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资助(加更求追读!)

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二马明第 31 / 216 章49,827 字

馄饨摊前安静了下来。

秦老汉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良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许清,再看了看薛广。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许师弟......薛爷......谢谢......谢谢你们......”

薛广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意地笑了笑:“小事一桩,别往心里去。你回去跟你爹说,以后虎头帮的人再来,让他直接去衙门找我,报我薛广的名号就行。”

秦良用力点头,又朝许清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无比,感激、感慨搅在一起。

许清站在馄饨摊前,看着秦老汉蹲下捂着脸的样子,看着秦良红着眼眶道谢的样子,看着魏山弯着腰快步走远的样子,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酸涩滋味。

二十天前,在黑水湾,他看着二叔被刘三抢走银子,看着二叔被推倒在地。

那时,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拳头,没有身份,没有底气。只能咬着牙,把拳头攥得发白,然后低下头,弯下腰,把那些屈辱咽进肚子里。

而现在呢?他甚至没有开口。薛广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虎头帮的小头目,一个明劲高手,就弯腰赔礼,赔钱走人,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许清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能一拳打死几个人,而是为了再也没人能踩在他的头上、逼着他弯腰。

薛广见许清站在那儿发呆。他走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了笑:“许老弟,走了,带你去认认街。”

许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良正扶着他爹站起来。秦老汉的腿还在发软,秦良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慢慢拽起来,然后把歪倒的凳子一张一张扶正,把碎了的碗碟一片一片捡起来。

秦老汉用袖子擦着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头,朝许清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谢谢”。

许清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秦良站在馄饨摊前,看着许清和薛广走远的背影,直到两人彻底消失不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彷佛被钉在了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第一天认识许清的时候。那天,许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武馆门口,东张西望,什么都不懂。是他秦良带着他去水房,和他一起吃饭。

二十天。短短二十天。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变成了衙门里的捕快,手里握着刀,腰里挂着铜牌。他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巴结他的人就让虎头帮的小头目弯腰赔钱,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自己呢?遇到事只能蹲在衙门口等着,冻得脸发白,腿发麻,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秦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凉,灌进肺里,像被刀扎。他转过身,对秦老汉说:“爹,我回武馆了。从今天起,我要加倍练功。”

秦老汉抬起头,看着儿子。儿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决绝。他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秦良一路走回武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的。他跑到练武场上,站上梅花桩,摆开架子,开始站桩。

腿在抖,腰在酸,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孙平站在旁边,看见秦良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站上了梅花桩,摆好了架子,跟秦良并排站在一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短一长。

秦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许师弟是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出身还不如他,凭什么许师弟行,他不行?他也要练,练到明劲,练到暗劲,练到能保护爹娘,练到不用再蹲在石狮子旁边等人帮忙。

孙平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许师兄行,他也行。他的根骨中上,比许师兄还好,凭什么他不行?他也要挂职,也要当捕快,也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再住那间漏雨的屋子。

两个人并排站着,腿都在抖。可谁都不肯先倒下来。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发疼,可谁都没抬手去擦。

......

县衙东厢房。

齐茂坐在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刮了刮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刮了几下,却没有喝,又搁下了。

他在等人。

旁边的那把椅子空着,茶已经沏好了。碧螺春,二两银子一两的那种,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茶汤的颜色翠绿透亮,光是看着就觉得贵。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慢,走的从容。

“头儿,吴爷到了。”衙役在门口报了名号,侧身一让,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茧绸袍子,料子顶好,剪裁合体,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

他面相周正,留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子稳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是那种暴发户的派头,是三代以上才能养出来的从容,骨子里的,装不出来。

齐茂立刻站了起来,拱手笑道:“吴兄,可算把你盼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笑容也比平时深了几分。

吴伯贤是县城吴家二房的当家。吴家在清河县经营了三代,铺子、田产、码头上的股份,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吴家是县城排得上号的大族。

先前齐茂练武一直是吴家资助,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吴伯贤还了一礼,笑着坐下。

齐茂也坐回去,挥了挥手让奉茶的衙役退下。待门关上,他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吴兄,昨日我让人传给吴家的话......”

吴伯贤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整个过程不急不躁。他不置可否,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齐茂见状微微一愣。他预期的反应不是这样的。

他以为吴伯贤会眼睛一亮,会追问,会拍板,会当场说“好,这个许清我们资助了”。可是没有。结果似乎和他意料的不太一样。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吴伯贤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齐茂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齐捕头。”吴伯贤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昨日你让人带话,说想让我们吴家资助赵家武馆的许清?”

“对。”齐茂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起来,“昨日,他只是一拳就重伤了奔雷武馆的韩豹。一拳!韩豹在奔雷武馆也算是数得着的好苗子,可在许清面前连一拳都接不住。许清的潜力巨大,他是穷苦出身,没什么根基,要是吴家现在提出资......”

他话没说完,因为吴伯贤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齐茂住了口,不明所以。

“齐捕头,”吴伯贤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语调平和,“你说的这个人,我们吴家打听过了。”

齐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重新堆上脸,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打听过了?那更好了,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假——”

“是,我们知道他打赢了奔雷武馆的人。”吴伯贤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生硬,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不好发火的客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不伤人:“不过齐捕头,你知不知道,他的根骨只是中下?”

齐茂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中下?”他皱起眉头,声音里满是疑惑,“怎么会是中下?昨日他可是一拳就重伤了韩豹,韩豹可是奔雷武馆收的好苗子,听说根骨不差......”

“是中下。”吴伯贤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齐捕头,你应该知道,我们族内便有小辈在赵家武馆练拳。其实关于许清,我们吴家早有关注。”

“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他能打赢韩豹,不是因为根骨好,是因为体质特殊。”

“具体是什么体质,我们暂时没查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根骨这东西是做不了假的。”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中下根骨,就算体质再特殊,将来突破暗劲的希望也......不大。”

“若他真的潜力巨大,赵岩早就收他当亲传弟子,可他却只是个挂名弟子......”吴伯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吴家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齐茂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端起茶盏,这回是真的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齐捕头。你的好意,吴家领了。”

吴伯贤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你也知道,资助一个人练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肉食、汤药、丹丸,哪样不要银子?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上百两,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上:“如果只是养一个明劲的好手,说实话,我们吴家不缺。我们缺的是能突破暗劲的,是能撑得起门面、镇得住场子的人。”

“理解,”齐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我......是我看走眼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挂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实不相瞒,吴兄,我是真看好那小子。”齐茂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这人成不了事。可许清不一样,他站在那儿,你就能感觉到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劲儿。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是闷在骨头里的,像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他是一块璞玉,想让吴家趁早资助......也想替他找个好东家。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吴伯贤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语气恢复了进门时的客气:“齐捕头,你这份心,我们吴家心里清楚。以后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咱们再谈。今天这茶,多谢了。”

“我送你。”齐茂也站起来,脸上换上了惯常的、在衙门里跟人打交道的笑容。

两人走到门口,吴伯贤拱手告辞。齐茂站在门槛里,看着吴伯贤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照壁后面。

齐茂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茶盏还没收,吴伯贤那杯只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没了热气,凉透了。碧绿的茶叶还浮在水面上,已经泡得发苦。

......

薛广带许清认完街,就回了衙门。

许清没有急着回武馆,他拐了个弯,往小姑家的包子铺走去。小姑家的包子铺不在他负责的片区之内,不过离得不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皂衣,腰里挂着腰牌和腰刀,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

几个小贩看见他,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官爷好。”

许清微微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不习惯被人叫“官爷”,可他知道,这身衣裳、这块腰牌,就是规矩。他们弯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这身行头。穿上这身行头,那些帮派地痞再嚣张,也不敢在明面上放肆。

包子铺里,许燕正低着头揉面,徐诚在后堂烧火。

许清上前叫了一声:“小姑。”

许燕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身皂衣上,又移到腰间的腰牌和腰刀上。

“清儿?你......你咋这身打扮?”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许清笑了笑:“小姑,我扣关成功,突破了明劲,在衙门挂职了。现在是捕快。”

许燕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红得很突然。

她不懂什么扣关、明劲,她不懂那些练武的规矩和门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侄子出息了。不是那种“有出息了”的空话,是真的出息了。捕快,腰上挂着牌子,手里握着刀。

她擦了擦手,面粉在围裙上蹭出一道道白印子。她走上前,拉着许清上上下下地打量。摸了摸那身皂衣的袖口,又摸了摸腰牌上凸起的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好......好......咱清儿出息了......当官了......”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徐诚听到动静从后堂出来,手上还端着一屉蒸笼,白雾从笼屉缝里往外冒,糊了他一脸。他看见许清那一身打扮,也愣住了。蒸笼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阿清,好样的。”

许清在包子铺坐了一会儿。许燕给他端了一笼包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往街面上扫。不是漫不经心地看,是有目的的、带着某种等待的意味。

他在等人。

不是等某个人来,而是等青蛟堂的人看见。

他知道,帮派的人眼睛最尖,鼻子最灵。街面上多了个新捕快,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故意在小姑家的包子铺露面,穿着那身皂衣,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吃包子,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这个捕快,跟这家包子铺有关系。不是路过,不是凑巧,是常来,是自家人。

果然,不到一炷香,街角就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在街角站了一会儿,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一个人快步走了,另一个还留在原地,靠在墙上,假装在晒太阳,可眼睛一直盯着包子铺的方向。

许清没理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拿袖子抹了抹嘴,跟小姑和姑父笑着道了别,起身回了武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口,看不见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青蛟堂的院子里,马副帮主正坐在躺椅上喝茶。茶是粗茶,大叶子泡的,味道又苦又涩,可他喝惯了。

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鞋底在青砖上踩得啪嗒啪嗒响,跑到跟前,弯着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马副帮主的眉头皱了一下,搁下茶碗:“赵家武馆的?新挂职的捕快?跟徐家包子铺有关系?”

“是。小的打听清楚了,那捕快叫许清,是包子铺老板娘许燕的娘家侄子。他练功进境很快,二十天就明劲了!”

“二十天明劲?!”马副帮主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一瞪,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目光动了动,端起茶碗又放下,茶汤在碗里晃了晃,洒了一点在石桌上:“还有呢?”

“还有......”手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院子外面的人听见,“衙门里传出消息,说这位许捕头昨天在衙门演武场,一拳就把奔雷武馆一个叫韩豹的弟子打趴下了。那韩豹也是刚破明劲,在奔雷武馆新弟子中还算排得上号的。”

马副帮主的手顿了一下。

一拳打趴?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他拿袖子一抹,毫不在意。

忽然,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他想起了陈江。

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那个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被人打死在西城的宅子里,脸都打烂了,认都认不出来。

他查了几天,线索断在徐庆那里,后来不了了之。

徐庆是包子铺老板徐诚的亲侄子,陈江那段时间也经常往包子铺跑,调戏老板娘,砸店,闹事。徐庆就是因为这事想让吴明远帮忙,结果吴明远说跟他没关系,徐庆吓得尿了裤子。

现在这个许清......许燕的侄子,赵家武馆的弟子,新挂职的捕快,一拳能打趴同境界的人。会不会是他干的?

马副帮主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打死陈江的是暗劲高手,脏腑被震得粉碎,那股劲力浑厚得不像话,这做不了假。而这个许清才明劲,做不到。况且他那时候还没突破明劲呢,更不可能。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这个许清,怎么看都是个硬茬子。

赵家武馆的赵岩是化劲高手,他得罪不起。现在许清又挂了职,有了官身,更是惹不得。官身压贼身,天经地义。他青蛟堂再横,也不敢在明面上跟衙门叫板。

要不要卖他个面子?

马副帮主沉吟了片刻。

“传我的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徐家那个包子铺,以后不收保护费了,让癞头亲自去办,别让底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再去添乱。”

癞头是青蛟堂的小头目,明劲修为,在帮里混了七八年,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手下愣了一下,压根没想到老大会为了一家小小的包子铺专门点名让癞头去办。但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没到晌午,癞头就去了包子铺。

他没带人,就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笑呵呵地走进包子铺。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傲慢,就像一个普通的客人来买包子。

“徐老板,以前多有得罪。”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客气,“从今天起,贵铺的保护费免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西城找我。”

说完,他把手里拎着的两包点心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徐诚愣在桌子旁,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抹布湿漉漉的,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癞头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还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许燕从里屋出来,她的眼睛还红着。从许清走后就一直红着,没消下去。

她听见癞头说的那几句话,又看见柜台上那两包点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拿手背去擦,可手背也是湿的,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徐诚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他看着许燕,又看了看门口那条长长的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因为谁。

因为许清。

那个许燕在黑水湾打鱼的亲侄子。他凭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本事,当了捕快,有了官身,让青蛟堂的人主动上门免了保护费。

再对比一下徐庆。

他那个好吃懒做的亲侄子,大嫂为了他隔三差五就来借钱,借了不还,还觉得理所当然。

大嫂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到处吹嘘徐庆认识吴家的公子。结果呢?陈江的死跟徐庆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让街坊看了笑话。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徐诚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慢,摇出了他心里的所有无奈和心酸。

他把抹布拧了拧,转过身,看向许燕:“燕儿,咱以后......多疼疼清儿。”

许燕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赵家武馆,内院。

赵岩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听完陈旺的话,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许清一拳重伤韩豹的消息,终于传进了武馆。

昨日,许清回来说挂职办妥了,赵岩只当一切顺顺当当,没多问,也没多想。他压根不知道衙门里还有那样一场比斗。

此刻陈旺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他才知道......那个被他摸骨定为“中下”的少年,昨天在衙门的演武场上,只出了一拳,就打趴了他死对头的得意弟子。

“一拳?”他问。

“一拳!”陈旺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奔雷武馆那个韩豹,跟长风武馆的邓岳打了半天才赢,可在许师弟面前,连一拳都没接住。我听到消息后找齐捕头问了,他亲口说的,衙门里的人都看见了。许师弟打完,连口气都没喘,跟没事人一样。”

赵岩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那个韩豹,他听史家武馆的老史提过一嘴。

老史说,奔雷武馆今年收了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就是韩豹。

老史还说,西城他们这两家武馆,越来越难了。好苗子都往东城跑,剩下的歪瓜裂枣才轮到他们。

可现在,许清一拳就把那个“好苗子”打趴了。

赵岩的目光动了动,心里翻涌起一股别样滋味。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动摇。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根扎得很深,可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树冠开始摇晃,连带着地下的根须都在微微颤动。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这些年一直信奉的东西。根骨决定一切。师父是这么教的,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这辈子也是这么看的。

根骨上佳的人,才能走得更远。根骨中下的人,明劲差不多就到头了,突破暗劲的希望不大。

可许清呢?中下根骨,二十天明劲,一拳打趴奔雷武馆好苗子。

他的根基扎实得不像话,实力强得不像话,进境快得不像话。这真的是一个“明劲就到头”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特殊体质真的只在前期有用?师父说的话,书里记载的,会不会有错?许清的体质会不会不一样?他能不能走到暗劲?甚至......更往上?

赵岩不敢想了。

“师父。”宁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认真,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许师弟昨天回来,只说了挂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赢了奔雷武馆的人。他不是没机会说,是不想说,是不愿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岩的侧脸上:“这样的人,不邀功,不张扬,重情知恩,心性上佳。练拳又肯下死功夫,进境快,实力强。无论在哪个角度衡量,他都值得去培养。”

赵岩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亭子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宁云又道:“师父,弟子知道他根骨中下。可根骨是死的,人是活的。也不是没有中下根骨突破暗劲的先例。”

他的声音又笃定了些:“我觉着许师弟就能突破暗劲。不是盲目地信,是看了这些天,是真的觉得他能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以许师弟现在展现的实力,他若是突破了暗劲,咱们武馆也算有了能扛旗的人。”

他又顿了顿,看向赵岩,一字一句地说:“师父,这样的人,您不培养他,培养谁?”

赵岩抬起头,看了宁云一眼。

他的目光浑浊,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畏怯。那畏怯藏得很深,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外面看着是好了,可用力一按,底下还是疼的。

他不怕花银子。赵家武馆虽说不算大富,可几枚丹药、几碗药汤、几斤肉食还算不上什么。他怕再看走眼,再倾注心血,再被辜负。

楚升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了,还没拔干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倒干净。

“等他回来,让他过来一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宁云的眼睛亮了一下,笑了。

他知道师父有了决断。

......

从小姑家走后,许清便回了武馆。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皂衣,就被叫到了内院。

亭子里,赵岩坐在太师椅上,宁云依旧陪在身侧。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小瓷瓶,白釉,瓶口用蜡封着。

许清走近,低头恭声叫了一声:“师父。”

赵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许清,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波动:“你昨天在衙门的事,我听说了。一拳打败奔雷武馆的弟子,给武馆长脸了。”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岩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不说,是不想邀功。我知道。”赵岩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的为人,你的心性,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进境和实力,我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白釉瓷瓶。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结,看一眼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蛰伏的力量。

“瓶子里是气血丸,三枚。从今天起,你之前的肉食和气血汤照旧,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三枚气血丸。”

许清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赵岩。

他吃过气血丸,当然知道一枚值五两银子。

三枚就是十五两,再加上肉食和气血汤,武馆每个月在他身上花费的银子,可要超过二十两。

他不认为,只是因为自己给武馆张脸,就能有这样的待遇。这里面一定有别的东西,有他看不见的、师父没说出口的东西。

赵岩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清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你愿不愿意......正儿八经地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

如果说以前他给许清提供肉食汤药,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对宁云的愧疚,对过往的弥补。那现在,不是为了还谁的债,不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许清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眩晕,是那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的感觉。

他清楚赵岩这句话的含义。

师父要收他当亲传弟子。不是外院那些挂名弟子,而是师父真正认下的、倾力资助、倾囊相授的入室弟子。不用再交束脩,不必再为银钱发愁。可这一切不是白给的,他要为武馆扛旗挡拳,为师父送终养老。

楚升是,宁云是。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武馆对他的恩情,他都记在心里。从第一天那碗红烧肉、那两身练功服,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气血汤。不管那些恩情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实打实地受了,穿在身上,咽进肚里。

他没有犹豫。

“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愿意!弟子拜见师父!”他郑重开口,然后低下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实实的,一点没含糊。

赵岩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清,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那只粗大、布满青筋的手,在许清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许清头顶的温度,热乎乎的,像一盆炭火。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许清站起来,心里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彷佛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船底触到了沙地,稳稳当当的,再也不怕风浪了。

宁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闪着光,心里满是宽慰。

赵岩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看着这个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少年,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得咚咚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身,慢慢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可他觉得今天这口苦茶,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了回甘。

赵岩吩咐陈旺把外院弟子聚到练武场上时,日头正好出来。

人还没站齐,赵岩就从内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宁云和许清。

许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靛蓝色的捕快服,腰束革带,背脊笔直如刀脊。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皂衣照得发亮,整个人利落挺拔,不动如山,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威仪,和二十多天前那个站在武馆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说“我要拜师”的少年判若两人。

外院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许清身上来回扫,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赵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天起,许清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他搬进内院,随我练功。”

练武场上炸开了锅。

“什么?!亲传弟子?!”有人手里的汗巾都掉了,他没去捡。

“搬进内院?内院!他凭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中下根骨,凭什么?”有人暗里不服。

“他才来二十多天啊......”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赵岩没有开口制止。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重,可每扫过一个地方,那里的议论声就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圈扫下来,练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木人桩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廊下画眉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不管你们在想什么,也不管你们想说什么。”赵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们只需记住一点——自今日起,许清就是我赵岩的亲传弟子。”

这句话的分量,院里人都清楚。

师父当众说出来的话,就是铁板钉钉,谁也翻不了。以后谁再敢在院里编排许清,被师父知道了,责罚都是轻的,被赶出院也不无可能。

赵岩说完,背着手往后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宁云跟在后头,经过许清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许清站在原地,感受着师兄弟们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不解,有嫉妒,有羡慕,有祝贺,有欣喜......像一锅大杂烩,什么滋味都有。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仰头,就那么站着,如同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那些目光砸在他身上,仿若雨水砸在石头上,只能顺着石面往下流,渗不进石头里去。

吴明远看着师父离开,转过身,继续站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充满嫉妒、不解,以及一种被人超越的不甘。像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多方求证过。问过彭越师兄,问过家里的长辈,甚至托人问了其他武馆。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中下根骨,无论什么体质,突破暗劲的希望都不大,明劲基本就是头了。可师父为什么还要收他当亲传?为什么还要让他搬进内院?师父到底图他什么?

吴明远想不通。

他只知道,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渔家小子,那个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乡下人,现在踩到了他头上。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武馆里的地位。亲传弟子,比他这个记名弟子在师父心里的分量重得多。

徐庆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脸色最难堪......羞愤、嫉妒,搅在一起,复杂无比。

他是许清的表哥。他来武馆三个多月了,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许清才来二十多天,不仅突破了明劲,还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要搬进内院。他还被许清打过。当着全院师兄弟的面被打趴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许清面前说的那些话:“就他那副穷酸骨头,练什么武?”“一个打鱼的贱胚子,想靠学武翻身?”“我要是你就没脸待在武馆了”。

那些话像耳光一样,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师父真是老糊涂了。”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文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周文心里也不舒服,可他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说师父老糊涂,那是找死。

陈旺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许清,笑着点了点头。许清微笑回应,同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恭喜你,许师弟!”秦良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响亮的,毫不掩饰。他站在人群中间,咧嘴笑着,笑得比谁都真,比谁都诚。

孙平也嘿嘿笑着,眼里的光又亮又烫,全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许师兄,你可真行!亲传弟子啊!我什么时候才能......”

许清朝秦良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平,语气不重,却很认真:“好好练,你也能。”

孙平用力“嗯”了一声,攥了攥拳头。

......

没几天,衙门休沐的日子到了。

武馆的休沐也是这天。本来武馆就是照着县衙的日子定的,师父说这叫“与官同休”。

这些天,师父认了他当亲传弟子后,教起来便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每日都亲自指点他桩功,陪他拆招喂拳。

顺带着,还给他量身做了几身新衣裳。一色青灰细布,针脚密实,穿着利落又体面。

练武场上。

“砰!”

许清一拳打出,声音沉闷而结实,又带着筋骨震动的脆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弹了几下才散尽。

拳风随之炸开,扬起身前一片浮尘。

他收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功法进度又浮现出来——

【五行拳(大成):856/1000】

【三才桩(小成):18/200】

快了。再练几天,五行拳就能圆满了。

“许师兄。”内院入口处传来了孙平的声音,他站在月亮门下,探着半个身子,“师兄,马车来了,就在门口,我帮你搬东西吧?”

昨日,师父知道许清今天休沐要回家。他清楚许清的家境,硬是塞给了许清五两银子,让他给家里置办些用得上的东西。宁云陪着他在城里逛了一个时辰,吃的、用的,买了满满两大包袱。

东西太多,今天就叫了辆马车。

孙平帮着一起把东西搬上马车,装好后,许清去后院跟师父道别。

赵岩和往常一样坐在亭子里喝茶,宁云站在旁边。两人的目光都望着月亮门方向,看见许清进来,赵岩放下茶碗,宁云笑着点头。

“师父,弟子回去了。”许清上前躬身行礼。

赵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最近城外不太平,路上小心。要是在家待的时间长了,就住一晚,明早再回来,千万别走夜路。衙门那边不用担心,我让陈旺去给你告假。”

“知道了,师父。”许清心里一暖,又行了一礼。

赵岩摆了摆手,端起茶碗继续喝。

许清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宁云的声音:“许师弟,路上慢点。”

许清回头笑了笑,笑容在晨光里明亮而笃定。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车夫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

......

出了城,路就颠簸起来。

土路坑坑洼洼,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厢里的包袱也跟着跳。许清和孙平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师兄,你练武也是为了不受欺负吗?”孙平忽然说,声音不大,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压了很久。

许清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也是。”孙平嘿嘿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憨憨的认真。他掀起马车窗帘,看向外头。田埂、枯草、远处的农舍,一一从他眼前掠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师兄,你知道湾东头的周老汉吗?”

许清看了孙平一眼,他记得周老汉——二叔说过,曾经湾子里的富户,被巨鲸帮弄的家破人亡。

他跟着二叔在码头棚子外头见过他,满脸皱纹,目光死灰,像一截枯木头。那天,周老汉家的窝棚塌了,他的小孙子顺子被砸的没了气。

“他家窝棚就在我家屋后头。”孙平的声音又低了点,“前不久,周老汉家的窝棚塌了,他孙子被砸死了。当天夜里,周老汉就跳了河。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湾口下游三里地发现了他的尸首。”

许清沉默着,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哒哒声。

“我亲眼看着他被人捞上来的。”孙平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他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疼,就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孙子没了,他也就跟着走了。”

马车颠了一下,孙平的身子晃了晃,他扶着车板,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田埂尽头灰蒙蒙的,“我就想,我家要是有那么一天呢?”

“我爹要是被巨鲸帮的人打断了腿,起不来了呢?我娘要是病了,没钱抓药呢?我不想让家里人也那样。不想再让人欺负到头上,连口气都喘不了。不想像条狗一样被人踩着脖子,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带着一丝庆幸:“好在老天帮我。没多久,我爹也在湾子深处打了一条宝鱼。那条鱼卖了四两多银子,加上家里攒的、借的,凑够了拜师费,我就来了武馆。”

孙平转过头,看着许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憨直的劲儿:“我练武,就是想护住家里人。别的都不图。”

许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孙平的肩膀。他没有说那些“好好练”“你一定行”之类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会的。”

孙平用力“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咧得很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出城越久,人烟越稀,路也越难走。

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车夫老黄不时“吁”一声,勒一勒缰绳,避开路上的坑洞。

孙平靠在车板上,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

许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田埂上的草早已枯黄,远处零星地能看见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几缕炊烟。过了这段路,前面就是回黑水湾的岔路了。

老黄赶了十几年车,熟门熟路,不用许清开口,他也知道往哪走。

可还没到岔路口,他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吁——”

马车猛地一顿,许清身子前倾了一下,微微皱眉。他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见右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

他转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正从那条路上飞奔而来,速度极快。

那辆马车冲到岔路口,前轮压上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整个翻倒在路边,车帘甩开,里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赶车老汉的惨叫。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后面紧跟着三个汉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一脸凶相,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一个络腮胡和一个三角眼,也都带着家伙。

壮汉看见翻倒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扭头看见了许清他们的马车,目光一横,提着刀走过来,凶巴巴地挥刀:“看什么看?滚蛋!”

络腮胡跟在他身后,却凑过来小声说:“大哥,来都来了,干脆一块劫了。你看那赶车的老头,一脸穷酸相,车里坐的也不像达官贵人。到嘴的肉,一块是吃,两块也是吃。”

壮汉眯起眼睛看了看许清的马车。车帘是半旧的青布,洗得发白,车夫是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缩着脖子,吓得直哆嗦。确实不像城里有钱人的排场。

他点了点头,下巴一抬:“老二,老三,去,把车也拦了。记住,拿了银钱,再捅人,手脚利索点。”

络腮胡和三角眼应了一声,提着刀就朝许清这边走来。

老黄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车板底下去。

孙平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情形,浑身一紧,本能地往许清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许......许师兄......”

许清坐在车上,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想多事。回黑水湾好好过个休沐,看看二叔二婶和秀儿,听秀儿喊一声“哥”,吃一碗二婶做的饭,多好。可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不出手也不行了。

络腮胡走到车前,伸手就来拽车帘,五根脏兮兮的手指扣住青布,猛地一扯:“妈的,都给老子滚下来!值钱的东西拿出来!老子高兴了,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话没说完。

许清一拳从帘子里伸出去,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巧劲。络腮胡只觉得手臂一麻,整条胳膊就使不上劲了,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清又是一拳,轻飘飘地落在他胸口。不重,像被人推了一下。可络腮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三角眼见势不对,举刀就捅。匕首尖闪着冷光,直奔许清肋下,又快又狠。

许清侧身一闪,一掌切在他肘弯上。三角眼的胳膊“咔”地一声断了,刀飞出去,许清又是一拳,落在他的肋下。三角眼连哼都没哼一声,往旁边一歪,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头到尾,许清甚至没有站起身。

壮汉正蹲在那辆翻倒的马车旁边,伸手去掀车帘,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两个同伙已经躺在地上。一个靠着车轮翻白眼,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见许清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灰细布袍子,腰里没挂东西,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可那双眼睛,却比冰还冷。

壮汉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腿忽然软了。他跑不掉。

他不能坐以待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辆翻倒的马车前,一把拽住里面的人,把人从车帘里拖了出来,刀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瓜子脸,眉眼俏丽,乌黑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鬓边的银簪歪歪斜斜,衣裳皱巴巴的沾了泥,裙摆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她的一只鞋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狼狈得不像话。

壮汉的刀抵在她脖颈上,刀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来。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壮汉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许清的脚步停了。

“你把人放了,我让你走。”许清淡淡开口,说的随意,可眼底的杀意却丝毫不减。

壮汉半点也不信许清的话。他踢了一脚趴在旁边的驾车老翁,骂道:“他妈的!去,把马从车上解下来!快点!不然老子现在就宰了她!”

那老翁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眉毛里,淌进眼角。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顾不得疼,挣扎着爬起来,两只手扒着车辕,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嘴里哭喊着:“你别动我家小姐......求求你了......”

“妈的!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宰了她!”壮汉又骂了一句,把刀往小姐脖子上压了压。老翁不敢再磨蹭,哆哆嗦嗦地把马从车辕的鞍具上解下来。

缰绳解开了,马被牵到壮汉手边。

壮汉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拿刀抵着小姐,心里这才有了点底。他喘了几口粗气,恶狠狠地瞪着许清:“你,报上名号!家住哪里?说出来,我留她一命!”

许清没理他。

壮汉急了,刀尖往小姐脖子上又压了压:“你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杀了她!”

小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许清看着她那双眼睛。惊恐、绝望、还有一丝求生的光。

他不能看着这个姑娘死在自己面前。

可他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住处倒是好说,赵家武馆,借给这个劫匪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门寻仇。至于名字......

许清眼珠一转,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赵家武馆,”他慢悠悠地说,“徐庆。”

壮汉飞快地念了两遍:“徐庆?赵家武馆?老子记住你了!”他一把将小姐拽到马背上,自己翻身骑了上去,刀还架在她脖子上。

许清知道,要是真让这人把姑娘带走,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忍心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人拖进山里受尽折磨。

就在壮汉夹紧马腹、准备催马逃走的间隙,刀离开了小姐的脖子。

时间很短。可够了。

许清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拇指扣住,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正中壮汉的脖颈侧面。

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脖子栽下马,手里的刀甩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

许清走过去。

他蹲下来,一掌拍在壮汉的后心。力道不重,就像熟人打招呼拍了一下肩膀。可壮汉只觉得胸口一闷,喘不上气,眼前一黑,趴在地上,不动了。

许清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从三人对他动手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了。

动手前,他也想好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如今,他算半个官身。歹人团伙持械拦路,袭杀捕快,纯属找死。现场的几个人,都是证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那小姐还趴在马背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许清走过去,把她从马背上扶下来。她腿软得站不住,许清就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自己转身去帮老翁把翻倒的马车扶正。

老翁感激得说不出话,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许清一把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先把车弄好,你们赶紧走。”

车轴断了一根,但轮子还能转,勉强能走。

老翁把马重新套上,孙平也跑过来帮忙,把散落的包袱捡起来塞回车里。

那小姐缓过神来,把掉落的鞋穿好,整了整衣裳,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走到许清面前,深深欠身行了一礼。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透着几分书卷气:“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许清随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车还能走,你们赶紧赶路吧,中饭前能到县城。”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马车走。

孙平跟在后头,悄悄回头看了那小姐一眼,又赶紧转过来,小声说:“许师兄,那姑娘还在看你呢。”

许清没回头。只招呼孙平搭把手,把两具尸体抬到了沟里,又回去把壮汉的尸体也拖了过来。做完这些,他才跳上马车,车帘放下来。

老黄捡起鞭子,一甩鞭梢,马车辘辘地朝左边那条路驶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孙平趴在车窗上,扒着窗沿,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那个老翁还站在路口,弯着腰,朝他们的方向鞠躬,一下,又一下。

他看见那个眉眼俏丽的小姐站在马车旁边,一手扶着车帘,一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还在望着他们。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孙平回过头,看了许清一眼。许清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平的目光复杂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问许清为什么要报“徐庆”的名字?问许清怎么就能下手那么利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马车拐进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这地方,除了鱼栏码头和挨着的几条街,别处平日里很少看见马车。湾子里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车夫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的声响从巷口传到巷尾。

先是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抬起头,眯着眼瞅了半天,手里的豆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都没发觉。

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院里探出头来,嘴一张,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哟!马车!谁家的马车!”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街坊邻居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针线,有的提着渔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黏在那辆马车上,恨不得把车帘看穿,把里头坐的人揪出来看个究竟。

“这是谁家的?”

“往里头去了,许老二家那个方向!”

“许老二?他那个侄子阿清不是在城里学武吗?”

“没错,这是学出了本事不成?”

“看见没,刚才帘子掀起来,那车上大包小包的,啧啧,这是发了呀!”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从巷口荡到巷尾,从巷尾又荡回来,越荡越大,越荡越密。

几个小孩子跟在马车后面跑,拍着手笑,嘴里喊着“马车马车”,像过年一样高兴,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冲着马车叫了两声,被车夫一鞭子吓跑了,夹着尾巴钻进了墙洞。

孙平在湾头下了车,朝许清挥了挥手,往自家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在往里走,街坊们还在跟着看。他笑了笑,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让爹娘这样风光一回。

马车在许清家巷口停下来了。巷子太窄,两边都是土墙,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许清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巷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车夫跟着跳下来,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搬——新棉布、米面、蜜饯、果脯、红枣、五花肉、糖葫芦......

东西太多,车夫一个人搬不完,许清也上手,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里头送。

巷子里的邻居们这下可算看清了。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

“那布是新棉布吧?城里布庄才有的!你看那纹路,多密实!”

“你看那肉,五花三层,得有十好几斤!许老二家这是要过年了?”

“你看阿清身上穿的,那叫一个体面!这布料,那针脚,啧啧,城里人才穿得起!”

“许老二这是熬出头了,侄子出息了......”

议论声更大了,巷口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几个年轻媳妇交头接耳,说许清长得俊了,身板也壮了,在城里见了世面就是不一样。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眯着眼,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许老二命好”。

二婶早就听见动静,从院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擦了擦眼角,赶紧上前去帮着搬东西。

秀儿从屋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许清手里的糖葫芦,尖叫了一声“哥——”,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许清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清笑着放下东西,蹲下来,把两串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小丫头一手一串,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成了缝,回头冲二婶喊:“娘!哥又给我买糖葫芦了!两串!”

二叔也从屋里出来了,没拄棍子,他的伤早好了。

他走得飞快,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他看着许清,没说话,只是笑,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眉梢。

二婶抽出手,抓了一把蜜饯、果脯给门口的孩子们分了分,一把不够,又抓了一把。一张张小脸立刻笑成了月牙,蜜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舍不得咽。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街坊的议论声却久久没散。

......

晌午,二婶把肉切了,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锅白米饭。

许清把在武馆的事简单说了:师父收他当了亲传弟子,师父待他好,师兄们也都照顾他,他搬进了内院,在衙门挂了职,当了捕快。

二叔听着,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二婶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秀儿舔着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露出红红的果肉。她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哥,你是当官了吗?”

许清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不算当官,可也能抓坏人了。”

秀儿“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举着糖葫芦说:“那哥你以后把那些坏人全抓走,让他们不能再欺负人!”

许清笑了笑,摸了摸秀儿的头,掌心下,秀儿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好,哥全把他们抓走。”

屋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仿佛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可许清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巷口盯着他家的院门。

巨鲸帮的人。

自从刘三死了以后,帮里一直在查。

刘三、竹竿、黑皮,三个人一夜之间死在屋里,被人用刀杀死,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两天,帮里的人查到一条线。刘三死的那天喝醉了酒,有人听见他说过去许二牛家借钱踹人的事,他们前脚“踹人借钱”,后脚人就死了。

刘三死的那天,许清从县城武馆回了黑水湾。刘三死的那天夜里,许清还在黑水湾。当晚,刘三他们喝的烂醉如泥,别说许清练了武,就是没练武也能杀了他们。

时间对得上,动机对得上,许清也有这个能力。

要说许清和刘三他们的死没关系,巨鲸帮是不信的。

......

下午,孙平来找许清。

“许师兄,咱们该回武馆了。”孙平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包袱,朝里头张望。

许清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先回吧,我想再待一晚,陪陪家里人。”

孙平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行,那许师兄你明天再回。我先走了,替我跟你二叔二婶说声好。”

“嗯。”许清点了点头,看着孙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告诉孙平实话。

晌午吃完饭,他在院里站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影在院墙外转悠。

许清认出了他——湾子里的闲散人贺九。贺九一个人住,他很少打鱼却不缺吃喝,穿得也比渔户们体面。许清早知道他暗地里在为巨鲸帮做事,陈老四去城里卖鱼的事,就是他告的密。

许清没有声张,收了桩,回了屋。二叔二婶和秀儿什么都不知道,该说说该笑笑。

他陪着秀儿玩了半天,又帮二婶劈了一堆柴,给二叔倒了杯茶。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冷。

入夜,二叔二婶都睡下了。二叔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长一短,一短一长,像在拉风箱。秀儿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许清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桩,双腿分开,沉肩坠肘,呼吸绵长。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印在黄土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他在练功,也是在等人。

三更天,院墙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许清听得清清楚楚。

巨鲸帮早定了规矩,一到天黑,湾子里的人没有允许都不准出屋。

三更半夜,万籁俱寂,连老鼠都不敢出声的时候,院墙外来了人,不用许清去想,也知道来的是巨鲸帮的人。

他装作不知,继续站桩没有动。

不一会,门缝里就有一双眼瞟了进来。一只眼睛,贴着门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见许清就在院里,目光一亮。

他们来的时候,帮主交代了:悄悄带许清过去,别闹出大动静。许清毕竟在武馆挂名,明面上不好动他。深夜才来,就是不想让湾子里的人知道,不想让消息传到县城里去。

“许清。”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粗糙而阴沉,“出来!洪爷想见你。别惊动你家里人,不然——”

那人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许清收了桩架,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墙外站着三个汉子。

为首的人一脸凶相,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正是宋八。旁边一个是贺九,另一个抱着胳膊,歪着头,一脸痞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轻蔑劲儿。

看到贺九,许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贺九从来不把身份亮在明处,暗地里替巨鲸帮跑腿,面上却干干净净。如今他堂而皇之地和宋八站在一起,巨鲸帮今晚打的什么算盘,已经不用猜了。

“走吧。”许清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对视了一眼,转身带路。

宋八走在最前面,贺九和那个痞笑的汉子一左一右,把许清夹在中间。

许清没再说话,只默默跟着。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

巨鲸帮的老窝在湾东头,曾经富户周老汉家的宅子。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还雕着花,可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站着两个拿刀的汉子。他们看见宋八带人来了,远远地就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的景象,和许清预想的一样。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洪天虎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五六个人。

院子里也站着十来个人,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蹲在台阶上,手里都拿着家伙。刀、棍、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许清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

身后,看门的人也走了进来,大门在许清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门闩落下,沉闷得像合上了棺材板。

洪天虎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他的身形有些富态,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单看模样不像是凶狠的帮派头子,甚至还有些面善。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像两把钝刀,刮在人的皮肉上。

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许清,目光从许清的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到脸,刮了整整两个来回。

“许清,刘三他们是不是你杀的?”洪天虎突然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上位的压迫感。

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洪天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笃定,“时间、动机,都对得上。”

“你说你一个渔家小子,不安心打鱼,竟敢杀人。”他摇了摇头,直勾勾盯着许清的眼睛,像要从里头翻出什么答案来,“就因为你练了武?那时你才练了没几天吧?能练出个啥?”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要是再给你练些日子,真练出了本事,你是不是连我也敢杀?”

笑容猛地一收,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想了想——”

他的目光霎时如冰:“还是不给你那个机会了。”

一挥手。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上来。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许清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站在高处俯视蝼蚁的平静。

他想起刘三踹二叔的那一脚,想起二叔捂着胸口咳嗽的样子,蜡黄的脸,强撑的笑。想起二婶红着的眼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模样。想起秀儿说“哥,你以后把那些坏人全抓走,让他们不能再欺负人!”

他还想起周老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想起陈老四被打断的那条腿。想起陈老四一家的绝望和哭嚎......

这世道,底层人直腰就是原罪!

可他许清,偏要站着活!

第一个人扑上来了。短刀直刺咽喉,又快又狠。

许清侧身闪过,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十重劲力叠加,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咚”的一声,滑下来,不动了。

院子里炸了锅。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刀光棍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许清不退反进,一脚踏进人群中间,一拳一拳地砸出去。崩拳、炮拳、劈拳、钻拳、横拳,招招都是五行拳,招招都要命,不留活口,不拖泥带水。

拳拳到肉,骨裂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像是掰断了一根根干树枝。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在夜风里回荡。

院子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着初冬夜晚的凉意,钻进人的鼻腔,让人作呕。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院子里躺了一地。

横七竖八,姿势各异,有的蜷着,有的仰着,有的侧着,有的脸朝下趴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彻底没了声息。

洪天虎站在正厅门口,面色因为害怕变得扭曲。他的手在发抖,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眼睛里的恐惧比黑水湾的水还深。

他看出来了。

许清是明劲。

不是那种刚摸到门槛的生涩,而是扎实的、稳当的、一拳能打死人的明劲。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

洪天虎的瞳孔缩了又缩。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二十多天,从零到明劲。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

他后悔了,不该这么急着把人叫来。

他也是明劲,当年突破明劲用了半年多,可如今他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心里清楚,他绝不是许清的对手,一拳也接不住。

许清朝他走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洪天虎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青砖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别......别杀我......”洪天虎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彷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我说......我说一个事......你饶我一条命......”

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爹娘......是关于你爹娘的事!”洪天虎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门槛上翻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你爹你娘......你家的那艘乌篷船......不是被风掀翻的......”

许清的脚步停了。

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尊石雕,没有一丝表情。眉毛没动,眼睛没眨,嘴唇紧抿着,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可那双眼睛变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看不见水花,却能听见深处的回响。

洪天虎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又急又碎:“五年前,县令的三公子林牧率众游湖,我......我当时在船上做随从。三公子的船大,你们的船小,你们的乌篷船挡了道......三公子嫌碍事,发话撞上去......是撞翻的......不是意外被风掀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巨鲸帮背后的人......就是三公子......”洪天虎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砖面上的血迹蹭在他额头上,红了一片,“每年的孝敬银子,最后到了他府上......我只是个跑腿的,替他办事......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许清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洪天虎以为他在犹豫,以为他心软了,以为他还有活路。

五年前,许清的爹娘出船打鱼,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衙门的人来了,说发生了意外,船翻了,人淹死了。二叔去认的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整夜。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意外”。

现在他懂了。

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嫌他们挡了道,懒得绕,一脚踹开。是草芥挡了路,一脚踩过去就是了。谁会在意脚下踩碎了几根草?

“还有谁知道今晚我来这里?”许清蹲下身子,声音很轻。

洪天虎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先动了:“没了,没了......就院子里这些人,都......都被你......”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声音哽住了。

“林牧知道我的事吗?”许清看着洪天虎,又问,声音还是那么轻。

“不知道......不知道。”洪天虎拼命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脖子上的肥肉跟着晃荡,“三公子只关心银子,其他事概不关心,我们做属下的也不敢有点小事就上报......他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真的,我发誓——”

他的声音断了。

许清抬起手,一拳落下。

十重劲力,崩拳,正中眉心。

洪天虎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河湾里的水声。

许清站在一地尸体中间,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把手上的血在洪天虎的衣服上擦干净。

他没有急着走。

他在宅子里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洪天虎的卧房在第二进院子,床头有个暗格,他翻了出来,里头有一个铁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碎银子几十两,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一百两银票。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银票,更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在他家,一两银子要掰成十瓣花,一块铜板要揣在怀里捂热了才舍得用。他家打一辈子鱼,也攒不下这个数。

他把银票和碎银子收好,又翻了翻其他地方,衣柜夹层、床板底下、书桌抽屉后面,零零碎碎又找出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所有银钱加一起,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两。一百五十两银子。先前他想都不敢想,做梦都梦不到这个数。

许清走出宅子的时候,月亮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巨鲸帮还有赌档、酒楼、码头鱼栏这些产业。还有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暗桩。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不能留一个活口。

码头鱼栏在湾口东侧,一排低矮的木棚子,白天收鱼,晚上住人。

许清摸过去的时候,棚子里还亮着灯,几个人窝在里面喝酒赌钱,骰子掷在木桌上哗啦啦地响。

许清推门进去,三个人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拳头已经到了。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他在鱼栏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碎银子,不多,十几两。

然后是赌档。赌档离码头不远,已经关了门,里面还有两个看场的。许清翻墙进去,两人正在打盹,他一人一拳,了结了。柜子里搜了几十两银子。

酒楼在街口,两层的小楼,白天热热闹闹,夜里冷冷清清。大门上了锁,许清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摸黑下了楼。

柜台后面蜷着一个看门的帮众,裹着一条破毯子,睡得正死,许清一拳了结了,他在柜台里搜了一遍,又找到了十几两银子和几串铜钱。

他把所有的银子拢了拢,差不多两百两。

他揣好银钱,出了酒楼,把最后的两个暗桩也给拔了。

等他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把码头和渔船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许清蹲在河边,把身上的血迹仔细清洗干净。

然后往家走。

一夜没睡,可他一点都不困。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自己惹事了,惹大了。

巨鲸帮背后的人是县令的三公子林牧,林牧的爹是清河县的父母官,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办法退。

从他们用家人逼他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杀他的家人。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送命题,问都不用问,答案只有一个。

今晚这事,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也没留下证据。

退一步讲,就算他被人怀疑了,他还有师父。赵岩是化劲高手,在清河县是顶天的存在。有这座靠山在,就算林牧怀疑到他头上,想动他的话,多少要掂量掂量。

而且,林牧也不敢承认他养了帮派、剥削底层。这些都是不能见光的事。

县令的位子盯着的人不少,县丞、主簿,哪个不想往上爬?哪个不是睁大了眼睛等着抓把柄?林牧要是敢承认,就是给他爹抹黑,那些盯着位子的人,少不了要参上一本。

林牧没那么蠢。

许清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他还要陪二叔二婶吃个早饭,再跟秀儿玩一会儿,然后回武馆。在二叔二婶面前,他还是那个刚从城里回来的侄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天刚蒙蒙亮,黑水湾就炸开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挨着码头住的渔户。天还没亮透,他们照常去码头准备交钱出船,可到了码头,发现不对劲。棚子的门敞着,里头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就吐了。

接着是鱼栏、赌档、酒楼都传出了死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干净。

最后有人壮着胆子推开巨鲸帮老窝的大门,看见满地的尸首和血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腿都软了。

“死.......全死了......巨鲸帮的人全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码头传到巷头,从巷头传到巷尾,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黑水湾都知道了。

“巨鲸帮被人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管他谁干的,反正是老天开眼了!”

“报应!报应啊!这些年他们收了多少黑心钱,打了多少人,今天终于还了!”

渔户们站在码头上,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

有人把船推下水,刚划了两桨,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今天不用交买路费了!”

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岸上的人哄笑起来,笑声从码头传到河面上,在水波上一荡一荡的。

一个老汉蹲在码头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巨鲸帮欺负了咱们多少年?收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人?报应,报应啊......”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老四的媳妇从巷子里出来,听见议论,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陈老四被巨鲸帮的人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

她站在巷口,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老天有眼”,怎么劝都劝不住。

最激动的是李老大一家。

再有几天,十三岁的二丫就要嫁给王彪做妾。说是嫁,其实就是被逼的送去。王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听说前两房小妾都被他折磨死了。李老大一家人愁得吃不下饭,闺女一直哭,眼睛肿得像桃子。

今天一早,李老大听说巨鲸帮全死了,愣了好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老天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眉心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媳妇从屋里冲出来,抱着闺女,两个人哭成一团,可那哭里全是笑。

“不用嫁了......不用嫁了......”李老大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冲着天喊了一声,“老天爷,您总算开眼了!”

街坊邻居围在李老大家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说巨鲸帮是得罪了高人,有人说是有大侠替天行道,有人说这就是报应,时候到了,该还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有人去深究。

他们只知道,今天打鱼不用交买路费了,码头上的鱼栏不会再有人强买强卖了,闺女不用嫁给像王彪那样的畜生了,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太阳从河面上跳出来,金光洒在码头上,洒在渔船上,洒在那些笑了一早上的脸上。

黑水湾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也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许清吃过早饭,跟二叔二婶和秀儿告了别,回了县城。

他进武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赵岩正在亭子里喝茶,宁云在身旁陪着。

听见脚步声,赵岩抬起头,看了许清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把软尺,从许清的脸量到脚,又从脚量回脸上,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许清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来了?”赵岩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和平时问他一样随意。

“回来了,师父。”许清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垂着,没有与师父对视。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问他为什么晚了一天,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不好。他只是看了许清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复杂。

许清没有抬头,又开口道:“师父,弟子昨日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三个歹人拦路。弟子把他们收拾了。”

赵岩点了点头,这事昨天孙平回来的时候就说了,陈旺也禀报过了。

“陈旺去衙门给你告了假,齐捕头说了,什么时候你回来再去巡街就成。”赵岩说完摆了摆手,示意许清可以去忙自己的了。

许清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亭子。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岩正低着头喝茶,目光落在茶碗里,像是什么都没在意。可许清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沾过血了。师父知道。从第一次休沐回来,师父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一眼,像两把刀子,把他从头到脚剖开,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藏不住。

可师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今天也是。

许清收回目光,大步走向自己的屋子。

他换了捕快服,把腰刀挂在腰间,铜牌别在腰带上,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阳光打在他身上,那身玄青色的捕快服衬得他整个人利落挺拔,和昨天晚上那个在黑暗中一拳一拳砸碎骨头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走过练武场的时候,秦良正在打拳,看见他,喊了一声:“许师弟,巡街去啊?”

许清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孙平从梅花桩上跳下来,擦了把汗,嘿嘿笑着:“许师兄,你昨晚在家睡得香吧?我昨晚可没睡好,想了一宿那三个匪徒拦路的事,越想越觉得你厉害。”

许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大步走出了武馆。

许清踏进衙门的时候,齐捕头正焦头烂额。

齐捕头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宗,最上面那份是加急新递上来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捏着案角,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既然回来了,就去巡一遍街。今天的例钱照发,不扣。”

许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沿着南街、西街走了一趟,几家铺子的掌柜看见他便堆起笑脸,拱手喊“官爷好”,他点头回应,不冷不热,不让人觉得亲热,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从武馆走,后脚就有个穿着黑灰劲装的随从来了武馆。

那随从手里捧着一张洒金请帖,敲开了武馆大门。

陈旺迎上去,问明来意。那随从说是县丞府上的,奉二公子苏长鹤之命,来请赵家武馆的徐庆徐公子,今晚福瑞楼设宴。

“徐庆?”陈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练武场上正在站桩的徐庆。徐庆双腿发抖,腰胯僵硬得像块门板,桩架歪歪扭扭。

陈旺转过头来,想问清楚,可那随从已经把请帖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陈旺拿着请帖,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帖子上的名字。是“徐庆”没错。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在梅花桩上摇摇晃晃的身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

徐庆正在练功场上站桩。他腿肚子打颤,额头上青筋直冒,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忍不住擦了一把,就这一下,好不容易站住的桩又松劲了。

他已经来武馆三个多月了,三才桩迟迟没有长进,每次站桩都像是在受刑。

昨天休沐回家,他跟他娘佟氏一起去了二叔家。那个向来疼他的二叔,这一回看他的目光不再那么亲切。

徐庆当时就明白了。

都是因为许清!

许清突破明劲,挂了捕快的职,二叔是觉得许清出息了,看不上他了。他心里憋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可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实。许清确实哪方面都比他好,好得多。

正烦躁着,他看见陈旺拿着张帖子朝自己走过来。帖子在陈旺手里晃着,洒金的封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好气地收了桩,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只当陈旺又要让他去跑腿干杂活,嘴角往下一撇,脸拉得老长。

“徐师弟。”陈旺走到他面前,把帖子递过去,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县丞二公子请你今晚去福瑞楼赴宴。”

徐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旺。直到陈旺把帖子塞进他手里,他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请帖,手指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洒金笺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清隽,措辞客气,落款是“苏长鹤”三个字。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砖头,整个人都傻了。

县丞二公子苏长鹤?

请他去福瑞楼赴宴?

福瑞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一桌席面比他家一年的嚼用还费银子。他每次从那条街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咽一口唾沫,想着等日后发达了,一定要进里头狠狠地吃一回。

他这辈子连福瑞楼的大门都没进去过。现在竟然有人请他去赴宴?还是县丞家的公子?

徐庆把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做梦,确认不是有人跟他开玩笑。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冲得他脸颊发烫,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他攥紧了请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现在连县丞的公子都请我赴宴了。”他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猛地涌出一股恶狠狠的快意,“我看你们还有谁敢瞧不起我!”

......

许清巡了街,和姑姑姑父告了别,就往武馆走。

他还要站桩练拳,一天都不能落下。

无意中惹了不该惹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巨鲸帮的事虽然做得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可林牧不是傻子,迟早会闻到味儿。

他得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林牧”两个字。

刚进武馆院门,一个身影就凑了上来,像一条守在那里的狗,专门等着他似的。

徐庆。

他把请帖拿在手里,故意往外露了露。他一脸得意,嘴角翘着,眼角也翘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得瑟”。

“哟,许师弟,巡街回来了?”徐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师兄弟听见,“告诉你个事,县丞府的苏公子请我今晚去福瑞楼赴宴。”

他仰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把请帖举起来,开始炫耀:“看见没?这就是本事。你以为在衙门当个跑腿的捕快,就能耐了?”

他把“跑腿的”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人家苏公子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我就不一样了,贵人亲自下帖子请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看得起我。”

他挺了挺胸,下巴又扬了扬,弧度几乎要和屋顶平行了:“你别以为在武馆混了个亲传弟子就了不起。这世道,光有功夫没用,还得有人脉,有路子。苏公子请我,那就是看中了我的前程。以后我徐庆的前程,未必比你差。”

旁边几个师兄弟都望了过来,有的好奇,有的羡慕,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文凑过来,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狗,眼睛盯着那张请帖,亮得像两颗铜铃,恨不得把眼珠子粘上去。

“徐师弟,行啊你!原来陈师兄找你是这事,你还瞒着,可不够意思了!”他一巴掌拍在徐庆肩膀上,拍得徐庆身子一歪,脚下一个趔趄,又赶紧挺直了。

“县丞府的公子都请你,你这是要发达了!”周文不住地拍马屁,语气夸张得像是徐庆已经当上了县太爷,“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徐庆听着周文恭维的话,肩头被拍得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他斜着眼睛看许清,等着他露出羡慕或者嫉妒的表情。

许清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让开。”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那两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凉刺骨,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凉得徐庆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许清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模一样,径直进了内院。

徐庆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又疼又辣,脸上那层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碎了一地。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冲着许清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呸!装什么装!”

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师兄弟都听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徐庆觉得脸上挂不住,火烧火燎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转身去找周文商量晚上穿什么衣裳去了。

两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的。

正嘀咕着,吴明远走了过来。步子迈得照旧从容。

他扫了徐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请帖上。徐庆赶忙把请帖递上去,双手捧着,像递奏折一样恭敬:“吴师兄,你看看。”

吴明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却在帖子边缘停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帖子丢还给徐庆,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站桩去了,连一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徐庆看得真真切切。吴明远接过帖子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光,一闪而过。那不是赞赏,不是欣慰,是羡慕,是嫉妒,是“凭什么不是我”。

徐庆嘴角微扬,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胸脯鼓起来。抬起了头,下巴和屋顶的夹角又大了一些。

连吴明远都嫉妒了。

他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像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雷,终于劈了下来,雨哗哗地落,凉快极了。

日后我若是能傍上苏长鹤,谁还会再看你吴明远的脸色?

内院,许清换了练功服,站上梅花桩,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一拳一拳地打了起来。

福瑞楼也好,苏公子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路在拳头上,不在酒桌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

徐庆在家里磨蹭了整整半个时辰。他把那件半新的青布袍子熨了又熨,把借来的玉佩擦了又擦,又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左转右转,确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房门。

福瑞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门口停着几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角下闲扯聊天。

徐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福瑞楼”三个字,笔锋遒劲,像刀劈斧凿。他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觥筹交错。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一阵风,可徐庆感觉到那股风从他的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回脸上。

伙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客官几位?”

“我......我是来赴宴的,苏公子请的。”徐庆把请帖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伙计接过帖子一看,脸上立即变了,笑意猛地变浓,带着讨好,腰也弯了下来:“原来是苏公子的贵客,楼上请,楼上请。”

他侧身让到一边,一手虚扶着徐庆的后腰,手指没有真碰到衣裳,可那股劲在那里。一手引着楼梯方向,态度殷勤得像伺候亲爹。

徐庆的腰杆一下子直了起来,胸脯也挺高了三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跟着伙计上了楼。

三楼,最里面一间雅间。

伙计在门前站定,轻轻叩了三下门。

叩完,侧身让到一边,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雅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那一瞬间,一股暖风裹着酒香、脂粉气和上等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徐庆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了一把。

雅间极大,大得不像酒楼里的屋子,倒像谁家老爷的书房。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四壁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屏风上雕着山水楼台,栩栩如生。

当中一张大圆桌,桌布雪白,白得像刚下过的雪,碗碟都是细瓷描金的,金线在烛光下细细地闪,闪得徐庆低下头。

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绫罗绸缎,佩着金玉首饰,一个个气度不凡,谈笑风生。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坐在主位,眉目清俊,举止从容,正端着一杯茶,浅浅地抿着。

徐庆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别人家祠堂的老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人,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不知该不该往前迈。门槛就在脚下,可他的腿竟有些发软。

一个站在门边的随从走出来,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是哪个府上的?走错门了吧?这是苏公子的雅间。”

“没......没走错......”徐庆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就是......是赵家武馆的徐庆......苏公子请我来的......”

“徐庆?”那随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苏长鹤,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苏长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徐庆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原来是徐公子,失敬失敬。昨日多谢你在城外救了我表妹,在下略备薄酒,聊表谢意。请坐,请坐。”

桌旁的公子小姐们一听是“救表妹”的人,纷纷换了笑脸,有人点头,有人举杯,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徐庆。

徐庆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脑子嗡嗡的,甚至没听清苏长鹤说的什么,张嘴就说:“苏......苏公子客气了,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什么?!昨日他在城外救了苏家表妹?昨日他跟着他娘在二叔家吵了一架,他没出城啊,也没救人啊!

“苏......苏公子......不......不是”他想解释,舌头像打了结,在嘴里绞成一团,怎么也捋不直。

这时候,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少女。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兰草,走起路来裙角微微飘动。头发挽了个精巧的髻,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眉眼俏丽,肤色白皙,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徐庆看得呆了。

他张着嘴,忘记了合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少女一步一步走到徐庆面前,仔细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衣领,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

“你不是昨天救我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可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庆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墙上挂的那幅宣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正要说.......是苏......苏公子误会了,我昨天没出城,我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雅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庆身上,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得他浑身发痒,坐立难安。

苏长鹤的脸色微变。

他放下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看向那个随从,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请个人都能请错?”

随从吓得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汗珠,拱手弯腰:“公子,小的确实是去赵家武馆请的徐庆.......”

“赵家武馆还有叫徐庆的吗?”苏长鹤的声音不冷不热,可那语气里已经带了不满。

苏长鹤身侧,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年轻公子忽然开口了。

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矜贵。

他是吴家的嫡长子吴明羽,赵家武馆的吴家庶子吴明远正是他的四弟。

“苏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吴明羽目光动了动,“我那个不成器的四弟吴明远,也在赵家武馆练拳。他前段时日回来提过一嘴,说武馆里有个叫许清的,体质契合五行拳,进境极快,二十多天就突破了明劲。”

“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还不高兴,脸拉得比驴还长,说那人根骨中下,明劲就到头了。不过......”他顿了顿,看了辛玲儿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许清,徐庆,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有些像。会不会辛小姐是听岔了?”

辛玲儿正是昨日许清救下的小姐。

辛家是县丞二房的本家,白水堡的富户。

她不满父母指配的婚事,就偷偷跑来县城找姑姑,结果路上意外遇到歹人。

辛玲儿秀眉微蹙,手指绞着帕子。她努力回忆昨天的事。那人给劫匪报名字的时候,她听得确实是徐庆,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听岔了。许清和徐庆,发音本来就相近,她真的弄不清了。

苏长鹤的脸色缓了缓,看了徐庆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客气,淡淡开口:“徐公子,看来是我们弄错了。今日多有不便,就不留你了。”

他挥了挥手,那一下挥得很轻,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随从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庆腿肚子打颤,软得几乎站不稳,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他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弯着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夹着尾巴,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挪。

脚下一个磕绊,踩到了自己的袍角,差点摔了一跤,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那笑声很轻,可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恨不得把头塞进墙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出的福瑞楼。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大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钻到地底下,钻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钻到没有“许清”这两个字的地方。

雅间里,苏长鹤重新坐下,椅子微微响了一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上,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看向那个随从。

他的声音不大,可随从的耳朵竖得像兔子:“再去赵家武馆,这回问清楚了,到底是不是许清。请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随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应诺,声音又急又快,然后快步出了门。

吴明羽放下酒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苏兄,这个许清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二十多天突破明劲,连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庶弟都酸得不行,想来确实有些门道。”

苏长鹤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玲儿坐在一旁,低着头,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表哥,要是请不到人就算了......”

苏长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兄长式的笃定:“玲儿放心,人我一定请到。救命之恩,不能连个谢字都不说。”

.......

赵家武馆。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内院的青砖地上画出一片碎银。

许清正在打拳,一拳一拳,筋骨齐鸣,十重劲力层层叠加,空气被打得“啪啪”作响。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一伸一缩,像一头在笼子里踱步的猛兽。

他已经打了半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练功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一呼一吸之间,像潮汐涨落,不急不躁。步伐依然沉稳,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生了根。

赵岩坐在亭子里看着。他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抚着胡须,时不时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

宁云站在一旁,一脸温和,目光追着许清的身影,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拔节的树,一天一个样,怎么也看不够。

陈旺匆匆走进内院,脚步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嗒嗒嗒的。他在亭子边站定,躬身道:“师父,苏家二公子又派人来了。”

赵岩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陈旺接着说:“说是请错了人,不是要请徐庆师弟,而是要请许清师弟去福瑞楼赴宴。来人说是许师弟昨天在城外救了苏公子的表妹,要当面致谢。”

赵岩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打拳的身影上。

上午陈旺来汇报苏家请徐庆赴宴一事,他就觉得蹊跷。徐庆那个人,他了解,功夫稀松平常,心性更是上不了台面。苏家公子怎么会请他?

现在他明白了。

苏家要请的是许清,不是徐庆。

名字相近,弄岔了。

赵岩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喊了一声:“阿清。”

许清收了拳,转过身来,额头上全是汗,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师父。”

“昨日你是不是还救了个姑娘?”赵岩问。救人的事许清没说,但孙平上报了。

许清点了点头,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换身衣裳,去福瑞楼。”赵岩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姑娘是苏家的表小姐。苏家二公子请你赴宴致谢,不能不去。他父亲苏县丞与我有些交情,内院的你苏鸣空师兄就是苏家的人。你去坐坐,喝杯酒,别失礼。”

许清愣了一下,随手救的姑娘竟是县丞家的表小姐?

他擦了擦汗,缓过神。他想说不去,他本来也没图回报。可看着师父的脸色。那脸色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你应该去”。

他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福瑞楼。

三楼雅间的门被再次推开,许清迈步走了进去。

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青灰色的袍子合体贴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来之前师父已告诉他,请他的人是苏家二公子苏长鹤。

他往里走了两步,朝主位上的少年拱手一礼,分寸恰好。不用介绍,看一眼,他就知道这便是苏长鹤:“见过苏公子,在下赵家武馆弟子许清。来迟了,见谅。”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审视加欣赏的安静。像一屋子人正在赏一幅画,画轴忽然展开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笔触、墨色、气韵,样样都在意料之外,又样样都在情理之中。

辛玲儿眼睛一亮,认出了许清。

她缓缓起身,朝许清欠身行了一礼,嘴角含着笑:“公子,昨日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和福伯......”话没说完,眼眶微红,要是没遇到许清,她这样娇滴滴的小姐落到歹人手里,什么下场不用多说。

苏长鹤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许清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气、真诚:“许公子,请上座。昨日的事,表妹都跟我说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桌旁的公子小姐们纷纷举杯。有人敬酒,有人寒暄,有人好奇地打听昨天的经过。

许清一一应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清高。

要是以前,他和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们同桌共饮,难免露怯。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气度丝毫不落下风。

这是拳头给他的底气。拳头硬了,腰杆自然就直。

许清身侧没有小厮,也没有婢女。服侍他的,是福瑞楼的掌柜钱万金。

钱掌柜穿着一身锦衣,从领口到袖口一尘不染。可他的腰弯着,从进了雅间就没直起来过。他捧着白玉酒壶,酒杯一空,他就躬着腰、小心翼翼地给许清满上,腰弯得像一只虾米,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福瑞楼在城里开了几十年,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显贵,钱掌柜的眼睛毒得很。谁有钱,谁有势,谁该敬三分,谁该让一丈,一眼就能看穿。

他当然知道,能让县丞公子苏长鹤亲自设宴致谢的人,不是他能怠慢的。

许清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认出了钱掌柜。那个当日在鱼栏花了十五两银子买下宝鱼的人,穿一身绸袍,站在鱼栏的高处,手背在身后,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黑水湾的渔夫们,嘴里说着“练武?那是富贵人家的事......”

那时候他语气轻蔑,眼神不屑,看许清和黑水湾的人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而现在,他站在许清身侧,弯着腰,陪着笑,双手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嘴里说着“公子您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和当年那副轻蔑的嘴脸,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是两个人。

钱掌柜没有认出许清。

他的眼界里,黑水湾的渔家小子永远是渔家小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蹲在码头棚子外面啃冷糙米饼子,永远不可能穿着青灰色的细布袍子,坐在福瑞楼的雅间里,被县丞家的公子敬酒。

他的眼睛只认衣裳不认人,只认身份不认脸。

许清没有说什么。

只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得意,不是解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感慨。

二十多天之前,他还是那个站在鱼栏外面、听着钱掌柜训话的渔家少年,低着头,攥着拳头,不敢吭声。

二十多天之后,他坐在这里,钱掌柜站在他身边倒酒,连认都不敢认他。

他没有变。变的是他的身份,他的拳头,他身上这件青灰色的袍子。

“许公子,我敬你一杯。”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明羽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语气诚恳,“家弟明远也在赵家武馆,跟你还是师兄弟。我那弟弟性子傲,在家里被惯坏了。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许公子多担待。”

许清站起来,与他碰了一杯,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他笑了笑:“吴公子客气了。吴师兄功底扎实,我还有很多要向他学习的地方。”

吴明羽摆了摆手,也不知是假意还是真心,笑着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兄长谈起不争气的弟弟时特有的无奈。

“什么功底扎实。他练了三个月才到明劲,一年半了还没到暗劲。你二十多天就明劲了,他跟你比什么?不在一个台面上。”

他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回去我得说说他,让他收收心,别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清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以后在武馆,还望许公子多关照关照他。”

许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吴明远看不起他。从第一天起就看不起他。中下根骨,渔家出身,在吴明远眼里,他许清就是一只蹦跶不了几天的蚂蚱。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可他的哥哥,吴家的嫡长子,此刻正端着酒杯,笑着请他“关照”吴明远。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宴席散了。

许清走出福瑞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入冬的寒意。

门两侧的灯笼还亮着,把青石板路映得一片通红。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福瑞楼”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芒,笔画依然遒劲,依然有力,和白天一模一样。

他脑海里忽然涌出钱老板弯腰倒酒时那张谄媚的脸,雅间里贵公子们敬酒的模样。

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把衣领紧了紧,大步往武馆的方向走去。

不管钱老板认不认得他,不管吴明羽敬不敬他酒,不管苏长鹤请不请他赴宴,他都并不在意。过了,就忘了。

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到武馆。

今晚的宴席上,他吃了一条宝鱼。

苏长鹤今日设宴,上的是一条二斤八两的金鳞鱼,比他和二叔那日打到的还大。

金麟鱼肉,比气血丸还要珍贵。

鱼肉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便从小腹升起来,像有人在他丹田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烧得旺,烧得久。

此刻那团火正沿着经脉四处奔走,烧得他浑身发烫,血液里像灌了滚水,每一寸筋骨都在嗡嗡作响,使不完的劲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他恨不得现在就砸碎一块石头。

他要赶紧回武馆。

站桩,打拳,把这条宝鱼的药力全部化进骨头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

第二天卯时,衙门。

齐捕头正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案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击,“笃、笃、笃”,不紧不慢,节奏稳定。

他眼睛盯着案宗,耳朵却在听门外的动静,分明是在等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许清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来了?坐。”齐捕头朝对面的条凳努了努嘴,把案宗合上,顺手塞进抽屉里。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好像故意让许清看见一样。

许清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今天你不用跟着老薛巡街了。”齐捕头冲许清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亲近,“等会儿跟我出去办趟差。”

许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齐捕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飘过来,穿过袅袅的白气,落在许清脸上。

他笑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昨个夜里是不是赴了苏公子的宴?”

“是。”许清答话,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齐捕头放下茶碗,笑容忽然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扫了许清一眼,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试探,还有几分满意。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掩上了。

齐捕头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许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压低了声音,“你救苏家表小姐的事,苏公子昨晚在福瑞楼摆酒,我都知道。”

许清坐在条凳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家跟你们赵家拳馆有些交情,你们内院的苏鸣空就是苏家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齐捕头回到桌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眼睛眯了眯,露出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精明。是那种在衙门里泡了十几年、看惯了人情冷暖、见多了尔虞我诈的精明。

“你是黑水湾人。前天休沐,你回了黑水湾,住了一晚才回来。”齐捕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聊家常,“你知不知道,黑水湾的巨鲸帮被一夜灭了门?”

“哦,就是你在家住的那夜。”他补充道。

许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直视着齐捕头,目光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早上回来时听说了。”许清说。

齐捕头笑了笑,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看了许清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欣赏。不是欣赏他的功夫多高,而是欣赏他的沉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人当面点破这种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巨鲸帮被人灭了门,上下几十口,一个活口没留。案宗昨儿个就加急送过来了,我一早就看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灭门,没人看见,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齐捕头说得很随意,神情也很放松。

“我在衙门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灭门的、仇杀的、劫财的,经手的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他的目光落在房梁上,眼里带着感慨,彷佛在回忆什么。

“黑水湾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巨鲸帮在那儿作威作福多少年了,欺男霸女,收保护费,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这回被人端了,说实话,我心里头是拍手称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清脸上,嘴角微微翘起,笑容意味深长:“我不是审你,也不是查你。我就是告诉你,这个案子,现在到我手上了,是县丞苏大人亲自派下来的。”

许清看着齐捕头,目光平静,没有说话。他不知齐捕头说这话什么意思。

齐捕头忽然又笑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你知道巨鲸帮背后是谁吗?”

他自问自答,一字一顿:“县令的三公子,林牧。”

“巨鲸帮每年的孝敬银子,都送到林府上去。这事,衙门里知道的人不多,可我知道。苏县丞也知道。林牧养着巨鲸帮,替他收黑钱、干脏活,把黑水湾当成自己的钱袋子。”

齐捕头看着许清,目光里带着审视。

“县丞大人与县令大人,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眯了眯眼,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实话告诉你,我是苏县丞的人,这个案子也是苏大人故意派到了我手上。我不追究,它就永远查不下去。”

齐捕头轻哼一声,笑了笑:“林牧就算真的怀疑什么,他没有证据,他也不敢闹。为什么?因为巨鲸帮是他的钱袋子,他不敢承认。谁帮他查这个案子,谁就是在帮他遮掩腌臜事儿。我不查,他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再说了,像巨鲸帮这样的帮派,林牧手下还有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不会,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巨鲸帮让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撕破脸。”

齐捕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许清,我让你跟我出去办趟差,办的就是这个差事。”

“你是黑水湾的人,你熟悉那里的情况,你跟着我去查最合适不过。怎么查?查谁?咱们说了算。要是真查不出结果,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林牧也没话说。案子结了,大家都省心。”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目光一紧,盯着许清,一字一句地问:“许清。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黑水湾查案?”

许清不傻。他听出了齐捕头的弦外之音。

愿意,就表明绑上了苏家这条船,从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愿意,结果也明了。齐捕头会公事公办,该查的查,该报的报,不会为一个渔家小子扛下县令公子的报复。

齐捕头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查案,是在问他愿不愿意站队,是在问他......你选哪边?

苏家为什么肯让自己上船?

许清心里大概知道,因为他展露出的潜力,也因为他师父。

苏家肯定调查过他,知道他被赵岩收为亲传弟子的事,知道二十天明劲的事。

至于根骨中下、明劲到头这些说法,苏家怕是有自己的看法。

他们只会当赵岩是在故布疑阵,是在保护他,不想他锋芒太露,不想他和宁云一样的结果。一个化劲强者愿意倾囊相授的弟子,值得拉拢,值得下注,哪怕赔率不高,可万一赢了呢?

更何况,他还救了苏家的表小姐。这个人情,苏家记着。

许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来,朝齐捕头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齐捕头,我愿意。”

齐捕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许清面前,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又带着几分同谋的亲昵。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着许清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你在衙门当差,我罩着你。你在武馆练拳,赵馆主罩着你。苏县丞那边,对你也很赏识。你救了苏家的表小姐,这个人情,苏家记着呢。”

许清又朝齐捕头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多谢齐捕头。”

齐捕头随意地摆了摆手,笑着道:“走吧,骑县衙的快马,咱们去黑水湾。咱们去查,那是公事公办。查不查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又说:“虽然入了冬,巨鲸帮的那些尸体,也不能一直放着。义庄的人该收了,不能臭了一条街。产业也得充公,不能便宜了别人。”

两匹马出了衙门,一路向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许清骑在马上,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齐捕头就差把话说明了。齐捕头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回了黑水湾,知道巨鲸帮灭了门,知道他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可他选择了保他。不是因为交情,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派系。

他是苏县丞的人,他保下许清,就是保下了一个能打的、有潜力的人,一个跟苏家有了渊源的人,一个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人。

从今天起,他跟县丞一派绑在了一起。

不是他选的,是事情推着他走到这一步的。可他并不抗拒。县令的三公子林牧让他家破人亡,让他爹娘死在了河里。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他不会和县令一派是一路人,他只能站队苏县丞,这是老天爷替他选的路,也是他自己愿意走的路。

再说了,站队苏县丞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齐捕头说得对,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他有了县丞这座靠山,安全也有了保障。不是万无一失的保障,是多了几堵墙,挡一阵是一阵。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水湾里打鱼的渔家小子,不再是那个被人抢了银子只能咬牙忍着的少年。

他有身份,有师父,有靠山,有拳头。

他攥了攥缰绳,加快了些速度,跟上了齐捕头的马。

两匹马并排走着,蹄声嗒嗒嗒的。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飞,靛蓝和皂黑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巨鲸帮的案子,查了三天,就查不下去了。

齐捕头带着许清在黑水湾转了几圈,问了几户渔家,录了几份口供,又去周家大院看了看满地的狼藉。

尸体已经搬走了,可青砖地上的血迹还在,暗红发黑,渗进砖缝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齐捕头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许清说:“行了,回去吧。”

“不查了?”许清问。

“查什么?”齐捕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老狐狸的笑,“人死了,凶手没留下线索,证人没有,赃物也没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他走出周家大院,轻飘飘地说:“回去写个‘查无线索,暂行封存’,这案子就算结了。”

......

巨鲸帮的案子结了,黑水湾的日子还要过。

头几天,渔户们还在欢天喜地地庆祝。

有人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河水的腥味,飘出老远。有人在自家门口摆了酒碗,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说“老天爷总算开了眼”,有人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可到了第七天,码头上又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手下,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他们和巨鲸帮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们不打人,不骂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只说黑水湾的规矩照旧,不过收的银子比巨鲸帮少了一成。

这天,湾子里的人都被叫到了码头。

一个黑脸汉子站在码头上,朝渔户们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乡亲们,我们叫鱼龙帮。”

“从今天起,黑水湾由我们鱼龙帮接管。该交的银子一律比先前少交一成。我们不欺负人,谁要是有难处,可以跟我们商量。我们帮主说了,细水长流,大家都好过。”

渔户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可没有人敢不交。

巨鲸帮没了,鱼龙帮来了。换了个名字,换了个皮,根子还是那个根子,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不过,渔户们的境况到底是比先前好了。少交一成银子,锅里就能多放一把糙米,孩子就能多吃一口饭。

许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内院练武场上打拳。他的拳头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又继续打了出去。

他端掉一个巨鲸帮,还会有新的帮派冒出来。黑水湾那个地方,穷,偏,乱,帮派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管不了。

他只有一个拳头,一对眼睛,一双手,管不了整个黑水湾,管不了所有人的死活。他只能把自己的家人管好。

晚上躺在床上,许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巨鲸帮的事了结了,可湾子里又来了鱼龙帮。鱼龙帮换了名字,换了衣裳,可骨子里还是林牧的钱袋子。

虽然齐捕头说了,林牧认栽了,不会追究巨鲸帮的事,但不代表他不记仇。

他不怕林牧对付自己。他有拳头,有师父,有靠山,林牧想动他,得掂量掂量。可林牧要是暗地里对付他家里人怎么办?

二叔的伤刚好利索,二婶的腰一干重活就疼,秀儿还那么小,才刚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行。

得把家里人从黑水湾接到县城。端了巨鲸帮,他得了二百多两银钱。这些钱,足够把家里人安顿好。

......

第二天一早,县衙签押房。

“头儿,我想把家人接到城里来。”许清开门见山。

齐捕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家里人在乡下,你也不放心。”

他把手里正在看的案宗合上,推到一边:“房子找好了?”

“我想在小姑铺子附近买个带后院的铺面,让我二叔二婶做个小生意。”许清郑重抱拳,“头儿,你能不能帮忙寻个地儿?”

齐捕头想了想,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册,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地址上点了点:

“这个铺子,离你小姑的包子铺隔了三个门面,一条街上,近得很,串门方便。前后两进,后院能住人,前头能开店。房主要价一百二十两,我帮你谈谈,一百两能拿下。”

许清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两。

又掏出两锭银子。白花花的,二十两。

齐捕头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看那两锭银子,最后目光停在许清脸上。他没有问许清哪来这么多银子,只笑了笑,拿起了那张百两银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实在:“银锭收了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户籍的事也一并办了,你二叔二婶和秀儿,从今天起就是城里人了。”

只一天,手续全办妥了。

许清雇了一辆马车回了黑水湾。可这一次,他是去接人的,不是去送东西的。

他只说在城里租了院子,要把二叔二婶和秀儿接到城里享福。他没说巨鲸帮的事,没说鱼龙帮的事,没说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

二叔二婶不傻,他们隐隐约约知道巨鲸帮的事跟许清有关系。他们没有多问,就点了头。

二婶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辈子的小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二叔红着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把秀儿抱上了马车。

秀儿趴在车窗上,朝巷口的小伙伴们挥手,喊着“我去城里了,我去城里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小脸上全是兴奋,像过年一样。

马车出了黑水湾,上了官道。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尘。

许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渔村......低矮的房屋,杂乱的码头,歪歪扭扭的渔船,还有站在巷口目送他们的街坊邻居,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一个点,被土路和枯树吞没了。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从今天起,他的家人不用再担心巨鲸帮的骚扰,不用再看鱼龙帮的脸色,不用在深夜里听到砸门声就吓得发抖。

......

城里的铺子很快就收拾出来了。

前头是个两间的门面。后面是个小院,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里还有一棵枣树。

二婶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灶台是新砌的,案板是新买的,连锅铲都是新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咸的。

“开个面馆。”许清说,“二婶,您的手艺不比城里人差。”

二婶擦着眼泪,使劲点头。二叔在旁边憨厚地笑着,搓着手,说:“我给你打下手,揉面、烧火,都行。力气活我来,你只管掌勺。”

秀儿被送进了私塾。

许清站在私塾门口,看着她背着二婶连夜缝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去,心里踏实了。

先前家里穷,二叔二婶咬着牙才让他读了两年私塾。如今有他在,秀儿也能读了,想怎么读就怎么读,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二婶炒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许清还给二叔买了坛酒。酒是浊酒,浑的,可二叔喝得滋滋响,脸上红扑扑的。

饭吃到一半,小姑说了个更大的喜事。

小姑许燕有身孕了。

姑父徐诚笑得合不拢嘴,嘴咧到了耳朵根。二叔二婶高兴得直抹眼泪。许燕嫁给徐诚八年了,八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总算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八年里,包子铺的邻居们背地里没少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许燕不能生,有人说徐诚不行,有人说这门亲事结错了。现在,那些议论可以闭嘴了。

徐诚逗秀儿:“秀儿,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嘴里还嚼着半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她奶声奶气地说:“两个都要!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陪我玩!”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枣树上。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赵家武馆走了几个弟子,也来了新人,外院的记名弟子始终在二十人上下,来来去去,像一池活水。

一转眼,到了腊月。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练武场上的青砖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许清在内院站桩,双脚不丁不八,沉肩坠肘,呼吸绵长。

冷风灌进衣领,冰凉冰凉的,可他一运气血,那股凉意就被挡在了外面。

【五行拳(圆满)】

【三才桩(小成):98/200】

五行拳早就圆满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三才桩也有了长足长进,不用两个月,就能大成。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越来越充盈,每一拳打出去,十重劲力叠加,能把一堵墙轰塌。

......

书房里。

赵岩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旧册子,旁边搁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用手摩挲着碗沿,一下一下,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宁云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手,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师父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忽然一阵风吹来,吹得窗户“吱呀”响了一声。

赵岩猛地抬起眼皮,瞳孔里的焦距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宁云脸上。

“阿云,今年的腊八会,你怎么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院里该派哪三人参加?”

宁云沉吟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院里符合条件的弟子挨个过了一遍,认真说道:“吴明远吴师弟,明劲圆满已经半年了,根基扎实,打法也稳,他算一个。”

“陈旺陈师弟,也是明劲圆满,他有实战经验,他见过血,不怯场,也算一个。”

“至于第三人——”宁云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个名字:“弟子以为,该是郭欢郭师弟。”

宁云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郭师弟虽未明劲圆满,但也大成了有段时日。他拳法路数扎实,人也沉稳,上了台不会犯急出错。”

赵岩把桌上那本旧册子合上,推到一边,端起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又凉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我还以为,第三人你会说阿清。你向来最看好他。”

宁云苦笑,摇了摇头。

“许师弟......”他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那条微跛的左腿,斟酌着措辞,“师父,许师弟来院里才两个多月。您知道,练武这事,天赋再高,也抵不过时间的打磨。”

“腊八会上,各家武馆派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明劲圆满。有的去年就已经圆满了,练了一年,就等着这一天。许师弟再厉害,境界摆在那里。他离明劲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

赵岩没应声,只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宁云抬起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弟子不是说许师弟不行。恰恰相反,弟子觉得许师弟是咱们武馆这几年来最好的苗子。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不能急。万一......”他没再说下去。师父懂他的意思。

赵岩沉默了很久。那碗凉茶被他端起来又放下,茶水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宁云说的都是实话。许清才来院里两个多月,就已明劲小成。这份进境,赵岩都看在眼里。

每日清晨的桩功指点,午后一对一拆招,他的拳头喂过去,许清接住,再打回来,一来一往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弟子的拳头比寻常明劲重了不止一筹。

不是虚浮的蛮力,而是从筋骨深处迸发出来的、扎扎实实的劲道,像老树盘根,深不见底。

他教了这么多年武,见过不少明劲弟子,可没有一个能在许清这个阶段有这样的实力。

可许清的实力再强,也只是明劲小成。

明劲小成和明劲圆满之间,差的不仅仅是力气,还有气血的浑厚度、耐力的持久性、以及临场应变的经验。

这些东西,不是天赋能弥补的,需要时间,需要一天一天的汗水,需要一拳一拳的打磨。

腊八会上,其他武馆的弟子都是明劲圆满,许清一个明劲小成上去,就算拳头再重,也吃亏。

他心里还藏着另一层顾虑,更深,更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他和奔雷武馆的于泰,是十几年的死对头了。从楚升叛逃的那天起,这个仇就结下了,解不开的。

于泰那个人,面上笑呵呵,可心底里比谁都阴。他的弟子,个个都被灌输了“打赵家武馆的人不用留情”的念头。

赵家武馆的普通弟子上台,于泰还不至于在县令等一众大人面前做得太出格。

可如果台上站着的是许清,是他赵岩的亲传弟子。他敢确信,于泰一定会让奔雷武馆的人下狠手。

宁云的腿,就是在武科上被奔雷武馆的人故意打断的。那场比试,毁了宁云的一辈子。

他不能让许清也走这条路。至少,在许清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不能让他面对这些不可控的意外。

“你说的对。”赵岩叹了口气。他低下头,没敢去看宁云。他怕被宁云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愧疚、心疼,他一直把它们藏在心底,可它们还是会不管不顾地涌上来。

“吴明远、陈旺、郭欢。”赵岩喃喃念叨一遍,“就这么定了。他们三人代表武馆参加今年的腊八会。”

宁云应了一声,提起茶壶,给赵岩续了一杯热茶。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赵岩的面容。

“师父,茶好了,趁热喝。”宁云笑着说,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回是热的,苦味淡了,回甘上来了。一丝一丝的,从舌根往喉咙里走。

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枯瘦,干裂。可他知道,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叶子,绿油油的。

许清也是一样。现在还不到时候。可春天总会来的。

......

下雪了。

清河县的第一场雪,在腊月的第一天就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盐粒,落在地上,落在瓦片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细细的水珠。

天冷,又下了雪,外院的师兄弟们都缩回了屋里。有的裹着被子聊天,有的凑在炉子边烤火,有的干脆钻进了被窝。

许清却仍旧站在练武场上,摆开桩架,一拳一拳地打。

拳风在雪幕里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雪花飘到他面前,被拳风震得四散纷飞。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可不等积起来,就被他身上的热气蒸腾成了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热气裹住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隐隐约约地蒸腾着一层白雾。

他一遍一遍地打着,拳劲越来越沉,气血越来越旺。

雪花落在他身上,化开。再落,再化开。

青砖地面上,他脚下的那片地方始终是干的。

......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头一场雪薄薄的,像是老天爷撒了层盐粒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第二场雪来得猛,鹅毛似的往下飘,一夜之间把整个清河县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连武馆门口的石狮子都白了。

到了第三场雪,风也来了,雪借风势,风助雪威,白茫茫的天地间什么都看不清,雪花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腊八这天,风停了,雪也停了。好几天没露头的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院子里,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可赵岩没什么心情赏雪。

前院弟子们聚在一起,吴明远和陈旺站在最前头,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都不错。可少了一人——郭欢没来。

郭欢在码头挂职,不住院里,平日里来武馆练功也是来去匆匆。适才他让人去喊郭欢,可带回来的结果却是......郭欢昨夜巡视码头的时候意外摔伤了腿,来不了了。人已经在家里躺着了,走不了路。

赵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难看,而是一种沉沉的、像阴天一样的难看。

“师父,码头上结冰,湿滑得很。可能是郭师弟不小心......”陈旺看师父脸色沉的吓人,想劝劝师父,可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码头上是结了冰。可郭欢在码头挂职了大半年,天天走那条路,从来没摔过。偏偏在腊八会的头天夜里摔了。偏偏摔得那么巧,伤了腿。一个练武的人伤了腿,还怎么上台?

赵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又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雪地上。

入腊月的时候,他就让陈旺跟郭欢说了参加腊八会的事。

郭欢当时答应得挺痛快,脸上还带着笑,说“师父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打,不给武馆丢脸”。可真到了腊八这一天,郭欢却“意外”伤了,来不了了。

他怎会看不出,郭欢不是伤了,是怕了。怕奔雷武馆那几个好苗子,怕他们下狠手,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宁云。哪怕奔雷武馆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一个普通弟子,他也不想担这个风险。

赵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他不怪郭欢。严格来说,他和郭欢并不是真正的师徒。郭欢交银子,他传功夫,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若非要扯点情分,也就是郭欢去码头挂职那事儿,是他推举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郭欢为他自己的前程考虑,不想惹麻烦,不想被废、被重伤,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换了是他,站在郭欢的位置上,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

不是怒,不是怨,也不是失望。是凉。像是大冬天站在雪地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凉到脚底板,凉到骨头缝里。

赵岩压下那股凉意,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然而他的视线落向哪里,哪里的脸就低下去。那些脸,有的发白,有的发红,有的面无表情,唯独没有一双眼睛敢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可那笔直里却多了一种......疲惫。

一种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却找不到人依靠的疲惫。

如果连三个参加腊八会的弟子都凑不出来,传出去,赵家武馆怕是要让整个清河县笑话。

他这个馆主,还有何颜面去见县令大人,去见那些还愿意把子弟送来的乡亲?

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人。

弟子们的头一个比一个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雪里。有人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有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赵岩慢慢垂下了眼,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侧后响起一个声音。

“师父,我来替郭欢师兄。”

赵岩身子一顿,转过头。

许清踏步而出,从师父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前。

他今天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腰里扎了条玄色布带,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跟今早的太阳一样。

“师父,我来替郭欢师兄参加腊八会。”他走到赵岩面前,站定了,又重复了一遍。

赵岩看着他,目光复杂。欣慰,担忧,还有一丝......酸涩。

他没有答应,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会让许清去的。腊八会上各家武馆派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明劲圆满,许清才明劲小成,上去要吃大亏。

于泰的弟子对赵家武馆的普通弟子可能还收着点,可对许清绝不会手软。

宁云的腿就是前车之鉴。他宁愿丢人,宁愿凑不齐三个人被人笑话,也不愿意许清冒这个险。

“不行。”赵岩的声音有些哑,“你才明劲小成,上去不是对手。万一出了意外——”

“师父。”许清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可很坚定,“弟子是您的亲传弟子。这时候,弟子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赵岩张了张嘴,许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两个多月,您给弟子吃肉、喝汤药、赐气血丸,手把手教桩功、喂拳、拆招。”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拔都拔不起来,“您对弟子的恩情,弟子记着。现在武馆需要人,弟子不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弟子也不想被养在温室里。练武之人,若连台都不敢上,那还练什么武?”

“师父,您让弟子去吧。弟子不怕。”许清又说。

赵岩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老眼变得浑浊,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到许清那双干净而坚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抖,可那只手很稳,“记住,一旦不敌,及时认输。我不要你胜了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许清笑了,笑得像他第一次站在武馆门口时那样,干净,明亮。

人群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吴明远。

他站在许清身侧,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早在等着许清逞英雄开口,而许清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他笃定许清去了也是丢人。

他见过腊八会的场面。去年他就跟着去看了,台上人人都是明劲圆满,那些拳脚,又快又狠。许清一个明劲小成,上去能撑几招?三招?五招?

丢人也好。丢人了,师父就能认清,谁才是真正值得栽培的人。

他吴明远根骨比许清好得多,来武馆一年半了,明劲圆满,根基扎实,打法也练得纯熟,哪一点不比那个中下根骨的渔家小子强?凭什么许清能当亲传,他不能?

今天他就要证明,师父看错了人,他吴明远才是武馆的未来,他比许清强,强得多!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点不甘。嘴上什么都没说,可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宁云站在赵岩侧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听见许清说“弟子不怕”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师父面前,说“师父,这次武科我一定要给您老人家争脸”。

那时候他的腿还好好的,能在梅花桩上站三个时辰不带晃的。

后来他上台了,输了,然后被人打断了脚筋。他不后悔,从来没有。可他也知道,有些人上了台,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看着许清,目光复杂,心头百感交集。欣慰,感慨,踏实......。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他没走完的路,终于有人接着走了。

他跛着脚走到许清面前,轻轻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一下,不重,可那一下里有千言万语。

陈旺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没有说什么“你要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许清的另一边肩膀。

“好样的。”他只说了三个字,三个字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孙平听见许清说要上台的时候,吓了一跳,他以为许清糊涂了。

秦良站在孙平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脸涨得通红。他也想像许清一样开口,可实力不够。

人群里,反应各异。

周文低着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半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用肩膀碰了碰徐庆,压低声音说:“你表弟还真敢上。”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徐庆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恨许清,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处处不如许清。就像现在,许清敢站出来,而他连想都不敢想。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他们不关心谁上谁不上,只关心自己别被点到名。

但也有人不一样。

一个矮壮的师兄从人群里走出来,朝许清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又退了回去。那个拱手,比平时深了几分。

一个平时跟许清没说过几句话的瘦高个儿,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

许清站在人群正前,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敬佩,嘲讽,担心,冷漠,期待,不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脊背直得像一座山峰。

风从廊下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没有动。

赵岩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陈旺,备车,去县衙演武场。”

陈旺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停在武馆门口。

赵岩和宁云上了第一辆。

许清、吴明远和陈旺上了第二辆。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扫净了雪的主街,往县衙的方向驶去。

腊八会,又叫金鳞会,一年一次,是清河县顶热闹的日子。

不过,热闹的是城里的贵人们,与平头百姓没多大关系。

百姓们只知道今天衙门里头有大场面,却连大门都进不去。只能站在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伸长了脖子朝里头瞧,听见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却什么也看不见。

武馆弟子切磋的场地,在县衙后院的演武场。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比前头的公堂还大出一倍去。青砖墁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砖缝里填着细沙,积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根儿都没有丁点残留。

场子极大,站上百十个人也不嫌挤,就算六家武馆的弟子加上看热闹的宾客,仍然绰绰有余。

演武场东边有一道侧门,通往后院的一座二层小楼。

站在楼上能看见小半个县城。小楼建得精致,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檐下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风楼”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县令林寒山亲手所题。

楼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铺了红毯,从楼门口一直铺到演武场边。

今天的宴会就设在听风楼的二楼。

......

没多久,赵家武馆的马车就停在了县衙门口。

早有衙役在门口候着,赵岩一下车,就被引着往听风楼去了。

宁云与许清他们一起到了演武场。

许清在衙门挂职,对演武场很熟悉。

只是今日,演武场上和往常不太一样。

场子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高近丈,宽三丈,用上好的松木搭成,台面铺着厚厚的木板,连个缝都没有。场边的条凳、兵器架也都撤了,利利索索,敞敞亮亮。

演武场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有的闭目养神。

许清跟在宁云身后,刚走进演武场,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远远地就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宁师兄!好久不见!”

宁云微微一笑,也抱拳回礼:“曹师弟,别来无恙。”

来人是史家武馆的暗劲高手,姓曹名胜,是史家武馆馆主的得意弟子。

史家武馆和赵家武馆都在西城,两家师父相熟,弟子走得也近,更主要的是他们两家都跟县丞苏家亲近。

除了他们两家,东城的惊涛武馆也与苏家走得近。

宁云和曹胜还没说上几句话,惊涛武馆的人也来笑着打了招呼。

曹胜和惊涛武馆的人刚走,又有人凑了过来。

这回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他走到宁云面前,嘴角似笑非笑:“哟,宁师兄来了?赵家武馆今年又派你出来撑场面?你们武馆是没人了,还是你师父舍不得让别人出来丢人?”

宁云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语气平淡:“李师弟还是不怎么会说人话。奔雷武馆的规矩,是不是只教拳脚,不教礼数?”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了一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奔雷武馆的李云鹤,暗劲大成。”宁云淡淡地说,目光从那个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李家的长子,也是于泰的得意弟子。曾经败在我手上,见了面总要阴阳怪气几句,不用理会。”

许清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一会儿,来了好几波人,有人满脸堆笑,有人冷着脸,有人想看宁云的笑话,有人替宁云惋惜。

宁云尽皆处之淡然,从容应对。

宁云正给许清介绍上一拨人的出身来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师兄。”

许清转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身材壮实一些,脸上的线条硬朗些,但看着也不像有恶意。

宁云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警惕,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一个人在旧物箱里翻出了一件多年前的物件,明明记得它,可真看见了,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他顿了顿,才抱拳道:“沈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是沈家二公子沈昭。他身后那个壮实些的,是他的堂弟沈康。

沈昭走到宁云面前,目光在宁云脸上停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的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我父亲也有他的难处......”

宁云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薄薄的日光,暖意不多,却也不冷:“沈师弟,不必如此。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沈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想再替父亲解释,可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拍了拍宁云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改日请你喝酒”,便带着沈康走了。

许清看着沈昭的背影,又看了看宁云的侧脸。宁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许清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没问。

宁云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走吧,我再带你们认认人。”

说是带他们认人,其实就是讲给许清一个人听。吴明远自不必说,陈旺的家也在城里,练武场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见过。

他们走到演武场西侧,那儿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场子,又不至于被人群挤着。

宁云站定,目光扫过场中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给许清指认。

看完场中的人,宁云又把目光投向后院的听风楼。

“你看那边,二楼栏杆后面那几个人。”

许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二楼栏杆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些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人群,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从容。那是站在高处的人才有的从容。

“正中间那个,穿绛紫色袍子的,是县令的大公子,林卓。”宁云的声音不大,低得像在许清耳边说悄悄话,“他旁边穿月白色锦衫的是他的弟弟,林牧。”

许清的目光停在了林牧身上。

林牧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他正端着一杯酒,低头看着演武场上的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群斗鸡。

许清的目光没有变化,可心却猛地收紧了。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拧。

就是这个人发话,让大船撞上去。自己爹娘的命,在他眼里连条鱼都不如。鱼还能卖钱,人命不值一文。

宁云觉察不到许清的心理变化,继续往下说:“林家是清河县的顶梁柱,盐铁茶丝,当铺钱庄,县城里两成多的产业都姓林。”

许清没有说话。目光从林牧身上移开了。他看见苏长鹤与另一人正在笑着向自己这边点头。

苏长鹤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身边那个人比他高几寸,面容相似,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许清和宁云笑着回应。

“长鹤你见过了,他身旁那人是他大哥,也是你没见过的苏鸣空师兄,苏师弟这段时日去了府城,昨日才回来。”

宁云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苏家是清河县的另一座大山,县城里有两成产业姓苏。苏家和林家明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斗了几十年。”

许清点了点头。

他听齐捕头提过这些,可现在听宁云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些名字不再是纸上的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坐在听风楼的栏杆后面,喝着酒,品着茶,说着话,看着楼下这些练武的弟子,像看一群猴。

他们坐在高位,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这座县城里无数人的命运。

宁云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听风楼上的另一拨人。

许清顺着他的视线扫了过去,那拨人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上楼的时候,有一半跟宁云打了招呼,另一半要么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要么直接当没看见。

“这些人,你适才都见过了。”宁云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背后是县城四大家族:李、孟、吴、沈。每家都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行当。清河码头一分为四,各家占了一头。”

“李家做药材生意,整个清河县的药铺十家有八家是李家的。济仁堂、回春堂、保和堂,都是李家的字号。”

“孟家做木材生意,城里的木料行、棺材铺、家具作坊,十家有七家姓孟。”

“吴家,做布匹生意。绸缎庄、布店、染坊,半个县城的布料都是从吴家的库房里出去的。城东的瑞蚨祥、城北的谦祥益,都是吴家的产业。”

提到沈家时,宁云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沈家做的是粮行。米店、面铺、粮仓,城里人吃的粮食,一半出自沈家的碾坊。城中的广源粮行、城北的永丰仓,都是沈家的。”

“这四家在码头上都有货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近两年他们四家因为码头边界问题争过几回,伤过几十个人。官司打到县衙,县令和县丞各偏一方,至今没个结果。”

宁云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孟家、李家跟林家走的近,沈家、吴家亲近苏家。”

他顿了顿,苦笑地摇了摇头,低声又道:“六家武馆也是一样,咱们武馆和史家、惊涛武馆支持苏家,另三家则是站位林家。”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宁云的这声苦笑的含义。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派系。步入局中,必须要站队,不然就要受两方挤压。

毕竟,资源就那么多,留给自己人还不够用,岂会容忍外人染指?

但也有例外,如果你一开始就有凌驾于两方派系的资本,当然不用站队,不仅不用站队,两方派系还都得巴结讨好。

都尉卢川,就是这个例外。

“哒!哒!哒!”

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可那声音却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一下一下,震得人耳朵发嗡。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闪开,像潮水退去。刚才还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三匹枣红骏马停在衙门口。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当作响。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靴子落地的那一瞬,整个人就稳住了,像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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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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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共 2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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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底层第二章 武是登天梯第三章 等不到明天第四章 凭什么?第五章 悟性第六章 借钱第七章 有什么不对?第八章 宁云第九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第十章 切磋第十一章 二婶,我错了第十二章 气血散第十三章 大补第十四章 小丑第十五章 休沐第十六章 酣畅第十七章 三关第十八章 新人第十九章 调戏第二十章 杀人上瘾?第二十一章 没白疼?第二十二章 吓尿了第二十三章 明劲第二十四章 龙筋虎骨,力叠十重第二十五章 内院第二十六章 衙门第二十七章 比试第二十八章 一拳第二十九章 拉直第三十章 误会第三十一章 资助(加更求追读!)第三十二章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第三十三章 亲传第三十四章 同行第三十五章 拦路(加更!求追读!)第三十六章 夜半第三十七章 一锅端第三十八章 普天同庆第三十九章 告诉你个事第四十章 张山不是张三第四十一章 过了,就忘了第四十二章 齐捕头,我愿意第四十三章 喜事第四十四章 下雪第四十五章 师父,我去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第四十七章 都尉卢川第四十八章 首战第四十九章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第五十章 没用的废物第五十一章 把脸打回去第五十二章 虎骨丹第五十三章 精彩第五十四章 百金第五十五章 加餐第五十六章 不识抬举第五十七章 被劫了第五十八章 暗劲第五十九章 脏腑化炉,内转不竭第六十章 杀局第六十一章 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一点第六十二章 刀锋所过,人头落地第六十三章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第六十四章 不能就这么算了第六十五章 摸错了?第六十六章 羡慕?嫉妒?说不清楚第六十七章 花银子的感觉,真好第六十八章 规矩变了第六十九章 只信自己的拳头第七十章 家里出事了第七十一章 秀儿,也叫我哥第七十二章 终究不是一路人上架,道歉第七十三章 三月初十,清河码头第七十四章 对拳第七十五章 你看热闹,我杀人第七十六章 暗劲大成?三拳毙命!第七十七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死第七十八章 上次,你就该放这把火第七十九章 死绝第八十章 乐极悲生第八十一章 再断苏家一臂第八十二章 世间,“情”最杀人第八十三章 下辈子还第八十四章 宁师兄欠沈家的,我替他还第八十五章 阎威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第八十六章 穷乡僻壤,也有潜蛟第八十七章 拳台之上,只有生死(二合一)第八十八章 这样的人,值得卢家押注第八十九章 都尉府座上客,许清要发达了?第九十章 你死,我也不活(章节末有些话)第九十一章 门庭若市,赤阳宝参第九十二章 东域乾州,龙渊三派第九十三章 宗派名额,五虎断魂枪(二合一)第九十四章 化劲第九十五章 五形养脏功,武道可长生?第九十六章 武科(二合一)第九十七章 走不了,也不想走第九十八章 阳元丹,虎牢山第九十九章 屠鸡宰狗(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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