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中布局,初遇摄政王
送走沈敬山之后,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春桃麻利收拾桌上杯盏,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嘀咕,方才二小姐院里的丫鬟刚才在回廊四处嚼舌根,说嫡小姐心性狭隘,连亲妹妹的好意都全盘刁难。
沈清鸢倚在窗边软榻,指尖无意识摩挲窗边雕花栏杆,听见这话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
“随她们去说,口舌流言伤不到我分毫,反倒能早早让我看清府里谁的心偏在哪边。”
前世她就是太在意旁人闲言碎语,被沈轻柔拿捏心理,屡屡自乱阵脚,最后落得满身污名。吃过一次炼狱之苦,她早已看淡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落水之后身子仍虚,她吩咐春桃取来先前收在箱笼里的账本。那是生母柳氏在世时留下的铺面、田契明细,自打柳氏病逝,沈轻柔与其生母柳姨娘便借着打理家事的名头,暗中一点点侵吞生母嫁妆,数年下来,大半产业都悄无声息换了户主。
前世直到临死前,她才偶然得知真相,彼时一切已成定局,想要追回早已无力回天。
如今重回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清鸢铺开泛黄的纸册,一行行细细核对账目,越往下看,眼底寒意越重。不少城郊良田被以极低的价钱转卖给柳姨娘娘家,账目做得漏洞百出,只是往日她懵懂贪玩,从不过问家事,才任由对方肆意妄为。
“春桃,你悄悄寻个靠谱的外院小厮,私下去城郊几处田庄暗访,记下佃户口中田地转手的细节,切记行事隐秘,不能惊动柳姨娘母女。”
春桃连忙应声记下,知晓小姐是要慢慢拿回夫人遗留产业,眼底满是振奋。
午后阳光渐渐柔和,沈清鸢想着出门透气,借着去城郊静安寺上香为由,向管家报备出府。一来避开府中柳姨娘暗中的监视,二来前世便是这几日,摄政王谢聿辞会途经静安寺附近处理一桩陈年旧案,两人的初次碰面就落在这条路上。
谢聿辞手握朝野半数兵权,性情冷僻寡言,手握生杀大权,前世太子萧景渊处处忌惮此人,后来沈家蒙冤,全天下唯有摄政王曾暗中试图查探冤案,可惜那时为时已晚。
这一世,她不愿再和太子纠缠,若是能早早和摄政王结下一丝善缘,往后沈家遇上朝堂风波,也能多一条退路。
换上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避开正门耳目,从侧门坐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城。
出城不过半个时辰,行至城郊山林小道,前路忽然被一队黑衣护卫拦住去路,道路两侧林子里气氛紧绷,隐约藏着肃杀之气。车夫吓得连忙勒停马车,面色发白不敢动弹。
春桃缩在车厢里,声音发颤:“小姐,这、这是遇上山匪了?”
沈清鸢掀开半边车帘,目光沉稳望向前路。
哪里是什么山匪,护卫腰间制式腰牌隐秘,是皇家暗卫独有的标记,能调动这般规格护卫的,放眼京城唯有摄政王谢聿辞。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步从林间走出,马上男子身着玄色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五官深邃冷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聿辞。
他眉眼淡淡扫过路边拦停的青布马车,本打算吩咐手下驱开碍事车辆,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露出的半张侧脸时,动作微微一顿。
沈清鸢索性掀开车帘,微微俯身屈膝行礼,礼数得体从容:“民女沈清鸢,贸然途经此处,惊扰王爷办事,还望恕罪。”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没有寻常百姓见到摄政王时的惶恐谄媚。
谢聿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沈丞相家的嫡女名声在外,人人都传其骄纵鲁莽、蠢钝易怒,眼前女子沉静有礼,眉眼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锐利,和传闻截然不同。
“沈小姐为何独自出城?”他嗓音低沉,自带威压。
“为亡母祈福,前往静安寺上香。”沈清鸢据实回话,顺势留意周遭环境,余光瞥见不远处树丛暗藏的几名刺客,低声补充,“小道偏僻多险,王爷行路,还需提防暗处埋伏之人。”
谢聿辞身边贴身护卫神色一变,方才他们尚且没能完全锁定剩余刺客位置,眼前小姑娘仅凭一眼便看出端倪。
谢聿辞深邃的眸子凝在她脸上,片刻之后微微颔首:“多谢提醒。”话音落下,抬手示意手下按计划收网,林间瞬间响起兵刃碰撞之声。
短短片刻,埋伏的刺客尽数被擒。
“前路暂时肃清,沈小姐可以继续前行。”
“多谢王爷。”沈清鸢再度行礼,吩咐车夫驱车继续赶路。
马车缓缓驶远,春桃才松了一口气:“小姐,方才居然是摄政王,奴婢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您居然还能从容说话。”
沈清鸢靠着车壁,轻轻垂眸。
初次相见顺利留下印象,便是此行最大收获。
她和谢聿辞的缘分,自此悄然开篇。而远在相府之中,没能算计成功的沈轻柔,正和生母柳姨娘凑在一处,暗暗盘算下一回合的阴谋。
马车一路安稳行至静安寺山门外,香火烟气随风漫过来,混着山间草木的淡香。
沈清鸢扶着春桃的手缓步下车,抬头望着朱红山门,心底微微发酸。前世每逢生母忌辰,沈轻柔总会借着陪她上香的名头,暗中在外散播她举止粗野、不敬亡母的闲话,久而久之,不少世家夫人都暗地里瞧不上她。
今日并非正祭之日,寺中人不算拥挤。她先去往正殿上香,给亡母柳氏祈愿,香火攥在指尖,青烟袅袅上升,默默在心里许下心愿,定要护住娘亲留下的所有东西,让害过她们母女的人付出代价。
拜完佛,她没有立刻返程,特意绕去寺院后侧一处僻静茶寮。先前吩咐暗访田庄的小厮早已在此等候,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左右确认无人,才把一叠手写的密报悄悄递过来。
“小姐,城郊三处良田确实被柳姨娘以极低价格卖给她娘家兄长,佃户们年年被苛扣租子,敢怒不敢言,这里记着经手的管事姓名和买卖日期。”
沈清鸢低头翻看纸面,一笔笔账目写得清清楚楚,连中间人签字都有旁证。指尖抚过字迹,眼底冷意渐浓。柳姨娘母女吞占嫁妆多年,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些佃户长年受压,早就憋着一肚子怨气,只需一个契机,便能将她们的猫腻全盘捅破。
“做得好,赏银稍后让春桃给你,切记继续蛰伏,不要回府露面,免得被柳姨娘的人察觉。”
小厮领了吩咐匆匆退走。
春桃站在一旁小声感慨:“柳姨娘也太贪心了,夫人留下的产业何等丰厚,竟被她这样一点点啃噬干净。”
“她贪心的还不止田产。”沈清鸢收好密信,妥帖藏进贴身荷包,“府里好几间临街铺面,账面连年亏空,内里盈利全被她们私下挪走,接下来咱们慢慢查证。”
歇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启程回相府。
刚踏进后院院门,就撞见柳姨娘带着两名丫鬟守在廊下,一身水绿绫罗衣裙,面上堆着慈和笑意,看不出半分算计。
“鸢儿回来了?听闻你今日出城上香,姨娘特意炖了补品等你。”柳姨娘走上前,伸手便想去挽她胳膊,动作亲昵自然。
前世沈清鸢便是吃了她这副慈母模样的亏,屡屡放下戒心,被人步步算计。
沈清鸢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淡淡颔首:“劳姨娘费心,一路车马劳顿,我身子乏了,补品便不收了。”
柳姨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转瞬又掩去,叹了口气:“前日轻柔被你言语顶撞,回房委屈了大半日,身子都闹得不舒服。你们姐妹一母同源,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往后你多让着她几分不好吗?”
又是这套说辞。动辄拿姐妹亲情绑架,把所有过错全都推到她这个嫡女身上。
沈清鸢抬眸,目光平静望向柳姨娘:“那日是轻柔执意逼我饮寒汤,我高烧未愈不敢乱吃,何来刻意刁难一说?姨娘若是不信,可以请府里医女过来,问问发热之人能不能服用凉性药材。”
柳姨娘没想到往日温顺好拿捏的嫡女如今口齿这般利落,一时噎得无话可说,半晌才勉强笑道:“小孩子拌嘴罢了,何必事事较真。”
“事关身子安康,自然不能马虎。”沈清鸢懒得再多周旋,“姨娘若无别的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春桃径直入屋。
关上房门,春桃才愤愤开口:“柳姨娘分明就是替二小姐兴师问罪,偏偏装作一副关切小姐的样子,太虚伪了。”
“她现下不敢明目张胆为难我,只能借着亲情旁敲侧击。”沈清鸢坐到桌边,取出荷包里的密报细细收好,“不过她们越是急于出手算计,破绽就越多。再过几日便是祖母设宴,到时候,我便借着宴席,先拿回一处被侵占的铺面。”
柳姨娘母女靠着吞占嫁妆过得锦衣玉食,这笔账,该慢慢清算。
另一边,柳姨娘回到沈轻柔的院落,脸上慈和全然褪去,脸色阴沉难看。
“落水一场,沈清鸢像是换了副心肠,油盐不进,几句话就把我堵得无话可说。”
沈轻柔坐在妆台前捻着珠花,眼底满是怨怼:“娘,不能再任由她这样下去,再过几日祖母赏花宴,咱们提前安排人,在宴席上丢她脸面,让她再落一个粗鄙无状的名声。只要名声彻底毁了,太子那边自然不会再惦记她的婚约。”
柳姨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稳妥行事,切莫留下把柄。只要她名声尽毁,嫡女之位,早晚是你的。”
母女二人躲在屋内密谋,丝毫不知,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沈清鸢提前留意。
夜色渐深,沈清鸢坐在灯下翻看旧账本,窗外夜风轻摇枝桠。她指尖轻点纸面,脑海里浮现白日林间相遇的摄政王谢聿辞。
此人手握权柄,心性深沉,若是日后能结下善缘,对付太子与柳氏母女,便又多了一重依仗。
转眼三日一晃而过,便是丞相府老夫人定下的春日赏花宴。
京中世家的夫人小姐多半会登门赴宴,太子萧景渊按惯例也会前来,往年沈轻柔便是借着这场宴席,刻意在太子面前展露温婉,不动声色地抬高自己,顺带处处抹黑沈清鸢。
头天夜里,春桃从后厨相熟的小丫鬟口中探来消息,连夜回房禀报。
“小姐,柳姨娘那边暗中吩咐了厨下,明日给您准备的点心里面掺了寒凉的花草粉末,不会伤身,却容易腹痛失态。她们算准了宴席宾客云集,只要您中途闹了肚子举止狼狈,满城贵女转眼就会传您粗鄙失礼。除此之外,二小姐还买通了咱们院里一个粗使婆子,预备席间故意打翻酒水污了您的衣裙。”
沈清鸢正坐在灯下整理铺面账册,闻言笔尖一顿,眸底漫起浅浅冷色。
果然还是前世一模一样的手段,无非是借着意外毁她仪容、败她名声。前世她毫无防备,当场腹痛难忍,衣裙污秽,在一众名门贵女面前颜面尽失,太子眼神里的厌弃便是从那日开始日渐浓重。
“知道了。”她随手放下毛笔,语气从容,“那婆子收了多少银钱,你悄悄记下来,不必当场戳破。点心的事更简单,明日送来的吃食原封不动收下,转头送去二小姐院里。”
春桃一愣:“送过去?”
“既然是柳姨娘母女费心备下的,自然该让她们亲自尝尝滋味。”沈清鸢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清淡的算计,“另外,替我挑一身素雅却不失嫡女体面的湖蓝襦裙,不必过分张扬。”
次日天光放亮,相府园内繁花盛放,海棠、玉兰开得密密匝匝,凉亭间铺设锦垫,各色鲜果点心摆满案几。往来仆婢步履匆匆,各府宾客陆续入府,笑语喧哗,一派热闹光景。
沈轻柔早早换了一身娇俏粉裙,周旋在各位夫人身侧,说话柔声细语,时不时侧目望向府门,盼着太子萧景渊现身。柳姨娘立在老夫人身侧,看似伺候长辈,目光却总往沈清鸢落脚的方向瞟,暗自等着自己布下的圈套发作。
沈清鸢缓步走入花园,举止娴雅,言行有度,和往日骄横莽撞的传闻截然不同。不少先前听过闲话的世家小姐暗暗诧异,私下低声议论,都说相府嫡女落水之后性子沉稳了不少。
没过多久,太子萧景渊一身明黄锦袍,带着贴身侍从踏入园中。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轻柔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纵容,随口寒暄两句,而后才漫不经心看向沈清鸢,眉头微蹙。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沈清鸢素来会主动凑上来攀谈纠缠,今日却只静静立在花丛边,眉眼疏离,半点没有上前的意思。
沈轻柔瞧在眼里,心底暗自着急,连忙借着赏景慢慢挪到太子身旁,不动声色暗示几句,隐晦提起嫡姐性情乖戾,昨日还无故刁难自己。
就在气氛恰好之时,先前被收买的粗使婆子端着茶水上前,装作脚下打滑,直直朝着沈清鸢的方向扑来,满满一盏热茶眼看就要泼在裙摆之上。
周遭宾客瞬间停下闲谈,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柳姨娘与沈轻柔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期待。
谁知沈清鸢像是早有预判,脚步轻轻侧移半步,堪堪避开。那婆子收不住力道,整个人往前一扑,滚烫茶水尽数泼在了迎面走来的沈轻柔身上。
“啊!”沈轻柔猝不及防被热茶烫得惊呼出声,粉色衣裙湿了大片,狼狈不堪。
满场瞬间安静。
沈轻柔又疼又羞,眼眶当即泛红,下意识就要开口栽赃是沈清鸢故意躲闪害她。还没等话音落地,二小姐院里的丫鬟匆匆跑来,脸色慌张凑在沈轻柔耳边低语几句。方才厨下送去的点心被沈轻柔随手拿来充饥,此刻她腹中阵阵绞痛,方才强撑的体面再也维持不住。
柳姨娘脸色骤变,怎么也想不到精心筹谋的算计,到头来全数落在亲生女儿身上。
老夫人坐在主位,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只吩咐下人扶沈轻柔回房休养。
正当场面乱糟糟之际,门外侍从忽然高声通传:“摄政王殿下驾到。”
玄色衣袍的谢聿辞缓步踏入园中,身形挺拔,周身凛冽气场压得满园喧闹瞬间平息。他本是顺路受丞相沈敬山邀约,没想到一进门便撞见这般闹剧,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身湖蓝衣裙、神色淡然的沈清鸢身上,眸光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