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在亥时末才散。
太后一行人隐在阴影里的阴冷注视。
刘若兮紧紧挽着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别怕。”李晨轻拍她的手背，纳戒微光一闪，十箱器元石已被收起，“兵来将挡。”
回廊九转，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就在他们将要走到暂居的别院时，一道身影从月门后转出。
月光下，望月宗长老林动魁梧的身形被拉得很长。
“参见上使。”二人齐齐行礼。
他手中拎着个酒坛，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朋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刘若兮下意识抓紧李晨的袖子。
李晨看着她，轻轻摇头：“你先回去，我很快。”
“可是——”
“放心。”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转身跟上林动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庭院，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水榭。
水面倒映着残月，荷香在夜风中浮动。
林动将酒坛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
酒香飘出，却是天穹大陆常见的烈酒，与茅台天差地别。
“坐。”他自己先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李晨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酒，只是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近处水波轻拍石阶的声响。
良久，林动放下酒坛，抹了把嘴。
“我一直在观察你。”他开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茅台，华子，还有那首诗——‘偷得蟠桃来祝寿’。”
“唐伯虎写给一个老妇人的祝寿诗！”
李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长老何意？”
林动不答，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太过锋利，仿佛要剖开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李晨说不清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残月，轻轻哼唱起来。
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李晨听清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李晨浑身猛地一颤。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他霍然起身，石凳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
“你……”李晨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
林动没有停。
他继续哼着，声音渐渐大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和平年代也有激**的风云——”
唱到“风云”二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哽咽。
李晨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又滚烫。
血液在耳中轰鸣，心跳如擂鼓。
他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眼睛。
“你……”李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是……”
林动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脸上已经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当那一天来临》。”他声音沙哑，“2013年全军推广的队列歌曲。作词：王晓岭。作曲：王路明。”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晨心上。
“你……同志？”李晨踉跄后退一步，扶住石桌才站稳，“你怎么……”
“蛟龙突击队，第三批队员，林动。”林动站起身，一字一顿，“我是第一批被送进异世界的兵！”
他顿了顿，眼圈已经通红：
“我们......”
李晨呆呆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李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第一批？”
林重点头。他向前一步，抓住李晨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也是，对不对？”他盯着李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希望，恐惧，狂喜，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你也是从蓝星华国来的，对不对？！”
李晨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
林动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仰起头，对着夜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双手，捂住脸。
有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中漏出来。
那不是一个魂鸣境七重高手该有的声音。
那是一个在异乡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同胞的游子，在深夜里崩溃的哭声。
李晨的眼眶也湿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
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林动的背。
一下，又一下。
就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林动放下手。
他脸上湿漉漉的，但眼里已经有了光。
那种枯木逢春般的光。
“多久了？”他问，声音还哑着，“你过来多久了？”
“五十三年”李晨说，“准确说，这个世界的五十三年”
林动愣住了。
“五十三年”他喃喃重复，“可我已经……一百四十年了。”
这下轮到李晨愣住了。
“一百四十年？”他轻声道，“其实在蓝星也就过去八年多。”
“什么？”林动一脸的不敢置信。
李晨肯定的点了点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我在这里五十多年，那边也就过去三年多。”
他抬起头，看向李晨，眼里是尽是不得不信：
“跟我一起传到天穹大陆的还有四人。”他叹了口气
“不过他们没有觉醒仙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都没活过一百岁。我亲手……一个一个，送走了他们。”
水榭里安静得可怕。
李晨在对面坐下，拿起那坛酒，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烧喉，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只剩你了。”他放下酒坛。
“只剩我了。”林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觉醒了仙脉，送走他们之后，走出了西楚国。”
“来到了望月宗，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核心弟子，长老……”
“两百年，才算到了魂鸣境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