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四门,南门最盛,北门最寂。g
方正一言封城,封的是出城的路,却封不住那带着各种目的、从四面八方涌入城内的暗流。g
怎么说呢?
你要和这些人解释:道友,如今天水城内各势力盘踞,太过混乱,尔等在此处恐怕丢了性命。g
他会听吗?
大多是不会的。g
甚至还要觉得:老东西,我看你是怕我得了好处了才是真的。g
我就算拿不到大头,在外围喝一点汤也是极好的。g
修士似乎比凡人更热衷于寻找各种机缘。g
毕竟只要还活着的修士,都没有在寻找的机缘途中死去过。g
要么有惊无险,要么逢凶化吉,最惨不过是一个大难不死。g
尤其是北门。g
此门多通往贫瘠州郡,不比南门的商队如织,烈马如龙。g会专程从这个方向走远路来天水的,大多是些想来这销金窟里碰碰运气的年轻人,或是些在别处走了晦气,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的浪子。g
夜深时分,北城门外,除了虫鸣蛙叫,便只剩下一片死寂。g
但,若沿着北门官道,往北再行八十里,便会看见一辆貌不惊人的乌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在月色下。g
车,是寻常的楠木车。g
马,是两匹普通的褐鬃马,马蹄落下甚至没有扬起半点尘土,连车轴转动的最后一丝余音,都像是被这片夜色温柔地吞没了。g
若非要说这辆车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g
那只能是它走得太慢。g
从入郡开始,便一直这般慢悠悠,不像是赶赴何处有目的之人。g倒像是踏春的游人,生怕若是太快,便会错过沿途的风景。g
其二,便是那驾车的马夫。g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干裂的河床。g
他手里拿着一柄斑驳的刻刀,正低头专注地雕刻着一块巴掌大的铁木。g那铁木坚逾精钢,可在他的刀下,却温顺得如同豆腐。g
木屑纷飞,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生灭。g
夜愈深,月色愈冷。g
马车行至一处林间转角,那雕刻木头的老人手腕忽然一顿,马车随之平稳停下,连一丝颠簸都无。g
刻刀在他指间灵巧地一转,削去最后一缕木丝,一头栩栩如生的木雕苍鹰便在他掌心成形,那鹰眼的位置,竟隐隐透出一丝活物的灵光。g
“如何?”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车厢内传出,不带感情,像是冬日寒潭上碎裂的冰。g
老人并未回头,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木鹰的翅膀,瓮声瓮气地回道:“帝庭山应该去人掌局了,但是无碍。g”
车厢内沉默片刻。g
“呵。g”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讥讽,从车帘后传出,“看来那动静,比预想的还大。g”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被黑纱遮住下半边脸的女子面容。g
她只露出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却又偏生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g她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似乎有些不耐。g
“我们要加速么?”
“别急。g”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g
车厢另一侧,阴影之中,端坐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g
他手中无酒,只拿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g
“不足为虑,只是帝庭山的看门犬,叫得再凶,也只敢在自家院子里叫。g”
男子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g
老人叹了口气,却也听不出喜怒:“方正是个好人。g”
男子闻言,终于从竹简上移开视线,抬起头。g
他长得很好看,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g
“好人难道是什么免死金牌?”
男子也叹了口气,将竹简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g
“而且,我们不分好坏,只是立场不同罢了。g”
“方正这种人,一辈子活在规矩里,修的是秩序,守的是法度,他就像一根笔直的标枪,看似锐利,实则易折。g”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g
“他越是想把水压平,这水下的漩涡就会转得越快。g”
车内的女子似乎对这场论道不感兴趣,她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林子,淡淡道:“既然是看门犬,那就让他叫着。g我们的目标,不是他。g”
“自然。g”男子笑了笑,重新打开竹简,“我只是觉得有趣,这天水城就像一个拥挤的鱼塘,舒家那条蠢鱼自以为是塘主,却不知外面来了多少垂钓客。g”
“而我们……”
男子顿了顿,目光穿透车厢,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天水城中,那座灯火通明的醉仙居。g
老人沉默着,将手中的木鹰收进怀里,又摸出一块新的铁木,继续雕刻。g
这一次,他刻的是一条龙。g
女子则放下了车帘,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g
“那把剑,当真值得我们如此大费周章?”女子忽然问。g
“不值。g”男子的回答干脆利落。g
女子一愣。g
“一把沾染了些许仙尊因果的废剑而已,于我们而言,用处不大。g”男子翻过一页竹简,语气依旧平淡,“但它是一个引子。g”
男子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有几分森然:“你们真以为,皓月仙尊的遗址突然出现,折了一尊仙王分魂,是巧合?”
“乱星海的星海奇景,存在数万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崩塌,还恰好吞了一位半步仙王?”
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g
“这些事,放在往年,几百年都未必会发生一件,仙人之上的存在大多都是寿终正寝,又或是自己想不开冲击更高的境界。g”
“可现在,短短一个月月,接连不断。g”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位坐在最高处的老家伙,已经压不住这苍黄界的气运了。g”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g
就连车外那个一直在埋头雕刻的老人,手中的刻刀也停顿片刻。g
修行界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g
当世大帝,若是在登临帝位时无伤无病,且在位期间苍黄界风调雨顺,无甚大乱,其寿元可达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又两天半。g
不多不少,这是天道允许的极限。g
当然,一般大家为了方便都会称其为十万年,或是一世。g
而如今这位,在位已逾八万载。g
“帝威衰退,气运离散,那些天灾人祸,自然会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个冒出头来。g”男子重新拿起竹简,语气恢复了平淡,“这把剑,或许是,也或许不是。g”
“所以我才需要过去看看。g”
“它本身或许不值一提。g”
“它就像一块探路石,被童家那个蠢货扔进了天水城这潭浑水里。g”男子嘴角微扬,“现在,所有想知道这水有多深的人,都来了。g”
“帝庭山的方正,是来维稳的,他代表着旧秩序。g”
“舒家,是想浑水摸鱼的地头蛇。g”
“傀天圣地那帮疯子,是纯粹的技术狂,他们只对‘天外陨铁’和‘深海沉银’感兴趣。g”
“而我们……”男子顿了顿,目光穿透车帘,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对视。g
“是来点火的。g”
黑纱女子闻言,眼中的冷意似乎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灼热。g
“我明白了。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