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宗主的执法令,陈墨的腰杆硬了许多。但他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拿人,反而出人意料地沉寂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阴阳殿一切如常。
陈墨依旧每日处理殿务,指点弟子,修改功法,闲暇时便回玄阳府陪云舒婉侍弄花草,酿酒制脯,仿佛那日宗主殿中的对谈从未发生。
但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周明、赵无极被赋予重任,暗中调阅、核对刘枫口供中提及的每一笔资源流向、人事调动、以及隐秘的消息传递。
王岩则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执事,以“巡查外务”为名,悄然离宗。
前往刘枫口供中提到的几个关键地点——几处与林苍崖一系往来密切的坊市、黑市,以及两名“意外”陨落弟子的家族所在地——搜集佐证。
陈墨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传功阁深处。这里不仅有功法,更有宗门数千年来浩如烟海的人事、资源、任务卷宗。
他借“完善新功法需参考旧例”之名,调阅了大量看似无关的卷宗,以金丹修士的强大神识快速筛选、比对、关联。
他要找的,是“线”。
刘枫的口供是“点”,提供了几个具体的人、几件具体的事。
但陈墨要的,是林苍崖一系在整个宗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他们运作的模式,是他们真正的命脉所在。
打掉几个棋子容易,撼动背后的下棋人,需要更扎实、更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这工作量极大,极为枯燥。但陈墨有足够的耐心。他深知,对付林苍崖这种在宗门经营数百年的老狐狸,急躁是最大的敌人。
这日午后,陈墨正在翻阅一批百年前的资源分配记录,周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色凝重,递上一枚新玉简。
“长老,查到了些东西。”
陈墨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王岩从一处名为“黑水坊”的地下黑市发回的消息。
那里有一个长期为林苍崖座下弟子处理“赃物”的摊位,摊主是个老油条,在许以重利和隐晦的威胁下,吐露了不少东西。
其中一条信息引起了陈墨的注意:大约三十年前,曾有一批标注为“宗门废弃物资”的炼器材料,经这摊位之手,流入了几个中小型修仙家族。而这些家族,在随后的数年内,都曾向林苍崖一系的某位执事“进贡”过珍稀资源。
“废弃物资……”陈墨指尖轻敲桌面。
宗门确实每隔一段时间会处理一批无法再利用或替换下来的材料,但流程严格,需多部门审核、登记、公开处理。
若有人以“废弃”为名,行盗卖之实,再与外部势力勾结,换取私利……
“去查,三十年前左右,宗门所有大宗‘废弃物资’的处理记录,特别是炼器材料相关。重点核对出库记录、审核人员、最终去向。”陈墨吩咐。
“是。”
周明领命,又低声道,“还有一事。赵长老那边,在核对近二十年宗门任务贡献记录时发现,有十几位与林苍崖一系关系密切的弟子,完成高危任务的频率和贡献点获取额,高得有些异常。”
“而且,他们完成的某些任务,在任务堂的原始记录中,存在被修改或模糊处理的痕迹。”
“任务贡献……”陈墨眼神一凝。
这是比资源盗卖更敏感的区域。
任务贡献是弟子获取资源、晋升地位的核心途径,若在此处动手脚,人为拔高某些人的贡献,打压另一些人,其影响和危害,比单纯的贪墨更甚。
“让赵长老继续深挖,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所有疑点,先记录下来,不要急于求证。”陈墨叮嘱。
“明白。”
周明退下后,陈墨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主峰巍峨的轮廓。随着调查深入,林苍崖一系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还要根深蒂固。
这已不是简单的个人贪腐或派系倾轧,而是系统性的腐蚀宗门根基。
这样的毒瘤,宗主玄冥子当真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之前只是投鼠忌器,或者……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把合适的刀?
陈墨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执法令。自己,就是这把被选中的刀。
刀已出鞘,不见血,难回。
……
又过了几日,云舒婉察觉到了陈墨的异常。
虽然他依旧每日回来用膳,陪她说话,但眉宇间总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偶尔会对着某个方向出神,周身的气息也比往日更加沉静,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这晚,陈墨回来得比平日稍晚。
云舒婉没有睡,在灯下缝补他一件练功时刮破的袍袖。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针线。
“师兄,灶上温着汤,我去给你盛。”她起身。
“我自己来。”陈墨按住她肩膀,自己去厨房盛了碗灵菇汤,在她对面坐下,慢慢喝着。
“今天……很累吗?”云舒婉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轻声问。
“还好,事情有些多。”陈墨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但不太成功。
云舒婉咬了咬唇,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按。她的手法生疏,但力道轻柔,带着温热的体温。
陈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从被按压的穴位扩散开,又被那股温热一点点驱散。
“舒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做一些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很危险的事,你会不会怕?”陈墨的声音有些低哑。
云舒婉按揉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声音很轻,却很稳:“怕。”
陈墨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更怕师兄什么都不做,自己一个人扛着,不开心。”
云舒婉继续道,“我知道师兄在做很重要的事,我不懂那些,也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在这里等你,给你熬汤,陪你说话。累了的时候,记得回来就好。”
她弯下腰,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鬓角,声音软软的,带着全然的信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师兄的。所以师兄不用怕,也不用……觉得孤单。”
陈墨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一股酸涩而温热的暖流,从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抬起手,覆住她环在自己颈前的手,握紧。
“嗯,不孤单。”他低声道。
因为有你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懂。
这一夜,陈墨睡得很沉。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心头的重负,似乎在云舒婉那句“陪着”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第二天,陈墨精神好了许多。刚踏入阴阳殿,便见赵无极已在等候,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长老,有重大发现!”
两人进入密室,赵无极布下隔音结界,才取出一枚玉简,语气急促:“属下按长老吩咐,深挖任务贡献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了‘功绩司’的一位副主事。”
“此人姓韩,金丹初期修为,是林苍崖的远方姻亲,在功绩司已任职超过六十年,经手复核的任务贡献不计其数。”
陈墨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任务记录对比、贡献点流转路径,以及几位“被修改”任务当事人的模糊证词,显然赵无极用了些特殊手段获取。
“这韩副主事手段隐蔽,并非直接篡改核心记录,而是在任务复核、评定环节做手脚,比如提高任务难度评级、虚报完成度、将多人合作任务的主要功劳归于特定一人等等。”
“事后再通过其掌控的几条渠道,将多拨付的贡献点逐步‘洗白’,或兑换成资源流入特定人手,或直接抹平账目。”
赵无极指着其中几条复杂的流转记录,“我们初步估算,仅过去二十年,经他手‘异常’流出的贡献点,折算成灵石,就不下百万之巨!”
百万灵石!即便对阴阳道宗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也绝非小数。
更可怕的是,这只是冰山一角,而且发生在掌管弟子晋升命脉的核心部门。
“证据可充分?能否直接指向林苍崖?”陈墨沉声问。
“指向韩副主事的直接证据很充分,这些账目记录、几位经手人的口供,足以定他的罪。但……”
赵无极面露难色,“要直接指向林苍崖,很难。所有利益最终流向都经过多层转手,最终接收的要么是些外围小角色,要么是与林苍崖仅有松散联系的家族、商会。”
“韩副主事本人也极为谨慎,与林苍崖的公开往来完全合乎规矩,私下的联络……我们查不到。”
陈墨点头。
这才是老狐狸的手段,绝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不过。”
赵无极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们在调查韩副主事时,意外发现他近期与宗门‘镇守堂’的一位执事往来甚密。而镇守堂,主要负责看守后山‘寒冥矿洞’。”
“寒冥矿洞?”
陈墨心中一动。那是宗门一处重要的中品灵石矿脉,同时也伴生一些稀有冰属性灵材,守卫森严。
“是。属下觉得可疑,便暗中调阅了寒冥矿洞近年的产出及入库记录。”
赵无极又取出一枚玉简,神色更加凝重,“果然有问题。账面上,矿洞近十年的产出基本稳定,略有波动也属正常。”
“但属下找到了一位十年前曾在矿洞担任过护卫队长、后因伤调离的老弟子,他酒后失言,透露说大概七八年前开始,矿洞实际开采出的中品灵石和‘寒冥玉’的数量,比账面上记载的,要多出至少两成。”
“多出的两成……去了哪里?”
“不知道。那老弟子说,多出的部分,都是由当时一位姓胡的监工执事亲自处理,直接运走,不入大库。而那位胡执事……”
赵无极看向陈墨,“是林苍崖的妻侄,三年前已调离矿洞,现在外门担任一个闲职。”
矿洞亏空!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陈墨眼神锐利起来。贡献点舞弊,涉及的是宗门内部的资源分配。
而矿洞亏空,盗取的是宗门最根本的灵石资源,是动摇宗门根基的重罪!
而且灵石流向外部,很可能涉及里通外敌!
“此事还有谁知?”陈墨立刻问。
“除了那位老弟子,就只有属下和去查问的心腹。属下已叮嘱他们严守秘密,并将那老弟子暂时安置在安全之处。”
“做得好。”陈墨赞许地看了赵无极一眼,这位长老看着严肃古板,行事却周密老练。
“寒冥矿洞的事,先不要继续深挖,以免惊动对方。把目前所有关于韩副主事的证据,以及矿洞产出异常的初步线索,全部整理好,我要亲自去见宗主。”
“是!”
赵无极退下后,陈墨独自在密室中沉思良久。林苍崖一系的贪婪和胆大,超出了他的预计。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其彻底扳倒的机会。
只是,时机需要把握得极其精准。
他起身,没有立刻去宗主殿,而是先回了玄阳府。
云舒婉正在院中练剑。
她修为尚浅,剑法也稚嫩,但一招一式很是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汗。
陈墨没有打扰,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她一套剑法练完,收势调息。
“师兄!”云舒婉看到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你回来啦!”
“嗯,来看看你。”陈墨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汗,“剑法有进步,灵力运转顺畅多了。”
得到夸奖,云舒婉开心地笑了:“是周师兄指点我的,他说我根基弱,练剑可以凝练灵力,稳固经脉。”
“周明有心了。”陈墨点头,犹豫了一下,道,“舒婉,我最近可能要出趟远门,时间……不定。”
云舒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扬起:“是宗门的事吗?要去很久?”
“嗯,有些事需要亲自去查证。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
陈墨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尽量不要离开天机峰,若有事,就找周明或王岩。这枚玉佩你贴身带着,若有紧急情况,捏碎它,我会感知到。”
他将一枚小巧的防御传讯玉佩系在云舒婉腰间。这玉佩不仅有一定防护之力,更与他心神相连。
“师兄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云舒婉摸着玉佩,重重点头,“你……你要小心,早点回来。”
“好。”陈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安宁。
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但无论走多远,他知道,有个人会在这里,点亮一盏灯,等他归来。
……
一个时辰后,陈墨再次来到宗主殿。
这一次,他将整理好的关于韩副主事任务贡献舞弊以及寒冥矿洞产出异常的全部证据,呈给了玄冥子。
玄冥子看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宗主,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中似有雷霆酝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寒冥矿洞……他们竟敢将手伸到这里。”
“弟子初步判断,矿洞亏空之事,比任务贡献舞弊性质更为严重,且可能涉及资源外流。”
陈墨沉声道,“但目前证据尚不完整,需进一步暗中查证,尤其要查明被盗灵石的最终去向,以及林苍崖在此事中参与的具体程度。”
“你的打算是?”
“弟子想亲赴寒冥矿洞暗中调查。但矿洞守卫森严,且必有对方眼线,明查恐难有收获。需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引起怀疑地进入矿洞核心区域。”
玄冥子沉吟片刻:“半月后,宗门三年一度的‘矿脉巡检’即将开始,本座可任命你为此次巡检特使,明面上是巡查各矿脉安全、产出,暗中可详查寒冥矿洞。巡检使有权调阅所有账目、进入大部分矿道,倒也方便。”
“谢宗主!”陈墨心中一喜,这理由确实正当且不易引人怀疑。
“不过。”玄冥子目光如电,看向陈墨,“巡检使并非你一人。按惯例,需有一位内门长老、一位执法殿执事、一位功绩司执事同行。”
“本座可安排可靠之人,但林苍崖那边,必然会设法安插人手。此行,你需加倍小心。”
“弟子明白。”
“另外。”玄冥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冥”字。
“此乃‘幽冥令’,持此令可调动本座直属的‘暗卫’三人。他们精于潜行、侦查、追踪,可在暗中助你。但此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陈墨郑重接过:“弟子谨记。”
“去吧。本座等你的消息。”玄冥子摆摆手,闭上双眼,“记住,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不留后患。”
“是!”
离开宗主殿,陈墨握紧手中的幽冥令,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心中一定。
棋盘已布好,棋子已就位。
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