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宗
听到那灰白道袍青年漫不经心的话语,苏阎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五十点?
他初入外门,按照规矩发放的初始福利也不过才区区一百点,这连洞府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就已经被强行剥削去了一半。
这万骨宗,哪里是什么令人心生向往、求仙问道的修仙圣地?这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万骨宗的高层,根本就是把所有底层弟子当成了毫无尊严的耗材,将他们一股脑地丢进这个巨大无比的蛊盅里。
用那虚无缥缈却又掌控生死的“贡献点”作为无形的锁链,死死勒住每一个人的脖颈,逼着他们去拼命,去疯狂厮杀。
在这里,没有任何温情可言,更没有所谓的宗门庇护。
你不去干活,不去拼命压榨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下场就只有死,而且会死得无比凄惨。
苏阎没多废话,抓起衣服和令牌,转身走出偏殿。
山风倒灌进领口,带来一丝凉意。
他将真气注入手中的令牌,一丝微弱的热流顺着掌心反馈回来,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路线。
随后苏阎扛着少女,顺着路线往阴阳殿的后山走去。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植被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黑褐色岩石。
空气里的湿度逐渐攀升,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小半个时辰后,临近日落,苏阎站在山脚处的一座偏僻洞府前。
在以这座洞府为中心的方圆百丈之内,还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洞府,但大多数都是闲置空缺的。
石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活人居住过了。
苏阎收回目光,将令牌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沉重的石门缓缓往上抬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灰尘与腐败气息。
洞府内部的空间极小,顶多也就十来个平方。
四面全是粗糙的石壁,连打磨的工序都省了。
靠里的角落砌着一张冰冷的石床,床脚边摆着一张缺了个角的木桌。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连个蒲团都没有。
苏阎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就这破洞府,每个月还要五十贡献点?”
他一把将肩上的少女拽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
扑通。
少女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石板地上。
粗糙的地面瞬间擦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渗出丝丝血迹,疼痛让她从浑噩中惊醒。
少女看着周围幽闭昏暗的石室,以及站在阴影中犹如恶鬼般的苏阎,极度的恐惧彻底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手脚并用,拼命往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她才停了下来。
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苏阎并未理会她,能把她带回来,没有留在那杂役院,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毕竟那地方的折磨,他可是真实的感受过的。
苏阎走到石床边坐下,再次端详起那块黑铁令牌。
令牌的背面,刻着苏阎二字。
名字下方,多出了一道繁复的符文。
神念探入符文。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数字:五十。
按照刚才那登记青年的说法,新晋弟子初始会发放一百点贡献点作为福利。
现在只剩下五十点,说明那破洞府的租金已经自动扣除了。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尽管这座洞府简陋到了极点,但游离在空气中的灵气,比起之前那个杂役院,要高出数倍。
苏阎在心中暗自盘算,如果自己能够长期待在这样的洞府中闭关修炼,那么他运转功法、吸收天地灵气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真气的速度,绝对要比在外面快上不少。
这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实力的底层修士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而这,仅仅只是最底层、最普通的劣等洞府。
苏阎能猜到,那些位于灵脉节点之上、租金动辄几百上千贡献点的高级洞府,其内部的灵气浓郁程度和辅助修炼的效果,恐怕会达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难怪租住洞府要花钱。”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与天争命。
对于这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弟子来说,只要他们体验过一次在灵气充沛的洞府中那种修为一日千里的畅快修炼速度,品尝过那种实力飞速提升的美妙滋味后,就绝对再也无法忍受回到外面那种灵气稀薄、进境缓慢的恶劣环境中去修炼了。
这就像是一种能够让人上瘾的慢性毒药,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戒掉。
这一路走来,苏阎看到了太多行色匆匆、面容枯槁的外门弟子。
这些人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之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显然都在为了完成各种繁重的宗门任务而四处奔波、疲于拼命。
更让苏阎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在这些人中,他看到了不少身体残缺的修士。
结合偏殿青年的那番警告,苏阎很容易就能推断出这些人的遭遇。
想来,他们必然都是因为在规定的期限内,无法按时完成宗门指派的任务,又拿不出足够的贡献点来作为抵押,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用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去偿还那高昂的债务。
在这个宗门里,没有贡献点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功法、丹药、法器,甚至连在这破洞子里呼吸的资格,都需要用命去换。
万骨宗的底层逻辑已经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宗门提供一个弱肉强食的平台,弟子就是廉价的耗材。
宗门绝对不会发善心去白白养活任何一个废物弟子。
相反,它会将前期投入到你身上的那一丁点可怜资源,连本带利、成百上千倍地从你身上狠狠压榨、捞取回来。
苏阎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关于宗门残酷法则的思绪暂时压下。
随后调出脑海中的透明面板。
【姓名:苏阎】
【修为:练气一层】
【寿元:八年五十日】
【天赋:掠夺奇才】
【功法:阴阳赋(残缺)】
苏阎的视线停留“八年五十日”那一栏上。
寿命太少了。
修仙者的闭关,动辄数月甚至数年。
八年寿命,若是按部就班的修炼,恐怕连突破练气中期都够呛。
更何况,他现在身处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宗!
而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尽快的提升自身的实力。
今日去偏殿的时候,他能够感受到那些贪婪的目光,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作为一个刚刚完成“杂役反杀”壮举、成功晋升外门的新人,在那些常年混迹于外门的老弟子眼中,自己无疑就是一只刚刚揣着五十点初始贡献点,身上或许还带着战利品且毫无背景和根基的肥羊!
或许在过几日,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练气一层的实力,可不够看。
想到这,苏阎摸出了李言临走时送给他的玉简。
当即运转灵识查看起来,下一秒,一门复杂的功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造化天决》
“夫造化者,盗也。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此一,便是那天地未分时的一点先天之炁,万物之本源也。”
“寻常修真,法天地自然,采日月精华,造化天诀,则反其道而行之,不假外求。以天地为洪炉,以吾身为薪柴,燃尽后天有形之躯,返本归元,炼出一丝先天真炁。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方为大道!”
苏阎脑海中浮现出总纲,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这篇法门,立意高远,行文霸道。
比起那部残缺的《阴阳赋》,《造化天诀》才真正有几分宗门大教传承的底蕴。
不借外物,不求天地。
把自己当成一块薪柴,扔进天地这个大火炉里去烧。
寻常修士打坐吐纳,那是跟老天爷讨饭吃,这《造化天诀》倒好,直接把门关死,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硬生生从骨血里榨出那点先天本源。
一炼血肉,二焚经脉,三煅神魂,终归道我。
这过程极其凶险。
走错半步,人就没了,连渣都不会剩下。
修这门功法,无异于把自己炼成一颗人形大丹,炉火熄灭则功成,火候稍差便灰飞烟灭。
然而,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只要炼得此身,便是能够见到大道真面容。
苏阎反复思索着这些字句。
很疯狂,但也很有用。
万骨宗这种环境,所有人都是敌人,每个人都是猎物,哪有闲工夫让人去慢吞吞地打坐吐纳?
需要的就是这种剑走偏锋、破釜沉舟的霸道法门。
然而正当苏阎沉浸在功法推演中,准备顺着功法往下探寻时。
经文断了,忽然的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的介绍,也没有关于那“先天一炁”凝练成功后的运转之法。
全篇只有上半部。
最核心、最重要的下半部,被人为地抹去了。
苏阎皱了皱眉,缓缓的睁开眼。
外界残阳落下,石室内变得昏暗,落日的余晖打在他那消瘦的脸上。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苏阎的后背顿时被一股冷汗浸透。
李言。
那个面容苍白、笑起来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的内门师兄。
他给的时候,故意藏了下半部。
按他所说,这门功法是第三峰的真传,既然送给了自己,为何要隐藏后半部的内容?
为什么?
苏阎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室里踱步。
角落里,那个被他扔在地上的少女已经蜷缩成一团,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突然站起来的苏阎。
苏阎没有理会对方,他脑子转得飞快。
反常。
太反常了。
从杂役院出来,李言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的讲解,甚至主动点拨他挑选鼎炉,最后还送出这门内门秘传真诀。
一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凭什么对一个刚爬出泥潭、连外门规矩都没摸透的新人这么好?
因为他有潜力?
因为他杀伐果断合了魔宗的胃口?
别扯了。
魔修最不缺的就是疯狗,杂役反杀听着稀罕,但放在这外门里,算个屁。
万骨宗的铁律写得明明白白,这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一路过来苏阎所见到的景象,都早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所有的示好,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所有的投资,都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宗门中的一切,皆是为了利益。
自己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能有什么价值值得一个内门弟子下血本投资?
财?他穷得叮当响,全身上下就五十点贡献。
色?他看了眼缩在墙角的那个凡人少女,这女娃是李言指给他的,李言要真好这口,当场就带走了,何必兜圈子。
答案只有一个。
他本人!
他这具刚刚踏入修仙门槛的肉身!
苏阎停下脚步,重新将神念探入玉简,死死盯着开头那几句话。
“以吾身为薪柴……燃尽后天有形之躯……炼出一丝先天真炁。”
线索串联起来了。
这《造化天诀》,根本不是什么助人成道的无上法门。
这是一门养蛊的邪术!
功法上半部,教人如何把自己当成柴火烧,炼出那一丝最纯粹的先天真炁。
那下半部呢?
下半部,八成是教人怎么去“采”这口炁!
“艹!”
苏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他全明白了。
李言根本就不是什么看好他的潜力,更不是什么提携后辈,而是在见面的第一眼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李言需要那丝先天真炁,但又不愿意或者不敢承受把自己当成丹药炼制的巨大痛苦和死亡风险。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死鬼,需要一个容器。
而他苏阎,这个刚刚反杀修士展现出极强求生欲的新人,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药引子”。
李言把功法给他,就是笃定他在见识了外门的残酷后,为了活下去,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修炼这门霸道的功法。
等苏阎辛辛苦苦、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把血肉经脉熬干,炼出那一丝先天真炁的时候。
就是李言前来收割的日子。
对方哪是好心送功法,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株人形大药,一个炼制先天真炁的鼎炉!
苏阎顿时感到有些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刚才他被得到功法的狂喜冲昏头脑,毫不犹豫地照着玉简修炼下去。
他现在的每一步精进,都是在给李言做嫁衣。
练得越快,死得越惨。
难怪李言要让他选这个少女。
《阴阳赋》需要女子调和,李言是怕他练《阴阳赋》练出岔子提前死了,影响了“大药”的成形!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李言那句“期待在内门看到你”,根本不是什么期许。
那是农夫看着猪圈里日渐肥硕的年猪,发出的满意赞叹。
好一个内门师兄。
真不愧是魔宗!
苏阎将玉简贴身收好,呼吸逐渐平复。
虽然识破了李言的计谋,但这并不代表危机解除。
对方既然把这门功法给了他,就绝不会放任他不管。
暗中盯梢是必然的。
如果他迟迟不修炼《造化天诀》,想来李言很快就会察觉到异常。
到时候,一个内门弟子要捏死他一个外门新人,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练,是死路一条。
不练,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是个死结。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阎冷静下来,重新坐回石床。
他调出那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透明面板。
【姓名:苏阎】
【修为:练气一层】
【寿元:八年五十日】
【天赋:掠夺奇才】
【功法:阴阳赋(残缺)造化天诀(残缺)】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面板已经将《造化天诀》收录进去了。
当务之急,还是必须先尽快的提升实力。
只有实力强大到对方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才能够在这宗门中活下来。
《造化天诀》短时间内是肯定不能修炼的了,但又要提升实力,目前也就只有依靠《阴阳赋》。
《阴阳赋》的修炼法门,说白了就四个字,采补阴阳。
男修以阳炼阴,女修以阴养阳。
双方气血交融,互为根基,才能将功法真正的运转起来。
缺少了一方,修炼之时法力在经脉中容易失去平衡,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死。
这也是为什么李言要特意提醒他挑选鼎炉的原因。
那个笑面虎什么都算到了。
不过眼下,苏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残缺归残缺,好歹能让他从炼气一层往上走。
想到这,苏阎将目光看向了角落中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却格外清冷。
少女的身子猛地一缩,两只手下意识的往身前交叉护住胸口。
她不敢不答,今天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早已把她吓坏,先是王管事那张猪脸凑过来时的恶臭,再到那根骨头刺穿喉咙时飞溅的热血。
她亲眼看见了苏阎是怎么杀人的。
干净,利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林安。”
苏阎从石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安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剧烈的抖动,呼吸急促而紊乱,鼻腔里还残存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抬起头来。”
林安咬了咬下唇,慢慢把脸抬起来。
泪痕和泥污混在一起,糊了大半张脸。
五官被遮盖得七七八八,但透过洞口渗进的微光,苏阎还是能辨出个大概轮廓,眉眼算得上清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
哪怕放到前世,这张脸打理干净了,十分制也能有个七八分。
十五六岁的年纪,元阴未失,气血虽因惊吓亏了一些,但底子还在。
“知道我为何带你回来吗?”苏阎嗓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林安点了点头。
杂役院里,李言跟苏阎说的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炉鼎、采补、调和阴阳。
每个字眼都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跟王管事想对她做的,没有本质区别。
但她能怎么办?
逃?
往哪逃?
这座山上全是修仙者,她一个凡人,连院门都出不去。
林安的手指绞在一起,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声。
哭也没用,从被人从村子里掳走、塞进那个麻袋的那一刻起,她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不杀你。”
苏阎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安愣了一下。
“但我既然将你带了回来,想活命,就得证明你有活着的价值。没用的人,在这宗门里连当耗材的资格都没有。”
话说得冷,可林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给她选。
不是强按着她的头,不是撕烂她的衣服,也不是像王管事那样把她当成一块肉。
他在问她,愿不愿意。
虽然这个“愿不愿意”的背后,选项只有两个:点头,或者死。
但至少,他问了。
“想通了,自己过来。”
苏阎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到石床边坐下,闭上了眼。
他没有催促,洞府里只剩下风从门缝灌进来的呜呜声。
角落里,林安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她不想。
她当然不想。
可是不想又能怎样?
死在这个鬼地方?变成路上的又一具干尸?
她想活。
林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那股慌乱消退了大半。
活着终归要比死去好。
不是吗?
何况……她偏过头,看向盘坐在石床上的那个黑瘦身影。
这个人,跟那些修仙者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或者说,她根本还没有足够的阅历去分辨这种差别。
只是本能告诉她,一个真正的恶人,不会多此一举地给猎物开口说话的机会。
林安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
“嘶!”
脚踝上传来的痛让她差点栽回去。
王管事的那一脚没留情面,骨头虽然没断,但已经肿了,皮下的淤血已经发紫发黑。
加上一整天的惊吓折腾,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她现在能站着已经算是奇迹。
她一瘸一拐,朝石床的方向挪,每走一步都会扯动脚踝上的伤,疼出一层冷汗。
苏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不是心疼,而是嫌麻烦。
他从怀里摸出王管事那个骷髅头储物袋,在里面翻了翻,摸出一枚暗红色丹丸。
回元丹。
王管事当初存的货不多,统共就两瓶,加起来也就十来枚。
这东西能够帮助修士加快恢复的速度,用在凡人身上想来效用会更好。
苏阎掂了掂那枚丹丸的分量,直接朝林安甩了过去。
“吃了。”
林安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散发着淡苦味的药丸,有些发怔。
“你这个状态太差了,我可不想一会影响了我。”
林安抿了下嘴,把丹丸送进嘴里,咽下去。
药效来得极快。
一股温热从胃里窜出来,顺着血管向四肢末梢蔓延,脚踝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最疼的那块淤血也在散开。
体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补了一口,原本发虚发黑的视线重新变得清亮。
凡人的身体对灵药的反应,远比修士敏感。
片刻后,林安站在苏阎面前,低着头。
她的手指绞在身前,局促得上下拨动手指。
这种事情,她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或者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苏阎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不重,林安却听得真切。
她分不清那是不耐烦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来不及去想了。
苏阎起身,一只手探过来,直接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抄了起来。
“呀!”
林安猝不及防的惊呼了一声,下一秒整个人被丢上石床。
苏阎没有多余的废话。
《阴阳赋》的口诀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不下十遍。
功法运转的关键节点、气血交汇的经脉路线、每一步对应的法力引导方式,全部刻进了骨头里。
法力调动。
丹田中那团米粒大小的气旋开始加速旋转。
阴阳二气在两人体内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唔……”林安发出一声轻喘。
——
不知过了多久。
喘息声渐渐平息。
苏阎盘腿坐在石床边缘,运功收束体内尚在激荡的法力。
丹田里的气旋比之前壮大了一圈。
《阴阳赋》的路子跑得通,残缺归残缺,至少在炼气期这个阶段,够他用了。
他调出面板。
【姓名:苏阎】
【修为:练气二层】
【寿元:八年五十日】
两人皆是第一次,因此《阴阳赋》带来的效果着实不错。
成功的帮助苏阎踏入了练气二层。
难怪,当时那王管事在见到林安的第一眼,会如此的兴奋。
苏阎收回神念,偏头看了一眼。
林安蜷在石床的里侧,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颤动。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其他原因,呼吸倒是逐渐匀称下来了,大概是体力耗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苏阎没有出声打扰。
他拿起旁边那套外门弟子的灰白道袍,将其中的一件外袍随手扯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不是心软。
是这个鼎炉现阶段对他有用,能用的工具,得保养好了。
坏了就不好使了。
苏阎这么告诉自己。
随后他翻出那本李言给他的宗门规章册子,就着石门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翻看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头皮发麻。
万骨宗的任务系统设计得极其阴损,最低等级的外门任务,每月至少要上缴三十点贡献。
加上洞府租金五十点。
也就是说,他每个月的硬性开销就是八十点。
他现在只有五十点。
一个月都撑不到。
而册子上列出的那些任务……
“采集腐骨花,位于万骨山脉外围禁地。”
“猎杀练气三层妖兽,取其妖丹上交。”
“前往乱葬岗清理游荡凶尸,每具计五点。”
对于如今的苏阎,每一条都在拿命赌。
炼气二层就去碰练气三层的妖兽?写这任务的人怕不是嫌外门弟子死得太慢。
苏阎合上册子,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五十点。
最多撑到月底。
月底之前,他必须找到来钱的路子,否则,不等李言那个笑面虎动手,执法堂的人就会先来卸他的骨头。
就在苏阎盘算着下一步计划时,洞府外面,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脚步声很轻,被刻意压低了,但在夜深人静的后山,这点动静瞒不过苏阎。
苏阎眯起眼看向门口,来得倒是快。
李言说的那句“别第一天晚上就被人连皮带骨吞了”,看来不是在开玩笑。
脚步声在洞府门外停了下来。
苏阎没有等对方敲门,更没有等对方破门,他直接起身,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月光惨白,照在三张陌生的面孔上。
“几位师兄,不知大晚上的拜访是有什么事?”
三人站在洞府前的空地上,清一色灰白道袍,外门弟子的打扮。
左右两个瘦猴似的年轻人,修为波动微弱,炼气一层。
居中那个稍高些,国字脸,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气息比两侧的要厚实不少。
炼气三层。
苏阎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见苏阎主动走出来,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按照他们的预想,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大半夜被堵在洞府里,多少该慌一慌。
可眼前这人站在月光底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跟他们打招呼。
现在进来的新人都有如此的胆量了?
短暂的错愕后,那三人恢复了镇定,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弧度。
山羊胡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热络:“听闻师弟今日才进宗门,师兄们这不是来指点指点一番师弟,莫不要触碰了宗门禁忌,一不小心就死了。”
闻言,苏阎顿时感觉有些好笑。
指点?
三个人大半夜摸到他这破洞府,说是来指点的?
骗鬼呢。
他很清楚,这三人是冲着什么来的,一个刚刚杂役反杀上来的新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揣着初始贡献点和战利品的肥羊,不宰一刀都对不起万骨宗的传统。
不过苏阎并没有当场翻脸。
他扫了眼山羊胡的气息厚度,炼气三层,比他高了一个小境界。
如果真动起手来,凭借他如今的实力同时面对他们三人,可没有任何的胜算。
得忍。
“多谢几位师兄的好意了,师弟我会注意的。”苏阎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不知几位师兄,还有什么事?”
山羊胡跟左右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这新人倒是识趣,没有上来就炸毛,好说话就行。
好说话的人,最好拿捏。
见苏阎如此“上道”,山羊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上前一步,贪婪的目光越过苏阎的肩膀,往黑漆漆的洞府里瞟。
“还真有件事,听闻师弟带回来一个不错的鼎炉,师弟刚来,恐怕还不知道怎么‘用’。不如拿出来,让师兄们帮你品鉴品鉴,也算是开开眼?”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苏阎摇了摇头:“真不凑巧,师弟我刚从杂役院那种鬼地方出来,身子亏得厉害,方才急于稳固境界,已经采补过了。那女子……只是个凡人,受不住折腾,这会儿已经睡死过去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三人,语气诚恳:“天色不早了,几位师兄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改日,改日师弟我一定备好薄礼,登门拜访。”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山羊胡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苏阎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三尺以内,身上的法力波动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炼气三层的威压笼罩下来。
“哎,师弟,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山羊胡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兄弟三人好心好意跑一趟,给你讲解宗门规矩,你连口热茶都不请,就想打发我们走?”
“师弟,你这可有点不识抬举啊。”
话音落下,左右两人同时上前,三个方向,把苏阎围在了中间。
既然鼎炉暂时没戏,那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把这趟的“辛苦费”给找补回来。
他们三个,不可能白跑一趟。
苏阎的眉头皱了起来,做出一副被吓住的样子。
他很清楚,今天不出点血,这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先稳住他们,等过几天……
苏阎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挤出为难的表情:“不知几位师兄,想要些什么?”
听此,三人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
有戏!这小子怂了!
山羊胡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师兄的派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找师弟你借一点贡献点花花。”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我们也不白拿你的。以后在这阴阳殿,师弟你有什么麻烦,报我们的名号,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借。
说得真好听。
苏阎在心里骂了一句娘,面上却露出一副犯难的神色。
“几位师兄,实在不是师弟我小气。你们也知道,我刚进宗门,令牌里就那么点初始贡献,交了洞府租金就没剩几个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回元丹的玉瓶。
“这不,之前在杂役院跟人动手,受了点伤,花了些贡献点换了这瓶丹药疗伤。”
苏阎将玉瓶往前一递,满脸肉疼。
“几位师兄要是不嫌弃,这瓶丹药就当是师弟孝敬你们的。至于贡献点……还望师兄们宽限几日,等师弟去做几个宗门任务,赚回来一些,一定第一时间给师兄们送去!”
山羊胡接过那瓶丹药,拔开瓶塞凑近鼻子嗅了嗅。
回元丹,品质一般,但胜在实用,外门弟子出去做任务,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这东西算是硬通货。
三人互相看了看。
本来是冲着炉鼎跟贡献点来的,这两样没捞着,好歹弄了瓶丹药,不算空手而归。
况且也不能逼得太紧了。
羊,要慢慢宰。
只要能够把苏阎拿捏住,那往后他们便能从他身上捞到更多的好处。
山羊胡将丹药重新塞好瓶塞,揣进怀里,拍了拍苏阎的肩膀。
“行,看在师弟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给你几天时间。”
“下次我们再来,希望师弟能把鼎炉和贡献点,都准备好。”
说完,他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消失在后山的夜色里。
连个客套的告辞都没有。
苏阎站在洞府门口,方才脸上那副怂样,瞬间从脸上抹掉。
月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那瓶回元丹,他可不是白送的。
吃下去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管事的储物袋里统共就两瓶回元丹,他方才给林安吃了一颗,剩下的本打算留着应急。
现在拿出去一瓶,看着是亏了。
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连本带利。
只不过,下一次,他们来了,恐怕就没机会再回去了。
……
苏阎转身走回洞府,洞府内,林安已经醒了。
她把自己缩在石床的最角落,用那件宽大的外袍紧紧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方才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那些人,也是来要她的。
要把她从苏阎手里抢走。
她不傻,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已经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座山上,她这种凡人女子,跟一件货物没区别。
谁的拳头硬,她就归谁。
王管事想要她,被苏阎杀了。
现在又来了三个。
下一次呢?
如果苏阎打不过他们,她会被带走。
然后等待她的,依然是那些事,只不过换了张脸。
“求求你……不要把我送走。”
林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在昏暗的石室里飘荡。
苏阎的脚步停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石门缝隙漏进来,照在林安的脸上。
泪水把脸上残余的泥污冲出两道痕迹,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眶红肿,鼻头通红,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放心。”苏阎淡淡的开口。
“你是我挑的,就是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自然不会允许别人拿走。”
话虽然说得不好听。
什么叫“东西”?
但林安听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
跟着苏阎,至少要比跟着其他人要好。
苏阎没再看她,而是盘腿坐在石床边缘,开始运转《阴阳赋》梳理体内的灵力。
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那三个人,下次来,他得让他们有来无回。
炼气三层。
要杀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他需要什么?
第一,更强的修为,炼气二层和三层之间的差距不算大,但正面硬刚依然吃亏。
第二,出其不意,王管事的死已经证明了,修仙者并非无敌,只要找准破绽,凡兵照样能要命。
第三,神通,目前自己还没有掌握任何的神通,搏杀起来,要吃亏。
他听说宗门中有专门兑换功法神通的地方,或许明天可以去试试运气。
掌握神通需要时间,对于其他人而言,几日的时间,或许不够。
但对于苏阎而言,这并不算麻烦。
他只需要消耗寿元,就能快速掌握神通。
至于损耗的寿元……
就从他们几人身上收回来好了。
目前,苏阎唯一担心的便是自己身上的这些贡献点,能不能兑换到合适的神通。
……
天光从石门缝隙钻进来,打在苏阎的脸上,暖了半边眉骨。
苏阎缓缓的睁开眼。
运功一夜,体内的法力比昨日充沛了不少,丹田中的气旋稳固了许多,炼气二层的根基算是彻底站住了。
这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林安是醒着。
或者说,她压根就没睡,在苏阎盘坐修炼的这几个时辰里,她一直蜷在石床角落,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夜未合。
见到自己被发现了,林安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把裹在身上的那件外袍拢了拢,胡乱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苏阎没有在意而是翻身下床,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颈。
“给……给你。”
林安双手捧着那件皱巴巴的道袍,递到苏阎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昨夜的事情搁在她心里,让她一时间难以忘记。
不仅有那找上门来的三人,也有关于自己初夜。
苏阎接过道袍,将其套在了身上。
杂役的麻衣早就该扔了,换上这身灰白道袍,好歹像个外门弟子的样子。
他紧了紧腰带,正准备往外走。
突然身后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苏阎回头看去。
发现林安的手指捏着他袍角的一小截布料,手指攥紧。
“怎么了?”苏阎开口问道。
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要出去?”
“有些事得去办,你留在洞府里。”
闻言,林安的手指松开了。
她把头埋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昨晚那三个人摸上门来时说的每句话,还映在她脑子里。
她在害怕,害怕苏阎一走,万一他们又来了怎么办?
苏阎瞥了她一眼,猜出了她的心思。
“洞府有禁制,没有令牌从外头难以打开,白天也不会有人蠢到明晃晃闯别人的洞府。万骨宗再乱,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做的。”
弟子之间的厮杀宗门是认可的,但至少不能出现在明面上。
这话说完,林安的肩膀松下来几分,她点了点头,缩回石床上坐好。
苏阎转身跨过洞府门槛。
“少……少爷,你小心。”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憋了很大力气才喊出来。
少爷,这个称呼生硬得很,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叫眼前这个人。
不是主人,不是恩人。
苏阎的脚步顿了一拍。
“知道了。”
他没回头,踏出洞府,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
……
后山通往阴阳殿的路不好走,这后山本就是偏僻之地,但凡有能力的弟子,都不会将洞府选择在这里。
周围的碎石嶙峋,杂草没膝。
苏阎顺着山道往主殿方向行去。
昨夜那番盘算已经理清了头绪,眼下最紧迫的事只有一件,找到一门能在短期内派上用场的杀招。
骨刺能捅死王管事,靠的是偷袭加上对方散去了法力。
真碰上正面交手的局面,一根骨刺顶个屁用。
而那山羊胡是炼气三层,法力比他厚出一截。
要在几日之内把这个差距抹平,光靠打坐修炼远远不够。
得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