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此乃浊世
简单商议了一番，高瘦的汉子继续悄无声息地缀在顾昭身后。
他继续穿行在清河县最是贫苦的巷陌之间，身形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过，就算他发出些许微声，想必也无人听见。
只因周遭尽是人间烟火气。
有孩童的嬉笑怒骂声，有妇人站在门口呼唤自家晚归的男人，亦有从薄薄的墙板后传来的，男人勾着自家婆娘腰肢时发出的、让人心头发痒的调笑声。
当然，其中也夹杂着米缸见底的争吵，和孩子因饥饿而发出的哭嚎。
面对这般鲜活的众生百态，高瘦汉子的眼神只有一片死寂。
他缓缓摇了摇头，心中默念道。
“众生皆苦……”
他想不明白，为何这些蝼蚁明明沉沦于生老病死、爱憎别离的苦海之中，却依旧甘之如饴，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他们难道不知道，唯有信奉“无生父母”，才能超脱这具臭皮囊，回归那无悲无喜的“真空家乡”么？
圣教降世，本是为了普度尔等，可尔等愚钝，却总想着抗拒……
唉。
他心中一叹，又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教中经文。
“脱离苦海，回归真空。”
高瘦的汉子又走了多时，随着顾昭踪迹，拐进了城西的“烂泥巷”。
这里，是清河县最外围的贫坊，
此地乃是清河县边缘的一处洼地，最早是因战乱而来的流民聚集之所，久而久之，便成了县里所有三教九流、贫苦无依之人的汇集地。
放眼望去，巷内皆是东倒西歪的窝棚，不少人家连一扇完整的门板都无。
在这里，人命比纸贱，拳头就是唯一的道理。
便是县衙的差役，非到万不得已，也绝不愿踏足此地。
高瘦汉子进入后，脚步一顿，眼睛里的死寂更深了一些。
“应当就是这里了。”他低声喃喃道。
另一边，他眉头便紧紧皱起，心中也有些烦躁。
“这小子还挺能绕，该不会是发现我了吧？”
他心中想着，不免对香主派下的这个任务有些怨气。
自己乃是圣教中坚，居然要浪费这般久的时间，来盯梢一个凡夫俗子。
眼见天色渐晚，若是不能尽快将此獠解决，耽误了后面的大事，自己可要收惩的！
这般想着，他口中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待会找到你后，便将你挫骨扬灰，献祭父母……”
他话音未落，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已然站了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泼皮，正一脸不善地将他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笑着走到瘦高个面前，低声对他说道：
“这位高人，大晚上的，走错道儿了吧？
“哥儿几个看你面生，想着跟你借点东西使使。”
不等瘦高个说些什么，其余的泼皮无赖也跟着附和汉子起来。
“借点使使，穷不了你富不了我！”
高瘦汉子闻言，冷冷地看着他们，却不想过多言语了。
自己时间有限，又不是嗜杀之人，眼下就看这些人开不开眼了。
可惜，他这般态度，在这帮混混眼中便是个软烂夯货，根本不会退却
要知道，这帮混混本就是在这烂泥巷里专些干打家劫舍勾当，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
今日见到这个衣着干净的外乡人独自闯进来，岂有放过之理？
果不其然，那为首的汉子见他不说话，语气骤然冷了三分：
“怎么？兄弟们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
我也放明白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拿出点过路钱来孝敬孝敬则个，怕你是就走不出这条巷子了！”
然而，面对这番恐吓，高瘦汉子只是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世间皆苦，唯我圣教，普度众生。”
他悲悯地扫过众人，口中悠悠道：
“看尔等沉沦苦海，挣扎求活，实在可怜。
不如我让做件好事，送你们去见‘无生父母’，也好助你们早登真空家乡，脱离苦海。”
听完此言，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这番神神叨叨的话语，便让一众痞子笑得是前仰后合……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个疯子！”
“还他娘的真空家乡，老子只知道温柔乡！”
然而，、那为首的中年汉子听完，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
无生教？这名号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拧着眉头回忆着
好像自己小时候听村里的老辈人提过，说是什么百年前的邪门教派，拜的不是神佛，而是什么吃人的妖魔……
那高瘦汉子捕捉到了他脸的惊惧，死寂的脸上竟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
他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蝼蚁，也曾听过我圣教的名讳？”
这句反问，瞬间让中年汉子的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他妈的，这个夯货还怪看不起人的。
自己也是，管他什么有名无名的。
在这烂泥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脱层皮！
想到此处，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指着高瘦汉子怒喝一声：
“看来你这似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罢，中年汉子朝着后面混混高声道：
兄弟们，给老子拿下他！搜干净了值钱的东西后再把他手脚打断，我倒看看，他还敢不敢说那些怪话。”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痞子们发出一阵怪叫，七八个人同时扑来！
面对这般景象，那高瘦汉子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的神情。
“既然你等这么着急，那我便送诸位先行一步。”
他口中念诵着诡异的经文，就在众人即将扑至身前的刹那。
瘦高个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狂风平地而起！
那风声凄厉，直吹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只觉得一股冷意扑面而来，连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
“怎么回事？！”
“好大风！”
众痞子惊呼着，下意识地用手去挡脸。
可就在他们视线被遮蔽的瞬间，那狂风之中，竟飘起了无数金色的花瓣与翠玉般的叶子。
“噗嗤！”
冲在最前的一个痞子，惊呼声还未落下，一片金叶便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脖颈。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已冲天而起，血柱喷了身旁同伴一脸！
“啊——！杀……杀人了！”
那同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数片金花便追了上来，在他背上轻轻一抚。
刹那间，他的身体竟被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了数段，碎肉内脏混着血水洒了一地。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骨肉被割裂的沉闷声响彻整个巷道。
“妖怪！是妖怪啊！”
“别杀我！我不想死！”
可无论他们如何哭喊，那漫天的金花玉叶都没有半分停滞。
高瘦汉子立于风暴中心，他听着耳边凄厉的惨叫，看着眼前飞溅的鲜血，那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不过短短数息，风停，叶散。
巷内，只剩下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还活着。
看着眼前兄弟的残值断臂，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短刀“当啷”掉在血泊里。
他痴痴地对着尸体说道。
“大柱，小齐，你们，你们起来……我们，快跑！”
而那高瘦汉子看着这一幕，竟然叹息一声，口中劝解道：
“不必烦恼，此乃浊世，众生皆苦。
他们解脱了，不必再于这苦海中挣扎。
而你，沾染了他们的因果，难道就不想做些什么，去了却这番罪孽吗？”
汉子呆呆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含笑的脸，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去吧，”
高瘦汉子继续出声蛊惑道：
“我允你，与他们一同回归真空家乡。”
汉子闻言，颤抖着伸出手，重新捡起了那柄短刀。
他将刀尖对准自己，就要捅下去！
高瘦汉子见到这一幕，终于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正当刀要擦着心窝之时。
又是“铛——！”的一声。
只见一道凝练的金色刀芒从远处射来，刀光直直打在了汉子的短刀之上。
其上的力道直接将那短刀震飞出去！
那汉子傻傻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愣在了原地。
而高瘦汉子则猛地转头。
只见巷口的阴影之中，一双皂色官靴，不急不缓地踏在血泊之上。
紧接着，是绣着云纹的玄色劲装下摆，以及挂在腰间那枚刻着“玄字柒贰”的镇魔司腰牌出现两者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