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西北行进,地势愈发崎岖,人烟愈发稀少。
连续数日,所见皆是连绵的荒山、幽深的峡谷、以及被岁月侵蚀得面目狰狞的奇岩怪石。
偶尔能见到一两条被妖兽或山洪摧残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古老栈道。
蜿蜒隐没在云雾深处,昭示着这里并非绝对的死地,只是生机稀薄。
这日傍晚,飞舟下方出现了一小片难得的平坦谷地。
谷地中央,依稀有十几间低矮房舍的轮廓,屋顶大多坍塌,墙壁倾颓,唯有一两间还勉强保持着形状。
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从谷地一侧蜿蜒而过,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是座废弃的村子。”
负责前哨的弟子回报,“看样子荒废有些年头了,不过有几间屋子尚可遮风避雨,附近也未发现强大妖兽活动的明显痕迹。”
陈墨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间已露疲惫的随行弟子。
连日赶路,又需时刻保持警惕,这些筑基期弟子的精神已绷得很紧。
前方距离寒冥矿洞尚有数日路程,今夜在此休整,比露宿荒野要好。
“就地休整,明早出发。”陈墨下令。
三艘飞舟缓缓降落在村外的空地上。
众人鱼贯而下,立刻有弟子开始布置简易的防护阵法和警戒岗哨。
周明带着几人进入村子,仔细排查可能潜藏的危险。
陈墨也步入村中。
房屋多为土石结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着干草的泥土。
门窗早已朽烂,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呆滞的眼睛,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村子很小,片刻即走完。除了残垣断壁,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农具,半埋在土里。
“看起来像是举村搬迁了。”
周明走过来,低声道,“有些屋子里还有简陋的生活痕迹,但都蒙了厚厚的灰,至少废弃了二三十年。”
“原因不明,可能是匪患,也可能是……这地方不适合凡人居住。”
陈墨点点头,修仙界广袤,凡人聚居地因各种原因消亡迁徙,是常事。
他并未过多在意,选了一间相对完整、位置靠近村子中央的土屋,作为临时落脚点。
李淳和孙文远各自选了相邻的屋子。十名弟子则分散在几间稍大的房子里休整。
夜幕很快降临。
荒村的夜晚格外漆黑、寂静,只有山风吹过废墟缝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枭偶尔传来的凄厉啼叫。
弟子们燃起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在无边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单。
陈墨没有待在屋里,而是坐在村口一块半人高的断碑上。
碑文早已模糊不可辨,只剩下一角残缺的云纹。
他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群山轮廓,心中一片空明。
连日赶路的疲惫,对前路的思虑,在此刻荒芜寂寥的环境中,似乎都沉淀下来。
“长老,您不去休息?”周明安排好值夜,走过来轻声问道。
“还不困。这里视野开阔,正好守夜。”陈墨道,“你也去歇着吧,后半夜来替我。”
周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道:“长老,李淳执事那边……”
“他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和往常一样。只是……”周明皱眉,“属下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在等着看。”
陈墨想起断崖上李淳那番话。这个执法殿的执事,态度确实暧昧。
“静观其变。”陈墨道,“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王岩他们到哪里了?”
“按计划,应该在我们后方百里左右,保持联系。他们传讯说,这一路并未发现有人跟踪我们的迹象。”
“嗯,让他们继续保持距离,没有信号,不要靠近。”
周明退下后,陈墨继续望着夜空。这里远离人烟,星空格外璀璨清晰。
银河如匹练横贯天穹,亿万星辰闪烁,亘古无言。
与这浩瀚星空、无尽时光相比,个人的恩怨、宗门的纷争,何其渺小。
“咦?”
陈墨目光忽然一凝,落向村子深处,那几间完全坍塌、被荒草和藤蔓覆盖的废墟方向。
方才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且不同于星光的幽蓝色光晕,一闪而逝。
是萤火虫?还是某种夜间活动的低阶灵虫?
他凝神感知,却再无异样。
神识扫过,那片废墟除了残砖碎瓦和茂盛的野草,并无任何灵力波动或生命气息。
错觉?陈墨微微摇头。
以他金丹期的神识和目力,产生错觉的可能性不大。
他起身,悄然向那片废墟走去。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如一抹轻烟融入夜色。
废墟范围不大,很快走到尽头。
就在他以为真是自己看错,准备转身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一堵半塌的土墙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星月之光。
陈墨蹲下身,拨开缠绕的枯藤和杂草。
那东西,是一小截断裂拇指粗细的物件,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凉,表面刻着极为细腻繁复的纹路,只是大多被泥土污垢覆盖。
刚才那点幽光,正是从一处未被完全遮盖的纹路凹槽中透出的。
他将那截物件小心取出,拂去表面的泥土。
借着星光仔细辨认,纹路古老而陌生,不似当今流行的任何符文体系。
倒有些像他在宗门某本极冷僻的古籍中,匆匆一瞥过的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文”或“契约纹”。
更重要的是,当他指尖灵力微微触及这截物件时,怀中的玉佩,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温热了一瞬。
陈墨心中一震。玉佩的异动,通常与“缘”或“同源”之物有关。
这截来自荒村废墟的残片,难道与玉佩,或者说,与玉佩背后代表的上古隐秘有关?
他立刻扩大搜索范围,以那堵断墙为中心,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片刻后,又在几步外的乱石下,找到了另一截稍大些的残片,纹路能勉强连接上。
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
他将找到的五六块残片拼凑在一起,勉强能看出,这原本应该是一个……
巴掌大小的圆形或椭圆形器物的一部分,像是某种饰品的底座,或者……印玺的边角……
“这是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墨心中警觉,但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起身,将手中残片拢入袖中,转身。
李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片废墟,正站在几丈外,目光落在陈墨刚刚拨弄过的地上,又抬起,看向陈墨,眼神中带着探究。
“没什么,看到点反光,以为是遗落的灵石碎渣,结果是些破烂。”陈墨淡淡道,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李淳走近几步,也低头看了看那片被翻动过的地面,又抬眼看向陈墨,忽然道:“这村子,废弃得有些蹊跷。”
“哦?李执事看出什么了?”
“方才我检查自己那间屋子时,在墙角发现了一些痕迹。”
李淳声音低沉,“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或者强酸性的雾气,长时间侵蚀留下的。而且,不止一处。”
陈墨眼神微凝。他刚才只顾着寻找那奇异残片,并未仔细检查环境细节。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强酸雾气?”陈墨问。
“不一定来自自然。”
李淳目光扫过周围黑沉沉的废墟,“有些妖兽的毒液、毒息,或者某些偏门歹毒的功法、法器,也能造成类似效果。”
“而且,长老不觉得,这村子选址在此,本身就有些奇怪么?”
陈墨环顾四周。
这谷地虽然平坦,但位置偏僻,资源贫瘠,并非理想的聚居地。
“李执事的意思是?”
“属下只是觉得,这村子或许不是简单的搬迁废弃。三十年前,这一带曾是‘阴煞门’的活动区域。”
“那是个修炼毒功、驭使尸傀的邪道小派,后被几大宗门联手剿灭。这村子,会不会是当时受了池鱼之殃?”李淳缓缓道,目光却紧盯着陈墨的表情。
阴煞门?
陈墨在宗门典籍中看到过这个记载,确实是个行事诡谲狠毒的小门派,覆灭已近四十年。
若这村子真是被阴煞门的毒功波及……
“陈年旧事了,与我们要务无关。”陈墨不动声色,“李执事若感兴趣,日后可自行查证。今夜还是专心警戒,确保大家安全为好。”
李淳深深看了陈墨一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陈墨站在原地,直到李淳的气息完全消失,才重新摊开手掌,看着袖中那几块温凉的残片。
上面的古老纹路在星光下若隐若现,怀中的玉佩再无反应,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热只是错觉。
但陈墨知道不是。
这残片会是阴煞门之物吗?感觉不太像。
阴煞门的功法法器,大多阴邪诡谲,气息驳杂。
而这残片,给他的感觉是古老、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庄重。
还有李淳,他刚才那番话。
他想暗示什么?这村子与阴煞门有关,而阴煞门……与林苍崖一系,或者与寒冥矿洞,会不会有某种隐晦的联系?
线索太少,如坠雾中。
陈墨收起残片,不再停留,返回村口的断碑处。
他盘膝坐下,将残片的事暂且压下,神识缓缓铺开,笼罩整个废弃村落及周边区域。
夜渐深,万籁俱寂。
除了风声和值夜弟子极轻微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动静。那幽蓝的光晕也未再出现。
下半夜,周明准时来换班。
陈墨回到那间土屋,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取出那几块残片,在掌心拼凑,借着屋外透入的微光,再次仔细端详。
纹路确实古老玄奥,以他的见识,竟完全无法解读。尝试输入一丝灵力,残片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凡物。
但那种温凉的触感,以及玉佩那一瞬的异动,绝非偶然。
他将残片贴身收好。或许,等此间事了,回去可以请教天机老祖,或者去宗门收藏古籍最丰的“藏经殿”查阅。
后半夜,陈墨在浅层入定中度过,神识始终保持着一丝对外界的警戒。
天蒙蒙亮时,村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声!
陈墨瞬间睁眼,身形已闪出屋外。只见几名弟子正围在村子另一头的一间破屋前,神色紧张。
周明和李淳也已赶到。
“怎么回事?”陈墨沉声问。
一名弟子脸色发白,指着破屋里面:“长、长老,里面……有具骸骨!”
骸骨?昨夜排查时并未发现。
陈墨迈步而入。
这间屋子比其他的更破败,屋顶完全坍塌,阳光从豁口照入,正好落在一副倚坐在墙角、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枯骨之上。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成灰,但骨架保存相对完整,看不出外伤。
骸骨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腐朽的瓶罐,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铁盒。
李淳上前,仔细查看骸骨,又看了看那些瓶罐,眉头紧锁:“死了至少二三十年,看骨骼颜色,微微发黑,可能生前中过毒。”
“这些瓶罐……是低阶的丹药瓶和劣质符箓盒。此人,恐怕是个落魄的低阶散修。”
一个低阶散修,独自死在这废弃荒村的破屋里?
陈墨目光落在那锈铁盒上。周明会意,小心地以灵力隔空摄起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预料中的功法秘籍或宝物,只有几块早已失去灵气的下品灵石,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发脆的兽皮纸。
周明将兽皮纸递给陈墨。
陈墨小心展开,纸上是歪歪扭扭、字迹潦草的文字,墨迹暗淡,许多处已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断续的词句:
“……黑风谷……煞气泄露……快逃……村长不听……都死了……我走不了……盒里有……留给……儿……”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还有,但纸张破损,无法辨认。
“黑风谷?”周明疑惑,“没听说过附近有叫这个地名的地方。”
李淳却脸色微变,看向陈墨:“黑风谷……是阴煞门当年的一处秘密分坛所在,就在西北方向,距此约三百里。阴煞门覆灭后,那地方据说煞气淤积,成了绝地,少有人靠近。”
陈墨盯着兽皮纸上“煞气泄露”“都死了”这几个字,又想起昨夜李淳提到的“强酸雾气侵蚀”,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村子的废弃,并非因为匪患或迁徙,而是因为靠近黑风谷,当年阴煞门覆灭时,煞气泄露,波及此地,村民或死或逃……
这个散修,或许是后来偶然来到此地,想寻找什么,却不慎中了残留的煞毒,最终死在这里。
那自己昨夜找到的奇异残片,又是什么?
是这散修的遗物,还是原本就存在于这村子里的东西?与阴煞门有关,还是无关?
“长老,这……”周明看向陈墨。
“将骸骨就地掩埋,入土为安。兽皮纸和铁盒收好,或许以后有用。”陈墨吩咐道,没有提及自己找到残片的事。
这荒村的插曲,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又很快复归平静。但它带来的疑问,却留在了陈墨心底。
那残片,那兽皮纸上的“黑风谷”,与即将要去的寒冥矿洞,与林苍崖,与玉佩背后的上古隐秘……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点,隐隐约约,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
队伍很快收拾妥当,再次启程。
飞舟升空,将那死寂的荒村重新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褶皱之中。
陈墨站在舟首,回头望了一眼那早已看不见的谷地方向,手掌下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贴身存放着那几块冰冷的残片。
前路未知,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