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烈火重生,重回及笄前
烈火燎原,滚烫的火舌疯狂吞噬着破旧冷院。
浓烟呛得人肺腑生疼,灼烧皮肉的剧痛,是沈清鸢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绝望。
她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柱上,衣衫破败,满身伤痕。
院外,传来她最疼爱的庶妹沈轻柔娇柔又恶毒的笑声:
“姐姐,你看,这漫天大火,多适合送你上路啊。”
“你的婚约、你的嫡女身份、你爹娘的性命、整个丞相府的荣耀……从今往后,全都是我的。”
一旁的太子萧景渊,是她倾尽整个青春去爱慕、去追随的良人。
此刻,他眼神冷漠,毫无半分怜惜。
“沈清鸢,你骄纵善妒、心肠歹毒,不配为太子妃,更不配活在这世间。丞相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你死有余辜。”
通敌叛国?
沈清鸢笑得凄厉,血泪从眼角滚落。
她沈家世代忠良,鞠躬尽瘁辅佐大启王朝,何来通敌叛国!
这一切,都是沈轻柔与萧景渊联手布下的滔天骗局!
是她瞎了眼!
错信蛇蝎庶妹,错付薄情太子!
害娘亲含冤而死,害爹爹惨死刑场,害整个百年相府,覆灭殆尽!
烈火席卷而来,吞噬她最后的意识。
弥留之际,沈清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泣血立誓:
“若有来生——我沈清鸢!定要你们二人!血、债、血、偿!!”
……
“小姐!小姐您醒醒!”
轻柔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暖意铺遍四肢百骸,没有烈火灼烧的剧痛,没有铁链刺骨的冰冷。
沈清鸢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纱帐,淡淡的安神香气萦绕鼻尖,是她闺房独有的味道。
她微微怔神,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白皙纤细,肌肤细腻,完好无损。
不是那双被大火烧得焦黑、布满疤痕的手!
“春桃?”她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贴身丫鬟春桃见她醒来,瞬间红了眼眶:“小姐您终于醒了!您昨日在花园不慎落水,昏睡了整整一夜,可吓死奴婢了!”
落水?
花园落水?
沈清鸢瞳孔骤缩!
她记得!
这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前一月!
也是她上辈子,悲剧彻底开始的第一天!
就是这一日,庶妹沈轻柔假意好心救她落水,实则暗中推她入池,又故意淋湿自己,对外谎称是她身为嫡姐,骄纵蛮横,无故推庶妹下水。
自那日后,她骄纵恶毒的名声传遍整个京城。
爹爹厌她,下人欺她,所有人都偏爱温柔懂事的庶妹沈轻柔。
也是从这一次开始,沈轻柔步步为营,一点点抢走她的一切!
她……重生了!
她真的从地狱爬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爹娘尚在,家族安稳,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滔天恨意与狂喜交织在心间,震得她浑身微微颤抖。
眼底深处,不再是前世的天真单纯、愚蠢心软,只剩下淬过血泪的冰冷与决绝。
沈轻柔,萧景渊。
你们欠我的,欠我沈家满门的!
这一世,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春桃担忧地看着她。
沈清鸢缓缓敛去眼底锋芒,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无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痛彻心扉、永世难忘的噩梦。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柔温婉的脚步声。
一道娇柔的身影缓步走入闺房,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温顺,楚楚可怜。
正是刚刚在她梦里,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庶妹,沈轻柔。
沈轻柔端着一碗温热姜汤,满脸担忧:“姐姐,听闻你昨日落水受惊,妹妹特意亲手熬了姜汤,姐姐快趁热喝,暖暖身子吧。”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温柔姿态。
前世的她,感动不已,只当庶妹真心待她,满心愧疚,从此更加纵容她、信任她。
可如今看着这张伪善的脸,沈清鸢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抬眸,清冷目光直直落在沈轻柔脸上,淡淡开口:
“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冷淡疏离。
沈轻柔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今日的嫡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沈轻柔端着姜汤的手僵在半空,那双看似纯良无害的杏眼里,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往日的沈清鸢,素来心软单纯,最吃她这一套温柔体贴。
每次她稍稍示好,嫡姐便会愧疚自责,对她愈发纵容迁就,从未有过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
沈轻柔心里暗暗生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柔弱温顺的笑意,微微垂眸,语气愈发软糯委屈:“姐姐,是不是妹妹哪里惹你不开心了?昨日花园之事,都怪妹妹没用,没能护好姐姐,害姐姐落水受寒,愧疚了一整夜。”
她说着,轻轻咬了咬下唇,一副自责难过的模样,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若是换做从前,沈清鸢见她这般模样,定然立刻心软,反过来柔声安慰她,全然不会多想半分。
可如今,历经一世炼狱归来的沈清鸢,早已看透了这副虚伪皮囊下的蛇蝎心肠。
昨日明明是沈轻柔心生歹念,趁四下无人,猛地伸手将她推下池塘,事后又故意弄湿裙摆,哭着向府中下人、向父亲哭诉,说是她身为嫡姐骄纵蛮横,无故迁怒庶妹,失手将人推倒。
就凭这一场精心设计的落水戏,沈轻柔博得了全府上下的同情,而她沈清鸢蛮横善妒的恶名,自此在相府埋下根基。
沈清鸢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眼羽遮住眼底翻涌的冷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
“妹妹多虑了。”
她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带着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我只是身子刚醒,畏寒厌苦,喝不下姜汤罢了,与你无关。”
沈轻柔闻言,心头那点疑虑稍稍散去,只当嫡姐是落水受惊,心情不佳,便顺势将碗往前递了递,柔声劝说:“姐姐,姜汤虽苦,却最是驱寒。你昨夜高烧昏睡,身子亏空得厉害,若是不养好,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妹妹亲手熬了半个时辰,姐姐就尝一口好不好?”
步步紧逼,句句体贴。
看似关心,实则是想借着这碗姜汤,继续扮演温顺懂事的好妹妹,逼她承情,落得不识好歹的名声。
前世的她,便是这般一步步落入圈套,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沈清鸢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碗姜汤上。
热气袅袅,看着寻常,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细的冷光。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她落水高烧,沈轻柔送来的第一碗姜汤里,便掺了少许凉性寒粉。
不致命,却能让她寒症淤积体内,高烧反复不退,缠绵数日难愈。
一来,能坐实她体弱娇气、肆意闹脾气的名声;二来,能让她错失几日后祖母举办的赏花宴,给沈轻柔腾出接近太子萧景渊的绝佳机会。
心思歹毒,算计入微。
沈清鸢抬手,轻轻挡住碗沿,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不必。”
“妹妹一片心意,我心领了,只是实在喝不下。”
她微微侧身,避开沈轻柔递来的手,姿态从容冷淡,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与愧疚。
沈轻柔端着碗,悬在半空的手尴尬至极,脸上的温柔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死死攥着碗沿,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今日的沈清鸢,真的太不一样了。
不再冲动骄纵,不再心软好骗,沉静、疏离,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漠然。
沈轻柔压下心头慌乱,依旧不死心,微微蹙起眉,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哽咽:“姐姐,你是不是真的怪我了?昨日花园之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够了。”
沈清鸢淡淡出声,打断她未完的辩解。
她抬眸直视沈轻柔,清澈的眼底无波无澜,却字字清晰:“昨日花园池水微凉,妹妹衣衫干爽,半点水渍无存,何来护我落水之说?”
一句话,瞬间戳破她所有伪装。
沈轻柔脸色骤然一白!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整洁的浅粉衣裙,裙摆干净利落,当真半点水痕都无。
昨日她为了逼真,故意打湿裙摆,可昨夜回院之后便立刻换了新衣,今日刻意穿了干净衣裳过来,本是无心之举,却偏偏成了最大的破绽!
她一时慌乱无措,眼神躲闪,语无伦次:“我、我昨日换了衣裳……所以才……”
“原来如此。”
沈清鸢轻轻颔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原来妹妹早知落水伤身,第一时间便换衣保暖。倒是我这个被推入水中的人,高烧昏睡一夜,无人问津,还要劳烦妹妹特意跑来卖好送汤。”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一旁站着的丫鬟春桃也瞬间反应过来,满眼惊愕地看向沈轻柔。
从前她总觉得二小姐温柔和善,处处想着自家小姐,如今细细一想,处处都是破绽!
沈轻柔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她从未想过,一向蠢钝好拿捏的嫡姐,竟然会当众拆穿她的伪装!
沈清鸢看着她慌乱窘迫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不过是前世她万千委屈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次算计。
往后的债,她会一点一点,慢慢清算。
“妹妹若是无事,便先回院吧。”沈清鸢淡淡逐客,“我身子不适,想要静养片刻。”
沈轻柔咬着牙,死死压住心底的怨毒,再也装不出半分温柔,勉强福了福身,狼狈地端着汤碗转身离去。
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沈清鸢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沈轻柔,萧景渊。
这一世,我不争情爱,不贪虚名。
我只要护住我沈家满门,护好真心待我的亲人。
至于你们欠我的血债——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
沈轻柔狼狈离开后,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春桃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自家小姐,眼底满是惊喜。
“小姐,您方才说得太好了!奴婢憋了好久,就是不敢说!二小姐明明半点水渍都没有,偏要日日在外说自己为救您淋了寒,害得外头人人都说您蛮横无理。”
往日小姐心软,次次被二小姐拿捏,哪怕受了委屈,最后也只会自己憋着,反倒还要去安抚假意柔弱的二小姐。
可今日的小姐,冷静、清醒,字字句句都戳在实处,半点不吃对方那套装可怜的把戏。
沈清鸢轻轻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意。
“以前是我愚钝,识人不清,才任由她拿捏。从今往后,谁想欺我、辱我,我都不会再忍。”
短短一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气场。
春桃听得心头一震,重重点头:“奴婢永远站在小姐这边!”
屋内安静了片刻,院外却渐渐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想来是沈轻柔回去之后,又开始故技重施,对着院里下人抹泪卖惨,颠倒黑白。
无非是说她好心探望嫡姐,却被嫡姐冷言刁难、当众羞辱,委屈得无处诉说。
这些年,沈轻柔最擅长的,便是这般润物细无声的抹黑。
一点一滴,日积月累,把她嫡姐的名声彻底败坏干净。
前世的她,被流言裹挟,气急败坏与人争辩,反倒落得愈发骄纵跋扈的名声。
可这一世,沈清鸢只淡淡听着,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流言蜚语而已。
前世她经历过比这狠上百倍的诋毁污蔑,早已不在乎这些细碎口舌。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
“老爷到——”
沈清鸢眸色微沉。
来了。
她的父亲,当朝丞相沈敬山。
沈敬山一生仕途顺遂,最重名声体面,也最偏心庶女沈轻柔。
在他眼里,沈轻柔温柔懂事、体贴听话,是最贴心乖巧的女儿。
而她沈清鸢,骄纵任性、不知好歹,永远惹是生非,让他颜面尽失。
前世无数次,沈轻柔装可怜告状,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次次责罚她、冷落她,久而久之,父女情分淡如薄纸。
不多时,一身官袍的沈敬山迈步走进屋内,面色沉冷,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愠怒。
他一进门,便冷声质问道:“清鸢,你方才对你妹妹说了什么?”
不用多想,定是沈轻柔先一步跑到他跟前哭诉,颠倒黑白。
春桃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要替自家小姐辩解。
沈清鸢却抬手轻轻按住她,从容起身,静静看向沈敬山。
女儿落水高烧刚醒,不等她养好身子,等来的不是半句关心,反倒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
前世她无数次为此心寒落泪,如今只剩漠然。
“女儿什么也没说。”沈清鸢语气清淡,不卑不亢,“方才轻柔妹妹端汤前来,执意要我喝性寒汤药,我身子不适不愿入口,便被她刻意纠缠。我婉言谢绝,仅此而已。”
沈敬山眉头紧锁:“轻柔方才哭着回院,说你当众折辱她,态度冷淡刻薄,句句针对!她一片真心待你,你为何次次容不下她?”
“真心?”
沈清鸢轻轻一笑,笑意微凉,带着几分嘲讽。
“父亲何以见得她是真心?昨日我失足落水,她一身干爽毫无水渍,今日又执意让高烧未退的我喝凉性姜汤。若是真心关怀,怎会盼我寒症加重、久久不愈?”
她抬眸直视沈敬山的眼睛,字字清晰,句句有理。
“女儿是嫡女,身份尊贵,从未主动寻衅滋事。可妹妹次次假意示好、暗藏算计,事后再向父亲哭诉卖惨。父亲只听她一面之词,从未信过半分女儿所言。”
沈敬山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沈清鸢。
往日的女儿,或是委屈哭闹,或是气急辩驳,骄纵冲动,一眼便能看透心思。
可今日的她,沉静安稳、条理清晰,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戳中要害,眼神清明坦荡,没有半分虚言狡辩。
一时之间,他竟无从斥责。
沈清鸢看着他眼底的迟疑,心底只剩一片冰凉。
他不是不聪慧,不是看不出破绽,只是偏心。
偏心到愿意自欺欺人,宁愿相信庶女的眼泪,也不愿信嫡女的真话。
“父亲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昨日花园伺候的下人,也可问问医女,寒性姜汤高烧之时能否饮用。”
沈清鸢缓缓垂眸,语气淡然收尾:“女儿从前顽劣,惹父亲烦心。从今往后,女儿会安分守己,守好嫡女本分,也绝不会再任人拿捏、受人算计。”
一番话说得坦荡端正,不卑不亢。
沈敬山怔怔看着自己的嫡女,忽然觉得,落水一场,她好似彻底变了个人。
褪去了往日的莽撞娇蛮,多了沉稳冷静,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沉静风骨。
他心底的怒火,莫名消了大半,沉默许久,最终只沉沉道:“你好好休养,此事……我会查明。”
说完,他再无问责,转身缓步离去。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沈清鸢眼底没有半分喜悦。
查明?
不过是敷衍罢了。
他骨子里的偏心,根深蒂固,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更改?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她不靠父宠,不靠亲情。
她靠自己。
守住沈家,护住至亲,手撕恶人,步步为营。
待所有人看清沈轻柔真面目之时,便是她彻底跌落尘埃之日。
春桃看着老爷走远,连忙上前小声道:“小姐,老爷方才明显松动了!以后老爷一定会慢慢相信您的!”
沈清鸢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京城风云,朝堂暗涌,还有更凶险的风浪,在前方静静等着她。
而那权倾朝野、清冷寡言的摄政王谢聿辞,也即将踏入她的命局之中。
送走沈敬山之后,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春桃麻利收拾桌上杯盏,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嘀咕,方才二小姐院里的丫鬟刚才在回廊四处嚼舌根,说嫡小姐心性狭隘,连亲妹妹的好意都全盘刁难。
沈清鸢倚在窗边软榻,指尖无意识摩挲窗边雕花栏杆,听见这话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
“随她们去说,口舌流言伤不到我分毫,反倒能早早让我看清府里谁的心偏在哪边。”
前世她就是太在意旁人闲言碎语,被沈轻柔拿捏心理,屡屡自乱阵脚,最后落得满身污名。吃过一次炼狱之苦,她早已看淡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落水之后身子仍虚,她吩咐春桃取来先前收在箱笼里的账本。那是生母柳氏在世时留下的铺面、田契明细,自打柳氏病逝,沈轻柔与其生母柳姨娘便借着打理家事的名头,暗中一点点侵吞生母嫁妆,数年下来,大半产业都悄无声息换了户主。
前世直到临死前,她才偶然得知真相,彼时一切已成定局,想要追回早已无力回天。
如今重回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清鸢铺开泛黄的纸册,一行行细细核对账目,越往下看,眼底寒意越重。不少城郊良田被以极低的价钱转卖给柳姨娘娘家,账目做得漏洞百出,只是往日她懵懂贪玩,从不过问家事,才任由对方肆意妄为。
“春桃,你悄悄寻个靠谱的外院小厮,私下去城郊几处田庄暗访,记下佃户口中田地转手的细节,切记行事隐秘,不能惊动柳姨娘母女。”
春桃连忙应声记下,知晓小姐是要慢慢拿回夫人遗留产业,眼底满是振奋。
午后阳光渐渐柔和,沈清鸢想着出门透气,借着去城郊静安寺上香为由,向管家报备出府。一来避开府中柳姨娘暗中的监视,二来前世便是这几日,摄政王谢聿辞会途经静安寺附近处理一桩陈年旧案,两人的初次碰面就落在这条路上。
谢聿辞手握朝野半数兵权,性情冷僻寡言,手握生杀大权,前世太子萧景渊处处忌惮此人,后来沈家蒙冤,全天下唯有摄政王曾暗中试图查探冤案,可惜那时为时已晚。
这一世,她不愿再和太子纠缠,若是能早早和摄政王结下一丝善缘,往后沈家遇上朝堂风波,也能多一条退路。
换上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避开正门耳目,从侧门坐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城。
出城不过半个时辰,行至城郊山林小道,前路忽然被一队黑衣护卫拦住去路,道路两侧林子里气氛紧绷,隐约藏着肃杀之气。车夫吓得连忙勒停马车,面色发白不敢动弹。
春桃缩在车厢里,声音发颤:“小姐,这、这是遇上山匪了?”
沈清鸢掀开半边车帘,目光沉稳望向前路。
哪里是什么山匪,护卫腰间制式腰牌隐秘,是皇家暗卫独有的标记,能调动这般规格护卫的,放眼京城唯有摄政王谢聿辞。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步从林间走出,马上男子身着玄色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五官深邃冷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聿辞。
他眉眼淡淡扫过路边拦停的青布马车,本打算吩咐手下驱开碍事车辆,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露出的半张侧脸时,动作微微一顿。
沈清鸢索性掀开车帘,微微俯身屈膝行礼,礼数得体从容:“民女沈清鸢,贸然途经此处,惊扰王爷办事,还望恕罪。”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没有寻常百姓见到摄政王时的惶恐谄媚。
谢聿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沈丞相家的嫡女名声在外,人人都传其骄纵鲁莽、蠢钝易怒,眼前女子沉静有礼,眉眼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锐利,和传闻截然不同。
“沈小姐为何独自出城?”他嗓音低沉,自带威压。
“为亡母祈福,前往静安寺上香。”沈清鸢据实回话,顺势留意周遭环境,余光瞥见不远处树丛暗藏的几名刺客,低声补充,“小道偏僻多险,王爷行路,还需提防暗处埋伏之人。”
谢聿辞身边贴身护卫神色一变,方才他们尚且没能完全锁定剩余刺客位置,眼前小姑娘仅凭一眼便看出端倪。
谢聿辞深邃的眸子凝在她脸上,片刻之后微微颔首:“多谢提醒。”话音落下,抬手示意手下按计划收网,林间瞬间响起兵刃碰撞之声。
短短片刻,埋伏的刺客尽数被擒。
“前路暂时肃清,沈小姐可以继续前行。”
“多谢王爷。”沈清鸢再度行礼,吩咐车夫驱车继续赶路。
马车缓缓驶远,春桃才松了一口气:“小姐,方才居然是摄政王,奴婢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您居然还能从容说话。”
沈清鸢靠着车壁,轻轻垂眸。
初次相见顺利留下印象,便是此行最大收获。
她和谢聿辞的缘分,自此悄然开篇。而远在相府之中,没能算计成功的沈轻柔,正和生母柳姨娘凑在一处,暗暗盘算下一回合的阴谋。
马车一路安稳行至静安寺山门外,香火烟气随风漫过来,混着山间草木的淡香。
沈清鸢扶着春桃的手缓步下车,抬头望着朱红山门,心底微微发酸。前世每逢生母忌辰,沈轻柔总会借着陪她上香的名头,暗中在外散播她举止粗野、不敬亡母的闲话,久而久之,不少世家夫人都暗地里瞧不上她。
今日并非正祭之日,寺中人不算拥挤。她先去往正殿上香,给亡母柳氏祈愿,香火攥在指尖,青烟袅袅上升,默默在心里许下心愿,定要护住娘亲留下的所有东西,让害过她们母女的人付出代价。
拜完佛,她没有立刻返程,特意绕去寺院后侧一处僻静茶寮。先前吩咐暗访田庄的小厮早已在此等候,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左右确认无人,才把一叠手写的密报悄悄递过来。
“小姐,城郊三处良田确实被柳姨娘以极低价格卖给她娘家兄长,佃户们年年被苛扣租子,敢怒不敢言,这里记着经手的管事姓名和买卖日期。”
沈清鸢低头翻看纸面,一笔笔账目写得清清楚楚,连中间人签字都有旁证。指尖抚过字迹,眼底冷意渐浓。柳姨娘母女吞占嫁妆多年,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些佃户长年受压,早就憋着一肚子怨气,只需一个契机,便能将她们的猫腻全盘捅破。
“做得好,赏银稍后让春桃给你,切记继续蛰伏,不要回府露面,免得被柳姨娘的人察觉。”
小厮领了吩咐匆匆退走。
春桃站在一旁小声感慨:“柳姨娘也太贪心了,夫人留下的产业何等丰厚,竟被她这样一点点啃噬干净。”
“她贪心的还不止田产。”沈清鸢收好密信,妥帖藏进贴身荷包,“府里好几间临街铺面,账面连年亏空,内里盈利全被她们私下挪走,接下来咱们慢慢查证。”
歇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启程回相府。
刚踏进后院院门,就撞见柳姨娘带着两名丫鬟守在廊下,一身水绿绫罗衣裙,面上堆着慈和笑意,看不出半分算计。
“鸢儿回来了?听闻你今日出城上香,姨娘特意炖了补品等你。”柳姨娘走上前,伸手便想去挽她胳膊,动作亲昵自然。
前世沈清鸢便是吃了她这副慈母模样的亏,屡屡放下戒心,被人步步算计。
沈清鸢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淡淡颔首:“劳姨娘费心,一路车马劳顿,我身子乏了,补品便不收了。”
柳姨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转瞬又掩去,叹了口气:“前日轻柔被你言语顶撞,回房委屈了大半日,身子都闹得不舒服。你们姐妹一母同源,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往后你多让着她几分不好吗?”
又是这套说辞。动辄拿姐妹亲情绑架,把所有过错全都推到她这个嫡女身上。
沈清鸢抬眸,目光平静望向柳姨娘:“那日是轻柔执意逼我饮寒汤,我高烧未愈不敢乱吃,何来刻意刁难一说?姨娘若是不信,可以请府里医女过来,问问发热之人能不能服用凉性药材。”
柳姨娘没想到往日温顺好拿捏的嫡女如今口齿这般利落,一时噎得无话可说,半晌才勉强笑道:“小孩子拌嘴罢了,何必事事较真。”
“事关身子安康,自然不能马虎。”沈清鸢懒得再多周旋,“姨娘若无别的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春桃径直入屋。
关上房门,春桃才愤愤开口:“柳姨娘分明就是替二小姐兴师问罪,偏偏装作一副关切小姐的样子,太虚伪了。”
“她现下不敢明目张胆为难我,只能借着亲情旁敲侧击。”沈清鸢坐到桌边,取出荷包里的密报细细收好,“不过她们越是急于出手算计,破绽就越多。再过几日便是祖母设宴,到时候,我便借着宴席,先拿回一处被侵占的铺面。”
柳姨娘母女靠着吞占嫁妆过得锦衣玉食,这笔账,该慢慢清算。
另一边,柳姨娘回到沈轻柔的院落,脸上慈和全然褪去,脸色阴沉难看。
“落水一场,沈清鸢像是换了副心肠,油盐不进,几句话就把我堵得无话可说。”
沈轻柔坐在妆台前捻着珠花,眼底满是怨怼:“娘,不能再任由她这样下去,再过几日祖母赏花宴,咱们提前安排人,在宴席上丢她脸面,让她再落一个粗鄙无状的名声。只要名声彻底毁了,太子那边自然不会再惦记她的婚约。”
柳姨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稳妥行事,切莫留下把柄。只要她名声尽毁,嫡女之位,早晚是你的。”
母女二人躲在屋内密谋,丝毫不知,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沈清鸢提前留意。
夜色渐深,沈清鸢坐在灯下翻看旧账本,窗外夜风轻摇枝桠。她指尖轻点纸面,脑海里浮现白日林间相遇的摄政王谢聿辞。
此人手握权柄,心性深沉,若是日后能结下善缘,对付太子与柳氏母女,便又多了一重依仗。
转眼三日一晃而过,便是丞相府老夫人定下的春日赏花宴。
京中世家的夫人小姐多半会登门赴宴,太子萧景渊按惯例也会前来,往年沈轻柔便是借着这场宴席,刻意在太子面前展露温婉,不动声色地抬高自己,顺带处处抹黑沈清鸢。
头天夜里,春桃从后厨相熟的小丫鬟口中探来消息,连夜回房禀报。
“小姐,柳姨娘那边暗中吩咐了厨下,明日给您准备的点心里面掺了寒凉的花草粉末,不会伤身,却容易腹痛失态。她们算准了宴席宾客云集,只要您中途闹了肚子举止狼狈,满城贵女转眼就会传您粗鄙失礼。除此之外,二小姐还买通了咱们院里一个粗使婆子,预备席间故意打翻酒水污了您的衣裙。”
沈清鸢正坐在灯下整理铺面账册,闻言笔尖一顿,眸底漫起浅浅冷色。
果然还是前世一模一样的手段,无非是借着意外毁她仪容、败她名声。前世她毫无防备,当场腹痛难忍,衣裙污秽,在一众名门贵女面前颜面尽失,太子眼神里的厌弃便是从那日开始日渐浓重。
“知道了。”她随手放下毛笔,语气从容,“那婆子收了多少银钱,你悄悄记下来,不必当场戳破。点心的事更简单,明日送来的吃食原封不动收下,转头送去二小姐院里。”
春桃一愣:“送过去?”
“既然是柳姨娘母女费心备下的,自然该让她们亲自尝尝滋味。”沈清鸢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清淡的算计,“另外,替我挑一身素雅却不失嫡女体面的湖蓝襦裙,不必过分张扬。”
次日天光放亮,相府园内繁花盛放,海棠、玉兰开得密密匝匝,凉亭间铺设锦垫,各色鲜果点心摆满案几。往来仆婢步履匆匆,各府宾客陆续入府,笑语喧哗,一派热闹光景。
沈轻柔早早换了一身娇俏粉裙,周旋在各位夫人身侧,说话柔声细语,时不时侧目望向府门,盼着太子萧景渊现身。柳姨娘立在老夫人身侧,看似伺候长辈,目光却总往沈清鸢落脚的方向瞟,暗自等着自己布下的圈套发作。
沈清鸢缓步走入花园,举止娴雅,言行有度,和往日骄横莽撞的传闻截然不同。不少先前听过闲话的世家小姐暗暗诧异,私下低声议论,都说相府嫡女落水之后性子沉稳了不少。
没过多久,太子萧景渊一身明黄锦袍,带着贴身侍从踏入园中。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轻柔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纵容,随口寒暄两句,而后才漫不经心看向沈清鸢,眉头微蹙。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沈清鸢素来会主动凑上来攀谈纠缠,今日却只静静立在花丛边,眉眼疏离,半点没有上前的意思。
沈轻柔瞧在眼里,心底暗自着急,连忙借着赏景慢慢挪到太子身旁,不动声色暗示几句,隐晦提起嫡姐性情乖戾,昨日还无故刁难自己。
就在气氛恰好之时,先前被收买的粗使婆子端着茶水上前,装作脚下打滑,直直朝着沈清鸢的方向扑来,满满一盏热茶眼看就要泼在裙摆之上。
周遭宾客瞬间停下闲谈,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柳姨娘与沈轻柔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期待。
谁知沈清鸢像是早有预判,脚步轻轻侧移半步,堪堪避开。那婆子收不住力道,整个人往前一扑,滚烫茶水尽数泼在了迎面走来的沈轻柔身上。
“啊!”沈轻柔猝不及防被热茶烫得惊呼出声,粉色衣裙湿了大片,狼狈不堪。
满场瞬间安静。
沈轻柔又疼又羞,眼眶当即泛红,下意识就要开口栽赃是沈清鸢故意躲闪害她。还没等话音落地,二小姐院里的丫鬟匆匆跑来,脸色慌张凑在沈轻柔耳边低语几句。方才厨下送去的点心被沈轻柔随手拿来充饥,此刻她腹中阵阵绞痛,方才强撑的体面再也维持不住。
柳姨娘脸色骤变,怎么也想不到精心筹谋的算计,到头来全数落在亲生女儿身上。
老夫人坐在主位,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只吩咐下人扶沈轻柔回房休养。
正当场面乱糟糟之际,门外侍从忽然高声通传:“摄政王殿下驾到。”
玄色衣袍的谢聿辞缓步踏入园中,身形挺拔,周身凛冽气场压得满园喧闹瞬间平息。他本是顺路受丞相沈敬山邀约,没想到一进门便撞见这般闹剧,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身湖蓝衣裙、神色淡然的沈清鸢身上,眸光微微一顿。
萧聿辞步履从容,玄色锦袍上暗绣的金线蟒纹在日光下泛着冷润光泽,随行护卫立在园门两侧,一身肃杀之气压得府里仆婢齐齐垂首,连方才哭闹不休的沈轻柔都下意识收了哭声,怯怯躲在柳氏身侧,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丞相沈敬山见状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几分窘迫:“不知王爷骤然到访,府中琐事惊扰殿下,实在失礼。”
萧聿辞淡淡抬手免了礼数,狭长的凤目未曾落在上前逢迎的柳氏与沈轻柔身上,视线仍旧落于不远处的沈清鸢。少女一身湖蓝罗裙立在海棠花树下,发丝被微风拂动几缕,明明方才刚戳破庶妹下药的诡计,此刻眉眼平静无波,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被闹剧牵连的局促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与十五岁年纪不符的沉静城府。
“丞相客气,本王顺路赴约,恰巧路过罢了。”他嗓音低沉冷冽,语气听不出喜怒,话锋却轻轻一转,“方才园内喧哗,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柳氏心头猛地一紧,生怕沈清鸢当众把下药之事捅破,抢先一步上前,堆着温婉笑意回话:“回王爷,不过是小女身子不适,一时失了分寸闹了小别扭,劳王爷挂心。”她说着暗暗用眼角余光去剜沈清鸢,暗含警告,想逼着沈清鸢顺着自己的话把事情糊弄过去。
沈清鸢只垂眸捻了捻袖口绣着的兰草纹样,没有接话。她清楚柳氏打的算盘,眼下老夫人在场,贸然撕破脸反倒落得她不懂尊卑、苛待庶妹的口舌,不如静观其变,看柳氏还能如何圆谎。
老夫人拄着檀木拐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柳氏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心里早已把内里弯弯绕绕看得分明,面上却依旧和蔼,笑着对萧聿辞道:“一点后宅鸡毛小事,劳殿下费心,不如移步正厅饮茶歇息。”
萧聿辞眸光微动,视线再次掠过沈清鸢,淡淡颔首应下:“老夫人盛情,本王叨扰了。”
一行人往正厅走去,路过沈清鸢身侧时,萧聿辞脚步微顿,旁人只当他无意驻足,唯有沈清鸢敏锐察觉到一道沉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素来浸满寒意的眸子藏着几分探究,似是看穿了她伪装温顺下的满腹算计,她心头微凛,不动声色屈膝福身避让。
待众人尽数入厅,留在园中的柳氏立马拉着沈轻柔躲去偏廊,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压低声音怒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方才险些被沈清鸢拆穿,偏偏赶上摄政王登门,若是露出半点破绽,咱们母女往后在相府再无立足之地!”
沈轻柔眼眶通红,攥着衣角满心不甘:“娘亲,明明药都下好了,不知沈清鸢从哪提前得知,反倒摆了我们一道,还有方才摄政王看她的眼神,分明不一样,难不成他看上沈清鸢了?”
柳氏眉头紧锁,心底莫名生出忌惮。摄政王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让上三分,若是萧聿辞真有心护着沈清鸢,往后她们想要算计嫡女、夺下管家权,更是难如登天。她沉吟片刻,眼底闪过阴翳:“无妨,来日方长,咱们还有太子那条路,先稳住,慢慢寻别的法子收拾她。”
另一边正厅内,茶水刚奉上来,萧聿辞看似随口闲谈,状似无意向沈敬山问询:“听闻丞相嫡女聪慧过人,方才园中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敬山愣了愣,自打从前沈清鸢痴恋太子、事事偏帮沈轻柔,他素来觉得嫡女天真愚钝,今日接连几件事,早已改观不少,闻言顺势笑道:“小女近来心性大变,懂事不少。”
萧聿辞指尖轻叩桌面,眸底藏起一丝浅淡笑意,原来重生归来的沈清鸢,当真和前世那个任人摆布、惨死火场的傻姑娘,判若两人。
沈敬山谈起自家女儿连日来的转变,语气里藏着真切的欣慰。往日沈清鸢满心满眼都是太子萧景煜,事事轻信柳氏母女,屡屡行事莽撞,没少让他忧心劳神。可短短几日,少女处事沉稳周全,几番拆破后宅算计,连府中最有威望的老夫人,都事事偏向于她。
萧聿辞指尖扶着青瓷茶盏,杯中茶汤腾起袅袅白汽,他神色淡然,随口应声:“深闺女子能幡然醒悟、收敛心性,实属难得。”
短短一句夸赞,直直戳在柳氏心上。她安坐末席,指腹死死绞着随身锦帕,面上还要勉强撑住温婉得体的笑意,心底早已慌乱不安。摄政王权倾朝野,他随口一句品评,便抬高了沈清鸢的身价,往后她再想暗中刁难、设计嫡女,势必多上一重掣肘。
老夫人将柳氏藏不住的焦灼神色尽收眼底,慢悠悠端茶抿了一口,顺势调转话头,聊起京里世家近期的宴席。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鸢,语声平缓:“再过三日便是平宁侯府的海棠宴,你备好衣物前去赴宴,趁着宴席多结识几位世家贵女,拓宽往来。”
柳氏闻言眼睛一动,立刻起身柔声央求:“老夫人,轻柔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连日闷在院内静养,心里憋闷不已,不如让她随同清鸢一道赴宴,既能散心,也可帮衬姐姐打理琐事。”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沈轻柔入了海棠宴,便能伺机和太子碰面,按着原定计谋陷害沈清鸢。
沈清鸢眉眼淡淡,不紧不慢回道:“姨娘体恤妹妹我自然知晓,只是庶妹身子孱弱,方才在花园尚且险些晕厥,侯府宾客云集、路途奔波,万一染了风寒得不偿失。再者侯府请柬只送至我这位嫡女,无帖贸然登门,反倒落得相府失礼的闲话。”
几句话有理有据,堵得柳氏无言辩驳。沈轻柔立在一旁,眼圈倏地泛红,委屈地攥紧衣角,碍于摄政王在场,不敢哭闹撒泼,只能默默咽下满腹不甘。
萧聿辞冷眼旁观完这场后宅博弈,深邃目光落向从容镇定的沈清鸢,倏然开口:“本王与平宁侯素来交好,三日本要登门议事,清鸢若是赴宴,顺路由本王车马捎带便可。”
一语落地,满堂俱静。沈敬山又惊又喜,连连道谢,柳氏脸色瞬间灰白,好不容易筹划的宴席圈套,因摄政王一句话险些全盘落空。
片刻闲谈过后,萧聿辞起身告辞,沈清鸢奉命随父亲送至府门外。晚风裹挟海棠落花飘落在地,四下只剩二人独处,萧聿辞垂眸看向身侧少女,低沉嗓音伴着晚风响起:“今日相助并非凑巧,我不愿前世那场焚身之祸,再度重演。”
沈清鸢浑身猛地僵住,抬眼满是错愕。前世葬身火海是她独守的秘密,萧聿辞怎么会知情?不等她追问,男人已然转身,玄色衣袍融进暮色之中。
回到汀兰院,春桃悄悄来报,柳氏一回院子就写了密信,遣心腹小厮秘密送往东宫。沈清鸢捻起肩头落下的海棠花瓣,眼底寒意渐生,既然柳氏与太子执意要在海棠宴动手,那她便顺水推舟,坐等仇人自投罗网。
指尖碾碎的花瓣化作细碎红痕落在掌心,沈清鸢缓缓收回目光,抬脚迈进汀兰院的月洞门。院内廊下悬着的纱灯已经点亮,暖黄光晕漫过阶前丛生的兰草,春桃紧随在侧,压低话音细说方才打探来的细节。
“小姐,那送信的小厮走的是府后不起眼的小侧门,绕了两条偏僻街巷才进东宫,足足半个时辰才折返凝香院,想来太子那边已经给了回信。”
沈清鸢走到石桌旁落座,桌上温着一壶菊花茶,热气袅袅。她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前世平宁侯府海棠宴就是她命运急转的分水岭,萧景煜联合柳氏母女,借偏僻水榭下药,毁她名节,之后婚约转手落在沈轻柔身上,柳氏借着太子撑腰,一步步蚕食生母留下的嫁妆,最后更是跟着太子构陷沈家满门。
“柳氏眼下无路可走,只能依托太子在宴席动手。”沈清鸢放下茶盏,眸光沉静如水,“既然她们铁了心布下圈套,我便顺势入瓮。春桃,取二两纹银,连夜出城去往城郊农庄,去找从前伺候我生母的张嬷嬷。”
张嬷嬷是为数不多亲眼见过柳氏暗中在夫人汤药动手脚的旧人,当年被柳氏罗织偷盗罪名发配乡野,在农庄受尽磋磨。前世沈清鸢身陷牢狱才知晓此人存在,今生她要早早把这人证攥在手里,留作日后扳倒柳氏的关键凭据。
春桃不敢耽搁,收好银两趁着夜色悄悄出府。
另一边凝香院内,烛火摇曳,柳氏捏着东宫传回的密信反复品读,眉眼间满是踏实。萧景煜已然敲定计谋,海棠宴当日遣心腹扮成侯府杂役,在后园临水凉亭设伏,寻机下药玷污沈清鸢,只要流言传开,沈清鸢再无资格做太子未婚妻,沈轻柔便能顺理成章顶替上位。
沈轻柔靠在桌边把玩新得的珠钗,眉眼藏不住贪婪:“娘亲,只要事成,往后我便是堂堂太子侧妃,这相府嫡出的所有东西,早晚全归咱们。”
柳氏皱眉叮嘱她收敛神色,摄政王如今处处偏向沈清鸢,行事万万不可露出破绽,一切静待宴席当天由东宫人手出手。
同一时辰,东宫书房烛火通明。萧景煜将信纸扔进烛火,看着纸张燃成灰烬,面色冷沉。从前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沈清鸢接连坏了柳氏的谋划,已然失去利用价值,毁掉她的名声,迎娶听话温顺的沈轻柔,是稳固沈家助力最稳妥的法子。
他朝外沉声吩咐侍卫,备好迷药,挑选四名亲信提前潜伏平宁侯府。
摄政王府内,暗卫把东宫动向尽数禀报萧聿辞。男人指尖轻叩案面,眼底寒意漫起,前世海棠宴酿成的悲剧,他绝不会再让它重演,当即下令暗卫潜伏侯府周遭,紧盯东宫爪牙,坐等对方动手时当场擒获。
夜色渐深,城郊乡间小路沾着入夜的露水,春桃揣好银两,借着月色一路打听,终于寻到张嬷嬷栖身的破茅屋。
低矮的屋子四处漏风,炕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年过半百的张嬷嬷正就着微光搓着麻绳度日,看见一身丫鬟装束的春桃登门,起初满心戒备,只当是柳氏又派人来刁难。
待春桃讲明来意,递上银子,转述沈清鸢想要替亡故主母翻查旧案的心思,张嬷嬷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枯瘦的手不停发抖,积攒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浑浊的眼眶瞬间淌下泪水。
当年她亲眼目睹柳氏暗中在主母安胎药里掺入伤身药材,转头就被安上偷窃首饰的罪名,无端赶出相府,在贫瘠农庄苦熬这些年,日日盼着能有机会替已故主子讨一个公道。如今嫡小姐有心查案,还许诺事成之后为她置办小院、安稳养老,张嬷嬷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点头应下,把当年藏起来的半张药渣凭据细心收好,只等候沈清鸢传唤。
办妥事情,春桃不敢在外久留,趁着天色未亮匆匆折返相府。
回到汀兰院时,沈清鸢还坐在窗边翻看生母遗留的嫁妆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风尘仆仆的春桃。
“小姐,一切顺利,张嬷嬷已经应允作证,物证也妥善保管了。”
沈清鸢淡淡颔首,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生母一辈子勤恳积攒下丰厚嫁妆,大半都被柳氏借着打理家事悄悄挪走,前世她到死都没能讨要回来,今生不光要护住自身清白,还要全数拿回属于生母的东西。
转眼第二日,相府表面一派安稳,柳氏依旧日日带着沈轻柔在老夫人跟前尽孝,言行举止温顺恭谨,半点看不出暗中筹谋害人的心思。只是私下里,柳氏时不时遣小厮打探东宫动静,确认人手已经安排妥当,心底越发笃定海棠宴的算计万无一失。
远在摄政王府,萧聿辞听完暗卫二次回禀,知晓东宫人马已经悄悄动身去往平宁侯府周边落脚。他推开窗,目光遥遥望向丞相府的方向,晚风掠过鬓边,心底暗自盘算。
他默默守了沈清鸢一世凄凉下场,今生步步留心,只等着三日后海棠宴,将萧景煜与柳氏的龌龊算计当众戳穿,让这群作恶之人自食恶果。
转眼便是海棠宴前一日,京城里各处世家车马往来频繁,不少贵女早早备好衣衫首饰,只待次日赴宴赏玩海棠。沈清鸢吩咐春桃备好出门穿戴,静等着第二日萧聿辞如约前来接应。
翌日天光微亮,汀兰院早早便热闹起来。丫鬟们忙着开箱笼,一件件拣选衣裙首饰,绸缎料子铺了半张梨花木桌。沈清鸢坐在妆台前,任由春桃替她梳理发髻,镜中少女眉目清宁,瞧着全然是预备赴宴赏景的闲适模样,心底却早已把全盘对策捋得清清楚楚。
“小姐,马车那边还没动静,想来王爷快要到府门外了。”春桃一边替她插上素玉簪,低声提醒。
沈清鸢微微颔首:“柳氏那边定然盯着咱们出门的动向,不必露半点异样。”
果不其然,凝香院的窗缝里,沈轻柔正扒着边角偷偷张望。见汀兰院忙着整装,她攥紧袖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兴奋。柳氏端坐在一旁品茶,面上神色从容,嘴上细细叮嘱:“安分守在府中,等东宫那边传来成事的消息,不出半日,沈清鸢便再无立足之地。”她笃定太子布置周密,有埋伏的人手在侯府后园,此番算计绝无失手的可能。
辰时刚过,府外传来厚重马蹄声响,下人快步来禀,摄政王府的车马已候在大门外。沈清鸢辞别老夫人与沈敬山,缓步走出相府,登上那辆装饰素雅却用料考究的乌木马车。
车厢之内,萧聿辞倚在软垫上,玄色衣袍衬得眉眼深邃。待少女落座,他抬眸淡淡开口:“侯府后园临水凉亭四周,东宫四名暗伏之人已被我的人暗中盯死,你只管如常赴宴,不必紧绷心神。”
沈清鸢心头微松,屈膝道谢。有萧聿辞暗中布防,便等于掐住了萧景煜最关键的一步棋。马车一路朝着平宁侯府行去,沿途街边随处可见赶往赴宴的世家车马,一路海棠盛放,落英随风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侯府门庭若市,各府名门公子、闺阁贵女络绎不绝,管事领着仆从在门前迎客。沈清鸢跟着萧聿辞下车,刚入府门,便撞见一身锦袍的太子萧景煜。
萧景煜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面上却堆起温润笑意,上前客套寒暄。几句场面话说罢,他有意无意试探沈清鸢的行踪,假意邀约稍后去后园赏名贵海棠。
沈清鸢顺水推舟,含笑应下。她心知对方打的便是引她去往偏僻水榭的主意,正好顺着对方的圈套走。
宴席开席,前厅丝竹悦耳,珍馐罗列,各家女眷三五成群闲谈赏花。席间沈轻柔虽没能入席,却早早托了相熟的世家丫鬟递信给东宫埋伏的人,催促他们找准时机动手。
日头偏西,满园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不少宾客扎堆在前院花丛赏玩。沈清鸢借口透气,独自缓步往后园方向走去,萧景煜安排的四名杂役模样的汉子,见状悄然从假山后绕出,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藏身在假山密林中的摄政暗卫不动声色,暗中尾随,只等几人动手下药的瞬间,当场拿人。
远在前厅闲坐的萧聿辞看似同平宁侯闲谈,余光始终牢牢锁着后园方向,周身气场沉静,只待一场阴谋就此败露。
后园深处花木茂密,连片海棠树层层叠叠,粉白花瓣被晚风拂落,铺满曲折的青石小径。越往水榭方向走,周遭人声越发稀疏,前院的丝竹谈笑被林木阻隔,只剩下风吹枝叶的簌簌响动。
沈清鸢步履平缓,看似闲散观赏沿途花木,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身后。四名伪装成侯府杂役的汉子跟得越发近了,彼此用眼神暗中示意,悄然加快脚步,慢慢把她圈往临水的八角凉亭。
凉亭依水而建,四周被浓密花枝围拢,平日里极少有宾客闲逛至此,正是萧景煜精心挑选的行凶之地。领头汉子从袖口摸出一小包灰白色药粉,藏在掌心,假意上前引路:“姑娘,亭中备好茶水,不妨坐下歇歇脚。”
就在那人伸手要往茶盏里掺药的刹那,密林里骤然蹿出数名黑衣暗卫,刀鞘相撞的脆响打破园内静谧。四名汉子大惊失色,慌忙想要藏起药粉四散逃窜,可暗卫早把四周去路封死,不过片刻功夫,四人尽数被按倒在地,掌心的迷药、身上东宫专属的暗记腰牌全都被搜了出来。
沈清鸢立在廊下,冷眼望着被捆缚的四人,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从踏入侯府开始,她便笃定萧景煜一定会在此动手,如今人赃并获,便是扳倒对方最实在的凭据。
前厅之内,萧景煜正陪着一众王公权贵闲谈,表面谈笑风生,心底却在暗暗等候后园传来得手的消息。忽然有侯府管事神色慌张快步入内,凑在平宁侯耳边低声禀报几句。平宁侯脸色骤变,当即起身朝着水榭方向赶去,满席宾客察觉异样,纷纷好奇尾随。
一行人赶到后园水榭,恰好撞见被绳索捆缚的四名刺客,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动手的茶水与迷药。萧景煜脸色瞬间惨白,强装镇定上前呵斥:“尔等刁奴,竟敢在侯府行凶!”
“太子殿下不必费心演戏。”萧聿辞缓步从花丛中走出,玄色衣袍沾了零星落瓣,语气清冷,“人犯身上带着东宫腰牌,药粉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之下,殿下还要狡辩吗?”
周遭世家小姐、王公大臣纷纷议论,一道道探究又鄙夷的目光尽数落在萧景煜身上。谁都看得明白,费尽心机埋伏人手、在赏花宴下药,目标正是一旁安然立着的沈清鸢。
萧景煜百口莫辩,指尖死死攥紧,万万没想到万全的谋划,竟被摄政王提前布下的暗卫全盘截破。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回丞相府凝香院。原本坐等喜讯的柳氏听见丫鬟来报,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失。沈轻柔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母女二人费尽心思布下的大局,转瞬便化作泡影,反倒留下一桩扳倒她们的把柄。
沈清鸢望着慌乱难堪的萧景煜,眼底掠过淡淡冷意。前世她在此地身败名裂,蹉跎一生,今生风水轮转,作恶之人,自该吞下自己种下的恶果。
后园水榭围满了前来观望的世家宾客,窃窃私语声层层叠叠,像细密的潮水将萧景煜死死裹住。
人人都是人精,眼前场面一目了然。四名被捆的人犯腰间藏着东宫暗卫专属令牌,桌上迷药尚在,方才几人鬼鬼祟祟围堵相府嫡女,意图再明显不过。
平宁侯面色铁青,身为东道主,自家宴席险些闹出玷污贵女清白的丑事,还牵扯当朝太子,又惊又怒。他沉声开口:“太子殿下,臣自问侯府从未得罪东宫,不知殿下为何遣人潜入后园,蓄意加害沈家姑娘?”
萧景煜背脊僵硬,面上维持的温润彻底崩裂。他目光慌乱扫过四周,想寻一句辩解的话,可物证、人证俱全,所有说辞都苍白可笑。
他只能强压慌乱,硬着头皮抵赖:“侯府误会,这几人绝非本宫手下,定是有人蓄意伪造东宫令牌,栽赃陷害!”
“栽赃?”
清冷女声陡然响起。沈清鸢缓步上前,立于众人目光中央,眉眼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我赴海棠宴,全程循规蹈矩,从未与人结怨。方才四人尾随于我,意图下药加害,全程被摄政王暗卫看得分明。令牌新鲜完整,绝非伪造,太子殿下一句栽赃,便可盖过全部证据吗?”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戳中要害。
往日京中人人皆知,沈清鸢痴恋太子,事事迁就退让,可今日她从容凛然、条理清晰,半点痴傻柔弱的影子都无。围观贵女纷纷侧目,心底暗自改观。
萧聿辞立在少女身侧,墨色眼眸覆着一层寒霜,淡淡开口补了最后一刀:“本王暗卫全程驻守取证,全程无半点偏差。此事若是传至御前,殿下觉得陛下会信推诿之词,还是信这实打实的人证物证?”
这话彻底堵死萧景煜所有退路。
天子最忌皇子结党营私、私蓄死士、构陷朝臣子女。今日之事,哪怕是太子,也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周遭议论声越发响亮,指指点点落在萧景煜身上。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这般心思狭隘之人。”
“只因沈小姐不再倾心于他,便要毁人清白,太过阴私。”
“储君心胸如此,实在难堪大任。”
流言入耳,萧景煜颜面尽碎,脸颊一阵青一阵白,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却偏偏不敢发作。他深知今日彻底输了,不仅没能毁掉沈清鸢,反倒把自己多年温良贤德的名声彻底葬送。
不多时,京中巡防官兵奉命赶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四名东宫心腹连带所有物证一并收押,只待入宫禀奏陛下定夺。
一场盛大热闹的海棠宴,最终以太子构陷朝臣嫡女的丑闻草草收场。宾客们无心再赏景致,纷纷告辞离去,临走前看向萧景煜的眼神,皆是鄙夷与疏离。
萧景煜立在空旷的水榭旁,浑身冰冷,看着沈清鸢与萧聿辞并肩离去的背影,眼底恨意彻骨。
他从未想过,昔日任由他拿捏的棋子,如今竟能将他逼到这般境地。
马车缓缓驶出平宁侯府,车厢内安静悠然。
沈清鸢望着窗外掠过的海棠树,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前世她在这里坠入地狱,声名尽毁、婚约被夺、满门蒙冤。
今生她步步筹谋,终是亲手撕碎仇敌的算计。
萧聿辞看着她微微放松的侧脸,嗓音放得温和:“今日之事尘埃落定,陛下定会秉公处置,无人再敢轻易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