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良心卖不上价
山城的清晨比起其它城市更为嘈杂，盖因住在山顶的住户推开窗户，外面很可能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
比如《文明报》记者方詹博，所住的便是这么一座木楼，位置在九龙坡。
此地是山城政府职员、高级军官、教授、银行职员的居住区，房租不算便宜，以方詹博的薪水根本无法承担。
虽然方詹博自称留学美国，还有博士学位，可旁人问起他在哪所大学留学，方博士不是支支吾吾，便是语焉不详，自然找不到满意的差事。
幸好方詹博有位好友，对方不仅经常慷慨解囊，还为他介绍了一份颇为体面的记者工作。
靠着这份工作，方博士不但成功在山城安了家，还娶了个婆娘生了孩子，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这天一早，听着窗外的叫嚷声，方博士气恼至极，拿起枕头就朝着木窗砸去。
枕头飞到一半被一只手牢牢抓住，接着一声带着本地口音的怒吼响起，声音的主人虎背熊腰，有万夫不当之勇。
“姓方的，老娘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天到黑就晓得睡觉，米缸都见底了晓不晓得！”
疑似是女子的方太太叉腰就骂，隔壁邻居对此见怪不怪，纷纷关上窗户，生怕惹怒了这只母老虎。
方詹博欲哭无泪，自己当年怎么就酒后乱性了呢，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落到这女人手里。
长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方博士走出家门，来到了《文明报》的办公地点。
《文明报》是一家老牌报社，出版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大隔命时代，但由于内容过于守旧，销量一直不尽如人意。
为了维持运营，新任社长荤素不忌，只有给得起钱，《文明报》什么报道和广告都敢刊登，也不管其中有几分真假。
在报社众多记者当中，方詹博的业务能力最为出色，因为他在胡说八道上颇有天赋。
天高三尺的国府官员到了他的笔下，直接变成了清廉如水的在世包龙图，倒买倒卖救灾粮食的奸商也成了毁家纡难的义贾。
按说有这手颠倒黑白的“手艺”，方詹博过得不该如此窘迫，但禁不住“有良心”的记者太多了，假新闻也卖不上价。
刚在办公桌旁坐下，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方詹博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喂，这里是《文明报》，你是哪位？”
“我的朋友，是我，施耐克~”
听到话筒里的声音，方詹博一改懒洋洋的模样，立刻站直身体跟对方聊了起来，热情中透露着股讨好。
“施耐克，你回来了吗？哎呀，真是太好了，今晚要不要在老地方见一面？”
“当然可以，方，晚上见。”
方詹博也说了句晚上见，这才开心的挂断电话，然后就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眼睛里冒出了精光。
《文明报》隔壁，一个小特务摘下耳机，小声跟邬春阳汇报。
“处座，跟目标通话的是一个叫施耐克的人，目标和对方约定今晚在老地方见面。”
“施耐克？”
邬春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起目标的档案开始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关于此人的记录。
【施耐克，男，澳城人，38岁，职业：商人，曾资助方詹博】
看到这短短的一行字，邬春阳眉头紧锁，当即将档案拍在桌上，压低声音开始骂人。
“这算什么调查记录，你们怎么办的差事！施耐克的籍贯和背景呢？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呢？受教育经历呢？”
“要不是老子正好过来巡视，你们是不是准备就这么糊弄过去？都忘记副座定下的规矩了吗，调查要仔细！”
不怪邬春阳生气，情报调查是项很严肃的工作，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留下致命隐患，调查必须全面。
比如目标的政治立场和倾向、经济状况与主要收入来源、近期行踪与常驻地址、通信方式与联络对象、生活作息时间等等都需要一一对比，反复核查。
小特务低头乖乖挨骂，直到邬春阳停止训话，他这才抬起头解释。
“处座，施耐克在山城没有固定住所，每隔一天就换个旅馆，而且随身带着大量现金，从不去银行和邮局，这个王巴蛋肯定有问题。”
邬春阳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么可疑的人员在山城活动了数年，二处为什么没能发现？
不等他询问，小特务主动说明了其中原因：“施耐克每次来山城只停留三到五天，所以二处很难掌握对方的行踪。”
原来是这样，邬春阳怒气稍减，但该强调的还是得强调，他沉着脸继续训话。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提前向我汇报，请求地方区站兄弟的协助。”
说完，邬春阳站在原地琢磨起方詹博和施耐克，副座怀疑OSS会通过文人搞破坏，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这下麻烦了，这种事情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大规模骚动，到时场面很难控制。
他苦恼的抓抓头发，决定今晚亲自跟踪方詹博，尽快查清楚敌人的意图，争取少死点人。
邬春阳很了解副局长的脾气，对方说出清理花园杂草这种话，便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作为跟随左重最久的手下，他不想副座因为此事得罪了文化界，这些人成事的本事没有，坏事的本事却很大。
时间在邬春阳焦急等待中快速流逝，转眼间就到了晚上，方詹博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离开了报社。
“先别跟，观察周围情况，小心敌人拿姓方的当鱼饵。”
邬春阳谨慎下令，同时转动望远镜查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如果方詹博身后真有安全哨，店铺是最佳的藏身地点。
等了十多分钟，前方的小特务送来消息，目标已经到了码头，看样子是要去江北。
得知这个情况，邬春阳决定不等了，立刻给手下布置了任务。
“分开走，两人一组互相掩护进行反跟踪。”
“到了江边后，一半人过江，剩下的人在市区接应，防止目标突然返回。”
类似的跟踪行动，邬春阳带队执行过无数次，做好分工和部署后，他和另一个小特务率先离开了临时监视点。
两人扮作最不起眼的背筐山民，混在行人中间赶到一处小码头，接着乘坐木质机器船前往了江北县。
不过邬春阳的这番安排完全是做了无用功，方詹博身边不仅没有安全哨，其本人也没有任何反跟踪意识，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了一家酒馆。
确定了目标所在的位置，小特务向邬春阳请示：“处座，方詹博在二楼中间包房，一楼和两侧房间都能监听，要不要派人进去？”
“别动，等二号目标到场。”
邬春阳还是觉得稳妥一点为好，此时的他换了身袍哥装扮蹲在路边与人闲聊，周围围了不少真袍哥，也是附近的熟面孔。
二号目标施耐克没有让军统众人等太久，十几分钟后，一个混血白人匆匆进入酒馆。
监视的小特务小声汇报：“人来了。”
“好，派人去屋顶，别惊动目标。”邬春阳回了一句，目光随着路过的行人慢慢移动，没有去看施耐克。
现在天色已深，能见度下降，再加上山城实行防空管制，室外灯光全部关闭，一两个人趴在房顶非常隐蔽，从远处很难发现。
收到命令，擅长翻墙的小特务顺着梁柱爬上酒馆顶部，又一点点移动到方詹博的房间上方将耳朵贴在瓦片上，立刻听见了屋内的对话。
“方，我需要你的帮助。”
“施耐克，不用这么客气，要不是你的帮助，我恐怕已经去见上帝了，你有任何需要请尽管说。”
“很好，我……”
史耐克的声音越来越小，窃听的小特务聚精会神却什么也没有听到，片刻后方詹博发出一声惊呼。
“什么？！这”
刚刚还拍着胸脯保证的方詹博迟疑了，脸上写满了拒绝，施耐克这次的要求太过危险，很容易引火烧身。
别说施耐克只是给了一点钱，对方就是他亲爹，这种危险的事情方詹博也不想干。
施耐克暗骂卑劣的民国人，完全忘记了自己血液里也流淌着华人血脉，骂完他掏出一个文件袋递了出去。
“这里面是你的酬劳和需要做的事情，方，你不会忘恩负义吧？”
方詹博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手感表明酬劳不少，足够一家人数年生活所用，但出于谨慎，他还是打开袋子看了看相关文件。
只看了一眼，方詹博就将文件反扣到桌面，结结巴巴的质问施耐克。
“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金陵？对不起，我不能对不起国家！”
施耐克喝了口酒，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会在意这种事吗？我以为你只在乎钞票的。”
“呵呵呵呵。”方詹博尴尬一笑，忽的竖起大拇指：“我的朋友，你看人真准，想让我做事也可以，不过，得加钱！”
“成交，还是以美元交易。”
施耐克无所谓的摆摆手，同时准备在报告上多加两个零，没理由这个卑鄙小人赚钱，而冒险潜入民国的他只能靠薪水度日。
亚洲南部某地，玛格丽特与归有光在密林间穿梭，距离两人几公里外的山谷中有火光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