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棠开盛宴,歹谋隐花间
翌日天光微亮,汀兰院早早便热闹起来。丫鬟们忙着开箱笼,一件件拣选衣裙首饰,绸缎料子铺了半张梨花木桌。沈清鸢坐在妆台前,任由春桃替她梳理发髻,镜中少女眉目清宁,瞧着全然是预备赴宴赏景的闲适模样,心底却早已把全盘对策捋得清清楚楚。
“小姐,马车那边还没动静,想来王爷快要到府门外了。”春桃一边替她插上素玉簪,低声提醒。
沈清鸢微微颔首:“柳氏那边定然盯着咱们出门的动向,不必露半点异样。”
果不其然,凝香院的窗缝里,沈轻柔正扒着边角偷偷张望。见汀兰院忙着整装,她攥紧袖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兴奋。柳氏端坐在一旁品茶,面上神色从容,嘴上细细叮嘱:“安分守在府中,等东宫那边传来成事的消息,不出半日,沈清鸢便再无立足之地。”她笃定太子布置周密,有埋伏的人手在侯府后园,此番算计绝无失手的可能。
辰时刚过,府外传来厚重马蹄声响,下人快步来禀,摄政王府的车马已候在大门外。沈清鸢辞别老夫人与沈敬山,缓步走出相府,登上那辆装饰素雅却用料考究的乌木马车。
车厢之内,萧聿辞倚在软垫上,玄色衣袍衬得眉眼深邃。待少女落座,他抬眸淡淡开口:“侯府后园临水凉亭四周,东宫四名暗伏之人已被我的人暗中盯死,你只管如常赴宴,不必紧绷心神。”
沈清鸢心头微松,屈膝道谢。有萧聿辞暗中布防,便等于掐住了萧景煜最关键的一步棋。马车一路朝着平宁侯府行去,沿途街边随处可见赶往赴宴的世家车马,一路海棠盛放,落英随风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侯府门庭若市,各府名门公子、闺阁贵女络绎不绝,管事领着仆从在门前迎客。沈清鸢跟着萧聿辞下车,刚入府门,便撞见一身锦袍的太子萧景煜。
萧景煜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面上却堆起温润笑意,上前客套寒暄。几句场面话说罢,他有意无意试探沈清鸢的行踪,假意邀约稍后去后园赏名贵海棠。
沈清鸢顺水推舟,含笑应下。她心知对方打的便是引她去往偏僻水榭的主意,正好顺着对方的圈套走。
宴席开席,前厅丝竹悦耳,珍馐罗列,各家女眷三五成群闲谈赏花。席间沈轻柔虽没能入席,却早早托了相熟的世家丫鬟递信给东宫埋伏的人,催促他们找准时机动手。
日头偏西,满园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不少宾客扎堆在前院花丛赏玩。沈清鸢借口透气,独自缓步往后园方向走去,萧景煜安排的四名杂役模样的汉子,见状悄然从假山后绕出,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藏身在假山密林中的摄政暗卫不动声色,暗中尾随,只等几人动手下药的瞬间,当场拿人。
远在前厅闲坐的萧聿辞看似同平宁侯闲谈,余光始终牢牢锁着后园方向,周身气场沉静,只待一场阴谋就此败露。
后园深处花木茂密,连片海棠树层层叠叠,粉白花瓣被晚风拂落,铺满曲折的青石小径。越往水榭方向走,周遭人声越发稀疏,前院的丝竹谈笑被林木阻隔,只剩下风吹枝叶的簌簌响动。
沈清鸢步履平缓,看似闲散观赏沿途花木,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身后。四名伪装成侯府杂役的汉子跟得越发近了,彼此用眼神暗中示意,悄然加快脚步,慢慢把她圈往临水的八角凉亭。
凉亭依水而建,四周被浓密花枝围拢,平日里极少有宾客闲逛至此,正是萧景煜精心挑选的行凶之地。领头汉子从袖口摸出一小包灰白色药粉,藏在掌心,假意上前引路:“姑娘,亭中备好茶水,不妨坐下歇歇脚。”
就在那人伸手要往茶盏里掺药的刹那,密林里骤然蹿出数名黑衣暗卫,刀鞘相撞的脆响打破园内静谧。四名汉子大惊失色,慌忙想要藏起药粉四散逃窜,可暗卫早把四周去路封死,不过片刻功夫,四人尽数被按倒在地,掌心的迷药、身上东宫专属的暗记腰牌全都被搜了出来。
沈清鸢立在廊下,冷眼望着被捆缚的四人,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从踏入侯府开始,她便笃定萧景煜一定会在此动手,如今人赃并获,便是扳倒对方最实在的凭据。
前厅之内,萧景煜正陪着一众王公权贵闲谈,表面谈笑风生,心底却在暗暗等候后园传来得手的消息。忽然有侯府管事神色慌张快步入内,凑在平宁侯耳边低声禀报几句。平宁侯脸色骤变,当即起身朝着水榭方向赶去,满席宾客察觉异样,纷纷好奇尾随。
一行人赶到后园水榭,恰好撞见被绳索捆缚的四名刺客,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动手的茶水与迷药。萧景煜脸色瞬间惨白,强装镇定上前呵斥:“尔等刁奴,竟敢在侯府行凶!”
“太子殿下不必费心演戏。”萧聿辞缓步从花丛中走出,玄色衣袍沾了零星落瓣,语气清冷,“人犯身上带着东宫腰牌,药粉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之下,殿下还要狡辩吗?”
周遭世家小姐、王公大臣纷纷议论,一道道探究又鄙夷的目光尽数落在萧景煜身上。谁都看得明白,费尽心机埋伏人手、在赏花宴下药,目标正是一旁安然立着的沈清鸢。
萧景煜百口莫辩,指尖死死攥紧,万万没想到万全的谋划,竟被摄政王提前布下的暗卫全盘截破。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回丞相府凝香院。原本坐等喜讯的柳氏听见丫鬟来报,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失。沈轻柔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母女二人费尽心思布下的大局,转瞬便化作泡影,反倒留下一桩扳倒她们的把柄。
沈清鸢望着慌乱难堪的萧景煜,眼底掠过淡淡冷意。前世她在此地身败名裂,蹉跎一生,今生风水轮转,作恶之人,自该吞下自己种下的恶果。
后园水榭围满了前来观望的世家宾客,窃窃私语声层层叠叠,像细密的潮水将萧景煜死死裹住。
人人都是人精,眼前场面一目了然。四名被捆的人犯腰间藏着东宫暗卫专属令牌,桌上迷药尚在,方才几人鬼鬼祟祟围堵相府嫡女,意图再明显不过。
平宁侯面色铁青,身为东道主,自家宴席险些闹出玷污贵女清白的丑事,还牵扯当朝太子,又惊又怒。他沉声开口:“太子殿下,臣自问侯府从未得罪东宫,不知殿下为何遣人潜入后园,蓄意加害沈家姑娘?”
萧景煜背脊僵硬,面上维持的温润彻底崩裂。他目光慌乱扫过四周,想寻一句辩解的话,可物证、人证俱全,所有说辞都苍白可笑。
他只能强压慌乱,硬着头皮抵赖:“侯府误会,这几人绝非本宫手下,定是有人蓄意伪造东宫令牌,栽赃陷害!”
“栽赃?”
清冷女声陡然响起。沈清鸢缓步上前,立于众人目光中央,眉眼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我赴海棠宴,全程循规蹈矩,从未与人结怨。方才四人尾随于我,意图下药加害,全程被摄政王暗卫看得分明。令牌新鲜完整,绝非伪造,太子殿下一句栽赃,便可盖过全部证据吗?”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戳中要害。
往日京中人人皆知,沈清鸢痴恋太子,事事迁就退让,可今日她从容凛然、条理清晰,半点痴傻柔弱的影子都无。围观贵女纷纷侧目,心底暗自改观。
萧聿辞立在少女身侧,墨色眼眸覆着一层寒霜,淡淡开口补了最后一刀:“本王暗卫全程驻守取证,全程无半点偏差。此事若是传至御前,殿下觉得陛下会信推诿之词,还是信这实打实的人证物证?”
这话彻底堵死萧景煜所有退路。
天子最忌皇子结党营私、私蓄死士、构陷朝臣子女。今日之事,哪怕是太子,也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周遭议论声越发响亮,指指点点落在萧景煜身上。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这般心思狭隘之人。”
“只因沈小姐不再倾心于他,便要毁人清白,太过阴私。”
“储君心胸如此,实在难堪大任。”
流言入耳,萧景煜颜面尽碎,脸颊一阵青一阵白,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却偏偏不敢发作。他深知今日彻底输了,不仅没能毁掉沈清鸢,反倒把自己多年温良贤德的名声彻底葬送。
不多时,京中巡防官兵奉命赶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四名东宫心腹连带所有物证一并收押,只待入宫禀奏陛下定夺。
一场盛大热闹的海棠宴,最终以太子构陷朝臣嫡女的丑闻草草收场。宾客们无心再赏景致,纷纷告辞离去,临走前看向萧景煜的眼神,皆是鄙夷与疏离。
萧景煜立在空旷的水榭旁,浑身冰冷,看着沈清鸢与萧聿辞并肩离去的背影,眼底恨意彻骨。
他从未想过,昔日任由他拿捏的棋子,如今竟能将他逼到这般境地。
马车缓缓驶出平宁侯府,车厢内安静悠然。
沈清鸢望着窗外掠过的海棠树,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前世她在这里坠入地狱,声名尽毁、婚约被夺、满门蒙冤。
今生她步步筹谋,终是亲手撕碎仇敌的算计。
萧聿辞看着她微微放松的侧脸,嗓音放得温和:“今日之事尘埃落定,陛下定会秉公处置,无人再敢轻易欺你。”
沈清鸢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真切的谢意:“多谢王爷今日屡次相护。若无王爷,我今日难以全身而退,更难破除此局。”
萧聿辞眸色微深,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护你,本就是我所愿。”
马车稳稳朝着丞相府驶去。
而此刻的相府凝香院,早已是一片死寂。
柳氏瘫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浑身脱力。贴身丫鬟跌跌撞撞跑回府,把海棠宴全盘败露、东宫人手被抓、太子当众难堪的消息一字不差禀报。
沈轻柔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眼泪瞬间滚落:“娘亲……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太子迁怒?会不会被爹爹责罚?”
柳氏闭了闭眼,满心皆是绝望与悔恨。
她机关算尽半生,步步为营,只想让女儿夺了沈清鸢的一切,没想到短短几日,次次落败,如今更是牵连东宫,彻底得罪了摄政王。
往后她们母女在相府、在京中,再无立足之地。
摄政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相府正门,暮色初垂,落霞染遍朱红廊柱。
沈清鸢掀帘下车,一身素雅裙裳不染半分狼狈,眉眼沉静从容。府中下人早已听闻海棠宴风波,个个垂首屏息,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敬畏。从前人人笑话的痴傻嫡女,如今凭一己之力破局,反将太子与庶母一脉狠狠碾压。
她刚踏入内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便匆匆赶来,恭敬躬身:“大小姐,老夫人在正堂等候,请您即刻过去。”
沈清鸢心中了然,缓步去往正厅。
此刻正堂气氛沉凝压抑,沈敬山端坐主位,脸色铁青,周身怒气几乎压不住。方才海棠宴的风声早已传遍京城,太子当众构陷相府嫡女,此事骇人听闻,他身为丞相,颜面扫地之余,更是后怕不已。
柳氏与沈轻柔被传唤至此,双双跪在冰凉青砖上,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再无往日半点温婉娇俏。
见沈清鸢进门,老夫人当即招手,语气带着疼惜:“鸢儿过来,今日委屈你了。”
一句话落下,柳氏肩头猛地一颤,彻底没了辩驳的底气。
沈敬山怒拍桌案,茶杯震得哐当作响,目光死死盯住柳氏:“事到如今,你还敢隐瞒?东宫为何无端在海棠宴设局害鸢儿?若非你暗中勾结太子、私递密信,怎会闹出这般惊天丑闻!”
他为官数十年,心思通透,稍加串联便彻彻底底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先前柳氏百般阻拦沈清鸢赴宴、执意让沈轻柔随行,后又莫名联络东宫,桩桩件件,都是蓄谋已久的算计。为了扶持自己女儿上位,败坏嫡女名声,不惜勾结储君、构陷自家人,简直蛇蝎心肠。
柳氏浑身发抖,伏地落泪,字字泣血狡辩:“老爷!妾身冤枉!妾身从未勾结东宫,更不敢蓄意加害大小姐,此事全是太子一己之念,与妾身无关啊!”
事已至此,她仍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只要咬死不认,无凭无据,沈敬山便无法重罚她。
一旁的沈轻柔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蜷缩在地,一副惶恐无助的模样,想靠着柔弱博取几分怜悯。
沈清鸢立在堂中,静静看着母女二人垂死挣扎,唇角勾起一抹微凉弧度:“姨娘当真清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海棠宴前两日,你屏退左右亲笔写密信,遣心腹管家从后角门密送东宫,求太子在宴席设计毁我名声、扶持轻柔上位。此事府中后巷扫地仆役、守门小厮皆有目睹,姨娘还要狡辩吗?”
字字句句,精准戳破柳氏所有伪装。
老夫人本就心知柳氏心性狭隘、野心深重,听完这话,眼底最后一丝宽容彻底散尽,眸光冷厉:“柳氏!老夫念你入府多年、养育幼女,屡屡包容退让,没想到你如此不知悔改,心怀歹毒,屡次暗害嫡长!”
“相府容不下你这般阴毒妇人!”
沈敬山怒火攻心,当即沉声下令:“即日起,撤去柳氏管家权,禁足凝香院,不许踏出院门半步!所有贴身下人尽数调离,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一声令下,尘埃落定。
柳氏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不敢置信地抬头:“老爷!不可啊!妾身知错了,求老爷宽恕!”
她执掌相府中馈多年,早已习惯权柄在手的风光,一旦被禁足夺权,便成了笼中困兽,再无翻身余地。往后她在相府便是任人拿捏,再无算计沈清鸢的资本。
可沈敬山心意已决,再不肯多看她一眼。
下人立刻上前,押起哭嚎不止的柳氏与沈轻柔,强行带回凝香院锁禁。
看着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沈清鸢心底毫无波澜。
这只是开始。
前世柳氏害她生母惨死、夺她嫁妆、毁她一生、连累沈家满门覆灭,区区禁足夺权,根本抵不上分毫罪孽。
老夫人望着沉静淡然的嫡孙女,满心感慨,轻声安抚:“鸢儿,往后府中家事,祖母替你盯着,再无人敢欺你。”
“多谢祖母。”沈清鸢屈膝道谢。
正厅风波落幕,夜色渐浓。
汀兰院灯火通明,春桃端来温热羹汤,满脸欣喜:“小姐,柳姨娘被夺权禁足,往后咱们再也不用受她拿捏了!而且京中人人都在议论,太子此次行事阴私龌龊,陛下定然不会轻饶!”
沈清鸢端起汤盏,轻轻吹开热气,眸底幽深平静。
她知晓,太子萧景煜的储君之位,经此一事,已然摇摇欲坠。
而远在皇宫,深夜烛火通明。
帝王看着手中呈上的奏折,听完侍卫禀报海棠宴全部始末,龙颜震怒,一掌拍碎案上玉盏。
“荒唐!身为储君,心胸狭隘,阴私歹毒,蓄意构陷朝臣嫡女,丢尽皇家颜面!”
当夜圣旨拟下:太子萧景煜德行有亏,禁足东宫,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彻查东宫所有私蓄人手!
消息连夜传遍京城,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太子是真的栽了。
而风光翻盘、步步为营的相府嫡女沈清鸢,自此彻底改写了人人可欺的卑微命运。
翌日晨光破晓,整座京城还沉浸在昨日海棠宴的风波余震里,丞相府已然悄然换了新局。
往日里晨昏时分必去各处院落巡查、调度府中琐事的柳氏,今日彻底没了动静。凝香院院门落锁,内外下人尽数被调换,只剩几个粗使婆子看守,冷冷清清,再无半分往日鼎盛热闹的模样。
府里大小管事、仆婢全都心知肚明,柳姨娘彻底失势,往后相府的天,是嫡小姐沈清鸢的。
清晨时分,老夫人便传了话,将相府所有账本、库房钥匙、中馈对牌,尽数移交至沈清鸢手中。
正堂之内,一众管事先后垂首立着,不敢有半分懈怠。从前他们大多看柳氏脸色行事,对汀兰院多有敷衍克扣,如今亲眼见证沈清鸢步步破局、扳倒柳氏、撼动东宫,个个心底敬畏万分。
老夫人坐在主位,神色肃穆:“从今往后,府中大小事务,皆由清鸢做主调度,所有人谨遵嫡小姐吩咐,若有偷懒懈怠、阳奉阴违者,直接发卖赶出相府,绝不姑息。”
一众管事齐齐躬身应声:“谨遵老夫人、大小姐吩咐!”
沈清鸢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对牌与厚厚一摞账本,指尖微凉。这执掌后宅的权力,本该是她生母的,却被柳氏窃占多年,借着管家之名,大肆侵吞生母嫁妆、克扣汀兰院用度,积攒私产。
今日她亲手拿回,不过是物归原主。
送走一众管事,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语气温和:“鸢儿,祖母知道你聪慧沉稳,打理家事定然稳妥。若是遇上棘手账目、难缠下人,尽管告诉祖母,祖母替你撑腰。”
“孙女儿晓得,劳祖母费心。”沈清鸢浅浅屈膝,眉眼温顺。
回到汀兰院,春桃捧着账本欢喜不已:“小姐!咱们终于掌家了!往后再也没人敢苛待咱们院子,柳姨娘和二小姐再也拿捏不到咱们分毫!”
沈清鸢翻开泛黄的旧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剩微凉寒意。
账本看似规整周全,实则处处暗藏猫腻。近几年府中采买、田地收益、铺面分红,总有大半银两莫名流失,尽数流入柳氏私囊,其中不少,都是生母当年留下的产业进项。
“风光只是一时。”沈清鸢轻声开口,“柳氏野心盘踞相府十几年,根基颇深,手里定然还藏着不少私产底牌,绝不会甘心就此落败。还有东宫那位,储位动摇,心中积恨,只会伺机反扑,咱们眼下,半点不能松懈。”
春桃瞬间收敛喜色,重重点头:“奴婢谨记小姐叮嘱,一定仔细盯着府里动静。”
正说着,院外小丫鬟进来禀报,城郊农庄的张嬷嬷已经被接回府中,安置在西侧偏院等候传唤。
沈清鸢眸光一凝,即刻让人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鬓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张嬷嬷缓步入内,一见到沈清鸢,当即屈膝跪地,红了眼眶:“老奴见过嫡小姐!多谢小姐体恤,救老奴脱离苦海!”
沈清鸢连忙让春桃扶起她,温声道:“嬷嬷不必多礼,当年母亲蒙冤、你被冤枉发配,我心知一切。今日寻你回来,只为查清旧案,还给我生母一个公道。”
张嬷嬷闻言热泪纵横,当即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布,层层展开。
布上包着一截发黑的陈年药渣,还有一枚当年药房掌柜签字的碎票据。
“小姐,这是当年夫人安胎汤药里剩下的药渣,还有买药残单。柳氏当年暗中加入大寒药材,日日微量投喂,致使夫人体虚血亏,难产重伤,缠绵病榻直至病逝。老奴当年偷偷留存物证,忍辱负重多年,就为等一个能为主母申冤的机会!”
沈清鸢指尖抚过冰冷的药渣,心口骤然发紧,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前世她懵懂无知,只当生母是体弱病逝,从未想过竟是柳氏常年暗害、日积月累硬生生拖死的!十几年血海深仇,桩桩件件,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恶毒。
“嬷嬷放心。”她抬眼,声音冷静却字字坚定,“我定会查清全部真相,让柳氏血债血偿。”
与此同时,被禁足的凝香院内,一片凄戾混乱。
沈轻柔趴在床头哭得双眼红肿,又怕又恨:“娘亲!我们完了!管家权没了,爹爹厌弃我们,太子殿下也自身难保,往后我们在相府就是任人践踏!都是沈清鸢害的!”
柳氏端坐在窗边,脸色阴沉可怖,再无半分温婉模样。几日之间,精心筹谋的算计尽数落空,苦心把持多年的管家权一朝被夺,半生基业毁于一旦,她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哭什么!”柳氏厉声呵斥,眼底满是不甘,“不过是暂时失势!太子只是禁足思过,并未被废储位,待他东山再起,定会记着咱们的助力,重新提携我们!沈清鸢如今风头太盛,树敌无数,迟早自食恶果!”
她死死攥紧掌心暗藏的私契,眼底藏着最后底牌。她暗中积攒的田产铺面、金银珠宝,足以保她们母女安稳半生,只要不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母女二人不知,她们的所有怨怼、暗中筹谋,早已被府中暗线尽数报出。
摄政王府内,萧聿辞看着属下递来的密报,修长指尖轻点桌面,墨色眼眸深沉如夜。
“柳氏私藏私产、暗藏后手,派人暗中盯着,不必急于动手。”他沉声吩咐,“还有东宫,盯紧萧景煜动向,他心中积怨深重,定会对清鸢不利,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拦下。”
属下躬身领命退去。
窗外微风拂动帘幔,萧聿辞望着相府的方向,眸底藏着细碎温柔与坚定。
他护她避开前世火海绝境,助她夺回权柄、步步站稳,往后所有风雨算计、刀光暗箭,他皆替她一一挡下。
而此刻的汀兰院,沈清鸢收好所有物证,缓缓抬眸望向天际。
柳氏未倒,太子未废,前路依旧风波暗藏。
但这一世,她手握证据、执掌权柄、身有靠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孤苦无依的蠢货。
所有亏欠她、伤害她、谋害她至亲之人,她会一一清算,绝不姑息。
一夜悄然而过,相府的气氛彻底换了模样。
往日里下人做事懒散、处处敷衍的模样全然不见,晨起洒扫、各司其职,动作利落规整。谁都清楚如今府中做主的是沈清鸢,再也不敢仗着从前柳氏的情面偷奸耍滑。
汀兰院里,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桌案,映着摊开的厚厚账本。沈清鸢端坐案前,指尖一笔笔核对账目,眉目沉静。
春桃立在一旁研墨,看着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忍不住低声感慨:“小姐,这柳姨娘也太贪了。往年府中采买、田地收成、铺面盈利,处处都有虚账,一笔笔全是水分。”
沈清鸢指尖点在一行旧账上,眼底泛着冷光。
她接手中馈不过一日,便查出数十笔不明支出。大多是以府中应酬、修缮院落、添置家当为由支取银两,最后尽数不知所踪。尤其是生母遗留的几间京城旺铺,近三年的分红账目干净得离谱,分明是被人暗中私吞,刻意抹平了痕迹。
“她掌家十几年,早就把相府当成自己的私囊。”沈清鸢缓缓开口,“最关键的不是这些零碎银两,是我母亲留下的产业,大半都被她暗中转移、更名,藏得极深。”
一旁侍立的张嬷嬷闻言,眼眶又是一红:“老奴还记得,当年主母留下整整十二间临街铺面、两处良田庄子,皆是京中上等富庶产业。柳氏进门之后,借着打理嫁妆的由头,一点点接手,逐年挪走,当年还有不少老仆撞见,只是没人敢出声。”
这些年柳氏一手遮天,谁敢多嘴,轻则被打骂责罚,重则直接发卖、发配农庄,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能装聋作哑。
沈清鸢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敲击封皮。
账目破绽虽多,但柳氏心思缜密,关键的资产转移全都做得极为隐蔽,没有实打实的地契、铺面契约佐证,就算当众揭发,她也能百般抵赖。
“不急。”沈清鸢淡淡道,“慢慢来,一笔一笔查,一桩一桩清算。她藏得再深,也终有露破绽的那天。”
正当院内安静对账之时,凝香院看似死寂封闭,内里却藏着暗流涌动。
院门被锁,下人被调换,看似彻底被禁足,可柳氏在相府经营十几年,暗中培养的亲信旧部极多,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根除。
此刻屋内,柳氏褪去了所有温婉伪装,面色阴沉沉的,指尖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薄纸。
那是几张私藏的田产地契,都是她早年悄悄转移、更名到自己亲信名下的私产,不属相府公账,就连沈敬山都一无所知。
沈轻柔蜷缩在一旁,依旧惶恐不安:“娘亲,我们如今被关在这里,下人全是外人盯着,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不如我们认个错,求爹爹和祖母原谅吧……”
“认错?”柳氏转头瞪她,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认错就能回到从前?就能拿回管家权?就能让你压过沈清鸢?天真!”
“今日我们认输,往后一辈子都要被沈清鸢踩在脚下!她本就恨我们母女,等她查清旧账,查到当年主母的死因,我们母女二人必死无疑!”
经历过昨日的惨败,柳氏彻底清醒。
她和沈清鸢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退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反扑,才有生机。
她压低声音,语气狠戾:“我早已留了后手。府里后厨的刘管事、外院的马夫头,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就算换了下人看守,他们依旧能悄悄传信。”
“太子只是禁足,并未废位。只要等风波平息,我再暗中递信东宫,只要太子重新掌权,我们就还有翻身之日。沈清鸢现在风头正盛,越是耀眼,越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沈轻柔听着,慌乱的心稍稍安定,眼底重新燃起一丝贪婪的火光。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偏僻小院,不甘心永远屈居沈清鸢之下,本该属于嫡女的荣光、太子妃的尊荣,她一定要抢回来。
母女二人在屋内暗自筹谋,自以为隐秘无人知晓,却不知所有对话,尽数被院外值守的暗仆一字不落听去,悄然传至汀兰院。
春桃听完暗仆回禀,满脸愠怒:“小姐!柳氏都落得这般地步了,还不死心,居然还在暗中联络旧部,妄图反扑!”
沈清鸢闻言,神色未变,只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意料之中。”
柳氏盘踞后宅多年,根深蒂固,若是一场禁足、一次失势就彻底垮掉,反倒不值她前世苦心经营十几年的狠辣城府。
“不用拦着她。”沈清鸢轻声吩咐,“让她联络,让她折腾。她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藏的后手就越容易暴露。”
与其一点点费力追查,不如放任她自曝马脚。
此刻的她,手握权柄、手握人证物证,稳坐钓鱼台。
任由柳氏困兽犹斗,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临近午后,院外传来小厮通报,说是摄政王府遣人送来了物件。
沈清鸢微微讶异,让人将人请进来。
来人是萧聿辞身边的贴身暗卫,一身黑衣,行事利落,躬身递上一卷密封的纸卷,语气恭敬:“沈小姐,王爷吩咐,近日东宫暗流涌动,太子禁足期间依旧暗中联络旧部,恐对小姐心存报复。此乃东宫近日往来密线名单,交由小姐防身自保。”
说完,暗卫行礼之后,悄无声息退离。
沈清鸢捏着那卷纸卷,心头微暖。
昨日海棠宴风波刚落,朝野风波未平,萧聿辞竟还在百忙之中,替她查好了东宫动向,默默替她扫清隐患。
前世她孤苦无依,四面皆敌,步步血泪。
今生有人默默为她挡风遮雨,护她前路无忧。
她低头缓缓展开纸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行踪记录,眼底寒意渐定。
萧景煜、柳氏,所有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她一一记下。
这一世,她不仅要自保,更要将所有害过她、害过沈家的人,尽数拉落深渊。
午后日头渐盛,庭院里的海棠落了满地残红,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沈清鸢将萧聿辞送来的东宫密名单仔细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妆匣暗格。有了这份名单,萧景煜暗中蛰伏的所有势力,她便尽数了然于心,再不必被动提防。
春桃端着冰镇莲子羹进来,眉眼舒展:“小姐,天热,喝点羹汤解暑。如今咱们手握证据、掌着家权,柳氏被禁足,太子被思过,总算能安稳几日了。”
沈清鸢拿起银匙轻轻搅动羹汤,淡淡摇头:“安稳不了。柳氏在相府扎根十几年,亲信遍布各处,她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如今她被禁足封院,明面上动不了我,必定会在暗处搞小动作。”
话音刚落,院外便隐隐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几个扫地的丫鬟仆婢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神色间透着几分古怪。
春桃耳尖,听得真切,瞬间皱起眉头:“这些人在乱说什么!居然造谣说小姐掌家之后心狠抠门,刻意克扣各院月例,连下人份例都层层压榨,比从前柳姨娘管事的时候苛刻百倍!”
沈清鸢眸色微冷,指尖的银匙轻轻磕在瓷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果然来了。
柳氏不敢明面与她抗衡,便想用最卑劣的法子,散播流言蜚语,败坏她在府中下人的口碑。一旦下人人心浮动、私下怨怼,久而久之,人人都会觉得她苛待下人、刻薄寡恩,哪怕手握管家权,也落得一身坏名声。
“不用急着去训斥。”沈清鸢起身,理了理衣衫裙摆,“越是急着辩解,越容易落人口实。咱们去前院账房,当众对账。”
她心里早已猜到源头。能煽动府中底层下人、拿捏月例份例发放的,只有后厨兼管杂项的刘管事。这人是柳氏一手提拔的死忠亲信,往年靠着柳氏包庇,在府中捞了不少好处,也是柳氏如今留在府中最得力的暗线。
二人快步去往外院账房。
此刻账房外已经围了不少管事、仆役,人心惶惶。刘管事正站在人群中央,唉声叹气,故意高声诉苦:“诸位也别怪我,如今府中大权在大小姐手里,新规矩下来,月例减半、份例缩减,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实在为难啊!”
一番话,直接把所有矛盾全都引到了沈清鸢身上。
一众下人纷纷面露怨言,低声抱怨不停。
就在群情汹汹之际,沈清鸢缓步走来。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垂首站定,不敢再言语半句。
刘管事心底一慌,随即强装镇定,躬身行礼:“大小姐。”
沈清鸢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管事身上,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刘管事方才说,是我下令缩减所有人月例份例?”
刘管事硬着头皮点头:“回大小姐,近日份例发放确实减半,府中人人皆知,老奴只是如实告知众人。”
“好一个如实告知。”沈清鸢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转身示意账房先生,“把近三日的管家调令、份例账目、我的亲笔签批全部取来,当众念给大家听。”
账房先生不敢耽搁,立刻翻出卷宗,高声诵读。
账目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沈清鸢接管中馈之后,非但没有克扣半分下人份例,反而体恤夏日酷暑,特意给粗使仆役、值守小厮额外添了凉茶、冰品、月例补贴,所有待遇只增不减,所有调令都有亲笔落款,条理分明,无半点疏漏。
反观刘管事经手的发放账本,赫然记录着全额支取份例银两、物资,却只给下人发放了一半,剩余尽数凭空消失!
真相大白,全场哗然。
“原来是刘管事私吞了咱们的份例!”
“居然还倒打一耙,污蔑大小姐苛待下人!”
“太黑心了!靠着柳姨娘的关系,贪了府里多少年好处!”
下人们瞬间醒悟,满腔怨气尽数调转,纷纷怒视着脸色惨白的刘管事。
刘管事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不……不是的!是小人记错了,是账目出错了!”
“账目出错?”沈清鸢步步上前,眸光凌厉,“连续三年夏日份例、冬日炭银、采买银两全部出错?错的每一笔,都刚好落进你的私囊?”
她早有准备,这一日对账,不光核对了近日账目,更是翻出了往年旧账,桩桩件件,全是刘管事借职权之便,联合柳氏贪墨府中银钱的实证。
恰在此时,老夫人与闻讯赶来的沈敬山一并抵达。
听完前因后果、看完实打实的账目证据,沈敬山气得面色铁青。他最恨下人贪腐作乱、挑拨内宅关系,更何况此人还敢污蔑嫡女、扰乱府中人心!
“胆大妄为!”沈敬山厉声怒喝,“仗着旧主私情,贪墨主家的财产、造谣生事、构陷主子!即刻革除管事之职,杖责三十,查抄私产,逐出丞相府,永不录用!”
左右仆役立刻上前,拖走哭喊求饶的刘管事。
一场精心策划的流言风波,被沈清鸢不动声色、三两招彻底瓦解。
不仅洗清了自己的污名,还顺势拔除了柳氏安插在府中多年的核心亲信,断了她最重要的一条暗线。
围观下人个个心惊,再无人敢私下嚼舌根、轻视这位新晋掌家的嫡小姐。如今人人都明白,大小姐看似温和从容,实则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绝非好欺负的软柿子。
而深锁的凝香院内,透过窗棂,看着外头下人匆匆走动、听闻刘管事被重罚驱逐的消息,柳氏狠狠攥碎了手中丝帕,指节泛白。
“废物!没用的废物!”
她咬牙低骂,眼底满是狰狞不甘。
本想借着下人流言,败坏沈清鸢的名声,搅乱她掌家的根基,让她治家不严、落个苛待下人的罪名,被老夫人和老爷追责。
没想到沈清鸢如此沉稳老练,不吵不闹,直接拿账目实锤,反手将她一军,白白折损自己一员心腹!
沈轻柔吓得浑身发抖:“娘亲……现在咱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下次、下次咱们别再动手了好不好?”
“不动手?”柳氏转头瞪她,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偏执,“不动手,就等着被她一点点查清算账,等着死!我不甘心!我苦心经营十几年,凭什么输给一个刚醒过来的丫头片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眼底闪过阴狠算计。
明的暗的都试过,全都失败。
那她就换一条路。
沈清鸢最在乎的,无非是生母的清白、沈家的安稳。
既然如此,她便从源头入手,搅乱旧事,混淆视听,让她永远查不清当年的旧案!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暗院。
暗卫将相府今日风波尽数禀报,躬身道:“王爷,柳氏暗中唆使亲信造谣作乱,已被沈小姐轻松破局,拔除一名核心暗线。柳氏如今蛰伏院内,似在筹谋新的诡计。”
萧聿辞立在窗前,望着遥遥相府方向,晚风拂动他墨色衣袍,眸色温柔又深沉。
“她长进很快。”
短短时日,从怯懦痴傻、任人拿捏,到从容布局、步步为营,杀伐有度,心思缜密,早已褪去从前半分稚气。
他轻声吩咐:“继续紧盯凝香院,柳氏狗急跳墙,必会使出阴毒手段,一旦有危及清鸢性命之事,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是!”
窗外风过庭树,叶影婆娑。
萧聿辞眼底凝着坚定的暖意。
他看着她一步步披荆斩棘、站稳脚跟,往后所有风雨阴私,他都会替她一一挡下,护她岁岁平安,前路坦荡。
刘管事被杖责驱逐之后,整个丞相府彻底安静下来。
府里上下所有仆婢管事,再无人敢私下议论汀兰院半句,做事恭谨本分,半点不敢懈怠。谁都看得明白,如今的沈清鸢,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怯懦天真的嫡小姐,心思缜密、手段利落,待人宽和却绝不容奸,是真正掌得住家、镇得住人的主子。
汀兰院里,连日来都是安稳沉静的模样。
沈清鸢每日晨起对账理家,闲暇之余便陪着张嬷嬷细捋当年旧事,一点点拼凑生母病逝前后的所有细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母女昔年的旧事、府中旧年的人事变迁,一点点清晰起来。
张嬷嬷坐在一旁,一边回忆一边细细诉说,眼底始终带着愧疚:“老奴当年年纪尚轻,性子愚钝,只敢偷偷藏下药渣物证,不敢明目张胆揭发。柳氏彼时刚入府,温婉恭顺,人人都夸她贤良,谁也想不到她心肠这般歹毒,日日暗下手脚,慢慢拖垮主母身子。”
“我知道。”沈清鸢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药渣残片,“当年府中全是她的人,无人敢仗义执言,不怪嬷嬷。”
她翻看着梳理好的时间线,忽然眉头微蹙:“母亲身边当年除了你,可还有贴身伺候的丫鬟?”
张嬷嬷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有的,是个叫春儿的小丫鬟,年纪小,跟着主母三年,手脚伶俐。只是主母病逝那年,她突然被柳氏以‘手脚不净’为由,打发出府,从此再无音讯。”
话音落下,沈清鸢心头瞬间了然。
来了。
柳氏最擅长釜底抽薪。
她如今被禁足,明面无法作乱,便只能在旧案人证上动手脚。张嬷嬷是唯一的人证,若是能找旁人反咬一口、混淆视听,便能彻底推翻所有证词。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府中便悄然传开了细碎流言。
有人私下低语,说当年被发配农庄的张嬷嬷,是心怀记恨、蓄意报复,故意捏造证据污蔑柳姨娘;说主母当年本就是体弱久病,缠绵病榻多年,与旁人无关。
春桃气得满脸通红,快步走进院内:“小姐!又是凝香院搞的鬼!柳氏让人寻回了当年那个丫鬟春儿,花重金收买了她!那丫鬟如今在外头到处乱说,说柳姨娘素来恭谨善良,从未害过主母,是张嬷嬷记恨旧怨栽赃陷害!”
沈清鸢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困兽之斗,向来如此。
“慌什么。”她抬眼淡淡道,“春儿当年只是外屋伺候的小丫鬟,从未近身端过汤药、守过内室,母亲安胎养病的核心内情,她半点不曾亲历。她的证词,本就作不得数。”
柳氏机关算尽,却偏偏找了个最没用的人证。
当年贴身熬药、近身伺候、日日守在生母身边的,自始至终只有张嬷嬷一人。春儿只是在外打杂,根本接触不到汤药,所言皆是道听途说,全是虚言。
“可府里不知情的下人、甚至几位旁支婶母,都被这些流言误导了!”春桃急道,“再这么传下去,旁人真的会以为是张嬷嬷冤枉好人!”
“越虚的东西,越容易戳破。”沈清鸢缓缓合上卷宗,眸色清冷淡然,“她想靠几句空口白话翻案,太过天真。没有物证支撑,所有谎言都是镜花水月。”
正说着,院外暗卫悄然现身,低声禀报。
“小姐,王爷得知柳氏收买旧仆翻供一事,已命人寻回当年伺候主母抓药的药房老掌柜,此刻已接入京城,安置在外院驿站,随时可传唤入府作证。”
沈清鸢心头微暖。
她从未主动开口求助,可萧聿辞永远事事替她周全。
她查人证,他便替她寻物证;她破流言,他便替她堵死所有后路。前世她孤苦无依、步步血泪,今生却有人默默为她铺好所有路,挡尽所有暗箭。
有药房老掌柜出面作证,当年药方、药量、违禁寒凉药材的记录一一可查,柳氏收买丫鬟的空口谎言,瞬间不攻自破。
而此刻的凝香院内,柳氏还在做着翻盘的美梦。
沈轻柔看着窗外,忐忑不安:“娘亲,那个春儿真的能帮我们翻案吗?万一被查出来是假话怎么办?”
柳氏端着茶杯,眼底藏着阴狠的偏执:“怕什么!空口无凭,沈清鸢只有一个张嬷嬷做人证,我们有春儿辩驳,各执一词,便是疑案!只要案子存疑,没有实锤,老爷和老夫人就不能定我的罪!”
她算计得极好。
只要旧案变成说不清的罗生门,她就能保住性命、摘掉罪名,假以时日风波平息,她依旧能慢慢筹谋反扑。
可她万万想不到,萧聿辞早已为沈清鸢寻来了最硬核的铁证。
柳氏望着窗外湛蓝的天色,咬牙低语:“沈清鸢,你以为赢了一局、掌了家权就稳了?我盘踞相府十几年,你想轻轻松松定我的罪、翻我的案,做梦!”
她蛰伏院内,忍着连日的憋屈,死死等着流言发酵,等着所有人质疑张嬷嬷、质疑沈清鸢,等着给自己翻盘洗白的机会。
却不知,她最后的挣扎,不过是自掘坟墓。
汀兰院内,沈清鸢站起身,眼底彻底没了温度。
人证、物证、时间线、动机,如今样样齐全。
柳氏十几年谋害主母、贪吞嫁妆、构陷嫡女的所有罪孽,终于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刻。
“春桃。”她轻声吩咐,“明日晨起,禀明老夫人与父亲,开堂重审生母旧案。”
所有恩怨,所有血海深仇,今日起,尽数了结。
翌日清晨,天光澄澈,丞相府正堂肃静无声。
往日里迎来送往、笑语不绝的前厅,今日气氛沉得压人。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主位上,面色威严,眉眼间尽是寒色。沈敬山立在一侧,一身常服却身姿紧绷,眼底翻涌着震怒与愧疚。府中几位辈分最高的旁支长辈尽数到场,各院管事垂首立在两侧,无人敢出半声气息。
今日,专审多年前嫡母旧案。
凝香院的柳氏与沈轻柔被婆子押至堂中,双双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时隔多日,柳氏依旧妆容规整,衣袍整洁,丝毫不见悔过模样。她抬眼时眼底藏着一丝笃定,只要人证各执一词、物证不够闭环,今日这桩旧案便定不了她的罪。
沈清鸢立在堂下左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开审吧。”老夫人沉声开口。
最先传唤的,是柳氏重金请来翻供的丫鬟春儿。
春儿跪在地上,面色慌张,眼神飘忽,按着柳氏教好的说辞哆哆嗦嗦开口:“当年……当年主母是自身体弱多病,与柳姨娘无关。柳姨娘待人温柔,从未私下动手害人,是张嬷嬷心怀旧怨,故意捏造证据栽赃……”
话还没说完,沈清鸢便淡淡开口打断:“你当年在主母院中,负责的是外院洒扫、递送杂物,从未踏入过内寝,更不曾近身伺候汤药,对不对?”
春儿身子一僵,下意识点头。
“既然从未近身,”沈清鸢目光锐利,字字清晰,“你何以笃定,无人暗中在汤药里加料?主母每日喝的汤药配方、熬药时辰、贴身伺候之人,你一概不知,你的证词不过是听人转述、凭空臆测,也配做证?”
一语戳破破绽。
堂中众人瞬间了然,纷纷看向面色惨白的春儿。
这番证词,根本站不住脚,纯属无稽之谈。
春儿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前后说辞矛盾百出,最后只能瘫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氏心头一沉,第一手棋,彻底废了。
不等她喘息,沈清鸢再度开口:“传药房老掌柜。”
门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入堂,正是当年常年为沈府主母抓药的京城老字号药房掌柜。他手持一本泛黄存档的药册,恭敬躬身:“老奴见过相爷、老夫人。当年沈府主母安胎调理,所有药方皆有存档。”
他翻开药册,当众诵读:“主母体虚,药方皆以温补养血药材为主,绝无大寒伤身之药。但老奴逐年核对抓药记录,发现主母养病最后半年,每隔十日,便会多一味隐寒碎药混入药方,药量细微,日积月累,足以耗损气血、掏空根基,致使妇人缠绵病榻、久治不愈。”
药册存档多年,白纸黑字,官府可查,绝无伪造可能。
紧接着,张嬷嬷上前,将珍藏多年的陈年药渣呈上:“老奴敢以性命担保,此乃当年主母未喝完的汤药残渣,内含大寒药材残留,与掌柜所言分毫不差!当年唯有柳姨娘每日亲自入内送药,除她之外,无人有机会动手脚!”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所有伪装、所有狡辩,在此刻尽数粉碎。
柳氏浑身颤抖,再也维持不住温婉从容的假象,猛地抬头嘶吼:“不是我!是你们栽赃我!是沈清鸢记恨我,故意联合外人构陷我!”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沈敬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多年夫妻情分,尽数化作刺骨寒意,“你入府十余载,我待你不薄,掌家权、体面尊荣,无一缺你分毫!可你狼子野心,谋害正妻、侵吞嫡母嫁妆、暗中勾结东宫、构陷嫡女、蛊惑下人作乱!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从前只当柳氏心性狭隘、偏爱幼女,却从未想过她心肠歹毒至此,竟敢多年如一日,暗害主母,荼毒后宅!
老夫人闭了闭眼,满心悲凉,厉声宣判:“柳氏,蛇蝎心肠,谋害主母、贪吞私产、祸乱相府,罪证确凿!即日起,废除姨娘名分,撤去所有待遇,褪去府中身份,交由官府彻查定罪!”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柳氏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
她苦心经营十几年的一切,身份、尊荣、算计、后手,一朝尽数清零。
她疯狂挣扎哭喊,泪水混着狼狈:“我不服!我不甘心!我伺候相府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清鸢凭什么毁我一切!”
“凭你欠我生母一条命,凭你贪走她半生积蓄,凭你害我前世家破人亡、葬身火海。”沈清鸢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女人,声音极轻,却带着彻骨寒凉,“今日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
一旁的沈轻柔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在地上痛哭流涕,往日娇纵傲气荡然无存。
因受柳氏连累,老夫人当庭下令,废除其二小姐身份,贬为庶女,幽禁偏僻冷院,终生不得出府,从此褪去所有荣华,余生只能在冷清院落里赎罪度日。
一场尘封十余年的旧案,终于彻底昭雪。
害人者终自食恶果。
衙差很快入府,当众押走瘫软无力、疯癫哭喊的柳氏。
看着恶人被带走的背影,张嬷嬷扑通跪地,老泪纵横:“主母,您沉冤得雪了!终于清白了!”
沈清鸢望着空旷的堂中,积压两世的郁结,在此刻缓缓散开。
前世她懵懂愚钝,被蒙蔽一生,直至满门覆灭才知真相。
今生她步步为营,拨开迷雾,终是为生母讨回公道,还沈家一片清明。
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相府盘踞十几年的阴霾。
只是沈清鸢心底清楚,风波尚未彻底落幕。
柳氏伏法,可东宫萧景煜依旧蛰伏禁足,恨意滔天,暗中势力仍在。
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而远在摄政王府的萧聿辞,听闻相府旧案尘埃落定的消息,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眸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
他护她洗尽沉冤,助她手刃仇敌,从今往后,她前路坦荡,再无陈年冤屈桎梏。
余下所有风雨,他自会一一替她挡尽。
柳氏被官府押走问罪、沈轻柔贬为庶女幽禁冷院的消息,短短半日便传遍了整座丞相府。
府中彻底换了一番新气象。
往日里靠着柳氏撑腰作威作福的下人尽数收敛锋芒,个个谨小慎微,各司其职。各处院落打理得干干净净,账目核对得清清楚楚,再无半分贪墨懈怠、搬弄是非的乱象。
冷院深处,往日锦衣玉食、娇俏张扬的沈轻柔,如今只剩一身粗布素衣。院落荒草丛生,屋舍破旧阴冷,连取暖的炭火、日常吃食都是最粗劣的份例。
她日日蜷缩在窗边落泪,往日的骄傲与野心被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吞噬。从前她高高在上,处处欺压嫡姐,觊觎她的一切,如今落得终生幽禁、不见天日的下场,才知十几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虚妄泡影。
可再后悔,也早已于事无补。
汀兰院却是一片安然静好。
连日紧绷的心事终于落地,沈清鸢难得清闲,翻出了生母遗留的旧物。一箱箱精致细软、手写诗笺、陈年摆件,件件温柔雅致,藏着母亲当年温婉通透的性子。
指尖抚过泛黄的诗纸,字迹娟秀清丽,沈清鸢眼底微微发软。
十几年沉冤,今朝得以昭雪。恶人伏法,污名尽散,母亲泉下有知,也该得以安息。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看着自家小姐松弛的眉眼,轻声笑道:“小姐,这下总算彻底安稳了。柳氏罪有应得,庶女也再翻不起风浪,往后咱们在相府,再也无人敢欺。”
沈清鸢抬眸,轻轻摇头,眸底依旧藏着一丝审慎的清明:“府里的事了结了,外头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柳氏倒台,可真正藏在幕后、数次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萧景煜,依旧安然待在东宫。
禁足思过,看似是罚,实则未曾伤及根本。他仍是当朝储君,手中依旧握着数十年培植的东宫旧部与朝堂势力。那日海棠宴一败,丢尽颜面,积怨深重,以他狭隘阴狠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院外一名暗卫悄然入内躬身禀报。
“大小姐,东宫近日异动频繁。太子禁足期间,暗中频繁联络朝中亲近派系大臣,私下传递密信,似是有意借朝堂之事,针对相府与相爷。”
沈清鸢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
萧景煜从未打算认输。他知晓后宅算计再也拿捏不住自己,便打算转移战场,移步朝堂,针对父亲、针对整个沈家施压报复。
丞相身居朝堂高位,手握实权,本就树敌颇多。如今太子刻意挑唆、暗中发难,必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与此同时,深宫东宫之内,气氛阴郁刺骨。
整座东宫被禁足令封锁,庭院寂静无人,唯有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萧景煜阴沉扭曲的面容。
案上茶杯尽数被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浸透青砖。连日禁足的压抑、海棠宴的耻辱、柳氏落败的落空、自己颜面尽失的恨意,尽数在此刻爆发。
“沈清鸢!”
他咬牙低吼,眼底戾气翻涌,满是滔天嫉恨。
从前那个围着他小心翼翼、满心爱慕、任他拿捏戏弄的傻子,如今脱胎换骨,步步拆他的局、毁他的事、折他的颜面,甚至背靠摄政王,将他逼得寸步难行!
柳氏废了,他安插在相府的棋子尽数作废,储君名声扫地,朝野上下无数人暗中看他笑话。
这所有的屈辱,全都是拜沈清鸢所赐!
身侧心腹太监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出:“殿下,如今柳氏伏法,沈小姐风头正盛,还有摄政王处处庇护,咱们暂且……暂且不宜硬碰。”
“硬碰?”萧景煜冷笑一声,声音阴恻刺骨,“本宫何须与她在后宅内宅纠缠?她倚仗沈敬山的朝堂权势、倚仗萧聿辞的偏袒,那本宫便从朝堂入手!”
“传信下去,让各部亲信大臣近日联名上奏,弹劾丞相结党营私、权柄过盛,借后宅旧案搅动朝纲,私动府权干预官府办案!”
他要釜底抽薪。
只要扳倒沈敬山,废掉丞相权位,没了家世靠山、没了朝堂依仗,区区一个无根无凭的闺阁女子,任凭她心思再深、手段再巧,也终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待沈家垮台,他定要让沈清鸢,百倍千倍偿还他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
心腹太监心头一颤,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暗中出宫传递消息。
此刻的摄政王府,墨色书房静谧肃穆。
萧聿辞立在雕花窗棂前,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淡漠。暗卫单膝跪地,将东宫所有谋划一字不落尽数禀报。
“王爷,太子集结朝中私党,准备明日早朝联名弹劾丞相,意图借朝堂之势打压沈家,报复沈小姐。”
萧聿辞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温度骤降。
萧景煜不知悔改,屡教不改,私蓄党羽、挟私报复,为一己恩怨搅动朝局,祸乱朝堂。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冷冽无温:“告知六部心腹、中立朝臣,明日早朝,当庭辩驳,拦下所有弹劾奏章。”
“另外,彻查东宫近半年勾结朝臣、私收贿赂、暗蓄死士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
暗卫一愣,随即立刻躬身领命:“是!”
从前他顾念君臣名分、皇家颜面,屡屡对萧景煜手下留情,只小惩大诫。
可此人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针对清鸢,执意作死。
既然萧景煜执意要掀风雨,那他便亲手彻底掀了他的储君根基。
窗外风起,吹得庭前枝叶簌簌作响,漫天云层聚拢,遮住了晴空烈日。
一场席卷朝堂的大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相府汀兰院内,沈清鸢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起的阴云,心底澄澈透亮。
她知道,明日早朝,便是新的战场。
前世沈家覆灭,始于朝堂构陷,终于满门抄斩。
今生有她在,有萧聿辞坐镇,她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分毫。
风雨将至,她早已整装待发,无惧一切刀光暗箭。
天色微曦,破晓的微光破开层层夜色,洒在紫禁城巍峨的琉璃瓦上。长长的宫道肃静深沉,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踏过金水桥,步履间皆带着几分难言的凝重。
昨夜朝中便暗流涌动,人人皆知,被禁足东宫的太子并未安分守己,反而暗中联络一众亲信朝臣,打算在今日早朝发难,矛头直指丞相沈敬山。
金銮殿内,龙涎香缭绕不散,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景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审视,静静等候百官启奏。
百官列立两班,无人率先出声,殿内只剩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
片刻沉寂后,太子派系的几名御史率先跨步出列,手捧奏折,朗声直言。
“启禀陛下!丞相沈敬山治家不严,后宅积弊十余年未曾彻查,纵容嫡女私查旧案、联动官府,逾越闺阁本分,干预外事!且丞相身居高位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隐隐有权重盖主、结党营私之嫌,恳请陛下彻查追责,以正朝纲!”
一人话音落下,紧随其后,五六名提前串通好的官员接连出列附和,句句堆砌罪名,字字刻意诛心,将一桩寻常后宅旧案,硬生生扭曲成朝堂祸乱的由头。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立于皇子队列中的萧景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藏着压抑多日的阴鸷与得意。
他如今后宅无棋可用,便转战朝堂。只要借着权柄过重的由头扳倒沈敬山,没了丞相府的支撑,没了朝堂势力的依仗,沈清鸢纵然心思再缜密、手段再凌厉,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深闺女子,任由他拿捏。
沈敬山神色坦荡,稳步出列,躬身叩首,字字铿锵有力。
“陛下明鉴。臣府中旧案乃是沉冤十余年的冤案,近日人证物证俱全,交由官府依法处置,全程循规蹈矩,从未私动权势、搅动朝局。小女为亡母洗雪冤屈,恪守本心,从未干预朝堂分毫。臣为官三十余载,一心为公、恪尽职守,从未结党营私、徇私枉法,还请陛下明察。”
他句句属实,条理清晰,坦荡无愧,可太子党羽早已串通一气,纷纷出言辩驳,颠倒黑白,朝堂之上瞬间争执四起,句句都在刻意抹黑沈家。
景帝眉头微蹙,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就在喧闹最盛之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瞬间压过满殿嘈杂。
“诸位大人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萧聿辞缓步从宗室队列走出,玄色绣金龙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卓然,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威压慑人。他立于大殿正中,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叫嚣的官员,只一眼,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众人瞬间噤声垂首,不敢多言半句。
紧随其后,两名黑衣暗卫躬身入殿,捧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稳稳铺在殿前御案旁。
“臣有证呈上。”萧聿辞声音冷冽,响彻整座金銮殿,“此为近半年东宫私结朝臣、暗收地方贿赂、私蓄死士的全部记录,另有太子禁足期间,数次传递密信、操纵言官、蓄意构陷肱骨重臣的亲笔信札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