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时夏禾坐了二十一路公交,按照纪枫发来的地址赶到江屿府时,刚好八点四十。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
大概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对方核对完身份信息,很快便在门禁系统里录入了临时出入权限。
时夏禾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三号楼走。
江屿府是汉城出了名的高端住宅区,寸土寸金,随便一套房,都够普通人挣几辈子。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进来。
三号楼是六层洋房大平层,刷卡直达,入户就是独立玄关。
电梯到三楼停下。
时夏禾站在门前,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纪枫一身西装,神色依旧公事公办,开口时压低了声音。
“时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先小声一点。我带你认认屋子,你把东西收拾好。”
时夏禾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
祁晏辞居然还没醒。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点头:“好。”
纪枫带她简单走了一圈。
整套房子将近三百平,全屋极简冷调,浅灰大理石搭配原木软装,干净、空旷,也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主卧在最里面,旁边是医疗室,书房则单独锁着。
纪枫指了指那几扇门,语气郑重。
“书房、主卧、医疗室,没有先生允许,你不能进去。”
时夏禾记下。
“先生身体偶尔会不舒服,饮食忌口我发你手机上了。平时多留意,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先生有需求,你照做就行。”
时夏禾点头:“我明白。”
纪枫接了个电话,很快便离开了。
时夏禾拖着箱子去了书房旁边的客房。
客房很大,比她之前那个十几平的出租屋宽敞太多,还有独立卫浴。
她却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思。
收拾完,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她出了房门好几次,可最里面那扇主卧门一直紧闭着。
祁晏辞始终没有出来。
时夏禾有些饿了,便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很全。
纪枫发来的忌口也在手机里。
不吃重油重辣,不碰酒,少盐少糖,忌生冷。
时夏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祁晏辞看起来冷得像冰,身体底子却未必有表面那么硬。
她没做复杂的。
清蒸鱼片,菌菇青菜汤,山药炒鸡丁。
三个菜都偏清淡,养胃,也不容易出错。
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手机忽然响了。
时夏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闺蜜姜柠压低却藏不住震惊的声音。
“夏禾,时深什么情况啊?!”
时夏禾手一顿。
时深。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心口。
那是五年前,她亲自给晏瑾深取的名字。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去处,满身是伤,可怜得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她一时心软,便收留了他。
后来见他眼窝深邃,眉眼又生得太好看,她想了很久,给他取名叫时深。
跟她姓。
时夏禾喉咙发涩:“怎么了?”
姜柠急得不行:“我看见他带了个女人来我们私房菜馆吃饭,点了最贵的几道菜,还亲自给那女人剥虾!他给你报备这事儿没?”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尽量让声音平静。
“柠柠,我们已经分手了。”
姜柠声音猛地拔高:“啥?!”
“怎么就分手了?难不成他榜上富婆了?我跟你说,他今天穿得特别帅,跟个大公司高管似的,那套西装绝对不低于五位数。”
“这狗男人,我还真以为他只对你专一呢!结果转头就榜上这么年轻的富婆?你等着,看我不给你讨回公道!”
时夏禾心口一紧,立刻道:“别去,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发哑:“而且,他没有榜富婆,他自己就是富二代。”
姜柠跟她一样,都是从县城出来的牛马。
没背景,没人脉,吃过苦,也受过白眼。
她好不容易才在那家私房菜馆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时夏禾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得罪晏瑾深。
更不能让姜柠被那男人一句话就炒了鱿鱼。
良久,姜柠才懵逼地问:“你说什么?时深他……”
话还没说完。
时夏禾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她脊背瞬间绷直,立刻道:“回头再跟你聊。”
说完,她挂断电话,转身。
祁晏辞站在主卧门口。
男人穿着深灰色居家服,领口松散,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锁骨。
他很高,肩宽腿长,蓬松的黑发垂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冷硬,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疏离感。
他的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漂亮,眼尾微微下压,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冷得像隔着一层雾。
像是在看人,又像谁都没真正看进眼里。
时夏禾心口一紧。
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的电话吵到他了。
她立刻站直:“抱歉,下次我进卧室接电话,不会再吵到您休息。”
祁晏辞没接话。
他只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迈步走向餐厅。
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木香。
时夏禾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祁晏辞在餐桌前停下,目光扫过桌上三道清淡小菜和一小锅粥。
热气袅袅,米香清润。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你做的?”
时夏禾连忙点头,一边盛粥,一边解释:“随便做了几道,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把粥放到他面前。
“听纪助理说您早上没吃东西,我熬了点山药小米粥,清淡养胃。您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换别的。”
祁晏辞垂眸看着那碗粥。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他拉开椅子坐下,尝了一口。
粥熬得软烂,米香裹着山药的绵密,温润顺口。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片。
鱼肉鲜嫩,调味很淡,却不寡淡。
是会做饭的人。
时夏禾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半晌,祁晏辞才冷淡评价:“还行。”
时夏禾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还行。
在这位脾气不好、脸色更不好的老板嘴里,应该已经算夸奖了。
她这才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粥。
只是刚坐下,心里又忍不住打鼓。
刚才姜柠那通电话,他听见了多少?
会不会以为她是为了钱,才刚跟前任分手,就转头跟他领证?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可交易归交易,她不想第一天就被老板贴上“感情混乱、见钱眼开”的标签。
她低头喝了口粥,正想找机会解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姜柠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照片里,晏瑾深西装革履,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边,是那日晚宴上挽着他胳膊、让她道歉的宋明熙。
宋明熙不知道说了什么,正仰头笑着看他。
而晏瑾深微微侧脸,嘴角勾着很浅的弧度。
温柔,耐心。
像极了曾经看她的样子。
时夏禾指尖一顿。
心口却没有前两日那种撕裂般的疼了。
只是觉得讽刺。
她下意识想把语音转成文字,手指一碰,声音却直接外放了出来。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
时夏禾脸色一变,猛地按掉。
可惜已经晚了。
对面,祁晏辞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很淡,却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时夏禾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握紧手机,硬着头皮解释:“您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接您这单生意才跟前任分手。我是分手之后,才知道您这里需要人假结婚。”
祁晏辞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
“继续。”
时夏禾愣住:“什么?”
祁晏辞皱了下眉,似乎很讨厌别人听不懂他的话。
“语音。”
他冷声道:“点开,继续。”
时夏禾:“……”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
姜柠这张嘴,她太了解了。
她现在只希望姜柠别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可祁晏辞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不听完,不算完。
时夏禾吞了吞喉咙,只能重新点开那条语音。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跟其他女人约会,这不是无缝衔接是什么?我气不过,刚才过去提醒了他一句,说我要把他带女人吃饭的事告诉你。”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是在工作,是你自己误会他、不肯信他。他每次都要跟你解释,这次不想解释了。怎么,骗你还有理了?”
“更恶心的是,我刚转身出来,就听见那女的问他,为什么要说是在工作,他们明明是在约会。阿禾,这种男人你分得太对了,脸是好看的,心是烂的!”
语音放完,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时夏禾的脸烧得厉害。
偏偏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柠又发来一条语音。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祁晏辞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冷冷淡淡,像是在说:继续。
时夏禾认命地点开。
姜柠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心疼。
“你们爱了那么多年,分手了你肯定很难过吧?我今天早点下班,晚上过去陪你喝一杯。”
时夏禾心口轻轻一颤。
姜柠是除了养母之外,少数真心惦记她的人。
她按住语音键回复:“我不难过,你不用来了。”
她确实已经不难过了。
对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的人,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只是觉得不值。
五年的真心不值。
五年的血汗钱不值。
现在的她,只想做好眼下这份工作,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可她刚放下手机,对面的男人忽然也放下了勺子。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时夏禾心口莫名一紧,抬眼看他。
祁晏辞神色冷淡,嗓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不喜欢感情复杂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你可以走了。”
时夏禾脑子嗡了一声,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
她攥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迎上祁晏辞的视线。
“祁先生,我承认,我有过一段很糟糕的感情经历。但有前任,不等于感情复杂。我已经跟他分手,也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刚才的消息是我朋友发来的,不是我主动联系他,更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她攥紧掌心,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楚:“您找我,不只是找一个名义上的祁太太。您要的是嘴严、听话、懂分寸,能配合长辈,也能照顾您身体的人。这些,我都能做。我懂药理,会护理,会做饭,也知道拿钱办事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她迎着祁晏辞的目光,眼底有一点被逼到绝路后的倔:“您可以因为我做得不好开除我,但不能因为我被人骗过,就直接判定我不合格。昨天我们已经领证,协议也签了。现在换人,对您来说也麻烦。”
她停顿一秒,声音放低:“所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真的影响到您的生活,不用您赶,我自己走。”
祁晏辞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狭长漂亮,眼尾微压,眸色冷得像蒙着一层雾。
明明没什么情绪,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能轻易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时夏禾站在原地,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一层汗。
半晌,祁晏辞终于收回目光。
“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能让我满意,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时夏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她立刻点头:“谢谢祁先生。”
祁晏辞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吃饭。
他虽然不满意她那段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但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饭确实合口味。
清淡,却不寡淡。
比纪枫安排的营养餐顺口太多。
一碗山药小米粥喝完,他又吃了不少菜。
时夏禾默默记下。
鱼片多夹了几筷,菌菇汤也喝了半碗。
看来他不排斥软糯温润的东西。
吃完饭,祁晏辞去了书房。
直到门关上,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人气场太冷了。
他坐在对面时,她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快速吃完,收拾碗筷,又把厨房清理干净。
三天试用期,她必须拿出点价值。
……
下午,她打开冰箱,看了一圈食材,决定熬个鸡汤。
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她倒不是想抓祁晏辞的心。
只是想留住这份工作。
祁晏辞忌口多,又明显在控制饮食,汤不能太油。
她把鸡肉焯水去腥,撇干净浮沫,又放了山药、虫草花和几片姜,小火慢慢煨着。
等汤熬出清亮的金色,她又把表面的油细细撇了一遍。
傍晚,祁晏辞出来吃饭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鸡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清淡,香味却很勾人。
祁晏辞坐下,看了一眼,皱眉。
“鸡汤?”
时夏禾点头:“撇过油了,不腻。您可以适当喝一点,补气养胃。”
祁晏辞没说话,像是不太信。
时夏禾把碗推到他面前:“您先尝一口,不喜欢我就撤掉。”
祁晏辞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总能在关键时候顶着压力说话。
不是讨好,更像是为了留下来,硬逼着自己往前走。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汤入口鲜而不腻,鸡肉炖得软烂,山药绵密清甜。
确实不错。
时夏禾紧张地看着他:“还可以吗?”
祁晏辞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还行。”
时夏禾听懂了。
还行,就是能吃。
能吃,就是有机会。
这一顿,祁晏辞多喝了一碗鸡汤。
吃完饭,他去了健身房。
时夏禾收拾好厨房,想了想,拿了瓶常温矿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站到健身房门外。
纪助理说过,主卧、医疗室、书房不能进。
健身房不在禁区里。
但她也没敢进去,只在门外候着。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不能只等祁晏辞吩咐。
里面偶尔传来器械碰撞声。
许久,门才从里面拉开。
时夏禾立刻站直。
祁晏辞刚运动完,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深灰色运动背心勾出宽肩窄腰,身上带着未散的热气。
和平时的冷淡疏离不同,多了几分侵略感。
时夏禾不敢多看,赶紧把毛巾和水递过去。
“祁先生,刚运动完要补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喝太急,先小口喝。刚出了汗,也别马上冲冷水澡。”
祁晏辞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扎着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白净的脸侧,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手里举着水和毛巾,表情紧绷得像等着判卷。
祁晏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时夏禾见他没拒绝,胆子稍微大了点。
“您今晚运动量有些大,待会儿可以泡一下脚,放松小腿肌肉。”
她试探着补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配个简单的舒缓药包。”
祁晏辞擦汗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你倒是什么都敢管。”
时夏禾心口一跳,连忙解释:“不是管,是服务范围内的合理建议。您可以不采纳,我只是觉得,既然拿了钱,总不能只会站在旁边说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祁晏辞忽然扯了下唇角。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歪理不少。”
时夏禾分不清这是夸还是讽,只能低头:“您说得对。”
祁晏辞:“……”
他没再接话,拿着毛巾和水转身往主卧走。
也没有提药包的事。
时夏禾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看得出来,祁晏辞并不信她。
或者说,他只允许她做饭、递水、守规矩。
真正涉及身体的东西,他不会轻易交给她。
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赶她走。
只要还留在这里,她就还有机会。
……
时夏禾回到客房,手机刚好响了。
她接起电话。
姜柠开口就问:“阿禾,听房东说你搬走了?你搬去哪儿了?”
时夏禾一顿。
她签过保密协议,不能透露江屿府,也不能说假结婚,便只道:“我找了份新工作,包吃包住,就搬走了。”
姜柠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至少不用再跟那个渣男挤出租屋了。”
顿了顿,她又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陪你骂他。”
时夏禾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天算了,你放心,我挺好的。”
姜柠显然不信:“五年呢,哪能说好就好?”
时夏禾沉默片刻,还是把宴会那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姜柠声音都气得发抖。
“所以,时深就是晏家太子爷晏瑾深?他不是穷,不是无处可去,是一直在骗你?”
时夏禾没说话。
姜柠气笑了:“一个晏家太子爷,装失忆装穷,让你一天打三份工养他,拿你的钱创业。结果恢复记忆后,转头让别的女人当救命恩人?”
“你这五年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吗?你为了给他攒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倒好,八十万的裙子眼睛都不眨就送别人,还让你道歉。”
“他怎么有脸的?”
时夏禾喉咙微微发紧。
姜柠又骂了几句,最后声音都有些哽。
“我就是不甘心。你那么苦,凭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他倒是风风光光做回晏少,身边女人一个接一个,凭什么啊?”
姜柠吸了口气,又压着火问:“那你们以后呢?真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劝你回头,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他要是回头认错、求你原谅,你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和好吗?”
时夏禾听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几年,她和阿深也有过不少矛盾。
可一闹矛盾,他就好几天不回家。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白天打工,晚上兼职,回到出租屋,看见墙上褪色的大头贴,心里再硬,也会一点点软下去。
她总会想,算了。
他失忆了,没家,没亲人,只有她。
她不能真的不管他。
所以每一次,都是她先低头。
她会买菜,煲汤,做一桌他爱吃的菜,然后等到深夜。
等门口终于传来钥匙声,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冷掉的饭菜重新热一遍,端到他面前。
阿深吃几口,脸色缓和下来,她也跟着松口气。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再苦,再委屈,只要一个人愿意等,一个人愿意回来,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现在想想,她哪是在经营感情。
她只是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
把他的冷漠哄成了理所当然。
把他的离开,等成了自己的错。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生活里的小矛盾。
不是几句气话。
更不是她做一桌饭、低一次头,就能揭过去的争吵。
这是一场长达五年的骗局。
时夏禾垂下眼,声音很轻。
“柠柠,这次不会和好了。”
姜柠一怔:“阿禾……”
时夏禾看着窗外陌生又昂贵的园林灯影,慢慢攥紧手机。
“以前吵架,是因为日子苦,是生活里零零碎碎的摩擦。”
“药钱,工作、房租……我们都太累了,所以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忍一忍,再低一次头,这个家就还能过下去。”
“可这次不是。”
她喉咙发紧,却还是把话说完。
“这次,是我终于看清楚,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错的人不是我,我不会再等他回家,也不会再哄一个骗子回头。”
电话那头,姜柠没再说话。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酸意压回去。
“而且,我也已经往前走了。”
虽然这一步,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婚姻。
虽然她嫁的人冷漠、难伺候、脾气差,还随时可能把她赶出去。
可至少,这场关系一开始就把价格摆在明面上。
不用谈真心,也不用赌人性。
她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就能拿到该拿的钱。
这比晏瑾深那场披着深情皮囊的骗局,干净多了。
姜柠叹了口气。
她还是替时夏禾不甘心,又把晏瑾深骂了一遍,才勉强解气。
挂电话时,已经快十二点。
时夏禾心里闷得厉害,索性去了阳台吹风。
夜里的江屿府很安静。
园林灯散在树影里,远处高楼灯火通明,隔着一圈青石高墙,外面是汉城最繁华的高新区,里面却清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隔壁书房还亮着灯。
已经十二点了。
祁晏辞还没睡?
从纪枫今天的交代来看,他们对她很不信任。
所谓护理注意事项,也只是些表面的忌口和生活习惯。
至于祁晏辞到底有什么隐疾,半个字都没提。
时夏禾越想越偏。
祁晏辞从外表看,除了脸色冷白些,实在不像有什么大病。
他又对隐疾绝口不提。
难道是……
那方面的问题?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其他病症,总不至于这么难以启齿。
她抿了抿唇,决定明天午饭加点温补药膳。
不管是不是,先慢慢调理总没错。
只要能让祁晏辞觉得她有用,三天试用期才有希望。
第二天,时夏禾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
她拉开窗帘,发现隔壁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愣了下。
祁晏辞一夜没睡?
刚这么想着,灯忽然灭了。
时夏禾立刻走出房门,刚到走廊,就撞见祁晏辞从书房出来。
男人穿着黑色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他脸色比昨晚更白,眉眼间压着浓重倦意,眼底却还残着未散的冷厉。
像刚从一场高压会议里抽身出来。
明明疲惫得厉害,却依旧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手里拿着杯子,像是要去接水。
时夏禾立刻上前:“祁先生,我来吧。”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把杯子递给她。
时夏禾接过来,才发现杯底还残着一点咖啡。
她动作一顿:“您一晚上都在喝咖啡?”
祁晏辞皱眉,显然不喜欢被问。
时夏禾立刻放轻声音:“咖啡提神,但喝多了耗气伤阴,也容易扰动心神。”
她顿了顿,又道:“您脸色不太好,如果熬夜后还靠咖啡硬撑,身体会更吃不消。”
祁晏辞眉眼间的不耐更重。
时夏禾识趣闭嘴,倒掉杯底残液,洗干净杯子,重新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祁晏辞接过,转身要走。
时夏禾犹豫两秒,还是开口:“祁先生,您要是太累,我可以帮您按按头部穴位,稍微放松一下。”
祁晏辞脚步顿住。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人。
就在时夏禾以为他会拒绝时,男人忽然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水杯被他放在茶几上。
“按按看。”
时夏禾眼睛一亮:“好。”
她先去洗了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走到沙发后。
祁晏辞靠着沙发,眼皮半阖,眉心却始终紧皱。
明明已经累到极点,整个人却还是绷着。
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
时夏禾放轻动作,指腹先落在他太阳穴附近。
男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立刻低声道:“我轻一点,您要是不舒服,随时说。”
祁晏辞没有开口。
时夏禾这才慢慢按下去。
太阳穴,印堂,百会,风池。
她指法很稳,力道由轻到重,一点点揉开他紧绷的穴位。
一开始,祁晏辞眉心还蹙着,呼吸也浅。
没过多久,那股压在他眉眼间的冷躁便慢慢散了些。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夏禾站在他身后,手指沿着穴位缓慢推揉。
她能感觉到,祁晏辞原本僵硬的肩颈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也从浅而乱,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靠在沙发上,长睫垂下,冷峻的眉眼被晨光一照,少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锋利。
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安静。
时夏禾按了快一个小时,手腕都有些酸。
可她没停。
直到祁晏辞彻底偏靠在沙发里,呼吸均匀,眉心也舒展开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才慢慢收回手。
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回客房拿了条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
才六点多。
正好可以买菜。
她换了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
江屿府地处汉城高新区核心。
小区外车流不息,写字楼、商场林立。
小区内却隔着高墙绿植,清幽得不像闹市。
时夏禾先去了小区超市,看了一圈价格,又默默退了出来。
一把青菜都比外面贵两倍。
最后,她多走了两条街,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早市热闹,吆喝声、鱼摊水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反而自在了许多。
买完山药、鸽子、莲子、芡实和几样青菜,回程时,时夏禾路过一家私人医院。
门口告示栏上贴着招聘启事。
招中医理疗助理。
要求有相关经验,有证优先。
有证优先,不是必须有证。
时夏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想进医院。
哪怕只是理疗助理,哪怕工资不高,只要能进正规医疗机构,她都愿意试。
她拿出手机,把招聘信息拍了下来。
……
祁晏辞醒来时,是被一阵菜香勾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身上的薄毯。
客厅明亮,窗外阳光已经铺进来。
他皱眉,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
他竟然一口气睡了近六个小时。
从眼睛出问题后,他睡眠一直很差。
不是睡不着,就是睡着后反复惊醒。
可今天,他睡得很沉。
沉到连时夏禾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知道。
祁晏辞握着毯子的手微微收紧。
脑海里闪过早上那双温热的手。
指腹很软,力道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