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时夏禾坐了二十一路公交,按照纪枫发来的地址赶到江屿府时,刚好八点四十。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
大概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对方核对完身份信息,很快便在门禁系统里录入了临时出入权限。
时夏禾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三号楼走。
江屿府是汉城出了名的高端住宅区,寸土寸金,随便一套房,都够普通人挣几辈子。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进来。
三号楼是六层洋房大平层,刷卡直达,入户就是独立玄关。
电梯到三楼停下。
时夏禾站在门前,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纪枫一身西装,神色依旧公事公办,开口时压低了声音。
“时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先小声一点。我带你认认屋子,你把东西收拾好。”
时夏禾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
祁晏辞居然还没醒。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点头:“好。”
纪枫带她简单走了一圈。
整套房子将近三百平,全屋极简冷调,浅灰大理石搭配原木软装,干净、空旷,也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主卧在最里面,旁边是医疗室,书房则单独锁着。
纪枫指了指那几扇门,语气郑重。
“书房、主卧、医疗室,没有先生允许,你不能进去。”
时夏禾记下。
“先生身体偶尔会不舒服,饮食忌口我发你手机上了。平时多留意,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先生有需求,你照做就行。”
时夏禾点头:“我明白。”
纪枫接了个电话,很快便离开了。
时夏禾拖着箱子去了书房旁边的客房。
客房很大,比她之前那个十几平的出租屋宽敞太多,还有独立卫浴。
她却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思。
收拾完,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她出了房门好几次,可最里面那扇主卧门一直紧闭着。
祁晏辞始终没有出来。
时夏禾有些饿了,便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很全。
纪枫发来的忌口也在手机里。
不吃重油重辣,不碰酒,少盐少糖,忌生冷。
时夏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祁晏辞看起来冷得像冰,身体底子却未必有表面那么硬。
她没做复杂的。
清蒸鱼片,菌菇青菜汤,山药炒鸡丁。
三个菜都偏清淡,养胃,也不容易出错。
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手机忽然响了。
时夏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闺蜜姜柠压低却藏不住震惊的声音。
“夏禾,时深什么情况啊?!”
时夏禾手一顿。
时深。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心口。
那是五年前,她亲自给晏瑾深取的名字。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去处,满身是伤,可怜得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她一时心软,便收留了他。
后来见他眼窝深邃,眉眼又生得太好看,她想了很久,给他取名叫时深。
跟她姓。
时夏禾喉咙发涩:“怎么了?”
姜柠急得不行:“我看见他带了个女人来我们私房菜馆吃饭,点了最贵的几道菜,还亲自给那女人剥虾!他给你报备这事儿没?”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尽量让声音平静。
“柠柠,我们已经分手了。”
姜柠声音猛地拔高:“啥?!”
“怎么就分手了?难不成他榜上富婆了?我跟你说,他今天穿得特别帅,跟个大公司高管似的,那套西装绝对不低于五位数。”
“这狗男人,我还真以为他只对你专一呢!结果转头就榜上这么年轻的富婆?你等着,看我不给你讨回公道!”
时夏禾心口一紧,立刻道:“别去,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发哑:“而且,他没有榜富婆,他自己就是富二代。”
姜柠跟她一样,都是从县城出来的牛马。
没背景,没人脉,吃过苦,也受过白眼。
她好不容易才在那家私房菜馆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时夏禾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得罪晏瑾深。
更不能让姜柠被那男人一句话就炒了鱿鱼。
良久,姜柠才懵逼地问:“你说什么?时深他……”
话还没说完。
时夏禾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她脊背瞬间绷直,立刻道:“回头再跟你聊。”
说完,她挂断电话,转身。
祁晏辞站在主卧门口。
男人穿着深灰色居家服,领口松散,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锁骨。
他很高,肩宽腿长,蓬松的黑发垂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冷硬,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疏离感。
他的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漂亮,眼尾微微下压,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冷得像隔着一层雾。
像是在看人,又像谁都没真正看进眼里。
时夏禾心口一紧。
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的电话吵到他了。
她立刻站直:“抱歉,下次我进卧室接电话,不会再吵到您休息。”
祁晏辞没接话。
他只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迈步走向餐厅。
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木香。
时夏禾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祁晏辞在餐桌前停下,目光扫过桌上三道清淡小菜和一小锅粥。
热气袅袅,米香清润。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你做的?”
时夏禾连忙点头,一边盛粥,一边解释:“随便做了几道,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把粥放到他面前。
“听纪助理说您早上没吃东西,我熬了点山药小米粥,清淡养胃。您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换别的。”
祁晏辞垂眸看着那碗粥。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他拉开椅子坐下,尝了一口。
粥熬得软烂,米香裹着山药的绵密,温润顺口。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片。
鱼肉鲜嫩,调味很淡,却不寡淡。
是会做饭的人。
时夏禾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半晌,祁晏辞才冷淡评价:“还行。”
时夏禾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还行。
在这位脾气不好、脸色更不好的老板嘴里,应该已经算夸奖了。
她这才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粥。
只是刚坐下,心里又忍不住打鼓。
刚才姜柠那通电话,他听见了多少?
会不会以为她是为了钱,才刚跟前任分手,就转头跟他领证?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可交易归交易,她不想第一天就被老板贴上“感情混乱、见钱眼开”的标签。
她低头喝了口粥,正想找机会解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姜柠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照片里,晏瑾深西装革履,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边,是那日晚宴上挽着他胳膊、让她道歉的宋明熙。
宋明熙不知道说了什么,正仰头笑着看他。
而晏瑾深微微侧脸,嘴角勾着很浅的弧度。
温柔,耐心。
像极了曾经看她的样子。
时夏禾指尖一顿。
心口却没有前两日那种撕裂般的疼了。
只是觉得讽刺。
她下意识想把语音转成文字,手指一碰,声音却直接外放了出来。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
时夏禾脸色一变,猛地按掉。
可惜已经晚了。
对面,祁晏辞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很淡,却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时夏禾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握紧手机,硬着头皮解释:“您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接您这单生意才跟前任分手。我是分手之后,才知道您这里需要人假结婚。”
祁晏辞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
“继续。”
时夏禾愣住:“什么?”
祁晏辞皱了下眉,似乎很讨厌别人听不懂他的话。
“语音。”
他冷声道:“点开,继续。”
时夏禾:“……”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
姜柠这张嘴,她太了解了。
她现在只希望姜柠别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可祁晏辞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不听完,不算完。
时夏禾吞了吞喉咙,只能重新点开那条语音。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跟其他女人约会,这不是无缝衔接是什么?我气不过,刚才过去提醒了他一句,说我要把他带女人吃饭的事告诉你。”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是在工作,是你自己误会他、不肯信他。他每次都要跟你解释,这次不想解释了。怎么,骗你还有理了?”
“更恶心的是,我刚转身出来,就听见那女的问他,为什么要说是在工作,他们明明是在约会。阿禾,这种男人你分得太对了,脸是好看的,心是烂的!”
语音放完,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时夏禾的脸烧得厉害。
偏偏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柠又发来一条语音。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祁晏辞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冷冷淡淡,像是在说:继续。
时夏禾认命地点开。
姜柠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心疼。
“你们爱了那么多年,分手了你肯定很难过吧?我今天早点下班,晚上过去陪你喝一杯。”
时夏禾心口轻轻一颤。
姜柠是除了养母之外,少数真心惦记她的人。
她按住语音键回复:“我不难过,你不用来了。”
她确实已经不难过了。
对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的人,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只是觉得不值。
五年的真心不值。
五年的血汗钱不值。
现在的她,只想做好眼下这份工作,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可她刚放下手机,对面的男人忽然也放下了勺子。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时夏禾心口莫名一紧,抬眼看他。
祁晏辞神色冷淡,嗓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不喜欢感情复杂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你可以走了。”
时夏禾脑子嗡了一声,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
她攥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迎上祁晏辞的视线。
“祁先生,我承认,我有过一段很糟糕的感情经历。但有前任,不等于感情复杂。我已经跟他分手,也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刚才的消息是我朋友发来的,不是我主动联系他,更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她攥紧掌心,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楚:“您找我,不只是找一个名义上的祁太太。您要的是嘴严、听话、懂分寸,能配合长辈,也能照顾您身体的人。这些,我都能做。我懂药理,会护理,会做饭,也知道拿钱办事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她迎着祁晏辞的目光,眼底有一点被逼到绝路后的倔:“您可以因为我做得不好开除我,但不能因为我被人骗过,就直接判定我不合格。昨天我们已经领证,协议也签了。现在换人,对您来说也麻烦。”
她停顿一秒,声音放低:“所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真的影响到您的生活,不用您赶,我自己走。”
祁晏辞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狭长漂亮,眼尾微压,眸色冷得像蒙着一层雾。
明明没什么情绪,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能轻易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时夏禾站在原地,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一层汗。
半晌,祁晏辞终于收回目光。
“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能让我满意,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时夏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她立刻点头:“谢谢祁先生。”
祁晏辞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吃饭。
他虽然不满意她那段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但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饭确实合口味。
清淡,却不寡淡。
比纪枫安排的营养餐顺口太多。
一碗山药小米粥喝完,他又吃了不少菜。
时夏禾默默记下。
鱼片多夹了几筷,菌菇汤也喝了半碗。
看来他不排斥软糯温润的东西。
吃完饭,祁晏辞去了书房。
直到门关上,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人气场太冷了。
他坐在对面时,她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快速吃完,收拾碗筷,又把厨房清理干净。
三天试用期,她必须拿出点价值。
……
下午,她打开冰箱,看了一圈食材,决定熬个鸡汤。
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她倒不是想抓祁晏辞的心。
只是想留住这份工作。
祁晏辞忌口多,又明显在控制饮食,汤不能太油。
她把鸡肉焯水去腥,撇干净浮沫,又放了山药、虫草花和几片姜,小火慢慢煨着。
等汤熬出清亮的金色,她又把表面的油细细撇了一遍。
傍晚,祁晏辞出来吃饭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鸡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清淡,香味却很勾人。
祁晏辞坐下,看了一眼,皱眉。
“鸡汤?”
时夏禾点头:“撇过油了,不腻。您可以适当喝一点,补气养胃。”
祁晏辞没说话,像是不太信。
时夏禾把碗推到他面前:“您先尝一口,不喜欢我就撤掉。”
祁晏辞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总能在关键时候顶着压力说话。
不是讨好,更像是为了留下来,硬逼着自己往前走。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汤入口鲜而不腻,鸡肉炖得软烂,山药绵密清甜。
确实不错。
时夏禾紧张地看着他:“还可以吗?”
祁晏辞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还行。”
时夏禾听懂了。
还行,就是能吃。
能吃,就是有机会。
这一顿,祁晏辞多喝了一碗鸡汤。
吃完饭,他去了健身房。
时夏禾收拾好厨房,想了想,拿了瓶常温矿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站到健身房门外。
纪助理说过,主卧、医疗室、书房不能进。
健身房不在禁区里。
但她也没敢进去,只在门外候着。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不能只等祁晏辞吩咐。
里面偶尔传来器械碰撞声。
许久,门才从里面拉开。
时夏禾立刻站直。
祁晏辞刚运动完,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深灰色运动背心勾出宽肩窄腰,身上带着未散的热气。
和平时的冷淡疏离不同,多了几分侵略感。
时夏禾不敢多看,赶紧把毛巾和水递过去。
“祁先生,刚运动完要补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喝太急,先小口喝。刚出了汗,也别马上冲冷水澡。”
祁晏辞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扎着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白净的脸侧,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手里举着水和毛巾,表情紧绷得像等着判卷。
祁晏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时夏禾见他没拒绝,胆子稍微大了点。
“您今晚运动量有些大,待会儿可以泡一下脚,放松小腿肌肉。”
她试探着补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配个简单的舒缓药包。”
祁晏辞擦汗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你倒是什么都敢管。”
时夏禾心口一跳,连忙解释:“不是管,是服务范围内的合理建议。您可以不采纳,我只是觉得,既然拿了钱,总不能只会站在旁边说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祁晏辞忽然扯了下唇角。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歪理不少。”
时夏禾分不清这是夸还是讽,只能低头:“您说得对。”
祁晏辞:“……”
他没再接话,拿着毛巾和水转身往主卧走。
也没有提药包的事。
时夏禾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看得出来,祁晏辞并不信她。
或者说,他只允许她做饭、递水、守规矩。
真正涉及身体的东西,他不会轻易交给她。
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赶她走。
只要还留在这里,她就还有机会。
……
时夏禾回到客房,手机刚好响了。
她接起电话。
姜柠开口就问:“阿禾,听房东说你搬走了?你搬去哪儿了?”
时夏禾一顿。
她签过保密协议,不能透露江屿府,也不能说假结婚,便只道:“我找了份新工作,包吃包住,就搬走了。”
姜柠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至少不用再跟那个渣男挤出租屋了。”
顿了顿,她又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陪你骂他。”
时夏禾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天算了,你放心,我挺好的。”
姜柠显然不信:“五年呢,哪能说好就好?”
时夏禾沉默片刻,还是把宴会那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姜柠声音都气得发抖。
“所以,时深就是晏家太子爷晏瑾深?他不是穷,不是无处可去,是一直在骗你?”
时夏禾没说话。
姜柠气笑了:“一个晏家太子爷,装失忆装穷,让你一天打三份工养他,拿你的钱创业。结果恢复记忆后,转头让别的女人当救命恩人?”
“你这五年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吗?你为了给他攒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倒好,八十万的裙子眼睛都不眨就送别人,还让你道歉。”
“他怎么有脸的?”
时夏禾喉咙微微发紧。
姜柠又骂了几句,最后声音都有些哽。
“我就是不甘心。你那么苦,凭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他倒是风风光光做回晏少,身边女人一个接一个,凭什么啊?”
姜柠吸了口气,又压着火问:“那你们以后呢?真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劝你回头,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他要是回头认错、求你原谅,你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和好吗?”
时夏禾听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几年,她和阿深也有过不少矛盾。
可一闹矛盾,他就好几天不回家。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白天打工,晚上兼职,回到出租屋,看见墙上褪色的大头贴,心里再硬,也会一点点软下去。
她总会想,算了。
他失忆了,没家,没亲人,只有她。
她不能真的不管他。
所以每一次,都是她先低头。
她会买菜,煲汤,做一桌他爱吃的菜,然后等到深夜。
等门口终于传来钥匙声,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冷掉的饭菜重新热一遍,端到他面前。
阿深吃几口,脸色缓和下来,她也跟着松口气。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再苦,再委屈,只要一个人愿意等,一个人愿意回来,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现在想想,她哪是在经营感情。
她只是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
把他的冷漠哄成了理所当然。
把他的离开,等成了自己的错。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生活里的小矛盾。
不是几句气话。
更不是她做一桌饭、低一次头,就能揭过去的争吵。
这是一场长达五年的骗局。
时夏禾垂下眼,声音很轻。
“柠柠,这次不会和好了。”
姜柠一怔:“阿禾……”
时夏禾看着窗外陌生又昂贵的园林灯影,慢慢攥紧手机。
“以前吵架,是因为日子苦,是生活里零零碎碎的摩擦。”
“药钱,工作、房租……我们都太累了,所以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忍一忍,再低一次头,这个家就还能过下去。”
“可这次不是。”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把话说完。
“这次,是我终于看清楚,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错的人不是我,我不会再等他回家,也不会再哄一个骗子回头。”
电话那头,姜柠没再说话。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酸意压回去。
“而且,我也已经往前走了。”
虽然这一步,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婚姻。
虽然她嫁的人冷漠、难伺候、脾气差,还随时可能把她赶出去。
可至少,这场关系一开始就把价格摆在明面上。
不用谈真心,也不用赌人性。
她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就能拿到该拿的钱。
这比晏瑾深那场披着深情皮囊的骗局,干净多了。
姜柠叹了口气。
她还是替时夏禾不甘心,又把晏瑾深骂了一遍,才勉强解气。
挂电话时,已经快十二点。
时夏禾心里闷得厉害,索性去了阳台吹风。
夜里的江屿府很安静。
园林灯散在树影里,远处高楼灯火通明,隔着一圈青石高墙,外面是汉城最繁华的高新区,里面却清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隔壁书房还亮着灯。
已经十二点了。
祁晏辞还没睡?
从纪枫今天的交代来看,他们对她很不信任。
所谓护理注意事项,也只是些表面的忌口和生活习惯。
至于祁晏辞到底有什么隐疾,半个字都没提。
时夏禾越想越偏。
祁晏辞从外表看,除了脸色冷白些,实在不像有什么大病。
他又对隐疾绝口不提。
难道是……
那方面的问题?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其他病症,总不至于这么难以启齿。
她抿了抿唇,决定明天午饭加点温补药膳。
不管是不是,先慢慢调理总没错。
只要能让祁晏辞觉得她有用,三天试用期才有希望。
第二天,时夏禾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
她拉开窗帘,发现隔壁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愣了下。
祁晏辞一夜没睡?
刚这么想着,灯忽然灭了。
时夏禾立刻走出房门,刚到走廊,就撞见祁晏辞从书房出来。
男人穿着黑色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他脸色比昨晚更白,眉眼间压着浓重倦意,眼底却还残着未散的冷厉。
像刚从一场高压会议里抽身出来。
明明疲惫得厉害,却依旧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手里拿着杯子,像是要去接水。
时夏禾立刻上前:“祁先生,我来吧。”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把杯子递给她。
时夏禾接过来,才发现杯底还残着一点咖啡。
她动作一顿:“您一晚上都在喝咖啡?”
祁晏辞皱眉,显然不喜欢被问。
时夏禾立刻放轻声音:“咖啡提神,但喝多了耗气伤阴,也容易扰动心神。”
她顿了顿,又道:“您脸色不太好,如果熬夜后还靠咖啡硬撑,身体会更吃不消。”
祁晏辞眉眼间的不耐更重。
时夏禾识趣闭嘴,倒掉杯底残液,洗干净杯子,重新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祁晏辞接过,转身要走。
时夏禾犹豫两秒,还是开口:“祁先生,您要是太累,我可以帮您按按头部穴位,稍微放松一下。”
祁晏辞脚步顿住。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人。
就在时夏禾以为他会拒绝时,男人忽然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水杯被他放在茶几上。
“按按看。”
时夏禾眼睛一亮:“好。”
她先去洗了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走到沙发后。
祁晏辞靠着沙发,眼皮半阖,眉心却始终紧皱。
明明已经累到极点,整个人却还是绷着。
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
时夏禾放轻动作,指腹先落在他太阳穴附近。
男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立刻低声道:“我轻一点,您要是不舒服,随时说。”
祁晏辞没有开口。
时夏禾这才慢慢按下去。
太阳穴,印堂,百会,风池。
她指法很稳,力道由轻到重,一点点揉开他紧绷的穴位。
一开始,祁晏辞眉心还蹙着,呼吸也浅。
没过多久,那股压在他眉眼间的冷躁便慢慢散了些。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夏禾站在他身后,手指沿着穴位缓慢推揉。
她能感觉到,祁晏辞原本僵硬的肩颈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也从浅而乱,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靠在沙发上,长睫垂下,冷峻的眉眼被晨光一照,少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锋利。
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安静。
时夏禾按了快一个小时,手腕都有些酸。
可她没停。
直到祁晏辞彻底偏靠在沙发里,呼吸均匀,眉心也舒展开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才慢慢收回手。
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回客房拿了条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
才六点多。
正好可以买菜。
她换了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
江屿府地处汉城高新区核心。
小区外车流不息,写字楼、商场林立。
小区内却隔着高墙绿植,清幽得不像闹市。
时夏禾先去了小区超市,看了一圈价格,又默默退了出来。
一把青菜都比外面贵两倍。
最后,她多走了两条街,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早市热闹,吆喝声、鱼摊水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反而自在了许多。
买完山药、鸽子、莲子、芡实和几样青菜,回程时,时夏禾路过一家私人医院。
门口告示栏上贴着招聘启事。
招中医理疗助理。
要求有相关经验,有证优先。
有证优先,不是必须有证。
时夏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想进医院。
哪怕只是理疗助理,哪怕工资不高,只要能进正规医疗机构,她都愿意试。
她拿出手机,把招聘信息拍了下来。
……
祁晏辞醒来时,是被一阵菜香勾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身上的薄毯。
客厅明亮,窗外阳光已经铺进来。
他皱眉,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
他竟然一口气睡了近六个小时。
从眼睛出问题后,他睡眠一直很差。
不是睡不着,就是睡着后反复惊醒。
可今天,他睡得很沉。
沉到连时夏禾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知道。
祁晏辞握着毯子的手微微收紧。
脑海里闪过早上那双温热的手。
指腹很软,力道却稳。
按在头上时,像一点点把他脑子里绷紧的弦松开。
如果她真能让他睡满五六个小时。
留下她,也不是不行。
厨房里传来轻微动静。
祁晏辞抬眼看去。
时夏禾正背对着他忙碌。
她身形纤细,骨架也小,宽松的白色上衣被围裙带子一系,腰线细得仿佛一把就能掐住。
明明看着瘦,动作却很利落。
没多久,她端着菜出来。
一抬头,看见他醒了,时夏禾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原本就生着一双圆而弯的眼,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像被照亮了几分。
“祁先生,您醒了。”
她把菜放到桌上:“洗漱一下,可以吃饭了。”
祁晏辞没说话,起身回了主卧。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身深灰色居家服。
领口平整,袖口松散,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时夏禾坐在他对面,忍不住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仍旧偏白,唇色也淡。
但眼底那层疲惫散了不少,眉心也不像早上那样紧拧着。
看来那一觉,确实睡得不错。
她忍不住道:“祁先生,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祁晏辞夹菜的手微顿。
时夏禾怕他误会自己多管闲事,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觉得早上的按摩还算有用,之后太累或者休息不好时,我都可以帮您按按。”
她停了停,又很有分寸地补充:“当然,您不需要的话,我不会主动打扰。”
祁晏辞抬眼看她。
半晌,他淡声道:“晚上我要工作。”
时夏禾刚要点头,就听他又说:“早上五点,来我卧室。”
她愣住。
卧室?
纪助理说过,主卧是禁区。
可显然,所有规矩的解释权都在祁晏辞手里。
他说能进,她就能进。
他说不能进,她连门口都不能靠近。
时夏禾不敢多问,只点头:“好。”
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那除了午饭、晚饭,还有五点帮您按摩之外,其他时间我能自己支配吗?”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
“你随意。”
时夏禾差点没压住嘴角。
这样一来,她就有时间去医院面试,也能抽空接点外快。
五十万看似很多。
可养母的药是无底洞,家里的外债也还压着。
她不能只靠祁晏辞给的这笔钱。
当天下午,时夏禾拿着打印好的简历,去了那家私人医院。
中医馆在三楼。
装修清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馆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起初只是随手翻她的简历。
可看到后面的病例记录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肩颈劳损、失眠头痛、寒湿痹痛、术后调理、旧伤暗疾……
病因、辨证、用穴、调理周期、反馈结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馆长抬头看她:“这些都是你做的?”
时夏禾点头:“是。”
馆长又翻了几页,语气里多了几分可惜:“既然有这么多实操经验,为什么没考下资格证?”
时夏禾指尖微僵。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爷爷去世后,有些人一直卡着她的路。
她能学,能治。
可偏偏一张证,她怎么都拿不到。
她只能垂下眼:“个人原因。”
顿了顿,她又道:“我这次只应聘中医理疗助理,不独立行医,也不会违反规定。您可以先试用我,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
馆长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样的人,只做理疗助理,实在大材小用。
可没有证,他也不敢给她更好的岗位。
最后,他合上简历。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时夏禾点头:“好,谢谢馆长。”
她起身离开。
刚走到走廊,旁边一间诊室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晚我男朋友请大家吃饭,大家可一定要赏光呀。”
时夏禾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去。
诊室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的人,正是宋明熙。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着丸子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正围着她起哄。
“小熙,你命也太好了吧,男朋友又帅又有钱,还这么宠你。”
“为了你上下班方便,直接在医院隔壁给你买了套公寓,这也太壕了吧。”
“你才刚实习,他就连工作都帮你安排好了,以后结婚不得少奋斗几十年?”
宋明熙被夸得脸颊微红,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你们别这么说,他只是心疼我而已。”
有人笑着打趣:“心疼你?我看是爱惨你了吧。”
宋明熙垂下眼,声音又软又甜。
“谁让我救过他呢,救命之恩,总得以身相许吧。”
诊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时夏禾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宋明熙一抬头,刚好看见她。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跟同事说了两句,便走出来。
“时夏禾?”
她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优越感。
“你来找我的?”
时夏禾冷淡看她:“宋小姐这么自恋,医院知道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
宋明熙脸色一变,立刻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
“你站住。”
时夏禾甩开她:“有话就说,别碰我。”
宋明熙冷笑:“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知道深哥把工作机会给了我,所以不甘心,才特意跑来的吗?”
时夏禾动作一顿。
宋明熙眼底得意更重。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她压低声音,字字带刺:“那个助理医师岗位,本来你也有机会。可深哥说,你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都能干,离了那份工作也饿不死。”
“但我不一样。我还没毕业,没你那么会吃苦。所以他心疼我,才把我推荐到了这里。”
时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助理医师。
几个月前,她和时深去过一场医药招聘会。
那天她临时接了兼职,来不及一家家投简历,便把资料交给时深,让他帮她递。
后来,她确实收到过这家医院的面试通知。
就是助理医师岗位。
只招一个人。
她当时很有把握。
可时深劝她放弃。
他说医院在城南,他们住在城北,来回公交要三个小时,有这些时间,不如多接点兼职。
她那时觉得有道理,所以放弃了。
原来是他早就把机会让给了宋明熙。
这附近房价贵得吓人,她连租都租不起。
可晏瑾深为了让宋明熙少走几步路,直接送了她一套公寓。
就因为她能吃苦。
就因为宋明熙吃不了苦。
那股闷痛压在胸口,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又沉又冷。
可时夏禾没有露怯,她抬眼看向宋明熙,忽然笑了一下。
“宋小姐说得对。”
宋明熙一愣。
时夏禾慢条斯理道:“我确实能吃苦,能赚钱,离了那份工作也饿不死。不像你,离了晏瑾深的推荐,连医院大门都未必进得来。”
宋明熙脸色一变:“你——”
“别急。”时夏禾打断她,“你不是说他心疼你吗?那你最好祈祷他一直心疼。毕竟靠别人施舍来的位置,坐着是挺舒服,就是不知道坐不坐得稳。”
宋明熙咬牙,冷笑道:“至少我能力比你强。你守着他那么多年,也没让他想起自己是谁。我只给他扎了几针,他就恢复记忆,重新做回晏家太子爷。”
她靠近时夏禾,声音轻得像淬了毒。
“时夏禾,你拿什么跟我争?”
时夏禾眼底冷意更深。
“几针就能让人恢复记忆?宋小姐这针法,华佗听了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问你一句,师承哪路神仙。”
宋明熙脸色一僵。
她们都是学中医的,心里都清楚。
正常失忆症,根本不是几针就能扎醒的。
晏瑾深能恢复记忆,是因为这些年时夏禾一直在替他调理神经旧伤,疏通瘀阻,稳住身体底子。
宋明熙不过是刚好撞上最后关头。
却急着把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抢得理直气壮。
偷得冠冕堂皇。
宋明熙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咬牙冷笑。
“时夏禾,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在深哥眼里,我就是让他恢复记忆的人,是我让他回到晏家,摆脱了那段不堪的日子。”
她看着时夏禾微微发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你不会真以为救过他,他就该感恩你一辈子吧?那五年对你来说是深情,是同甘共苦。可对晏瑾深来说,只是他最狼狈、最想抹掉的一段过去。”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有多落魄。”
宋明熙凑近她,一字一顿。
“他讨厌死你了。”
……
时夏禾走出医院时,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宋明熙的话。
他讨厌死你了。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有多落魄。
原来如此。
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是陪他熬过五年的爱人。
她只是晏瑾深那段狼狈过去里,最想抹掉的污点。
明明已经看清了。
明明早就决定不再为他难过。
可胸口还是一阵阵发疼。
疼得她眼眶发热。
时夏禾怕自己太狼狈,索性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缓了很久。
直到面前忽然停下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她一怔,缓缓抬头。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晏瑾深站在她面前。
他还是宴会上那副矜贵清冷的模样,黑色西装熨帖笔挺,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浑身都是久居上位的精英感。
干净,体面,也陌生。
时夏禾只看了一眼,便起身要走。
晏瑾深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阿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
“别再去找明熙。”
时夏禾脚步猛地停住。
她慢慢回头,看着他。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啪!
她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晏瑾深的脸被打偏了一瞬。
时夏禾红着眼睛,声音发抖。
“你真让我恶心。”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疼的腮帮,镜片后的黑眸一点点冷下去。
“时夏禾,闹够了吗?”
时夏禾怔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闹?”
晏瑾深眉心紧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晚宴那晚,我欠你一个解释。”
顿了顿,他语气更沉,“但你不该去找明熙。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承受不了你这样的针对。”
时夏禾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宋明熙承受不了?
那她呢?
她被人当众逼着道歉,被保安拖出宴会厅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她承不承受得了?
她一天丢掉三份工作,连养母的药钱都凑不出来的时候,他又有没有想过她承不承受得了?
时夏禾慢慢抽回手,“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解释,你只是怕我找她麻烦。”
晏瑾深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时夏禾点点头,“行。晏少,那就还钱吧。”
晏瑾深眼底压着怒意,“就因为我隐瞒了身份,你就要这样跟我闹?”
时夏禾猛地一顿。
就因为?
原来在他心里,骗她五年,瞒她身份,花着她的血汗钱,踩着她的真心回到晏家。
只是一个“就因为”。
她忽然连愤怒都觉得疲惫。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闹脾气?”
晏瑾深皱眉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又笃定。
像是早就认定,她只是气狠了。
过几天,他再回去,她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把委屈咽下去,热好饭菜,等他坐下吃饭。
时夏禾心口一阵发疼,眼眶红得更厉害,却没有掉眼泪。
她抬头看他,声音轻了下来,也更冷。
“晏少,麻烦你把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有我转给你创业的钱,全都还给我。卡号我已经发过你了。”
“钱还清,从此两清。”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晏瑾深脸色彻底冷下来,像是终于动了怒。
“时夏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她看着他,眼底再没有半点从前的心软。
“我在向一个骗子,讨回我该拿的钱。”
晏瑾深眸色阴沉,“你离了我,什么都做不成,别把路走绝了。”
时夏禾只觉得可笑。
可她连笑都懒得笑了。
晏瑾深又道:“你别后悔。”
时夏禾没再回答。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纤细的背影穿过树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出口。
风从树梢吹过,落下一地碎影。
晏瑾深站在原地,脸色冷沉。
胸口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偏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着宋明熙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那头,宋明熙的声音娇软又带着笑。
“深哥,你怎么还没来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晏瑾深收回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想吃什么先点,我很快到。”
宋明熙立刻笑了起来:“那你快点来哦,我一个人撑不住场面的。”
晏瑾深淡淡“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情绪,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
时夏禾回到江屿府时,眼睛还是红的。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还在试用期,明天是最后一天。
她不能把晏瑾深那点破事,带到祁晏辞面前。
时夏禾换了鞋,洗了手,进厨房准备晚饭。
可等菜端上桌时,她眼尾那点红还是没完全褪下去。
祁晏辞坐在餐桌前,只看了她一眼,眉心便轻轻皱起。
“哭过?”
时夏禾动作一顿,立刻摇头:“没有,是刚才切洋葱熏的。”
祁晏辞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审视。
时夏禾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好在他没再追问,只拿起筷子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后,祁晏辞放下筷子,忽然道:“明天陪我去一趟外公家,家宴。”
时夏禾抬头看他。
祁晏辞语气很淡:“打扮一下,别太素。”
说着,他从旁边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衣服、首饰、包,都从这张卡里走。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也用它。”
时夏禾看着那张卡,愣了下,一时没敢伸手。
祁晏辞掀起眼皮看她:“不会用?”
时夏禾这才回神,连忙接过:“会。吃完饭我就去买。”
祁晏辞淡声道:“密码和门锁一样。”
时夏禾握紧那张卡,点头:“我记住了。”
收拾完厨房,她拿着卡出了门。
江屿府附近就是商场。
里面灯光璀璨,满眼都是她平时连看都不敢看的牌子。
时夏禾站在一楼大厅,第一次觉得买东西也能让人发怵。
明天是祁家家宴,也是她试用期最后一天。
她必须表现得像个合格的祁太太。
可这些年,她很少给自己买衣服。
就算偶尔买,也是网上几十块一件的基础款。
至于首饰,她更是连正经柜台都没进过。
时夏禾在女装区转了一圈,越看越没底。
最后,她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纪枫的电话。
“时小姐?”
时夏禾压低声音:“纪助理,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明天的家宴大概是什么规格?衣服和首饰买什么价位比较合适?”
纪枫严谨道:“明天是祁先生回国后第一次正式参加祁家家宴,祁家旁支和长辈都会到场,人数不会少。先生带你过去,是要正式对外说明你的身份。”
时夏禾心口一紧。
纪枫继续道:“所以明天的着装不能随便。衣服、首饰、包,整体搭配要端庄,不能太素,也不能显得寒酸。”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那大概……多少钱比较合适?”
纪枫语气平静:“不要低于五十万。”
时夏禾差点没拿稳手机,声音都变了。
“五十万?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一瞬间,时夏禾从这份沉默里,听出了贫穷带来的巨大代沟。
片刻后,纪枫很体贴地换了种说法:“时小姐,你把尺码发给我吧。明天我会带造型师过去,衣服、首饰和鞋包都会一起送到。”
时夏禾瞬间松了口气,“好,那这张卡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时夏禾站在商场里,看着手里的卡,心情复杂。
她实在没忍住,走到商场附近的取款机前,插卡查了一下余额。
屏幕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眼睛都直了。
一串零。
长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数了一遍。
不敢信。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不敢信。
第三遍,时夏禾才确定。
100万。
她站在取款机前,轻轻吸了口气。
“我的天……”
祁晏辞到底是干什么的?
随随便便给她一张生活卡,里面就是100万。
她之前为了八千块药钱,被逼得走投无路。
而有些人,卡里的零多到她数三遍才敢确认。
时夏禾把卡取出来,小心放进包里。
那一瞬间,她对祁晏辞的身份,又多了一层模糊的认知。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不简单。
……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时夏禾准时站在主卧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祁晏辞低沉的声音。
“进。”
时夏禾推门进去。
祁晏辞的卧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深灰、黑、冷白,几乎看不见多余的颜色。
落地窗外天光未亮,厚重窗帘只拉开一半,整个空间安静、克制,又带着一种压迫感。
和祁晏辞这个人一样,冷得没有半点多余温度。
祁晏辞正靠在床头。
他穿着深灰色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脖颈。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疏离斯文的冷感。
他手里拿着一本外文原版书,修长手指压在书页上,侧脸线条深刻,眉眼冷淡。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好看得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时夏禾拘谨地走过去。
“祁先生,您可以躺下。”
祁晏辞合上书,摘下眼镜,随手放到床头柜上。
他没多问,顺着床躺下。
时夏禾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先洗净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开始替他按头部穴位。
有了前一次经验,她这次更稳。
指腹落在太阳穴、印堂、百会,力道很轻,慢慢往深处揉开。
祁晏辞一开始还闭着眼,眉心轻蹙。
可没过多久,那点紧绷便一点点散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时夏禾坐在床边,动作很轻。
一个多小时后,祁晏辞已经睡着了。
他侧脸陷在微暗的光里,平日里的冷意褪去不少,长睫垂着,眉心舒展开,难得显出几分安静。
时夏禾手腕有些酸,却还是等他呼吸彻底平稳,才慢慢收回手。
她替他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刚出门,就撞见纪枫带着造型师进来。
造型师身后还推着几个大箱子。
纪枫看见她从主卧出来,脚步明显一顿。
时夏禾刚给人按完一个多小时,手腕还酸着,正下意识转着手腕。
纪枫的目光从她身后紧闭的主卧门,落到她转动的手腕上。
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瞬。
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金牌助理,也难得卡壳。
“你……”
时夏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眼身后的主卧门。
脸刷地一下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枫:“……”
时夏禾急忙解释:“先生只是让我帮他按摩。”
纪枫沉默。
时夏禾更急了:“是头部。”
她怕他还没明白,又补了一句:“脑袋这个头部。”
纪枫:“……”
造型师站在旁边,努力低头憋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纪枫终于推了推眼镜,恢复专业表情。
“明白。”
时夏禾:“……”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
祁晏辞没睡太久。
不到四个小时,他便被一股陌生的燥意弄醒。
那股热从身体深处往上窜,不算剧烈,却扰得人心烦。
他睁开眼坐起身,眉心紧皱,脸色比平时更沉。
他并不知道,时夏禾误以为他的隐疾是那方面的问题,昨晚的汤里加了不少温补的东西。
只当是平日吃的药物又引起了身体失控。
他冷着脸进了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可那股燥意并没有完全压下去。
片刻后,他又换了身运动服,进了健身房。
等再从里面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客厅里,时夏禾已经做好造型,安静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祁晏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杏色礼服,款式不算张扬,肩颈线条干净,腰身被收得很细,裙摆柔软地垂在脚踝边。
一头乌黑长发被盘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露出白净小巧的圆脸。
妆也很淡,只是把那双圆而弯的眼衬得更亮,唇色比平时多了点红润,整个人像被细细擦亮的玉。
不艳,却干净,温软,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晏辞这些年在国外见过不少漂亮女人。
明艳的,张扬的,锋利的,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像算计过的。
时夏禾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到锋芒逼人的长相。
可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拘谨里又带着一股不肯露怯的认真。
恬静,清透。
像风雪里刚冒出来的一点春意。
他不喜欢太张扬的美。
而她恰好不是。
祁晏辞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的。
“纪枫。”
纪枫立刻带着造型师进了主卧。
半个小时后,主卧门再次打开。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然后,轮到她愣住。
祁晏辞换了一身白色西装。
剪裁极好,肩线利落,腰身挺拔,将他本就优越的身形衬得更加修长清冷。
白色本该显得温和。
可穿在他身上,却只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把出鞘前的冷刃。
干净,却锋利。
矜贵,却不好接近。
时夏禾怔了两秒,才赶紧移开视线。
不得不承认。
这位老板脾气差归差,脸是真的很能打。
祁晏辞扫了她一眼。
“走吧。”
……
车子一路驶入祁家庄园。
今天是周末,祁家每月一次的家宴,来的人不少。
车停在一栋欧式洋房外时,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祁晏辞先下车。
随后,他转身,朝车里的时夏禾伸出手。
时夏禾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男人掌心微凉,却很稳。
她刚下车,祁晏辞便低声道:“不用紧张,跟在我身边就行。”
时夏禾点头。
想了想,她又轻轻把手抽出来,改为挽住他的胳膊。
祁晏辞侧眸看她。
时夏禾压低声音:“我昨晚看了很多晚宴视频,作为太太,这样更合适。”
祁晏辞没说话。
只由着她挽着,两人并肩往洋房走去。
他们一出现,草坪上的目光几乎全都落了过来。
低声议论很快响起。
“那就是阿辞带回来的太太?”
“听老爷子说,他回国没多久就领证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姑娘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本地几家的小姐。”
“气质倒是不错,难不成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
那些目光落在时夏禾身上。
打量,探究,审视。
她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躲。
为了今天这场家宴,她昨晚跟着视频学到凌晨。
站姿、称呼、餐桌礼仪,能补的都补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可今天,她是祁晏辞带来的祁太太。
不能怯场,更不能拖他后腿。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这时,一道略显刺耳的男声响起。
“小辞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先扫了眼祁晏辞,又慢悠悠看向时夏禾,语气轻慢。
“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通个气。你外公年纪大了,突然听见消息,难免要替你操心。”
“这位祁太太的家世、人品,你都摸清楚了吗?别一时兴起,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时夏禾心里咯噔了下。
祁晏辞却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
“二舅刚从海边回来?”
中年男人一愣:“什么?”
祁晏辞语气寡淡:“不然怎么管这么宽。”
空气瞬间一静。
周围几个人差点没憋住笑。
二舅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你——”
话还没出口,另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辞。”
众人纷纷让开。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不远处,头发花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着祁晏辞,眼底隐隐有些发红。
“小辞回来了就好,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祁晏辞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些。
“外公。”
他带着时夏禾走过去。
老人看了他许久,又将目光落在时夏禾身上。
时夏禾立刻乖巧开口:“外公好。”
老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辞,你跟我去书房一趟。”
说完,他朝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招了招手。
“念念,你陪你表嫂去花园走走。”
女孩立刻笑着跑过来,亲亲热热挽住时夏禾的手腕。
“表嫂,走吧,我带你去花园。”
时夏禾看了眼祁晏辞。
祁晏辞低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跟着女孩离开。
……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绝。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后坐下,脸色并不好看。
祁晏辞没急着开口,只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本结婚证,放到桌上。
老爷子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照片上,祁晏辞神色冷淡,时夏禾笑得有些拘谨。
钢印清清楚楚。
不是玩笑。
也不是随口编出来搪塞人的借口。
老爷子合上结婚证,抬眼看他,眉头紧皱。
“为了拒绝晏家给你安排的联姻,你就随便找个女人领证?”
“婚姻不是儿戏。你就算不愿意娶夏家那位,也不该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赌气。”
祁晏辞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
他长腿微敞,姿态散漫,眉眼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赌气?”
他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晏瑾深不想娶,晏家舍不得逼他,就把婚约推到我身上。”
他抬眼看向老爷子,“他们把我当什么?”
老爷子一时语塞。
过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夏家到底是京都的西药世家,那位夏小姐又是名校出身。你本身就……”
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得太直。
“如果你能娶她,对你的身体只有好处。”
祁晏辞神色淡淡。
“这些年,我辗转了那么多国家,见过的医生还少吗?”
老爷子皱眉:“小辞。”
“外公。”
祁晏辞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我不需要靠婚姻治病。”
老爷子看着他。
祁晏辞靠在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搭着扶手,整个人像隔着一层冷冰冰的雾。
“而且,我对现在的妻子很满意。”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在赌气。
可祁晏辞从小就让人看不透。
当年那件事后,更是冷得像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如今连婚姻大事,都处理得像落一颗棋子。
随意,却强势。
谁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老爷子最终只能叹气。
“听说你上次回晏家,跟你父亲闹得很不愉快?”
祁晏辞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也配让我愉快?”
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他到底是你父亲。”
祁晏辞抬眼,语气冷淡到近乎刻薄。
“嫌我碍眼的时候,把我丢到国外自生自灭。”
“现在晏瑾深不想娶夏家那位,晏家又不敢得罪夏家,就想起我这个长子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袖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他们要保晏瑾深体面,就让我去接这门婚事。”
“外公,我不是晏家的退路。”
老爷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造成的。
也不是他劝几句,就能解开的。
最后,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提晏家的事。
转而问起祁晏辞回国后的住处和身体情况。
祁晏辞答得很淡。
能说的说。
不想说的,便一句带过。
……
与此同时,晏氏集团。
晏瑾深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草坪外偷拍的,隔着一片花影,拍到祁家洋房门口。
祁晏辞站在台阶下,身边挽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浅杏色礼服,身形纤细,腰线很细,侧脸被阳光虚虚晃过,看不真切。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段语音。
“深哥,你大哥是真结婚了,连太太都带来家宴了。看这架势,他应该是真不打算娶夏小姐了。”
晏瑾深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晏家和夏家的婚约,是两家早早定下的。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人,自然不可能娶那位夏小姐。
所以,他把这门婚事推给了祁晏辞。
祁晏辞身体不好,又被晏家放逐多年。
按理说,他比谁都需要夏家的医药资源。
晏瑾深原本以为,这门婚事送到祁晏辞面前,对方不可能拒绝。
可他没想到,祁晏辞不仅拒了,还火速找了个女人领证。
他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差。
可下一秒,视线落到那个女人的背影上时,他却忽然怔住。
那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纤细,清瘦,头发挽起时,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莫名想到了时夏禾。
晏瑾深心口微微一沉。
几乎是下意识,他回了消息。
【拍他们正面。】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低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片刻后,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他真是疯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脖子上的珠宝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一身下来,少说上百万。
怎么可能是时夏禾。
她连买一件一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很久。
又怎么可能穿成这样,站在祁晏辞身边?
很快,对方回了消息。
“不行啊深哥,老爷子今天特意交代了,不许乱传辞哥结婚的事,宴会上也不准往外流照片。谁敢偷拍被抓到,三年都别想再进祁家家宴。刚才这张,还是我躲花坛后面拍的。”
晏瑾深指尖敲了敲手机边缘。
最后只回了一句。
【算了,帮我留意他们。】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夏家的婚约不能废。
晏家需要这门联姻,才能打开京都市场。
可他不想娶。
祁晏辞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另娶了别人。
晏家已经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能替他接下这门婚事。
晏瑾深盯着窗外,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灰烬无声坠落。
他脸色冷得厉害。
……
另一边,祁家花园。
时夏禾刚被祁念念拉过去,就被一群年轻女孩围住了。
“表嫂,你是哪家的小姐啊?”
“是外省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你跟辞哥怎么认识的?听说你们已经领证了?”
“你这条裙子也太漂亮了吧,哪家的高定?”
“还有这套首饰,好衬你啊。”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
时夏禾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纪枫早上给她补过基本信息,她便只挑能说的答。
“我不是本地人,和我先生认识得比较突然。”
“裙子是 Elie Saab春夏高定,首饰是 Buccellati的 Macri系列。”
她语气温和,笑容也恰到好处。
不热络,也不怯场。
倒真有几分新婚太太的从容。
气氛也渐渐轻松下来。
直到一个女孩忽然拿出手机,笑着道:“表嫂,加个微信吧?以后约你出来喝下午茶。”
时夏禾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杂牌手机。
虽然特意换了新手机壳,可放在这群人手里那些最新款手机旁边,还是显得格外寒酸。
有人没忍住,脱口而出:“表嫂,辞哥经济很困难吗?怎么连手机都没给你换一个?”
话音落下,气氛微妙起来。
时夏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很快抬起眼,神色自然地笑了笑。
“工作用习惯了,我平时记东西多,换来换去反而麻烦。”
顿了顿,她又轻轻弯了下唇。
“再说,阿辞给我准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总不能连手机这种小事,也让他替我操心。”
她说得坦然又真诚。
反倒像真的只是用惯了旧手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体面。
可有些人显然并不信。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笑了笑,语气像关心,眼神却带着点试探。
“嫂子,你不用替辞哥撑面子啦。我们都知道,他这些年在国外过得不容易。”
“当年他被他爸送出去,说好听点是出国养病,说难听点,不就是被放逐了吗?”
另一个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这些年也没人怎么管他,就爷爷偶尔接济一下。”
“这次回来,听说是为了家族联姻,结果他还逞强给拒了。”
“嫂子,你们要是真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说,都是亲戚,不丢人的。”
时夏禾听得微微一怔。
经济困难?
祁晏辞?
她脑子里闪过江屿府将近三百平的公寓,和那张随手给她、余额100万的卡。
这样的人,怎么也和“经济困难”扯不上关系。
除非,是祁晏辞有意隐瞒。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细。
时夏禾很快稳住神色。
她没有解释。
祁晏辞没说的事,她不能替他说。
她只微微一笑:“谢谢关心,目前还好。”
那几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觉得她是在强撑。
正要再说什么,时夏禾余光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洋房门打开。
祁晏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色西装,肩线挺括,身形修长,眉眼冷淡,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像一截冰。
周围人下意识安静了些。
时夏禾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几乎没有犹豫,提起裙摆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时,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然后抬起脸,冲他弯了弯眼睛。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老公,结束了?”
祁晏辞淡淡看了她一眼。
时夏禾冲他弯了弯眼睛。
那笑不算多热烈,却很乖,也很自然。
祁晏辞这才开口:“开饭了,我带你过去。”
时夏禾点头:“好。”
……
祁家家宴摆在一楼大堂。
五张圆桌铺开,坐满了人。
祁晏辞牵着时夏禾进去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却像没看见,径直带着她坐到了主桌。
周围有人脸色微妙。
毕竟祁晏辞只是外孙。
这些年又一直在国外,听说在外面混得也不怎么样。
如今刚回来,就带着新婚妻子坐上主桌,难免有人不舒服。
可老爷子却很高兴。
“小辞,坐这儿。”
他又看向时夏禾,语气明显温和了些:“小禾,坐外公旁边。”
时夏禾乖巧坐下,笑着喊人:“外公。”
老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一顿饭下来,老爷子一直拉着他们说话。
时夏禾话不多,但句句都接得稳。
老爷子问她吃不吃得惯,她便笑着说:“吃得惯,外公家的菜比外面的精致,也更有家里的味道。”
老爷子问她会不会觉得拘束,她便道:“一开始有点,不过外公一直照顾我,我就不紧张了。”
几句话下来,老爷子被哄得眉开眼笑。
原本他对这场突然冒出来的婚事并不满意。
祁晏辞冷心冷情,像是随便拉了个人来堵晏家的嘴。
而时夏禾出身不明,也不像他们这个圈子里养出来的姑娘。
可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
不刻意讨好,也不怯场。
笑起来干净明亮,说话又有分寸。
尤其对老人,很有耐心。
老爷子越看,倒越觉得顺眼。
吃到一半,他忽然道:“今晚你们两口子就别回去了,留下陪我这个孤家寡人住一晚。”
时夏禾一怔,下意识看向祁晏辞。
还没等祁晏辞开口,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便笑着接话。
“爸,小辞他们刚结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肯定也有自己的安排。再说他们突然留下,房间、洗漱用品这些都得重新准备,怕一时照顾不周,反倒委屈了小两口。”
这话说得体面,可意思很明显。
老爷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祁晏辞却没说话。
他神色淡淡地坐在那里,像是懒得解释,也像是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想。
时夏禾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时候不能冷场,便先一步弯了弯眼。
“外公愿意留我们,是疼阿辞,也是疼我这个新进门的晚辈。”
她看向那位中年女人,语气温和,“您顾虑得也对,临时留宿确实会让家里多费心。要是真留下,我们简单些就好,不用额外折腾。”
那女人皱了下眉,却一时挑不出错处。
时夏禾又转头看向老爷子,笑意乖巧了些。
“不过外公可不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今天这么多人都陪着您呢。只是阿辞平时话少,不太会说好听话,我这个做晚辈的,就替他多说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一点。
“以后只要外公愿意,我们一定常回来陪您吃饭。”
老爷子一听,顿时笑出了声。
“好,外公记着你这句话,以后可要常回来。”
他转头看向祁晏辞,佯装不满:“你看看你,还不如你媳妇儿会疼人。”
祁晏辞神色淡淡,没反驳。
只是抬眼看了时夏禾一下。
那目光很轻,却多停了一瞬。
……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慢慢暗了。
客人陆续散去。
祁晏辞没有开口说走。
时夏禾看了他一眼,也没敢问。
她只当这是默认留下,便安安静静陪老爷子坐到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残疾人自强不息的节目。
老爷子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小禾,你别看小辞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时夏禾一顿,下意识看向祁晏辞。
他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老爷子声音低了些:“他很小就出了国,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没几个真正能说话的人。有什么苦,也从来不肯跟家里讲。”
“外面那些人只知道他性子怪,嘴毒,不近人情,却没人想过,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时夏禾心口微微一动。
原来这样冷漠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难处。
老爷子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禾,外公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也不问那些。”
“但既然领了证,就是夫妻。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的,外面那些闲话,能不听就别听。”
他顿了顿,又叹了声。
“小辞这孩子不会说好听话,也不太会照顾人,但他要是真把谁放在心上,就不会轻易亏待她。”
时夏禾指尖轻轻蜷了下。
她知道这场婚姻是假的。
也知道老爷子这些话,其实都是一个长辈对外孙的偏心和期待。
可她还是认真点头。
“外公放心,只要我还在阿辞身边一天,就会照顾好他。”
祁晏辞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眸色很深。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老爷子眼眶有些湿,连连点头:“好,好。”
没多久,他便有些乏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上楼休息吧。”
佣人领着两人去了二楼。
房间很大,显然早就收拾好了。
只是里面只有一张床。
时夏禾站在门口,尴尬得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想到饭桌上自己替祁晏辞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又有些没底。
毕竟他们只是协议夫妻。
她怕自己越界,先开口道:“祁先生,今天我要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您可以告诉我,下次我会注意。”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
“没有。”
时夏禾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又落到那张床上。
她立刻道:“今晚我睡沙发,不会打扰您休息。”
祁晏辞扫了眼那张并不算宽的沙发,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后,时夏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从老爷子说完那些话后,祁晏辞的情绪就一直很低。
还是那副冷淡寡言的样子,却比平时更沉。
没多久,祁晏辞从洗手间出来。
时夏禾没敢多看,赶紧拿着睡衣进去洗漱。
等她再出来时,祁晏辞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漆黑,院子里的灯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路灯落着冷光。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形高大清瘦,背影却莫名显出几分孤冷。
时夏禾把毯子铺到沙发上。
躺下后,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半小时过去,祁晏辞还站在窗前。
夜色沉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一层冷雾罩住,安静得有些反常。
时夏禾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祁先生,您不睡吗?”
祁晏辞没有回头,“不用管我。”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时夏禾抿了抿唇,又问:“需要我帮您按按吗?今天人多,应该挺累的。”
“不用。”
说完,他终于转过身。
时夏禾原本只是下意识看过去。
可下一秒,她心口猛地一沉。
祁晏辞的眼睛没有焦距。
那双平日里冷淡漂亮、压迫感极强的眼,此刻像被夜色蒙住了一层雾。
空的。
沉的。
没有落点。
他朝床边走去,步子很慢。
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更像是在凭记忆确认方向。
走到床边时,他先伸手碰了下床沿,确认位置,才慢慢坐下。
随后又顺着床侧摸到枕头,低身躺了上去。
整个过程很短。
却看得时夏禾浑身僵住。
她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纪枫说过,祁晏辞的东西必须放在固定位置,不能乱动。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私人物品,不喜欢别人改变他的生活习惯。
她原以为那只是脾气差、边界感重。
可现在才明白。
或许不是不喜欢,是他需要靠那些固定的位置,判断每一样东西在哪里。
时夏禾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她慢慢坐起身,抬手在祁晏辞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下,两下。
祁晏辞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时夏禾整个人彻底僵住。
原来祁晏辞的隐疾,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
是眼睛。
他会失明。
甚至现在,他就看不见。
次日天还没亮。
祁晏辞再次被体内那股燥热弄醒。
那热意像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不猛烈,却磨人。
他睁开眼,眉心瞬间皱起,掀开被子下床。
沙发上的时夏禾睡得本就浅,听见动静,几乎立刻惊醒。
昨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
他没有焦距的眼睛,摸索床沿的动作……
她心口一紧,顾不上尴尬,坐起身轻声问:“祁先生,要我扶您过去吗?”
话音刚落,祁晏辞猛地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清明。
冷,锐,像淬了冰的刀锋。
时夏禾呼吸一滞。
他看得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那一眼落在她身上,像能把她所有试探和小心思都剖开。
祁晏辞嗓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做你该做的,别自作聪明。”
时夏禾脸色微白,“……抱歉。”
祁晏辞没再理她,大步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瞬间,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是间歇性失明。
这种病症并不常见,她以前只在爷爷留下的医书里见过相似记载。
肝肾亏虚,瘀阻清窍,或旧伤压迫,都可能导致短暂视物不清。
可现实里,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正想着,浴室里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时夏禾一怔。
这么早洗澡?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这两天她给祁晏辞煲的汤水里加了不少温补的东西。
原本是想替他补气养胃,缓一缓体虚的底子。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祁晏辞真正的问题在眼睛,更不知道他的身体对外来调理这么敏感。
时夏禾后背一僵。
完了。
要是被祁晏辞知道,她在不清楚他病情的情况下自作主张给他食补,只怕会立刻把她赶出去。
时夏禾心顿时悬了起来。
她这份工作,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
上午,时夏禾依旧尽职尽责地陪在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喜欢她,拉着她问了不少话。
她便耐心应着,偶尔说几句讨巧话,把老人哄得眉眼舒展。
祁晏辞一直坐在不远处。
话很少,神色也淡。
可时夏禾总觉得,他今天比昨天更冷,像隔着一层碰不得的冰。
中午过后,两人终于离开祁家。
车子驶出庄园。
一路上,祁晏辞都闭着眼靠在后座,没说一句话。
车厢里安静得压人。
时夏禾坐在旁边,背脊挺得很直。
她在等祁晏辞对这三天试用期下最后的判定。
满意,还是不满意。
留下,还是走人。
可车子一路开到江屿府楼下,他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纪枫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眼消息,低声道:“先生,林院长那边发来消息,让您今天再过去做个检查。”
时夏禾心口咯噔一声。
祁晏辞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他终于睁眼看向她,“你先回去。”
时夏禾喉咙发紧,却只能点头:“好。”
她下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驶离。
时夏禾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小区道路尽头,手心一点点发凉。
完了。
祁晏辞早上反应那么明显,现在又突然去医院检查。
只要医生稍微问几句,再结合他的身体反应,很容易推断出他这两天被食补过。
一旦祁晏辞追究下来,别说留下。
能不能体面离开,都难说。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公寓。
电梯门打开。
熟悉的冷调空间映入眼帘。
干净,空旷,安静。
住进来不过三天,她却第一次生出不舍。
从有记忆起,她不是和养母挤在潮湿的出租屋里,就是后来和时深挤在十几平的小房间。
床窄得翻个身都会碰到墙。
冬天窗户漏风,夏天楼下宵夜摊吵到凌晨。
可这几天,她住在这里。
有干净柔软的床,有独立卫浴,有一整面落地窗。
连厨房里的食材,都是她从前不敢随便买的。
以前为了省钱,她一周都未必舍得吃一次荤腥。
可在这里,为了照顾祁晏辞的饮食,她每天都能顺带给自己盛一碗汤,夹几块肉,或海鲜。
没人知道,她其实很爱吃海鲜。
只是海鲜太贵了。
她总觉得钱要留给养母买药,要留给时深创业,要留给房租水电。
轮到自己,就算了。
时夏禾站在客厅里,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很快压下去。
有什么好酸的,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地方。
能住三天,已经是偷来的好日子。
她回到客房,打开行李箱。
自己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完了。
礼服和首饰她没有碰,整整齐齐放回衣柜里。
那不是她的东西,她不能带走。
收拾完,她又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新鲜食材。
时夏禾想了想,还是做了一桌饭菜。
算是答谢祁晏辞给她这三天的容身之处。
饭菜做好后,她一一摆上桌。
又把那张卡放在桌边。
想了想,她撕下一张便签,低头写了几行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放下笔,拖起行李箱。
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
明明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可这三天,已经是她这几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三天。
只可惜,她留不住。
时夏禾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江屿府。
……
与此同时,私人医院顶层检查室里。
祁晏辞刚做完一整套检查。
林峥拿着报告走进来。
男人三十出头,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看着斯文,嘴却不算客气。
他翻了翻检查单,语气轻松了些。
“还是老问题。视神经受压,供血不稳,所以才会出现间歇性失明。”
“不过这次数据比之前好一点,除了眼睛,其他指标都还算稳定。”
祁晏辞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淡,像报告上的病人不是他。
林峥又翻了一页,忽然抬眼看他,“你这几天食补过?”
祁晏辞皱眉:“有问题?”
“没问题,挺好。”
林峥笑了下,“你底子太亏,之前又一直熬着,饮食上早该调。只是你身体紧绷太久,突然温补,刚开始会有点燥热,适应几天就好了。”
说完,他看向纪枫,“这食谱见效还挺快,谁配的?你给他找了个懂药理的厨子?”
纪枫推了下眼镜,如实道:“不是厨子,是太太。”
林峥动作一顿:“太太?”
纪枫点头:“祁董刚领证的太太。自从太太搬过去后,我就没再安排厨子上门。”
林峥挑眉:“她懂药理?”
纪枫:“懂一些。”
能被他从上百份资料里挑出来,送到祁董面前的人,自然不可能只是会听话。
时夏禾缺的是证,不是本事。
林峥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简历。
“正好,我原本想给你们介绍个中医护理。”
他把简历递给祁晏辞。
“这姑娘前两天来中医馆投过简历。年纪不大,但经手过的病例很扎实,肩颈劳损、失眠头痛、术后调理、旧伤暗疾,甚至还有几个疑难杂症,记录都写得很清楚。”
“辨证,用穴,调理周期,反馈结果,一看就不是纸上谈兵。”
林峥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惜才。
“可惜没证。馆长想留她,又不敢给太高的岗位。我本来想着,让她先过来做你的护理,慢慢调理,比外面那些只会按流程办事的人强。”
祁晏辞原本没什么反应,直到视线落到简历上的照片和名字。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林峥察觉到他的反应:“怎么,不满意?”
纪枫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推了下眼镜,“太太。”
林峥:“什么?”
纪枫看向那份简历,语气难得有些复杂:“这位就是祁太太。”
林峥怔了两秒:“这么巧?”
他重新低头看了眼简历,又看向祁晏辞。
“她前天才来中医馆求职。就她这份病例经验,做理疗助理确实屈才。馆长还跟我说,现在学中医的人越来越少,这么年轻、有悟性,还真做出过成绩的,更少见。”
他叹了口气:“既然是你太太,那回头我跟馆长说一声,让他不用留了。”
话音刚落,祁晏辞忽然开口,“不用。”
林峥一顿:“嗯?”
祁晏辞合上简历,语气淡淡:“让她留下。”
检查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祁晏辞神色没什么波澜,把简历放回桌上,声音冷淡地补了一句:“她该拿的报酬,之前没拿够。既然她想要工作,就当补给她。”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像是在补一笔账,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可林峥还是挑了下眉。
认识祁晏辞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人是什么性子。
冷,硬,懒得解释,也懒得管旁人的路,更从不轻易替谁开口。
林峥很快笑了:“祁董都发话了,那人肯定得留。”
他把简历拿回来,又忍不住打趣:“不过这位祁太太,似乎挺合你心意啊。你就不怕她进了医院,分走照顾你的时间?”
祁晏辞神色未变,“我不喜欢有人整天围着我转。”
这话说得冷淡。
像是只想把人支开,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可林峥显然不信。
把人支开,有的是办法。
没必要亲自开口,替她把工作定下来。
还说什么补报酬。
这照顾人的方式,实在不像祁晏辞。
林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行,我明白。”
……
时夏禾拖着行李箱,在公交站坐了很久。
午后的风很热。
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带起路边尘灰。
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出租屋退了。
江屿府回不去。
养母那边也不能让她担心。
她握着手机发呆。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汉城德颐国际医院中医馆:时夏禾女士,您好。经综合评估,您已通过我院中医馆岗位面试,拟录用为“中医馆跟诊实习生”。请于今日十五点前携带身份证及相关材料,至三楼中医馆办理入职手续。】
时夏禾怔住。
她反复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理疗助理。
是跟诊实习生。
虽然还不能独立看诊,可至少能跟着医师接触病人,能看病历,能学正规流程。
这已经比她原本应聘的岗位好太多。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刚刚被生活压下去的那口气,像终于透出一点光。
她立刻拖着行李箱赶去医院。
到了德颐国际医院,她先把行李寄存在前台,便急匆匆去了三楼中医馆。
可刚出电梯,就迎面撞上宋明熙。
宋明熙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
“时夏禾?”
她拦在她面前,语气里全是厌烦。
“你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是吗?”
时夏禾脚步没停,声音冷淡:“让开。”
宋明熙伸手就要拽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时夏禾刚要甩开她,前方诊室门忽然打开。
馆长走出来,看见时夏禾,立刻招手。
“小禾来了?正好,跟我过来录一下信息。”
宋明熙动作猛地僵住。
时夏禾甩开她的手,没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跟着馆长进了诊室。
门很快关上。
宋明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
她拉住路过的小护士,压低声音问了几句。
得知时夏禾竟然被录用了,还是能跟诊的实习生,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跟诊?凭什么?
一个连资格证都没有的人,凭什么一来就能跟诊?
她转身进了办公室,走到阳台,拨通晏瑾深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晏瑾深声音清淡:“怎么了?”
宋明熙咬了咬唇,声音软下来。
“深哥,要不你还是把送我的那套公寓,给时姐吧。”
电话那头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明熙轻声道:“我没关系的,住远一点也可以。只是今天我又看见时姐来医院了,她好像入职了我们中医馆。”
晏瑾深声音沉了些:“她入职?”
“嗯。”宋明熙像是很为难,“她连资格证都没有,按理说应该进不来的。可馆长对她很照顾,刚才还亲自把她叫进诊室,门关上后很久都没出来。”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了一句。
“深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时姐。她这几天情绪不太稳定,又一直觉得我抢了她的东西。我怕她为了报复我,或者为了留下来,做出什么不太合适的事。”
晏瑾深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她连资格证都没考下来,怎么进的?”
宋明熙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馆长觉得她可怜吧。可医院毕竟不是别的地方,真出了事,牵连到医院就不好了。”
晏瑾深淡声道:“我来处理。”
宋明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却依旧柔软。
“深哥,你别怪时姐,她可能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知道。”晏瑾深语气很淡,“不会让她影响到你。”
电话挂断。
宋明熙握着手机,看向诊室方向,眼底冷意一点点浮起来。
“时夏禾,属于我的东西,你一样都抢不走。”
……
诊室里。
时夏禾很快办好了基本入职信息。
馆长姓周,叫周鹤年,五十多岁,做事稳重,眼神里有老中医特有的温和与审慎。
他看着她的病例记录,越看越满意。
“小禾,你这些年虽然没证,但实操底子很扎实。”
“以后跟诊的时候,多看,多记,不该碰的别碰。只要按规矩来,没人会为难你。”
时夏禾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
“谢谢周馆长。”
周鹤年刚要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眉头微皱。
接通后,他起初只是听着。
可很快,他看向时夏禾的眼神变得复杂。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诊室里安静下来。
时夏禾心口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周鹤年叹了口气。
“小禾,跟诊的事,恐怕要先缓一缓。”
时夏禾愣住:“为什么?”
周鹤年放下手机,语气还算温和。
“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
时夏禾脸色一白。
周鹤年继续道:“你的情况我看过,你确实有本事,也有经验。但没有资格证,是硬伤。跟诊虽然不等于独立行医,可一旦有人咬着不放,严重起来,你要吃官司,医院也会被牵连。”
时夏禾攥紧手指。
又是这样。
只要她刚看到一点希望,就会被人从背后狠狠拽回去。
周鹤年看着她,到底有些不忍。
“这样吧,你先去医馆前台。”
“前台不需要资格证,最稳妥。虽然不能跟诊,但你在医馆里,也能接触流程,看见病例来往。等风头过去,或者你把资格问题解决了,我再想办法给你调回来。”
前台,一个谁都能做的位置。
和她想要的跟诊,隔得很远。
时夏禾心里失落得厉害。
可她很快压下去。
至少还能留下。
至少这家中医馆没有因为一句举报,就立刻把她赶出去。
她抬起头,认真道:“我可以。只要能留在这里,做什么都行。”
周鹤年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能屈能伸,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提醒:“不过小禾,我建议你先把私人问题处理好。否则就算我想用你,也很难把你调回来。”
时夏禾听懂了。
她抬眼看向周鹤年。
“举报我的人,不是中医协会那边?”
周鹤年一愣:“中医协会?”
时夏禾没有解释。
爷爷当年的死,养父的离世,养母身上的余毒,还有她这些年考证路上的层层阻碍。
每一桩,都绕不开那个坐在协会会长位置上的人。
她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他。
没想到不是。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时夏禾垂下眼,唇角轻轻扯了一下,很苦涩。
片刻后,她抬起头。
“我知道了,周馆长,我会处理好。”
周鹤年点头:“先去前台录信息吧。”
“好。”
时夏禾走出诊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亮得刺眼。
她站了几秒,才慢慢往前台走去。
跟诊实习生变成了前台。
希望刚亮起,就被人踩暗了一半。
没关系。
只要还在中医馆里,她就还有机会。
……
祁晏辞回到江屿府时,公寓里安静得过分。
餐桌上摆着饭菜,每一道都用保温罩盖着。
旁边放着他刚送出去的银行卡,还有一张便签。
祁晏辞脚步一顿,走过去拿起便签。
字迹清秀,落笔却很重。
【祁先生,对不起。】
【我在不了解您身体情况的前提下,擅自给您食补,是我的问题。】
【礼服、首饰和银行卡都留在原处,卡里一分钱没动。饭菜做好放在桌上,冷了的话,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就能吃。】
【至于您之前给我的二十五万,我会尽快凑齐,争取一个月内还给您。】
【离婚随时通知我,我会立刻到。】
【这几天,给您添麻烦了。】
落款,时夏禾。
祁晏辞看完,眉心一点点皱起,周身气息也沉了下来。
下一秒,他拿起手机,给纪枫发了条语音。
“上来。”
不到两分钟,纪枫就推门进来。
一进门,他便察觉气氛不对。
祁晏辞坐在餐桌旁,脸色冷得吓人。
纪枫走近,看见那张便签,脸色也变了。
“太太走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我现在打电话把人叫回来。”
祁晏辞没说话。
只是把便签放回桌上,起身去了书房。
门关上。
纪枫站在原地,看了眼满桌饭菜,又看了眼那张字迹工整的纸条。
忽然觉得头疼。
……
时夏禾接到纪枫电话时,已经在前台站了一个多小时。
看见来电,她心口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电话接通,她先开口:“纪助理,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她喉咙发干,却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离婚的话,是明天去民政局办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即,纪枫压着火气的声音传来。
“时小姐,你就不能等我们回来,再决定要不要走?”
时夏禾垂下眼。
等不等,结果都一样。
还不如自己先走,至少不用被祁晏辞冷着脸赶出去。
她刚要开口,纪枫已经继续道:“三年协议还没到期。时小姐既然签了合同,就该履行约定。如果你执意离开,违约金是已支付金额的十倍。”
时夏禾整个人僵住。
十倍?
二十五万的十倍,就是两百五十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
“不不不。”她立刻站直,声音都急了,“纪助理,我不是想违约。”
说完,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亮了。
“所以……祁先生没有要赶我走?”
纪枫冷冷道:“先生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
时夏禾心口猛地一跳,“那我……算通过试用期了吗?”
纪枫沉默片刻,“你先回来。”
时夏禾立刻道:“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这时,医馆也刚好到了交接时间。
另一个前台收拾东西离开。
时夏禾正准备跟值班护士说一声,身后忽然传来宋明熙的声音。
“前台。”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叫一个随手使唤的佣人,“去电梯那边搬点东西。”
时夏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急着回江屿府,不想跟宋明熙纠缠。
宋明熙见她不动,声音顿时冷了些。
“听不见我说话吗?这么不听安排的前台,人事部也敢招进来?”她轻轻笑了声,“信不信我现在就投诉你?”
时夏禾慢慢转身,看向她,“投诉我无证行医的,是你?”
宋明熙一怔,随即,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原来你被投诉了呀?”她笑得甜,眼底却全是恶意,“难怪好好的跟诊实习生,突然变成前台了。”
时夏禾看着她,没说话。
宋明熙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想知道是谁投诉的吗?”
这时,电梯口有人喊:“前台,来个人,药材到了,帮忙搬一下!”
时夏禾收回视线,转身往电梯间走。
宋明熙却跟了上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只是把你进医院的事告诉了深哥,他大概是怕你又来欺负我吧。”
“时夏禾,你还真有本事,这样都能留下。”
时夏禾抱起一个大箱子。
箱子很沉,挡住了她大半视线。
她垂下眼,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下一秒,她抱着箱子猛地转身。
砰!
箱角重重撞上宋明熙的腰。
宋明熙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跌,狼狈摔在地上。
“啊!”
她刚叫出声,时夏禾已经抱着箱子往前走。
脚步不轻不重,却正好踩过宋明熙的脚背。
“啊——时夏禾!”
宋明熙痛得脸都白了。
时夏禾这才像是终于发现地上有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宋医生?”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怎么坐地上了?”
宋明熙气得浑身发抖:“你故意的!”
时夏禾抱着箱子,轻轻弯唇,“宋医生说笑了,我一个前台,正在按您的吩咐搬东西。您自己非要站在路中间,还怪我没长后眼?”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时夏禾又补了一句:“下次不想被撞,就别总往人脚边凑。”
说完,她抱着箱子转身离开。
背影利落,半点没停。
宋明熙坐在地上,气得眼眶都红了。
“时夏禾!你就是故意的!”
旁边护士赶紧道:“宋医生,你先起来吧,别坐这儿了,后面还有好多药材要搬呢。”
话音刚落,另一个工作人员抱着箱子过来,差点又踩到她。
宋明熙吓得赶紧爬起来,扶着墙退到一边。
脚背疼得钻心。
她一瘸一拐地回到诊室门口,死死盯着时夏禾来回搬东西的身影。
箱子又大又沉,时夏禾却一趟接一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明熙眼底一点点涌出怨毒。
果然是个能吃苦的。
这种又脏又累的活,也只有她这种下等人才干得动。
能吃苦的人,这辈子就该一直吃苦。
她别想翻身,更别想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
时夏禾拖着行李箱回到江屿府时,已经是傍晚。
她身上还沾着药材灰,裤脚也蹭了点脏,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进门后,客厅里没有祁晏辞的身影。
只有纪枫站在玄关旁,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先去洗洗,收拾干净再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时夏禾点头,立刻拖着行李回了客房。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扎好,才走出房间。
客厅依旧很安静。
她环顾一圈,下意识问:“纪助理,祁先生呢?”
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些:“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纪枫冷笑了一声,“不打招呼就走,再好的脾气也会生气。”
时夏禾抿了抿唇。
纪枫看着她,语气更淡:“你自己哄。”
说完,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先生的病例,你之前做的食补方向没错,可以继续,但需要按照病例和忌口来。”
时夏禾愣住。
她没想到纪枫会把病例交给她。
之前他们防她防得那么紧,连祁晏辞真正的隐疾都不肯透露半分。
现在,却把病例给了她。
她接过文件,指尖下意识收紧。
“我知道了。”
纪枫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时夏禾这才看见,餐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银行卡和那张便签也还放在原处。
她脸有些热,赶紧把便签揉了扔进垃圾桶,又把银行卡收好。
这才打开病例。
越看,心越沉。
祁晏辞八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失明。
十二岁时,通过手术短暂恢复视力。
可从那之后,他便留下了严重的神经性后遗症和间歇性失明。
情绪波动、过度疲劳、用眼过度,甚至睡眠紊乱,都可能诱发。
这些年,他辗转了三十多个国家。
手术,康复,心理干预,神经修复。
能试的几乎都试过了。
可这双眼睛,始终没能彻底好起来。
时夏禾看着病例上密密麻麻的治疗记录,眉心一点点皱紧。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这样冷。
是太多年病痛和失控,硬生生把人磨成了这样。
她合上病例,目光落回餐桌。
饭菜已经凉了。
她把病例收好,先去厨房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
热气一点点冒起来,冷冰冰的公寓里,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她端好菜,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祁先生,出来吃饭吧。”
里面没有动静。
时夏禾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
依旧安静。
她心里有些不安,转身去了主卧门口。
抬手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
昨晚祁晏辞失明的画面忽然闪过脑海。
时夏禾心口一紧,犹豫片刻,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书房门开了。
祁晏辞站在门口,眉眼冷沉,比早上还冷。
“你要干什么?”
时夏禾立刻收回手,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想喊您吃饭。”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也很冷。
“不饿。”
说完,他重新关上书房门。
门板合上的一瞬,时夏禾站在原地,心口沉了下去。
他果然还在生气。
可她又实在摸不透祁晏辞。
道歉怕他嫌烦,解释怕他觉得她狡辩,靠近怕越界。
退远了,又像不知好歹。
时夏禾在门口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回了餐厅。
她饿了一天,便先简单吃了几口。
吃完后,她又重新进厨房,单独给祁晏辞做了一份温补清淡的饭菜。
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只能做点自己会的。
饭菜装好后,她端着托盘,再次敲响书房门。
这一次,门很快开了。
祁晏辞站在门后,眉眼间压着明显的燥意,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时夏禾握紧托盘,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祁先生,您多少吃一点。”
男人冷冷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些,却没退。
“您今天做过检查,又空腹这么久,身体扛不住。”
祁晏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落到托盘上。
饭菜很清淡,香气却很勾人。
片刻后,祁晏辞没再说什么,只越过她往餐厅走。
时夏禾心口一松,赶紧端着托盘跟过去。
祁晏辞坐下后,慢慢拿起筷子。
饭菜清淡,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原本冷沉的眉眼,在吃下几口后,终于稍稍缓了些。
不是多明显,只是压在周身那股锋利的冷意,淡了一点。
时夏禾站在一旁,看着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才低声开口:“对不起。”
祁晏辞动作微顿。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以后如果您不赶我,我不会主动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祁晏辞抬眼看她。
那目光依旧冷,却没有刚刚那样锋利。
片刻后,他才淡声问:“中医跟谁学的?”
时夏禾愣了下,连忙答:“跟我爷爷学的,他已经去世了。”
祁晏辞又问:“学了多少年?”
时夏禾想了想:“应该有二十年了。”
她声音慢慢稳下来,“我有记忆起,就跟着爷爷认药、背方、看诊。爷爷去世前交代我,中医学无止境,让我一定要继续学,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停过。”
更重要的是,她想查清爷爷当年出事的真相,想替爷爷养父养母讨回公道。
想让中医协会那些披着名声吃人的害虫,付出代价。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祁晏辞看了她片刻,“为什么没考下资格证?”
时夏禾指尖微微一紧。
她沉默几秒,抬头看他,“个人原因。”
祁晏辞皱眉。
时夏禾语气很平静:“祁先生,我不会过问您的私人问题,也希望您不要过问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保证,不会影响您的生活,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祁晏辞看了她很久,那双眼睛深得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没有再问,只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后,他去了健身房。
时夏禾站在原地,轻轻松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赶她,也没有再问。
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回到客房后,时夏禾把祁晏辞的病例重新摊开,又从行李里拿出爷爷留下的几本旧医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爷爷当年留下的批注。
她其实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可还是一页一页翻过去。
神经压迫,间歇性失明,旧伤瘀阻,情志郁结……
她试图在那些笔记里找出一点相似的病案。
可翻到后半夜,也没有找到完全对应的记载。
时夏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老家还有几本古籍,里面记着不少偏门病案。
只是那些病例太少见,她当时搬出来时,没有带在身边。
时夏禾看着桌上的病例,指尖轻轻按住泛黄的书页。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回一趟老家。
……
第二天,时夏禾照例给祁晏辞做完按摩,又赶早去菜市场买了食材。
等她赶到德颐国际医院时,中医馆还没正式上班。
她把东西放好,坐在前台,翻开旁边书架上的医案集。
刚看了半个小时,身前忽然传来两声轻敲。
笃笃。
时夏禾以为是病人,立刻抬头,语气温和熟练。
“您好,这里是德颐中医馆,请问您是挂号、取药,还是……”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病人。
是晏瑾深。
他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厉害。
而他身侧,宋明熙正被他扶着,微微垂着眼,脚步虚浮,像真的受了多重的伤。
时夏禾脸上的温和瞬间淡了下去。
晏瑾深开口第一句便是:“阿禾,我说过,别再找明熙的麻烦。”
宋明熙立刻柔声道:“深哥,跟时姐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不用替她说好话。”晏瑾深打断她,视线仍旧落在时夏禾脸上,“监控我看过。明熙身子本来就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时夏禾看着他,忽然气笑了,“晏少一大早来中医馆,是陪宋医生看脚,还是来给我定罪?”
晏瑾深眉心微蹙。
他很不喜欢她现在这种语气。
冷,硬,带刺,像变了个人。
明明以前的时夏禾,不是这样的。
宋明熙眼圈微红:“时姐,深哥只是担心我,你别误会。”
时夏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宋医生不用急着劝,眼泪留一留,等会儿进诊室再哭,效果应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