

胜负就在这一瞬。

赵恒也看到了机会。

他欺身而上,右掌蓄满了十成力道,直直拍向李崇的胸口。这一掌又快又沉,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

他要把李崇一掌轰下台去!

可就是这一掌,出手太满了。

太满,就意味着收不回来。

李崇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没有退。

他迎着赵恒的掌冲了上去。不是硬接。他侧身一闪,让赵恒的掌贴着自己的胸口擦过去,衣襟被掌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他的右拳从肋下翻出,像一道蛰伏已久的惊雷,精准地轰在赵恒的腰侧。

那是赵恒出掌时暴露出来的空当。

左肋。惊涛掌的命门之一。

出右掌时,左肋必然门户大开,平时赵恒会用左掌护住,但这一掌他用了全力,左掌撤得太远,来不及收回来。

拳落。

赵恒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右踉跄了两步,腰侧的衣衫凹下去一个拳印。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等他站稳,李崇的拳便跟了上来。

他一记直拳正中赵恒胸口,赵恒连退七八步,一脚踩空,摔下了台。

“承让!”李崇站在台边,朝台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获胜的笑。

演武场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拳法!”宾客们纷纷鼓掌。

“李师兄好样的!”奔雷武馆的弟子击掌叫好。

“李师兄厉害!”长风武馆和飞云武馆的弟子也跟着高声附和。

而另一边,赵家、史家、惊涛三家武馆的弟子,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李崇没有下去的意思。

他站在台上,目光从赵家、史家、惊涛三家武馆的方向慢慢扫过去,嘴角微微上翘。

“还有谁?”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挑衅。

史家武馆的一个弟子沉不住气,一步跃上高台。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几十招。可史家武馆那弟子还是差了一截,被一拳逼落台下。

李崇胸口微微起伏,额头见了汗。

他朝二楼于泰的方向笑了笑,笑容得意,颇有邀功的意思。然后跳下台,去一旁歇气了。

“奔雷武馆李崇,两战两胜!暂作歇息,下一位——”齐捕头适时开口,声音洪亮。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已经跳上了台。

他穿着白色劲装,胸口绣着“飞云”二字,生得白净,文文弱弱的,看着不像练武的,倒像是个读书的秀才。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飞云武馆,余浩。请赐教。”

这个人声名不显,台下交头接耳了一阵,也没几个人说得上来他是什么来路。

吴明远眼睛一亮。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从早上站在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软柿子,等一个能让他露脸的机会。

他要在这一众大人物面前打败对手,让师父、让家里人、让县丞大人、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吴明远不是吃干饭的。

他生怕被人抢了风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步子又快又急。

他今日也是穿着一身白色劲装,腰系墨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乍一看,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

他朝余浩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赵家武馆,吴明远。请。”

听风楼二楼主桌,吴家的家主吴伯庸、二房当家吴伯贤皆微微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期许。

吴明羽坐在另一桌,呷了一口茶,嘴角含笑。他这个庶弟虽然不讨喜,可毕竟是吴家的人,赢了脸上也有光。

可他嘴角的笑,只持续了几息。

吴明远只撑了五招。

余浩的拳法绵里藏针,看着不重,可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吴明远的拳架子虽然稳,可应变太慢,余浩一记虚招晃开他的防守,一记实拳砸在他的肋下。吴明远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下一滑,摔下了台。

吴明远趴在台下,半天没爬起来,洁白衣衫上沾满了泥污,头发也散了,几缕乱发垂在额前,煞是狼狈。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二楼那桌贵公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李家公子指着吴明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吴明羽,你弟弟这是上台表演摔跤吗?姿势还挺标准!”

吴明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他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可那张脸却涨得发红。

吴伯贤眯了眯眼,眉头微皱。

吴伯庸坐在主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赵岩的脸色也不好看。

县丞苏正源脸上的笑容淡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余浩站在台上,拱了拱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承让”,脸上没什么表情。打败吴明远,没什么好得意的。

然后转身面向台下,等着下一个对手。

县丞一派连输三场,属实跌了面子。

惊涛武馆的裴信跳上台。

他在惊涛武馆的明劲弟子里排得上号,明劲圆满,打法凶狠。

他跟余浩打了二十多招,掌风呼啸,一招比一招猛。打到第二十三招,裴信一记惊涛掌拍在余浩胸口,余浩连退数步,自觉不敌,拱手认输,跳下了台。

长风武馆又有一个弟子上台挑战裴信。两人打了三十多招,裴信同样技高一筹,一掌将对方逼退,对方也不再纠缠,抱拳认输。

惊涛武馆总算替县丞一派找回了一点面子。

裴信气息微喘,额头见汗,朝台下拱了拱手,也下去歇气了。

比斗继续。各家弟子轮番上台,输赢各半。

演武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叫好声、叹息声、嘲笑声混在一起,如沸水炸锅。

有人赢了洋洋得意,有人输了灰头土脸,有人摔下台惹得满场哄笑,有人三两拳制敌赢得满堂喝彩。

很快,比斗过半。

歇够了的李崇再次上台。

这回,他要狠狠地露一回脸。

他站在台上,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家武馆几人身上,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

“赵家武馆,能不能来个人让我领教一下高招?”

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

全场一静,随即嗡地炸开了。

这是点名挑战。

不是切磋,不是比试,是当着满城权贵的面,往赵家武馆脸上扇巴掌。

你赵家武馆要是不敢接,以后在县城就不用抬头了,要是接了,派上来的人不够看,更丢人。

李崇这一手,又狠又毒,把赵家武馆架在了火上烤。

二楼,赵岩的脸色沉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于泰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角翘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得意劲儿,比喝了蜜还甜。

台下,许清皱了皱眉头,刚往前走了一步,袖子就被陈旺一把拽住。

“许师弟。”陈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李崇明劲圆满,是奔雷武馆明劲弟子里的厉害人物,你才明劲小成,不能和他打!”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已经是明劲大成了,就在这八天里,他的劲力又悄悄涨了一大截。

可没等他说话,陈旺已经松开他的袖子,大步往台上走了,边走边回头,丢下一句:“这场我来打。”

许清伸手想拦,没拦住。

陈旺已经上了台。

他往台中央一站,拱手抱拳,笑了一下:“赵家武馆,陈旺,请赐教。”

李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神跟着变了,像猫看见了老鼠。

陈旺目光凝重。他知道自己跟李崇有些差距,但差距应该不会很大。

大家都是明劲圆满,能差到哪儿去?

他扎好马步,双拳一前一后护住中线,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五行拳的拳架子。

这个架子他练了一年多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他先出了手。

一记中规中矩的炮拳,直奔李崇胸口。

这一拳是试探,留了三分力,随时准备变招。

李崇没有躲。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让陈旺的拳头擦着衣料滑过去。那一瞬间,陈旺的拳头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可就是这一寸,怎么也够不着。

同时,李崇的右拳从腰间猛地翻出。

那一拳太快了。

不是试探,没有留手,是全力一拳。

拳风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一块大石头被甩了出去。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陈旺的胸口正中。

陈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感觉像被一匹奔马迎面撞上。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地,后背朝后,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摔下了台。

“砰”的一声,闷得人心口一紧。

全场鸦雀无声。

李崇站在台上,慢慢收回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是想和陈旺切磋,而是要折赵家武馆的脸面。所以第一拳就是全力,不留余地,不给面子。

陈旺不是他的对手,差距太大了,大到连一拳都接不住。

一拳。

就一拳。

楼上楼下,先是一阵死寂,然后——

二楼主桌上有人笑出了声。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优越感的轻笑。笑声不大,却传得很远。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有人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赵岩听见。

“陈旺?没听说过这号人。”另一个声音接话,“我还以为赵家武馆能派个什么厉害人物呢。”

“上去一拳就下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丢人现眼。”

赵岩没有理会那些冷嘲热讽。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陈旺,眼里只有担忧。

县令一派的公子哥儿们也活泛起来了。

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拿折扇指着台下,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笑得前仰后合。那些话不大不小,像针一样扎过来:

“赵家武馆就这水平?”

“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呢,结果一拳就飞了。”

“这个陈旺是吴明远的师兄吧?师弟不行,师兄更不行啊。赵家武馆这是上阵兄弟兵,一起丢人?”

县丞那一派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今天这场比斗,本是各家武馆展示实力的机会。

结果赵家武馆这边这么不争气,一连输了两场,吴明远五招被人打下台,陈旺更是被一拳轰飞,连带着县丞脸上也无光。

又丢人了。

陈旺被打下台的那一刻,许清就已经跑了过去。

陈旺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跟拉风箱一样。嘴角有一丝血迹,不多,但刺眼。

许清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碰哪儿,怕碰到伤处,怕弄疼陈旺。

他的眼底闪过自责。他后悔没有拦住陈旺。刚才陈旺拽他袖子的时候,他该直接说“我去”,而不是犹豫那一下。就那一下,陈旺就上了台,就挨了这一拳。

宁云也过来了。

他蹲在陈旺另一边,手指在陈旺胸口轻轻按了按,又探了探脉,动作很轻。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几息,睁开眼,松了口气。脉象虽乱,可下头有根,沉而有力。骨头没断,内脏应该也没有大碍。

宁云朝许清微微点头:“伤的不重,放心。”

陈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没事。许师弟,你别上,你打不过他......”

许清没吭声,只把人扶了起来。

他朝维持秩序的捕快薛广看了一眼,薛广会意,转身从侧房拿了张条凳过来。两人扶着陈旺坐好。

许清松开手,站直身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没有理会陈旺和宁云的劝阻,只是转身,朝着方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楼上楼下的嘲笑声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尖利,有的低沉,有的带着笑,有的夹着刺。

“赵家武馆还有能打的吗?上去两个,一个比一个弱,赵家武馆是真没人了啊!”

“这人是谁?看着面生。”

“管他是谁,能挨一拳不倒下就算他厉害。赵家武馆今天的脸,怕是捡不起来了。”

......

二楼主桌,卢川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

县令林寒山注意到了卢川的变化。他看了许清一眼,觉得面生,皱了皱眉,侧头看向下首的于泰。

于泰忙凑过去,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大人,这人叫许清,赵岩新收的亲传弟子。”

他对死对头的事了如指掌,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赵岩对外说他中下根骨,却收作亲传弟子,分明是此地无银。”

嘴角撇了撇,又说:“赵岩走了大运,捞着个好苗子。这个许清,二十天就突破了明劲。”

林寒山双目微微一睁。于泰忙又补了一句:“大人放心,就算他是好苗子,可练武的时间很短。”

“满打满算两个多月。现在他至多明劲小成。”于泰再次压低声音,低到只能县令听到,“他是有些天赋,可成长不起来,就什么也不是,我已经吩咐弟子——”

他没有说完,但林寒山已经懂了。

林寒山眉头舒展,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饶有意味地看了赵岩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幸灾乐祸,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有些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赵岩见许清往台上走,双目猛地睁大。他张嘴想让许清停下,那个“停”字已经到了喉咙口。

可许清这时候却突然回头。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隔着满场的喧嚣和嘈杂,四目相对。

赵岩看见了许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慌乱,没有那种“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我要硬撑”的倔强。

他看见的是自信,是笃定。

赵岩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认为许清会赢,明劲小成对明劲圆满,差距摆在那里,可此刻许清的眼神,竟让他很放心。

他选择相信许清。

二楼那桌贵公子们又开始笑了:“赵家武馆没人了吧?这人叫许清吧?我听说他是中下根骨。”

“什么?中下根骨的都派上来了?赵家武馆这是真没人了?还是说,他们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我倒是听说过这个许清,他的体质契合五行拳,二十天就明劲了。不过——”

另一人哈哈一笑,立即接上:“不过,他练武才两个多月,就算他是真的天才,撑破天了也就明劲小成。”

“明劲小成对明劲圆满?我倒是有些佩服他的勇气了。勇气可嘉,就是不知道他承不承受得起后果。”

“李兄,李崇是你们李家二房的人吧?李崇连胜两场,可给你们李家长脸了。”

“哎,各位,赌不赌?我赌许清接不了李崇一拳!”

“我也赌他接不了一拳!李兄,你这堂弟可要连胜三场了,你们李家今天可出尽了风头!”

“哈哈哈哈——”

又是一串嘲笑声。

苏家一派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鸣空皱了皱眉,苏长鹤猛灌了一口茶,沈昭叹了口气,吴明羽摇了摇头......

宁云的脸色微微发白,虽然许清给了他“放心”的眼神,可他还是担心。陈旺也跟着心急。

倒是站在他们身旁的吴明远,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从被打下台,他的脸一直像被人踩过一样,青一阵紫一阵。他丢了人,陈旺也丢了人,现在总算轮到许清了。

吴明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藏都藏不住。

......

许清站在台上,看着李崇,平静开口:“赵家武馆,许清,请。”

李崇见上台的人是许清,眼睛眯了眯。他没急着动手,而是上下打量了起来。

他早听过许清的名字,前段时日衙门挂职那事,许清一拳打伤了他们武馆的韩豹。

韩豹不仅没拿到挂职资格,还丢了奔雷武馆的脸面。

这件事让于泰大怒,花了功夫查清了许清的底细。

一个黑水湾的贱鱼户。二十天突破明劲,被赵岩收为了亲传弟子。赵家武馆对外说他是中下根骨,于泰推测他是上佳根骨。

李崇心里盘算:要是许清和自己练武的时间一样长,自己还真有点怵他。可现实没有如果!他李崇练武足有一年,明劲圆满。

许清才练武多久?两个多月,顶天了明劲小成。

今天,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家武馆的脸打碎。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岩收的那个所谓亲传弟子,不是什么隐藏的天才,而是个没用的废物。

亲手废掉一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想想都让人心动。

李崇嘴角上翘,眼神里带着轻蔑、得意,还有几分残忍:“你就是许清?我还以为那老东西会把你当宝贝藏起来呢。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长记性!”

许清目光冷了下来。本来,他只打算教训一下李崇。

现在,他改主意了。

“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李崇故意提高嗓门,让台下、楼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你们赵家武馆的弟子,都是废物!”

话音未落,他便动了。脚下猛地一蹬,“咔”地一声,方台上的松木板被他踩得开裂,木屑飞溅。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猛虎,一记奔雷拳直奔许清面门。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拳风呼呼,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

他不是要赢,他是要废了许清!打断他的鼻梁,打碎他的颧骨,让他在台上爬不起来,让赵家武馆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

许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李崇的拳头上,看着那只拳头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看清拳面上青筋的纹路,能看清指节上的老茧,能看清袖口上用银线绣的“奔雷”二字。

他动了。

也是一拳。

一记最普通的崩拳,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和他在武馆学的第一招一模一样。

可这一拳里,藏着十重劲力。

他的拳头后发,却先至。

两拳相交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啪”的脆响,而是“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李崇的拳头像撞上了一堵铁墙。先是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指骨传上来,然后是掌骨、腕骨、尺骨、桡骨......一重接一重的力道砸上来,像十重浪头,把他的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一节一节碾碎。

不是断,是碎。

他的手臂像根被折断的树枝,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掀翻,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地砸在台上,又弹了一下,滑出去三四尺远,摔下方台!

李崇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右臂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清站在台上,缓缓收拳。

他的拳面上红了一块,有点麻,可一点都不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台下趴在地上死狗一样的李崇,心里很平静。

过了足足三息,演武场上才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

那声惊呼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紧接着,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条凳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如沸水炸锅。

“一拳?!一拳就把李崇打下台了?!”

“李崇是明劲圆满啊!那个许清不是才明劲小成吗,他一拳就打飞了李崇?!”

“这不可能!一定是李崇轻敌了!”

“轻敌?你看看李崇的手臂,那个角度,骨头都断了!碎了!李崇算是废了!轻敌能把自己轻废了?”

“那不是明劲小成的力道!绝对不是!明劲大成都不可能打出这种拳!”

“......”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把演武场淹了个透。

听风楼二楼,主桌的窗子大敞着。

县令林寒山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的茶洒了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看好戏的笑容,可那笑容已经凝固了。他盯着台上的许清,眼里寒光一闪即逝。

县丞苏正源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看了赵岩一眼,既觉意外,又觉满意,还有些许庆幸。庆幸赵岩站在自己这一边。庆幸自己当初让齐捕头拉拢了许清。

于泰的脸色铁青,脸上的肉都在抖。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啪”的一声,茶杯碎了。

他盯着台上的许清,眼睛里仿佛有两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珠子都红了。

赵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

他教了这么多年武,见过不少天才,可没有一个像许清这样。他知道许清的拳头重,可没想到这么重。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可他不觉得。

他只是盯着台上的许清,盯着那个穿着青灰色劲装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欣慰,心疼,后怕,还有一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骄傲。

史家武馆的馆主史万春,那个瘦小的老头,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许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可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转头看了赵岩一眼,竖起一根大拇指,什么都没说,又放下了。

另一桌,贵公子们的反应更加夸张。

一个穿着浅黄锦衫的公子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旁边那人更是直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也没去扶,只是直直地盯着台上,嘴里喃喃着:“这......这不可能......”

林家公子,苏家公子,所有贵公子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适才要打赌、看笑话的几个人更是呆若木鸡,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被人点了穴。

条凳上,陈旺捂着胸口,满脸不敢置信,他瞪着台上的许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有些怀疑,许清对上的那一拳,和他挨的那一拳,是不是一个东西?

宁云看着许清,目光复杂,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在暗处看许清打拳,想起那个少年在月光下一拳一拳地砸,想起来时他对师父说“弟子不怕”。他真的不怕,他有这个本事。

吴明远吓傻了,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许清,又看看趴在地上的李崇,又看看许清,喉咙里滚了几滚,咽了口唾沫,他只觉这口唾沫又干又涩。

演武场上县令一派那边,一片死寂。

几个实力比李崇低的弟子脸色发白。他们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崇,又看了看许清,攥紧了拳头,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如果刚才台上的是他们,结果怕是比李崇还要惨。他们心里涌上一股寒意,从脊背一直凉到脚底。

楼上楼下,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于许清这一拳。

但有一人却是例外。

都尉卢川依然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笑了笑。

“有点意思。”他放下茶杯,深深看了许清一眼。

......

“承让。”许清对着台下抱拳,淡淡开口,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演武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齐捕头这时也回过了神。他站在台边,嘴巴还半张着,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嘴。

他认识许清不是一天两天了,许清一拳打败韩豹那天,他就亲眼见证了。他自忖对许清的实力有所估量,觉得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以后能成大器。

可他错了。

他没想到,许清比他想的要强,强得多。强到一拳打废明劲圆满的对手,强到让他这个在衙门干了十几年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家武馆,许清——胜!”齐捕头朗声开口,声音洪亮。

奔雷武馆的人已经冲上去搀李崇了。

李崇被人扶起来,右臂垂在身侧,软塌塌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脸上全是土和血的混合物,糊成一团。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败了,也废了。

他要打赵家武馆的脸,可自己的脸却被狠狠地打烂了。

许清没有下台。

他站在台上,目光一转,落在台下奔雷武馆的弟子身上。

“奔雷武馆,能不能来个人让我领教一下高招?”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在奔雷武馆弟子耳中却如炸雷。

演武场上再次如沸水炸锅。

这句话,正是适才李崇说的。

李崇说的时候,带着轻蔑,带着挑衅,带着居高临下。许清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目无波动,语气平淡。

可正是这份平淡,比任何嘲讽都狠。

他们奔雷武馆想在所有人面前羞辱赵家武馆,结果被狠狠打脸。

现在赵家武馆又把这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封不动奉还。这比适才李崇说的还要羞辱人十倍、百倍。

演武场上嗡嗡声不绝于耳,可这一次,没了嘲讽的声音。

许清那一拳,让他们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到了许清的拳头有多硬,再没人敢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台下,一个银色劲装的年轻人微微翘起嘴角,接着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方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生得不高,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如同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短刀,不显眼,可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上台之人,叫程鸿。

奔雷武馆明劲弟子第一人。

程鸿一直没有上台。

不是不能,是不到时候。

他早有突破暗劲的实力,压了几个月没有突破,等的就是今天。

他要为奔雷武馆灭了所有县丞一派武馆的威风,要为师父于泰在县令大人、卢大人面前长脸。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奔雷武馆的弟子,不是其他武馆那些废物能比的。

他走到台边,没有跳,没有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他在台上站定,和许清面对面。

......

听风楼二楼。

卢川看着程鸿上台,目光微动。他看了看左边的林寒山,又看了看右边的苏正源,嘴角微微上翘。

“适才听几位公子在打赌,本官倒也有些手痒了。”卢川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二楼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两位大人可有兴趣陪我赌上一赌?”

林寒山正端着茶杯出神,闻言回过神来,眼皮抬了抬:“卢大人想赌什么?”

苏正源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卢川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就赌你们林、苏两家下月‘虎骨丹’的份额。”卢川呷了口茶,轻声笑了笑。

虎骨丹。

这三个字一出,林寒山和苏正源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大惊失色,而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紧处的、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林寒山端茶的手顿了一顿,苏正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副桌一众人等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虎骨丹,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虎骨丹,出自药王谷,乃是朝廷管制的灵丹,每枚百两纹银。

这个价钱对在座的权贵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若没有资格,你就是捧着五百两银子也难买到一枚。

清河县上下,除了卢川与军中所赐外,只有林、苏两家有购买资格,且每月只能购买两枚。

每一枚虎骨丹皆有来路可查,不可溯源的便是私药,一旦查实收售私药,买卖双方皆是死罪。这是朝廷的铁律,没有人敢碰。

“虎骨丹?”林寒山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卢川脸上转了一圈,试探着问,“难道以卢大人的境界,还用得上虎骨丹不成?”

虎骨丹通常是明劲、暗劲武者所服的灵丹,而卢川是化劲圆满,对他而言,虎骨丹确实没多大用处。

“本官自然用不上。”卢川放下茶碗,淡淡一笑,“只是觉得此届金鳞会很是精彩。如此精彩的比斗,彩头只有些许银两,太过寡淡,想再添个彩头罢了。”

卢川又说:“本官若赢了,虎骨丹便算作第一名的彩头。若二位赢了,虎骨丹如何处置,全凭二位心意。做彩头也好,赐予族中后辈也罢,本官概不过问。”

“不知卢大人要如何赌?”林寒山有些心动,又问。

“就赌台上两人谁胜谁负。”卢川的目光看向比斗台,落在两个少年身上,风吹动两人衣角,猎猎作响。

“两位大人可以先猜。”卢川笑着开口,似是对输赢浑不在意,真的只是想为比斗添个彩头。

林寒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于泰。

于泰正微微侧身,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于泰早和他说过程鸿,程鸿的天资比之当年的宁云丝毫不弱。

于泰手把手地给程鸿喂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程鸿的实力。在他心中,程鸿就是清河县当下明劲第一人。三个月前,程鸿就能扣关暗劲,他压着修为,等的就是今天的金鳞会。

于泰点头,是在告诉自己程鸿能赢。

林寒山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他膝下两子三女,胞弟亦有子女。每月的两枚虎骨丹,只够他两个儿子用,二弟、三弟已经不止一次向他开口了。

他怕耽搁儿子的练武进境,一直没有答应。二弟、三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怨气的。

若是今日能从卢川手中赢下两枚虎骨丹,下月便可均给两个胞弟一人一枚。如此,既不耽搁儿子进境,又可全兄弟情义。一举两得。

林寒山放下茶杯,朝卢川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了笑容:“卢大人有此雅兴,本官自当奉陪。”

卢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正源:“苏大人呢?”

苏正源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歉然:“下官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卢大人见谅。”

卢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林寒山看了苏正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没有说什么,可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苏正源不如他,不敢赌。

“不知林大人要赌两人谁胜?”卢川笑着问。

“程鸿!”

“好!”

......

比斗台上,程鸿看着许清,目光很平静。眼里没有轻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天才面对另一个天才时才有的认真。

“你那一拳很强。”程鸿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李崇输得不冤。”

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你那一拳,打不赢我。”程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他已经赢了。这句话,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挑衅,只是在说一件他笃定的事。

“你是个天才。”程鸿又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很淡,“可天才没有成长起来,就不是天才。你练武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你的天赋还没来得及完全变成实力。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致命伤。”

许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平淡:“你说完了吗?”

程鸿的笑容僵了一瞬。

许清拱了拱手:“赵家武馆,许清。请。”

程鸿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最后一丝轻慢。他拱了拱手,声音沉了下来:“奔雷武馆,程鸿。请。”

话音未落,程鸿动了。

他没有像李崇那样猛冲猛打,而是脚下碎步连移,如一阵风,飘忽不定。

他的奔雷拳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不是一味地快、一味地重,而是快中有变,重中有巧。

第一拳虚晃,第二拳试探,第三拳才是杀招。

程鸿一出手,许清便已觉察到他不只是嘴上厉害,实力同样不可小觑。程鸿的根基肉眼可见的扎实,劲力浑厚得不像话。他确实有自负的资本。

若许清仍在明劲小成,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许清没有贸然还击。他要摸清程鸿的拳路,后发制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决出胜负。

他侧身闪过第一拳,抬手格开第二拳,第三拳到了胸口,他不得不退了一步。

程鸿以为占尽先机,丝毫不给许清喘息的机会。

拳势连绵不绝,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奔雷拳在他手里,真的像打雷一样。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清边打边退。

台下人眼中,程鸿的拳太快了,快到不给许清出拳的空隙,快到每一拳都封死了许清的路线,每一拳都逼得许清不得不防守、不得不后退。

“许清在后退!”台下有人惊呼。

“程鸿不愧是奔雷武馆明劲第一人,太强了!”

“什么奔雷武馆明劲第一人?该说他是咱们清河县明劲第一人才对!”

“许清那一拳的劲道呢?怎么打不出来?”

二楼,于泰的嘴角终于重新有了笑意,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

赵岩的脸色微变。他的手攥着扶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冲下去替许清打。

台上,程鸿一记直拳砸来,许清架臂格挡。“嘭”的一声,许清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台边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退一步,就要下台了。

程鸿却忽然停下,没有继续进攻。他认定,再打许清就要落败下台。只将许清打下台,太便宜许清了。

他收了拳,站在许清对面,呼吸微喘,可眼神里尽是得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

“我说过,你的拳头打不赢我。”程鸿的声音不大,却很冷,“你很强,可你练武的时间太短了。你的天赋还没来得及变成实力。再给你一年,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可今天——”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想说了。

他要做的,不仅是赢,还要赢得彻底。

他要替奔雷武馆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像许清废了李崇一样,废了许清。

通过适才的对招,他觉得已经摸清了许清的底细。

他眯起眼睛,开始蓄力。

许清站在台边,脚后跟离边缘不过三寸。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程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白气如雾,转瞬消散。

“你说得对。”许清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练武的时间太短了。”

程鸿一愣,眉头皱了一下。

“可这点时间,打败你,足够了。”

许清的声音不大,可落在程鸿耳中却似惊雷炸响。

他程鸿,奔雷武馆明劲第一人!不!是清河县明劲第一人!压着暗劲门槛三个月的天才!从来只有他看不起别人,没有人敢看不起他。

可今天,一个练武不到三个月的渔家小子,站在台上,当着他的面,说“这点时间,打败你,足够了”。

程鸿的眼神彻底变了。一股被刺痛了自尊之后、无法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了出来。

他练武以来,头一回被人看轻,头一回尝到嘲讽是什么滋味。

他动了。

他要让许清知道差距,要让许清后悔说那句话。

可许清比他更快。

不是反击,是抢攻。五十多招打下来,许清已经把程鸿的拳路摸透了。

一记崩拳直奔程鸿面门,拳风呼呼,带着十重劲力。空气被打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程鸿侧身闪过去,许清的第二拳又到了。

炮拳,自下而上,直捣肋下。

这一拳又快又刁。

程鸿来不及闪,只能架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程鸿只觉手臂都要断了,又疼又麻。要不是劲力护着,这一拳真能把骨头打断。

他被震得退了一步,脚后跟砸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他的脸色变了。

许清哪来这么浑厚的劲力?一重接一重,跟海浪似的,比他的劲力还猛。刚才被他逼到台边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步步紧逼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反转来得太快了。

许清的拳势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在他手里,不再是五行拳,而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笼子。

每一拳都带着十重劲力,每一拳都像要把程鸿的拳架子砸碎。

程鸿心中一狠,咬牙稳住拳架子,一记奔雷拳迎上去,硬碰硬。他不能退,他是清河县明劲第一人。退了,就是认输。

“嘭!”

两拳相交,声音沉闷得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

许清退了一步,程鸿却“蹬蹬蹬”连退三步。

正面硬碰,程鸿完败。

他的拳劲被震散了,手臂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瞪着许清,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他的奔雷拳,从来没有同阶武者能硬碰硬地接下来。

今天不仅被人接下来了,还被打散了。

没等他惊完,许清一步踏上来,又是一记崩拳。

程鸿心下一寒,不敢再接了。

他的手还在抖,虎口的血还在流。他怕了。

他拼命闪身,可许清的拳头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打。一拳,两拳,三拳......

程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的拳架子开始散了,步法开始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二楼,于泰站了起来。

他的手撑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台上,嘴唇在哆嗦。他看出来了。程鸿怕了,乱了,再打下去要出大事。

他刚想喊“住手”,可那个“住”字卡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

台上,许清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看到程鸿的步法乱的一瞬,左肋下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隙。

只有一瞬间,不到半息。

够了。

许清一记炮拳虚晃,程鸿本能地架臂去挡。可许清的拳头在半空中变了方向,劈拳化崩拳,崩拳化钻拳,钻拳化横拳。

五拳合一,一拳砸出。

这一拳,带着他所有的劲力,砸在了程鸿的后背上。

“咔嚓——”

那声音不像骨头断裂,更像是树干被人从中间生生折断,沉闷,干脆,不可逆转。

程鸿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台下那些惊恐的脸。

他的身子像一张被折弯的弓,猛地弹出去,直直地栽倒在台上,脸朝下,趴在松木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凹下去一块,从肩胛到腰际,像被人从中间狠狠踩了一脚。

演武场上,再次死一般的寂静。

“住手!”于泰的声音从二楼炸开,嘶吼出声,“程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他顾不上去扶,脸上的肉扭曲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寒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杯,杯子歪了,茶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

苏正源眼睛睁大,嘴角微微翘起。

赵岩眼眶红了,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

史万春又竖起了大拇指,这回竖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惊涛武馆的馆主也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

齐捕头站在台边,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截木头桩子。

许清那一拳太快了,快到他没反应过来。

宁云站在台下,眼神复杂。

陈旺忘了胸口的伤还在疼,嘴里念叨着:“许师弟......赢了......”

吴明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腿肚子直打颤。

二楼那桌贵公子们,眼睛瞪得溜圆,没一个人出声。

另一桌,各家二房当家与小家族家主,也都跟定住了似的,每个人都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吴伯贤脸上的表情比别人都复杂。

又是震惊,又是懊悔,翻来覆去地搅在一起。在许清一拳打废李崇那会儿,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现在好了,程鸿也趴下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不肯掏那几个钱呢?

二楼的这些人,大半都听过程鸿的名头。

那个未来必扬名清河县的程鸿,现在正像烂泥一样趴在台上。

李崇废了。程鸿也废了。奔雷武馆的脸被踩进了泥里。

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清身上。

卢川也不例外。

他以为许清顶多能和程鸿打个平手,没想到当许清真的开始反击,程鸿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然后双手击掌。

“啪,啪,啪。”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卢川微微一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精彩。”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字,够了。

许清站在台上,微喘着气。

从动手开始,两人都是全力。程鸿想废他,他自然不会留情。

现在程鸿废了,那是咎由自取。他没有丝毫愧疚。

许清缓缓收拳,站直了身子。他的呼吸还很急,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却像山岳一般厚重。

他转过身,目光从台上扫向台下。奔雷武馆那最后一个弟子,被他一看,立刻低下头。

目光移向飞云武馆,再移向长风武馆。每到一处,那里的弟子要么低下头,要么别过脸,要么往后退。

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目光。

他站在台上,一句话没说。可这份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

程鸿和李崇被人抬进了医馆。

比斗还在继续。

可接下来的比斗,都成了许清那一拳的余波。

裴信又上台了。他是惊涛武馆的明劲第一人,打法凶狠,掌势如潮。他又连胜了两场。

赢了一场,脸上没什么表情。赢了第二场,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从许清一拳打断程鸿脊背的那一刻起,主角就已经定了。

史家武馆的一个弟子也上台了,稳扎稳打,赢了一场。

奔雷武馆剩下的那个弟子,魂都丢了,上台比划了几下,没打几招就赶紧认了输。

飞云武馆和长风武馆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高手被许清打怕了,生怕上台撞上他。

太阳渐渐偏西,演武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两人比完,金鳞会的比试彻底结束了。

不一会儿,齐捕头走上台,手里捧着一张红纸,纸上的字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此次金鳞会的前三甲。

齐捕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金鳞会比试,今日圆满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然后提高了声音:“第一名——赵家武馆,许清!赐虎骨丹两枚!纹银百两!锦缎三匹!肉食百斤!”

“虎骨丹”三个字一出口,台下像炸开了锅。

有人惊得倒吸凉气,有人干脆喊出了声。那东西他们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容。往年金鳞会上,赏赐顶多是银两、锦缎、肉食,从来没有过虎骨丹的影子。

“虎骨丹?听说虎骨丹一枚百两纹银,这头名的彩头光是虎骨丹和现银就三百两了......”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虎骨丹可是朝廷管制的灵丹,有钱也买不到。一百两?只要许清肯往外卖,三百两、五百两也有人抢着要。”

“那岂不是说,许清今日这头名的彩头,价值超过千两?!”

台下一片啧啧声。

齐捕头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继续念:“第二名——惊涛武馆,裴信!赐纹银五十两!锦缎两匹!肉食五十斤!”

第二名的赏赐正常了,没了虎骨丹。

裴信站在台下,脸上没有得意。他知道,这个第二名是许清替他扫了路。至于虎骨丹,那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敢惦记的。

“第三名——长风武馆,周怀玉!赐银三十两!锦缎一匹!肉食三十斤!”

周怀玉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第三名本来轮不到他。奔雷武馆的李崇、程鸿,哪个都比他强。可他们都输了,被废了,他捡了个漏。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不管怎么说,赢了就是赢了。

齐捕头合上红纸,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清身上,笑着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些感慨。

那日许清一拳打败韩豹。他曾向吴家推举过许清。可吴家却拒绝了。

那时候许清还不是赵岩的亲传弟子。现在吴家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算吴家再去接触许清,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可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齐捕头暗暗摇了摇头,又看向许清三人,笑着道:“许清,裴信,周怀玉。你们三人随我来,先去厢房换身衣裳。金鳞宴即刻开席,莫要让几位大人久等。”

他顿了顿,转向台下众人,声音又大了起来:“其余人等,有入席资格的,去听风楼一楼后厅入席。没有资格的,各自散去,莫要在衙门逗留。”

“今日比斗已毕,各位辛苦了,明年腊八再会!”

台下的人群开始散去。

宁云本有去后厅赴宴的资格,但他没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许清,没有说话,只笑着拍了拍许清的肩膀,那只手在许清肩上按了按,然后转身走了。

陈旺已经不用人扶了。他笑着和许清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可步子很稳当。

吴明远脸色涨得通红。他没敢看许清,只是拱了拱手,快步跟了出去,背影有些仓皇。

......

许清跟着齐捕头去了厢房。

桌上放着三套衣裳,月白色的锦缎袍子,料子一水的上等官锦,针脚细密,一身袍子少说也得十两银子。

齐捕头指了指衣裳:“换上吧,别让大人们等急了。”说完转身出去了。

许清脱下那身沾了血和汗的劲装,换上了锦缎袍子。居然意外地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裁的。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月白锦缎衬得他面容清隽,眉眼清朗。许清看了两息,几乎认不出自己。他哪还有半点渔户小子的模样?

裴信和周怀玉也很快换好了衣裳。

裴信看了许清一眼,笑着点点头,没说话。周怀玉也朝他拱了拱手,干笑了两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庆幸。

三个人一前一后,跟着齐捕头上了听风楼二楼。

二楼的门廊铺着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门口站着两个衙役,一见齐捕头,连忙躬身掀开帘子。

听风楼二楼极为宽敞,布置得更是雅致。雕花的窗棂,描金的屏风,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青瓷大瓶......。

许清三人低着头,顾不得细看,便被齐捕头引着往正中主桌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准确来说,是落在许清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欣赏,有审视,也有冷漠,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许清浑然不觉,不卑不亢,面无波动,跟着齐捕头在主桌一侧站定。

齐捕头上前一步,躬身禀报:“三位大人,金鳞会前三甲带到。”

主位上的卢川先开了口,笑着说:“今日的比斗很是精彩,你们三人都不错。”顿了顿,又道,“本官希望明年的武科较场上,也能看到你们的身影。”

林寒山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很轻,却藏着分量。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你很不错。赵家武馆出了个好苗子,本官甚是欣慰。”

语气和煦得像春风,可许清听得出那春风底下压着的冰碴子。

苏正源接过话头,抚须一笑:“今日你们为各自武馆争了光,也为衙门添彩。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许清三人躬身致谢,便被引去了副桌。

三人方一坐定,齐捕头便拍了拍手,高声道:“金鳞宴开席——上菜!”

话音落下,后厅侧门鱼贯而入几十名侍女,手里托着红漆托盘,步履轻盈,穿梭在主桌副桌之间。

第一道菜,就是腊八粥。

每人面前一只青花瓷碗,侍女用银勺舀了满满一勺粥,轻轻放进碗里。粥是深褐色的,浓稠如蜜,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米香扑鼻而来。

许清低头看了一眼,粥里隐约可见红枣、桂圆、莲子、枸杞,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淡淡药香扑鼻,光是闻着就觉得气血涌动。

苏长鹤坐在许清身侧,笑着介绍:“这腊八粥用了八味大补气血的药材,配以精米、红枣、桂圆等物,文火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一碗下去,抵得上七天普通药汤。”

许清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一股温热从小腹升起,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第二道菜,是金鳞鱼。

主桌上,一条硕大的金鳞鱼被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鱼身足有数十斤重,通体金黄,像披了一身金子。鱼眼瞪得溜圆,仿若在瞪着满堂食客。

鱼身上浇着琥珀色的酱汁,冒着热气,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长鹤看着主桌上的金鳞鱼有些眼热,压低声音说:“这条金鳞鱼,重二十一斤八两,是从黄龙江深处捕捞上来的。单是这一条鱼,就至少值百金。”

百金!

许清心里算了一下。百金就是一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够黑水湾的渔户们不吃不喝攒上几辈子。几辈子人捆在一起,也够不着这一条鱼。

他看了一眼那条鱼,又低下头,安静地喝自己的粥。

副桌同样上了金鳞鱼,比主桌的小,可也有七八斤重。

鱼身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侍女用小刀将鱼肉切成小段,分到每人面前一小碟。鱼肉白嫩,入口鲜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咽下去之后,小腹处那股温热又浓了几分。

接下来,菜肴一道接一道地上。

红烧熊掌,色泽红亮,软烂入味。

清蒸鹿尾,肉质细嫩,入口即化。

葱烧海参,浓油赤酱,鲜香四溢。

还有燕窝羹、银耳盅、八宝鸭、芙蓉鸡片......每一道都是许清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菜名,如今却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面前。

......

主桌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卢川坐在主位,可今晚的主角却像换了人。

赵岩仿佛被人从角落里请到了舞台中央。卢川举杯道贺,苏正源亲自敬酒,县丞一派的其他人也是道喜声、敬酒声接连不绝。

县令那一派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林寒山面上还挂着笑,可笑容却很干硬。

于泰坐在林寒山旁边,脸色铁青,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他的两个弟子都被许清废了,一个断了脊骨,一个碎了手臂。奔雷武馆今年在金鳞会上颗粒无收,他这个馆主的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

更让他抬不起头的是,他害林寒山输了两枚虎骨丹。两枚。那不是银子能买到的东西,是脸面,是信任,是他在林寒山心里一点点往下掉的份量。

于泰偷偷看了一眼林寒山的脸色,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林寒山根本没看他。

另外两位馆主和李家、孟家的家主也都沉着脸,低头默默饮酒,谁都没有话说,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是闷的。

副桌上,气氛与主桌如出一辙。

许清毫无悬念地成了中心,县丞一派的公子哥们热闹欢腾,敬酒声不断。而县令一派则沉默寡言,闷声饮酒,偶尔抬头看一眼许清,低声冷哼。

同一场宴席,两派之人,截然两面。

造成这一切的许清,却安稳坐在椅子上,一道一道吃着珍馐美味,一口一口喝着腊八药粥。有人来敬酒,他就举杯回应,不多说,也不少说。没人来的时候,他就低头吃菜。

今日他本不想出这个风头,只想安安稳稳上台比斗,名次不名次的无所谓。

可事情推着他走,把他架到了这个位置上。无路可退,也退不了。

今天露脸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苏正源一派会因此更看重他。

坏事是他彻底得罪了林寒山那一派。

林寒山虽然嘴上说着勉励的话,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于泰那张铁青的脸,他也没忘。这份仇,算是结下了。

可他不后悔。

当李崇当着所有人的面踩赵家武馆的脸时,他就没了退路。他不得不上台,不得不打,不得不赢。

至于废了奔雷武馆那两个人,是他们咎由自取。

许清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谁对他起了坏心,他绝不会留情。

今日,也就是比斗处设在明处,若是在暗处,他绝对会要了李崇和程鸿的命。

许清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烧了个干净。

他还得加紧练功。

苏长鹤敬酒时低声说了虎骨丹的珍贵。那东西用一味几近宝兽的虎骨入药,辅以十几种珍稀药材,炼制极难,整个清河县一年也就流出几十枚。

虎骨丹、金鳞鱼、腊八粥,还有宴席上这些补气血的珍馐,都是他往上走的资粮。

他要把这些资源用到极致,在最短时间内突破暗劲。

相较于外力,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拳头。

外力会枯竭,靠山会倒,人情会淡。只有自己拳头硬了,才是真的。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谁也拿不走,风吹不散,雨打不烂。

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掐灭所有意外。

......

宴席散了,天还没黑。

腊月的天黑得早,今日散得也早。

许清跟着赵岩出了县衙大门,他们没坐马车,而是步行往武馆走。

赵岩说要走走,许清就跟着。街上的雪扫过了,可地上仍有痕迹,化了的雪水把青石板路弄得湿漉漉的。

赵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清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赵岩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阿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师父。”许清应了一声。

赵岩转过身来,看着许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是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许清说,可最后只是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赵岩就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头,装着他这些年的憋屈、不甘、隐忍,还有今天这一刻所有的解气。

赵家武馆被奔雷武馆压了多少年,他赵岩在外头被人挤兑了多少回,今天许清一拳一拳地替他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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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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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底层第二章 武是登天梯第三章 等不到明天第四章 凭什么?第五章 悟性第六章 借钱第七章 有什么不对?第八章 宁云第九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第十章 切磋第十一章 二婶,我错了第十二章 气血散第十三章 大补第十四章 小丑第十五章 休沐第十六章 酣畅第十七章 三关第十八章 新人第十九章 调戏第二十章 杀人上瘾?第二十一章 没白疼?第二十二章 吓尿了第二十三章 明劲第二十四章 龙筋虎骨,力叠十重第二十五章 内院第二十六章 衙门第二十七章 比试第二十八章 一拳第二十九章 拉直第三十章 误会第三十一章 资助(加更求追读!)第三十二章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第三十三章 亲传第三十四章 同行第三十五章 拦路(加更!求追读!)第三十六章 夜半第三十七章 一锅端第三十八章 普天同庆第三十九章 告诉你个事第四十章 张山不是张三第四十一章 过了,就忘了第四十二章 齐捕头,我愿意第四十三章 喜事第四十四章 下雪第四十五章 师父,我去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第四十七章 都尉卢川第四十八章 首战第四十九章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第五十章 没用的废物第五十一章 把脸打回去第五十二章 虎骨丹第五十三章 精彩第五十四章 百金第五十五章 加餐第五十六章 不识抬举第五十七章 被劫了第五十八章 暗劲第五十九章 脏腑化炉,内转不竭第六十章 杀局第六十一章 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一点第六十二章 刀锋所过,人头落地第六十三章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第六十四章 不能就这么算了第六十五章 摸错了?第六十六章 羡慕?嫉妒?说不清楚第六十七章 花银子的感觉,真好第六十八章 规矩变了第六十九章 只信自己的拳头第七十章 家里出事了第七十一章 秀儿,也叫我哥第七十二章 终究不是一路人上架,道歉第七十三章 三月初十,清河码头第七十四章 对拳第七十五章 你看热闹,我杀人第七十六章 暗劲大成?三拳毙命!第七十七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死第七十八章 上次,你就该放这把火第七十九章 死绝第八十章 乐极悲生第八十一章 再断苏家一臂第八十二章 世间,“情”最杀人第八十三章 下辈子还第八十四章 宁师兄欠沈家的,我替他还第八十五章 阎威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第八十六章 穷乡僻壤,也有潜蛟第八十七章 拳台之上,只有生死(二合一)第八十八章 这样的人,值得卢家押注第八十九章 都尉府座上客,许清要发达了?第九十章 你死,我也不活(章节末有些话)第九十一章 门庭若市,赤阳宝参第九十二章 东域乾州,龙渊三派第九十三章 宗派名额,五虎断魂枪(二合一)第九十四章 化劲第九十五章 五形养脏功,武道可长生?第九十六章 武科(二合一)第九十七章 走不了,也不想走第九十八章 阳元丹,虎牢山第九十九章 屠鸡宰狗(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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