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来我卧室
第二天,时夏禾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
她拉开窗帘,发现隔壁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愣了下。
祁晏辞一夜没睡?
刚这么想着,灯忽然灭了。
时夏禾立刻走出房门,刚到走廊,就撞见祁晏辞从书房出来。
男人穿着黑色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他脸色比昨晚更白,眉眼间压着浓重倦意,眼底却还残着未散的冷厉。
像刚从一场高压会议里抽身出来。
明明疲惫得厉害,却依旧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手里拿着杯子,像是要去接水。
时夏禾立刻上前:“祁先生,我来吧。”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把杯子递给她。
时夏禾接过来,才发现杯底还残着一点咖啡。
她动作一顿:“您一晚上都在喝咖啡?”
祁晏辞皱眉,显然不喜欢被问。
时夏禾立刻放轻声音:“咖啡提神,但喝多了耗气伤阴,也容易扰动心神。”
她顿了顿,又道:“您脸色不太好,如果熬夜后还靠咖啡硬撑,身体会更吃不消。”
祁晏辞眉眼间的不耐更重。
时夏禾识趣闭嘴,倒掉杯底残液,洗干净杯子,重新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祁晏辞接过,转身要走。
时夏禾犹豫两秒,还是开口:“祁先生,您要是太累,我可以帮您按按头部穴位,稍微放松一下。”
祁晏辞脚步顿住。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人。
就在时夏禾以为他会拒绝时,男人忽然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水杯被他放在茶几上。
“按按看。”
时夏禾眼睛一亮:“好。”
她先去洗了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走到沙发后。
祁晏辞靠着沙发,眼皮半阖,眉心却始终紧皱。
明明已经累到极点,整个人却还是绷着。
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
时夏禾放轻动作,指腹先落在他太阳穴附近。
男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立刻低声道:“我轻一点,您要是不舒服,随时说。”
祁晏辞没有开口。
时夏禾这才慢慢按下去。
太阳穴,印堂,百会,风池。
她指法很稳,力道由轻到重,一点点揉开他紧绷的穴位。
一开始,祁晏辞眉心还蹙着,呼吸也浅。
没过多久,那股压在他眉眼间的冷躁便慢慢散了些。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夏禾站在他身后,手指沿着穴位缓慢推揉。
她能感觉到,祁晏辞原本僵硬的肩颈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也从浅而乱,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靠在沙发上,长睫垂下,冷峻的眉眼被晨光一照,少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锋利。
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安静。
时夏禾按了快一个小时,手腕都有些酸。
可她没停。
直到祁晏辞彻底偏靠在沙发里,呼吸均匀,眉心也舒展开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才慢慢收回手。
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回客房拿了条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
才六点多。
正好可以买菜。
她换了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
江屿府地处汉城高新区核心。
小区外车流不息,写字楼、商场林立。
小区内却隔着高墙绿植,清幽得不像闹市。
时夏禾先去了小区超市,看了一圈价格,又默默退了出来。
一把青菜都比外面贵两倍。
最后,她多走了两条街,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早市热闹,吆喝声、鱼摊水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反而自在了许多。
买完山药、鸽子、莲子、芡实和几样青菜,回程时,时夏禾路过一家私人医院。
门口告示栏上贴着招聘启事。
招中医理疗助理。
要求有相关经验,有证优先。
有证优先,不是必须有证。
时夏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想进医院。
哪怕只是理疗助理,哪怕工资不高,只要能进正规医疗机构,她都愿意试。
她拿出手机,把招聘信息拍了下来。
……
祁晏辞醒来时,是被一阵菜香勾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身上的薄毯。
客厅明亮,窗外阳光已经铺进来。
他皱眉,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半。
他竟然一口气睡了近六个小时。
从眼睛出问题后,他睡眠一直很差。
不是睡不着,就是睡着后反复惊醒。
可今天,他睡得很沉。
沉到连时夏禾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不知道。
祁晏辞握着毯子的手微微收紧。
脑海里闪过早上那双温热的手。
指腹很软,力道却稳。
按在头上时,像一点点把他脑子里绷紧的弦松开。
如果她真能让他睡满五六个小时。
留下她,也不是不行。
厨房里传来轻微动静。
祁晏辞抬眼看去。
时夏禾正背对着他忙碌。
她身形纤细,骨架也小,宽松的白色上衣被围裙带子一系,腰线细得仿佛一把就能掐住。
明明看着瘦,动作却很利落。
没多久,她端着菜出来。
一抬头,看见他醒了,时夏禾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原本就生着一双圆而弯的眼,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像被照亮了几分。
“祁先生,您醒了。”
她把菜放到桌上:“洗漱一下,可以吃饭了。”
祁晏辞没说话,起身回了主卧。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身深灰色居家服。
领口平整,袖口松散,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时夏禾坐在他对面,忍不住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仍旧偏白,唇色也淡。
但眼底那层疲惫散了不少,眉心也不像早上那样紧拧着。
看来那一觉,确实睡得不错。
她忍不住道:“祁先生,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祁晏辞夹菜的手微顿。
时夏禾怕他误会自己多管闲事,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觉得早上的按摩还算有用,之后太累或者休息不好时,我都可以帮您按按。”
她停了停,又很有分寸地补充:“当然,您不需要的话,我不会主动打扰。”
祁晏辞抬眼看她。
半晌,他淡声道:“晚上我要工作。”
时夏禾刚要点头,就听他又说:“早上五点,来我卧室。”
她愣住。
卧室?
纪助理说过,主卧是禁区。
可显然,所有规矩的解释权都在祁晏辞手里。
他说能进,她就能进。
他说不能进,她连门口都不能靠近。
时夏禾不敢多问,只点头:“好。”
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那除了午饭、晚饭,还有五点帮您按摩之外,其他时间我能自己支配吗?”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
“你随意。”
时夏禾差点没压住嘴角。
这样一来,她就有时间去医院面试,也能抽空接点外快。
五十万看似很多。
可养母的药是无底洞,家里的外债也还压着。
她不能只靠祁晏辞给的这笔钱。
当天下午,时夏禾拿着打印好的简历,去了那家私人医院。
中医馆在三楼。
装修清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馆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起初只是随手翻她的简历。
可看到后面的病例记录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肩颈劳损、失眠头痛、寒湿痹痛、术后调理、旧伤暗疾……
病因、辨证、用穴、调理周期、反馈结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馆长抬头看她:“这些都是你做的?”
时夏禾点头:“是。”
馆长又翻了几页,语气里多了几分可惜:“既然有这么多实操经验,为什么没考下资格证?”
时夏禾指尖微僵。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爷爷去世后,有些人一直卡着她的路。
她能学,能治。
可偏偏一张证,她怎么都拿不到。
她只能垂下眼:“个人原因。”
顿了顿,她又道:“我这次只应聘中医理疗助理,不独立行医,也不会违反规定。您可以先试用我,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
馆长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样的人,只做理疗助理,实在大材小用。
可没有证,他也不敢给她更好的岗位。
最后,他合上简历。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时夏禾点头:“好,谢谢馆长。”
她起身离开。
刚走到走廊,旁边一间诊室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晚我男朋友请大家吃饭,大家可一定要赏光呀。”
时夏禾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去。
诊室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的人,正是宋明熙。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着丸子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正围着她起哄。
“小熙,你命也太好了吧,男朋友又帅又有钱,还这么宠你。”
“为了你上下班方便,直接在医院隔壁给你买了套公寓,这也太壕了吧。”
“你才刚实习,他就连工作都帮你安排好了,以后结婚不得少奋斗几十年?”
宋明熙被夸得脸颊微红,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你们别这么说,他只是心疼我而已。”
有人笑着打趣:“心疼你?我看是爱惨你了吧。”
宋明熙垂下眼,声音又软又甜。
“谁让我救过他呢,救命之恩,总得以身相许吧。”
诊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时夏禾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宋明熙一抬头,刚好看见她。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跟同事说了两句,便走出来。
“时夏禾?”
她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优越感。
“你来找我的?”
时夏禾冷淡看她:“宋小姐这么自恋,医院知道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
宋明熙脸色一变,立刻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
“你站住。”
时夏禾甩开她:“有话就说,别碰我。”
宋明熙冷笑:“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知道深哥把工作机会给了我,所以不甘心,才特意跑来的吗?”
时夏禾动作一顿。
宋明熙眼底得意更重。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她压低声音,字字带刺:“那个助理医师岗位,本来你也有机会。可深哥说,你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都能干,离了那份工作也饿不死。”
“但我不一样。我还没毕业,没你那么会吃苦。所以他心疼我,才把我推荐到了这里。”
时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助理医师。
几个月前,她和时深去过一场医药招聘会。
那天她临时接了兼职,来不及一家家投简历,便把资料交给时深,让他帮她递。
后来,她确实收到过这家医院的面试通知。
就是助理医师岗位。
只招一个人。
她当时很有把握。
可时深劝她放弃。
他说医院在城南,他们住在城北,来回公交要三个小时,有这些时间,不如多接点兼职。
她那时觉得有道理,所以放弃了。
原来是他早就把机会让给了宋明熙。
这附近房价贵得吓人,她连租都租不起。
可晏瑾深为了让宋明熙少走几步路,直接送了她一套公寓。
就因为她能吃苦。
就因为宋明熙吃不了苦。
那股闷痛压在胸口,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又沉又冷。
可时夏禾没有露怯,她抬眼看向宋明熙,忽然笑了一下。
“宋小姐说得对。”
宋明熙一愣。
时夏禾慢条斯理道:“我确实能吃苦,能赚钱,离了那份工作也饿不死。不像你,离了晏瑾深的推荐,连医院大门都未必进得来。”
宋明熙脸色一变:“你——”
“别急。”时夏禾打断她,“你不是说他心疼你吗?那你最好祈祷他一直心疼。毕竟靠别人施舍来的位置,坐着是挺舒服,就是不知道坐不坐得稳。”
宋明熙咬牙,冷笑道:“至少我能力比你强。你守着他那么多年,也没让他想起自己是谁。我只给他扎了几针,他就恢复记忆,重新做回晏家太子爷。”
她靠近时夏禾,声音轻得像淬了毒。
“时夏禾,你拿什么跟我争?”
时夏禾眼底冷意更深。
“几针就能让人恢复记忆?宋小姐这针法,华佗听了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问你一句,师承哪路神仙。”
宋明熙脸色一僵。
她们都是学中医的,心里都清楚。
正常失忆症,根本不是几针就能扎醒的。
晏瑾深能恢复记忆,是因为这些年时夏禾一直在替他调理神经旧伤,疏通瘀阻,稳住身体底子。
宋明熙不过是刚好撞上最后关头。
却急着把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抢得理直气壮。
偷得冠冕堂皇。
宋明熙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咬牙冷笑。
“时夏禾,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在深哥眼里,我就是让他恢复记忆的人,是我让他回到晏家,摆脱了那段不堪的日子。”
她看着时夏禾微微发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你不会真以为救过他,他就该感恩你一辈子吧?那五年对你来说是深情,是同甘共苦。可对晏瑾深来说,只是他最狼狈、最想抹掉的一段过去。”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有多落魄。”
宋明熙凑近她,一字一顿。
“他讨厌死你了。”
……
时夏禾走出医院时,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宋明熙的话。
他讨厌死你了。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有多落魄。
原来如此。
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是陪他熬过五年的爱人。
她只是晏瑾深那段狼狈过去里,最想抹掉的污点。
明明已经看清了。
明明早就决定不再为他难过。
可胸口还是一阵阵发疼。
疼得她眼眶发热。
时夏禾怕自己太狼狈,索性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缓了很久。
直到面前忽然停下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她一怔,缓缓抬头。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晏瑾深站在她面前。
他还是宴会上那副矜贵清冷的模样,黑色西装熨帖笔挺,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浑身都是久居上位的精英感。
干净,体面,也陌生。
时夏禾只看了一眼,便起身要走。
晏瑾深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阿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
“别再去找明熙。”
时夏禾脚步猛地停住。
她慢慢回头,看着他。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啪!
她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晏瑾深的脸被打偏了一瞬。
时夏禾红着眼睛,声音发抖。
“你真让我恶心。”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疼的腮帮,镜片后的黑眸一点点冷下去。
“时夏禾,闹够了吗?”
时夏禾怔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闹?”
晏瑾深眉心紧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晚宴那晚,我欠你一个解释。”
顿了顿,他语气更沉,“但你不该去找明熙。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承受不了你这样的针对。”
时夏禾看着他,只觉得荒唐。
宋明熙承受不了?
那她呢?
她被人当众逼着道歉,被保安拖出宴会厅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她承不承受得了?
她一天丢掉三份工作,连养母的药钱都凑不出来的时候,他又有没有想过她承不承受得了?
时夏禾慢慢抽回手,“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解释,你只是怕我找她麻烦。”
晏瑾深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时夏禾点点头,“行。晏少,那就还钱吧。”
晏瑾深眼底压着怒意,“就因为我隐瞒了身份,你就要这样跟我闹?”
时夏禾猛地一顿。
就因为?
原来在他心里,骗她五年,瞒她身份,花着她的血汗钱,踩着她的真心回到晏家。
只是一个“就因为”。
她忽然连愤怒都觉得疲惫。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闹脾气?”
晏瑾深皱眉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又笃定。
像是早就认定,她只是气狠了。
过几天,他再回去,她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把委屈咽下去,热好饭菜,等他坐下吃饭。
时夏禾心口一阵发疼,眼眶红得更厉害,却没有掉眼泪。
她抬头看他,声音轻了下来,也更冷。
“晏少,麻烦你把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有我转给你创业的钱,全都还给我。卡号我已经发过你了。”
“钱还清,从此两清。”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晏瑾深脸色彻底冷下来,像是终于动了怒。
“时夏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她看着他,眼底再没有半点从前的心软。
“我在向一个骗子,讨回我该拿的钱。”
晏瑾深眸色阴沉,“你离了我,什么都做不成,别把路走绝了。”
时夏禾只觉得可笑。
可她连笑都懒得笑了。
晏瑾深又道:“你别后悔。”
时夏禾没再回答。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纤细的背影穿过树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出口。
风从树梢吹过,落下一地碎影。
晏瑾深站在原地,脸色冷沉。
胸口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偏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着宋明熙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那头,宋明熙的声音娇软又带着笑。
“深哥,你怎么还没来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晏瑾深收回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想吃什么先点,我很快到。”
宋明熙立刻笑了起来:“那你快点来哦,我一个人撑不住场面的。”
晏瑾深淡淡“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情绪,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
时夏禾回到江屿府时,眼睛还是红的。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还在试用期,明天是最后一天。
她不能把晏瑾深那点破事,带到祁晏辞面前。
时夏禾换了鞋,洗了手,进厨房准备晚饭。
可等菜端上桌时,她眼尾那点红还是没完全褪下去。
祁晏辞坐在餐桌前,只看了她一眼,眉心便轻轻皱起。
“哭过?”
时夏禾动作一顿,立刻摇头:“没有,是刚才切洋葱熏的。”
祁晏辞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审视。
时夏禾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好在他没再追问,只拿起筷子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后,祁晏辞放下筷子,忽然道:“明天陪我去一趟外公家,家宴。”
时夏禾抬头看他。
祁晏辞语气很淡:“打扮一下,别太素。”
说着,他从旁边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衣服、首饰、包,都从这张卡里走。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也用它。”
时夏禾看着那张卡,愣了下,一时没敢伸手。
祁晏辞掀起眼皮看她:“不会用?”
时夏禾这才回神,连忙接过:“会。吃完饭我就去买。”
祁晏辞淡声道:“密码和门锁一样。”
时夏禾握紧那张卡,点头:“我记住了。”
收拾完厨房,她拿着卡出了门。
江屿府附近就是商场。
里面灯光璀璨,满眼都是她平时连看都不敢看的牌子。
时夏禾站在一楼大厅,第一次觉得买东西也能让人发怵。
明天是祁家家宴,也是她试用期最后一天。
她必须表现得像个合格的祁太太。
可这些年,她很少给自己买衣服。
就算偶尔买,也是网上几十块一件的基础款。
至于首饰,她更是连正经柜台都没进过。
时夏禾在女装区转了一圈,越看越没底。
最后,她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纪枫的电话。
“时小姐?”
时夏禾压低声音:“纪助理,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明天的家宴大概是什么规格?衣服和首饰买什么价位比较合适?”
纪枫严谨道:“明天是祁先生回国后第一次正式参加祁家家宴,祁家旁支和长辈都会到场,人数不会少。先生带你过去,是要正式对外说明你的身份。”
时夏禾心口一紧。
纪枫继续道:“所以明天的着装不能随便。衣服、首饰、包,整体搭配要端庄,不能太素,也不能显得寒酸。”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那大概……多少钱比较合适?”
纪枫语气平静:“不要低于五十万。”
时夏禾差点没拿稳手机,声音都变了。
“五十万?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一瞬间,时夏禾从这份沉默里,听出了贫穷带来的巨大代沟。
片刻后,纪枫很体贴地换了种说法:“时小姐,你把尺码发给我吧。明天我会带造型师过去,衣服、首饰和鞋包都会一起送到。”
时夏禾瞬间松了口气,“好,那这张卡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时夏禾站在商场里,看着手里的卡,心情复杂。
她实在没忍住,走到商场附近的取款机前,插卡查了一下余额。
屏幕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眼睛都直了。
一串零。
长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数了一遍。
不敢信。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不敢信。
第三遍,时夏禾才确定。
100万。
她站在取款机前,轻轻吸了口气。
“我的天……”
祁晏辞到底是干什么的?
随随便便给她一张生活卡,里面就是100万。
她之前为了八千块药钱,被逼得走投无路。
而有些人,卡里的零多到她数三遍才敢确认。
时夏禾把卡取出来,小心放进包里。
那一瞬间,她对祁晏辞的身份,又多了一层模糊的认知。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不简单。
……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时夏禾准时站在主卧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祁晏辞低沉的声音。
“进。”
时夏禾推门进去。
祁晏辞的卧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深灰、黑、冷白,几乎看不见多余的颜色。
落地窗外天光未亮,厚重窗帘只拉开一半,整个空间安静、克制,又带着一种压迫感。
和祁晏辞这个人一样,冷得没有半点多余温度。
祁晏辞正靠在床头。
他穿着深灰色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脖颈。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疏离斯文的冷感。
他手里拿着一本外文原版书,修长手指压在书页上,侧脸线条深刻,眉眼冷淡。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好看得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时夏禾拘谨地走过去。
“祁先生,您可以躺下。”
祁晏辞合上书,摘下眼镜,随手放到床头柜上。
他没多问,顺着床躺下。
时夏禾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先洗净手,又用温水焐热指尖,这才开始替他按头部穴位。
有了前一次经验,她这次更稳。
指腹落在太阳穴、印堂、百会,力道很轻,慢慢往深处揉开。
祁晏辞一开始还闭着眼,眉心轻蹙。
可没过多久,那点紧绷便一点点散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时夏禾坐在床边,动作很轻。
一个多小时后,祁晏辞已经睡着了。
他侧脸陷在微暗的光里,平日里的冷意褪去不少,长睫垂着,眉心舒展开,难得显出几分安静。
时夏禾手腕有些酸,却还是等他呼吸彻底平稳,才慢慢收回手。
她替他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刚出门,就撞见纪枫带着造型师进来。
造型师身后还推着几个大箱子。
纪枫看见她从主卧出来,脚步明显一顿。
时夏禾刚给人按完一个多小时,手腕还酸着,正下意识转着手腕。
纪枫的目光从她身后紧闭的主卧门,落到她转动的手腕上。
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瞬。
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金牌助理,也难得卡壳。
“你……”
时夏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眼身后的主卧门。
脸刷地一下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枫:“……”
时夏禾急忙解释:“先生只是让我帮他按摩。”
纪枫沉默。
时夏禾更急了:“是头部。”
她怕他还没明白,又补了一句:“脑袋这个头部。”
纪枫:“……”
造型师站在旁边,努力低头憋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纪枫终于推了推眼镜,恢复专业表情。
“明白。”
时夏禾:“……”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
祁晏辞没睡太久。
不到四个小时,他便被一股陌生的燥意弄醒。
那股热从身体深处往上窜,不算剧烈,却扰得人心烦。
他睁开眼坐起身,眉心紧皱,脸色比平时更沉。
他并不知道,时夏禾误以为他的隐疾是那方面的问题,昨晚的汤里加了不少温补的东西。
只当是平日吃的药物又引起了身体失控。
他冷着脸进了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可那股燥意并没有完全压下去。
片刻后,他又换了身运动服,进了健身房。
等再从里面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客厅里,时夏禾已经做好造型,安静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祁晏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杏色礼服,款式不算张扬,肩颈线条干净,腰身被收得很细,裙摆柔软地垂在脚踝边。
一头乌黑长发被盘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露出白净小巧的圆脸。
妆也很淡,只是把那双圆而弯的眼衬得更亮,唇色比平时多了点红润,整个人像被细细擦亮的玉。
不艳,却干净,温软,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晏辞这些年在国外见过不少漂亮女人。
明艳的,张扬的,锋利的,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像算计过的。
时夏禾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到锋芒逼人的长相。
可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拘谨里又带着一股不肯露怯的认真。
恬静,清透。
像风雪里刚冒出来的一点春意。
他不喜欢太张扬的美。
而她恰好不是。
祁晏辞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的。
“纪枫。”
纪枫立刻带着造型师进了主卧。
半个小时后,主卧门再次打开。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然后,轮到她愣住。
祁晏辞换了一身白色西装。
剪裁极好,肩线利落,腰身挺拔,将他本就优越的身形衬得更加修长清冷。
白色本该显得温和。
可穿在他身上,却只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把出鞘前的冷刃。
干净,却锋利。
矜贵,却不好接近。
时夏禾怔了两秒,才赶紧移开视线。
不得不承认。
这位老板脾气差归差,脸是真的很能打。
祁晏辞扫了她一眼。
“走吧。”
……
车子一路驶入祁家庄园。
今天是周末,祁家每月一次的家宴,来的人不少。
车停在一栋欧式洋房外时,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祁晏辞先下车。
随后,他转身,朝车里的时夏禾伸出手。
时夏禾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男人掌心微凉,却很稳。
她刚下车,祁晏辞便低声道:“不用紧张,跟在我身边就行。”
时夏禾点头。
想了想,她又轻轻把手抽出来,改为挽住他的胳膊。
祁晏辞侧眸看她。
时夏禾压低声音:“我昨晚看了很多晚宴视频,作为太太,这样更合适。”
祁晏辞没说话。
只由着她挽着,两人并肩往洋房走去。
他们一出现,草坪上的目光几乎全都落了过来。
低声议论很快响起。
“那就是阿辞带回来的太太?”
“听老爷子说,他回国没多久就领证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姑娘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本地几家的小姐。”
“气质倒是不错,难不成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
那些目光落在时夏禾身上。
打量,探究,审视。
她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躲。
为了今天这场家宴,她昨晚跟着视频学到凌晨。
站姿、称呼、餐桌礼仪,能补的都补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可今天,她是祁晏辞带来的祁太太。
不能怯场,更不能拖他后腿。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这时,一道略显刺耳的男声响起。
“小辞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先扫了眼祁晏辞,又慢悠悠看向时夏禾,语气轻慢。
“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通个气。你外公年纪大了,突然听见消息,难免要替你操心。”
“这位祁太太的家世、人品,你都摸清楚了吗?别一时兴起,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时夏禾心里咯噔了下。
祁晏辞却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
“二舅刚从海边回来?”
中年男人一愣:“什么?”
祁晏辞语气寡淡:“不然怎么管这么宽。”
空气瞬间一静。
周围几个人差点没憋住笑。
二舅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你——”
话还没出口,另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辞。”
众人纷纷让开。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不远处,头发花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着祁晏辞,眼底隐隐有些发红。
“小辞回来了就好,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祁晏辞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些。
“外公。”
他带着时夏禾走过去。
老人看了他许久,又将目光落在时夏禾身上。
时夏禾立刻乖巧开口:“外公好。”
老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辞,你跟我去书房一趟。”
说完,他朝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招了招手。
“念念,你陪你表嫂去花园走走。”
女孩立刻笑着跑过来,亲亲热热挽住时夏禾的手腕。
“表嫂,走吧,我带你去花园。”
时夏禾看了眼祁晏辞。
祁晏辞低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跟着女孩离开。
……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绝。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后坐下,脸色并不好看。
祁晏辞没急着开口,只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本结婚证,放到桌上。
老爷子拿起其中一本翻开。
照片上,祁晏辞神色冷淡,时夏禾笑得有些拘谨。
钢印清清楚楚。
不是玩笑。
也不是随口编出来搪塞人的借口。
老爷子合上结婚证,抬眼看他,眉头紧皱。
“为了拒绝晏家给你安排的联姻,你就随便找个女人领证?”
“婚姻不是儿戏。你就算不愿意娶夏家那位,也不该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赌气。”
祁晏辞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
他长腿微敞,姿态散漫,眉眼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赌气?”
他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晏瑾深不想娶,晏家舍不得逼他,就把婚约推到我身上。”
他抬眼看向老爷子,“他们把我当什么?”
老爷子一时语塞。
过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夏家到底是京都的西药世家,那位夏小姐又是名校出身。你本身就……”
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得太直。
“如果你能娶她,对你的身体只有好处。”
祁晏辞神色淡淡。
“这些年,我辗转了那么多国家,见过的医生还少吗?”
老爷子皱眉:“小辞。”
“外公。”
祁晏辞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我不需要靠婚姻治病。”
老爷子看着他。
祁晏辞靠在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搭着扶手,整个人像隔着一层冷冰冰的雾。
“而且,我对现在的妻子很满意。”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在赌气。
可祁晏辞从小就让人看不透。
当年那件事后,更是冷得像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如今连婚姻大事,都处理得像落一颗棋子。
随意,却强势。
谁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老爷子最终只能叹气。
“听说你上次回晏家,跟你父亲闹得很不愉快?”
祁晏辞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也配让我愉快?”
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他到底是你父亲。”
祁晏辞抬眼,语气冷淡到近乎刻薄。
“嫌我碍眼的时候,把我丢到国外自生自灭。”
“现在晏瑾深不想娶夏家那位,晏家又不敢得罪夏家,就想起我这个长子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袖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他们要保晏瑾深体面,就让我去接这门婚事。”
“外公,我不是晏家的退路。”
老爷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造成的。
也不是他劝几句,就能解开的。
最后,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提晏家的事。
转而问起祁晏辞回国后的住处和身体情况。
祁晏辞答得很淡。
能说的说。
不想说的,便一句带过。
……
与此同时,晏氏集团。
晏瑾深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草坪外偷拍的,隔着一片花影,拍到祁家洋房门口。
祁晏辞站在台阶下,身边挽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浅杏色礼服,身形纤细,腰线很细,侧脸被阳光虚虚晃过,看不真切。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段语音。
“深哥,你大哥是真结婚了,连太太都带来家宴了。看这架势,他应该是真不打算娶夏小姐了。”
晏瑾深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晏家和夏家的婚约,是两家早早定下的。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人,自然不可能娶那位夏小姐。
所以,他把这门婚事推给了祁晏辞。
祁晏辞身体不好,又被晏家放逐多年。
按理说,他比谁都需要夏家的医药资源。
晏瑾深原本以为,这门婚事送到祁晏辞面前,对方不可能拒绝。
可他没想到,祁晏辞不仅拒了,还火速找了个女人领证。
他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差。
可下一秒,视线落到那个女人的背影上时,他却忽然怔住。
那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纤细,清瘦,头发挽起时,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莫名想到了时夏禾。
晏瑾深心口微微一沉。
几乎是下意识,他回了消息。
【拍他们正面。】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低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片刻后,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他真是疯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脖子上的珠宝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一身下来,少说上百万。
怎么可能是时夏禾。
她连买一件一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很久。
又怎么可能穿成这样,站在祁晏辞身边?
很快,对方回了消息。
“不行啊深哥,老爷子今天特意交代了,不许乱传辞哥结婚的事,宴会上也不准往外流照片。谁敢偷拍被抓到,三年都别想再进祁家家宴。刚才这张,还是我躲花坛后面拍的。”
晏瑾深指尖敲了敲手机边缘。
最后只回了一句。
【算了,帮我留意他们。】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夏家的婚约不能废。
晏家需要这门联姻,才能打开京都市场。
可他不想娶。
祁晏辞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另娶了别人。
晏家已经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能替他接下这门婚事。
晏瑾深盯着窗外,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灰烬无声坠落。
他脸色冷得厉害。
……
另一边,祁家花园。
时夏禾刚被祁念念拉过去,就被一群年轻女孩围住了。
“表嫂,你是哪家的小姐啊?”
“是外省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你跟辞哥怎么认识的?听说你们已经领证了?”
“你这条裙子也太漂亮了吧,哪家的高定?”
“还有这套首饰,好衬你啊。”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
时夏禾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纪枫早上给她补过基本信息,她便只挑能说的答。
“我不是本地人,和我先生认识得比较突然。”
“裙子是 Elie Saab春夏高定,首饰是 Buccellati的 Macri系列。”
她语气温和,笑容也恰到好处。
不热络,也不怯场。
倒真有几分新婚太太的从容。
气氛也渐渐轻松下来。
直到一个女孩忽然拿出手机,笑着道:“表嫂,加个微信吧?以后约你出来喝下午茶。”
时夏禾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杂牌手机。
虽然特意换了新手机壳,可放在这群人手里那些最新款手机旁边,还是显得格外寒酸。
有人没忍住,脱口而出:“表嫂,辞哥经济很困难吗?怎么连手机都没给你换一个?”
话音落下,气氛微妙起来。
时夏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很快抬起眼,神色自然地笑了笑。
“工作用习惯了,我平时记东西多,换来换去反而麻烦。”
顿了顿,她又轻轻弯了下唇。
“再说,阿辞给我准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总不能连手机这种小事,也让他替我操心。”
她说得坦然又真诚。
反倒像真的只是用惯了旧手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体面。
可有些人显然并不信。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笑了笑,语气像关心,眼神却带着点试探。
“嫂子,你不用替辞哥撑面子啦。我们都知道,他这些年在国外过得不容易。”
“当年他被他爸送出去,说好听点是出国养病,说难听点,不就是被放逐了吗?”
另一个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这些年也没人怎么管他,就爷爷偶尔接济一下。”
“这次回来,听说是为了家族联姻,结果他还逞强给拒了。”
“嫂子,你们要是真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说,都是亲戚,不丢人的。”
时夏禾听得微微一怔。
经济困难?
祁晏辞?
她脑子里闪过江屿府将近三百平的公寓,和那张随手给她、余额100万的卡。
这样的人,怎么也和“经济困难”扯不上关系。
除非,是祁晏辞有意隐瞒。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细。
时夏禾很快稳住神色。
她没有解释。
祁晏辞没说的事,她不能替他说。
她只微微一笑:“谢谢关心,目前还好。”
那几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觉得她是在强撑。
正要再说什么,时夏禾余光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洋房门打开。
祁晏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色西装,肩线挺括,身形修长,眉眼冷淡,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像一截冰。
周围人下意识安静了些。
时夏禾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几乎没有犹豫,提起裙摆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时,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然后抬起脸,冲他弯了弯眼睛。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老公,结束了?”
祁晏辞淡淡看了她一眼。
时夏禾冲他弯了弯眼睛。
那笑不算多热烈,却很乖,也很自然。
祁晏辞这才开口:“开饭了,我带你过去。”
时夏禾点头:“好。”
……
祁家家宴摆在一楼大堂。
五张圆桌铺开,坐满了人。
祁晏辞牵着时夏禾进去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却像没看见,径直带着她坐到了主桌。
周围有人脸色微妙。
毕竟祁晏辞只是外孙。
这些年又一直在国外,听说在外面混得也不怎么样。
如今刚回来,就带着新婚妻子坐上主桌,难免有人不舒服。
可老爷子却很高兴。
“小辞,坐这儿。”
他又看向时夏禾,语气明显温和了些:“小禾,坐外公旁边。”
时夏禾乖巧坐下,笑着喊人:“外公。”
老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一顿饭下来,老爷子一直拉着他们说话。
时夏禾话不多,但句句都接得稳。
老爷子问她吃不吃得惯,她便笑着说:“吃得惯,外公家的菜比外面的精致,也更有家里的味道。”
老爷子问她会不会觉得拘束,她便道:“一开始有点,不过外公一直照顾我,我就不紧张了。”
几句话下来,老爷子被哄得眉开眼笑。
原本他对这场突然冒出来的婚事并不满意。
祁晏辞冷心冷情,像是随便拉了个人来堵晏家的嘴。
而时夏禾出身不明,也不像他们这个圈子里养出来的姑娘。
可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
不刻意讨好,也不怯场。
笑起来干净明亮,说话又有分寸。
尤其对老人,很有耐心。
老爷子越看,倒越觉得顺眼。
吃到一半,他忽然道:“今晚你们两口子就别回去了,留下陪我这个孤家寡人住一晚。”
时夏禾一怔,下意识看向祁晏辞。
还没等祁晏辞开口,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便笑着接话。
“爸,小辞他们刚结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肯定也有自己的安排。再说他们突然留下,房间、洗漱用品这些都得重新准备,怕一时照顾不周,反倒委屈了小两口。”
这话说得体面,可意思很明显。
老爷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祁晏辞却没说话。
他神色淡淡地坐在那里,像是懒得解释,也像是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想。
时夏禾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时候不能冷场,便先一步弯了弯眼。
“外公愿意留我们,是疼阿辞,也是疼我这个新进门的晚辈。”
她看向那位中年女人,语气温和,“您顾虑得也对,临时留宿确实会让家里多费心。要是真留下,我们简单些就好,不用额外折腾。”
那女人皱了下眉,却一时挑不出错处。
时夏禾又转头看向老爷子,笑意乖巧了些。
“不过外公可不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今天这么多人都陪着您呢。只是阿辞平时话少,不太会说好听话,我这个做晚辈的,就替他多说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一点。
“以后只要外公愿意,我们一定常回来陪您吃饭。”
老爷子一听,顿时笑出了声。
“好,外公记着你这句话,以后可要常回来。”
他转头看向祁晏辞,佯装不满:“你看看你,还不如你媳妇儿会疼人。”
祁晏辞神色淡淡,没反驳。
只是抬眼看了时夏禾一下。
那目光很轻,却多停了一瞬。
……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慢慢暗了。
客人陆续散去。
祁晏辞没有开口说走。
时夏禾看了他一眼,也没敢问。
她只当这是默认留下,便安安静静陪老爷子坐到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残疾人自强不息的节目。
老爷子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小禾,你别看小辞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时夏禾一顿,下意识看向祁晏辞。
他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老爷子声音低了些:“他很小就出了国,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没几个真正能说话的人。有什么苦,也从来不肯跟家里讲。”
“外面那些人只知道他性子怪,嘴毒,不近人情,却没人想过,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时夏禾心口微微一动。
原来这样冷漠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难处。
老爷子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禾,外公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也不问那些。”
“但既然领了证,就是夫妻。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的,外面那些闲话,能不听就别听。”
他顿了顿,又叹了声。
“小辞这孩子不会说好听话,也不太会照顾人,但他要是真把谁放在心上,就不会轻易亏待她。”
时夏禾指尖轻轻蜷了下。
她知道这场婚姻是假的。
也知道老爷子这些话,其实都是一个长辈对外孙的偏心和期待。
可她还是认真点头。
“外公放心,只要我还在阿辞身边一天,就会照顾好他。”
祁晏辞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眸色很深。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老爷子眼眶有些湿,连连点头:“好,好。”
没多久,他便有些乏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上楼休息吧。”
佣人领着两人去了二楼。
房间很大,显然早就收拾好了。
只是里面只有一张床。
时夏禾站在门口,尴尬得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想到饭桌上自己替祁晏辞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又有些没底。
毕竟他们只是协议夫妻。
她怕自己越界,先开口道:“祁先生,今天我要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您可以告诉我,下次我会注意。”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
“没有。”
时夏禾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又落到那张床上。
她立刻道:“今晚我睡沙发,不会打扰您休息。”
祁晏辞扫了眼那张并不算宽的沙发,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后,时夏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从老爷子说完那些话后,祁晏辞的情绪就一直很低。
还是那副冷淡寡言的样子,却比平时更沉。
没多久,祁晏辞从洗手间出来。
时夏禾没敢多看,赶紧拿着睡衣进去洗漱。
等她再出来时,祁晏辞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漆黑,院子里的灯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路灯落着冷光。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形高大清瘦,背影却莫名显出几分孤冷。
时夏禾把毯子铺到沙发上。
躺下后,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半小时过去,祁晏辞还站在窗前。
夜色沉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一层冷雾罩住,安静得有些反常。
时夏禾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祁先生,您不睡吗?”
祁晏辞没有回头,“不用管我。”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时夏禾抿了抿唇,又问:“需要我帮您按按吗?今天人多,应该挺累的。”
“不用。”
说完,他终于转过身。
时夏禾原本只是下意识看过去。
可下一秒,她心口猛地一沉。
祁晏辞的眼睛没有焦距。
那双平日里冷淡漂亮、压迫感极强的眼,此刻像被夜色蒙住了一层雾。
空的。
沉的。
没有落点。
他朝床边走去,步子很慢。
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更像是在凭记忆确认方向。
走到床边时,他先伸手碰了下床沿,确认位置,才慢慢坐下。
随后又顺着床侧摸到枕头,低身躺了上去。
整个过程很短。
却看得时夏禾浑身僵住。
她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纪枫说过,祁晏辞的东西必须放在固定位置,不能乱动。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私人物品,不喜欢别人改变他的生活习惯。
她原以为那只是脾气差、边界感重。
可现在才明白。
或许不是不喜欢,是他需要靠那些固定的位置,判断每一样东西在哪里。
时夏禾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她慢慢坐起身,抬手在祁晏辞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下,两下。
祁晏辞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时夏禾整个人彻底僵住。
原来祁晏辞的隐疾,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
是眼睛。
他会失明。
甚至现在,他就看不见。
次日天还没亮。
祁晏辞再次被体内那股燥热弄醒。
那热意像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不猛烈,却磨人。
他睁开眼,眉心瞬间皱起,掀开被子下床。
沙发上的时夏禾睡得本就浅,听见动静,几乎立刻惊醒。
昨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
他没有焦距的眼睛,摸索床沿的动作……
她心口一紧,顾不上尴尬,坐起身轻声问:“祁先生,要我扶您过去吗?”
话音刚落,祁晏辞猛地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清明。
冷,锐,像淬了冰的刀锋。
时夏禾呼吸一滞。
他看得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那一眼落在她身上,像能把她所有试探和小心思都剖开。
祁晏辞嗓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做你该做的,别自作聪明。”
时夏禾脸色微白,“……抱歉。”
祁晏辞没再理她,大步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瞬间,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是间歇性失明。
这种病症并不常见,她以前只在爷爷留下的医书里见过相似记载。
肝肾亏虚,瘀阻清窍,或旧伤压迫,都可能导致短暂视物不清。
可现实里,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正想着,浴室里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时夏禾一怔。
这么早洗澡?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这两天她给祁晏辞煲的汤水里加了不少温补的东西。
原本是想替他补气养胃,缓一缓体虚的底子。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祁晏辞真正的问题在眼睛,更不知道他的身体对外来调理这么敏感。
时夏禾后背一僵。
完了。
要是被祁晏辞知道,她在不清楚他病情的情况下自作主张给他食补,只怕会立刻把她赶出去。
时夏禾心顿时悬了起来。
她这份工作,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
上午,时夏禾依旧尽职尽责地陪在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喜欢她,拉着她问了不少话。
她便耐心应着,偶尔说几句讨巧话,把老人哄得眉眼舒展。
祁晏辞一直坐在不远处。
话很少,神色也淡。
可时夏禾总觉得,他今天比昨天更冷,像隔着一层碰不得的冰。
中午过后,两人终于离开祁家。
车子驶出庄园。
一路上,祁晏辞都闭着眼靠在后座,没说一句话。
车厢里安静得压人。
时夏禾坐在旁边,背脊挺得很直。
她在等祁晏辞对这三天试用期下最后的判定。
满意,还是不满意。
留下,还是走人。
可车子一路开到江屿府楼下,他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纪枫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眼消息,低声道:“先生,林院长那边发来消息,让您今天再过去做个检查。”
时夏禾心口咯噔一声。
祁晏辞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他终于睁眼看向她,“你先回去。”
时夏禾喉咙发紧,却只能点头:“好。”
她下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驶离。
时夏禾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小区道路尽头,手心一点点发凉。
完了。
祁晏辞早上反应那么明显,现在又突然去医院检查。
只要医生稍微问几句,再结合他的身体反应,很容易推断出他这两天被食补过。
一旦祁晏辞追究下来,别说留下。
能不能体面离开,都难说。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公寓。
电梯门打开。
熟悉的冷调空间映入眼帘。
干净,空旷,安静。
住进来不过三天,她却第一次生出不舍。
从有记忆起,她不是和养母挤在潮湿的出租屋里,就是后来和时深挤在十几平的小房间。
床窄得翻个身都会碰到墙。
冬天窗户漏风,夏天楼下宵夜摊吵到凌晨。
可这几天,她住在这里。
有干净柔软的床,有独立卫浴,有一整面落地窗。
连厨房里的食材,都是她从前不敢随便买的。
以前为了省钱,她一周都未必舍得吃一次荤腥。
可在这里,为了照顾祁晏辞的饮食,她每天都能顺带给自己盛一碗汤,夹几块肉,或海鲜。
没人知道,她其实很爱吃海鲜。
只是海鲜太贵了。
她总觉得钱要留给养母买药,要留给时深创业,要留给房租水电。
轮到自己,就算了。
时夏禾站在客厅里,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很快压下去。
有什么好酸的,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地方。
能住三天,已经是偷来的好日子。
她回到客房,打开行李箱。
自己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完了。
礼服和首饰她没有碰,整整齐齐放回衣柜里。
那不是她的东西,她不能带走。
收拾完,她又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新鲜食材。
时夏禾想了想,还是做了一桌饭菜。
算是答谢祁晏辞给她这三天的容身之处。
饭菜做好后,她一一摆上桌。
又把那张卡放在桌边。
想了想,她撕下一张便签,低头写了几行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放下笔,拖起行李箱。
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
明明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可这三天,已经是她这几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三天。
只可惜,她留不住。
时夏禾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江屿府。
……
与此同时,私人医院顶层检查室里。
祁晏辞刚做完一整套检查。
林峥拿着报告走进来。
男人三十出头,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看着斯文,嘴却不算客气。
他翻了翻检查单,语气轻松了些。
“还是老问题。视神经受压,供血不稳,所以才会出现间歇性失明。”
“不过这次数据比之前好一点,除了眼睛,其他指标都还算稳定。”
祁晏辞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淡,像报告上的病人不是他。
林峥又翻了一页,忽然抬眼看他,“你这几天食补过?”
祁晏辞皱眉:“有问题?”
“没问题,挺好。”
林峥笑了下,“你底子太亏,之前又一直熬着,饮食上早该调。只是你身体紧绷太久,突然温补,刚开始会有点燥热,适应几天就好了。”
说完,他看向纪枫,“这食谱见效还挺快,谁配的?你给他找了个懂药理的厨子?”
纪枫推了下眼镜,如实道:“不是厨子,是太太。”
林峥动作一顿:“太太?”
纪枫点头:“祁董刚领证的太太。自从太太搬过去后,我就没再安排厨子上门。”
林峥挑眉:“她懂药理?”
纪枫:“懂一些。”
能被他从上百份资料里挑出来,送到祁董面前的人,自然不可能只是会听话。
时夏禾缺的是证,不是本事。
林峥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简历。
“正好,我原本想给你们介绍个中医护理。”
他把简历递给祁晏辞。
“这姑娘前两天来中医馆投过简历。年纪不大,但经手过的病例很扎实,肩颈劳损、失眠头痛、术后调理、旧伤暗疾,甚至还有几个疑难杂症,记录都写得很清楚。”
“辨证,用穴,调理周期,反馈结果,一看就不是纸上谈兵。”
林峥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惜才。
“可惜没证。馆长想留她,又不敢给太高的岗位。我本来想着,让她先过来做你的护理,慢慢调理,比外面那些只会按流程办事的人强。”
祁晏辞原本没什么反应,直到视线落到简历上的照片和名字。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林峥察觉到他的反应:“怎么,不满意?”
纪枫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推了下眼镜,“太太。”
林峥:“什么?”
纪枫看向那份简历,语气难得有些复杂:“这位就是祁太太。”
林峥怔了两秒:“这么巧?”
他重新低头看了眼简历,又看向祁晏辞。
“她前天才来中医馆求职。就她这份病例经验,做理疗助理确实屈才。馆长还跟我说,现在学中医的人越来越少,这么年轻、有悟性,还真做出过成绩的,更少见。”
他叹了口气:“既然是你太太,那回头我跟馆长说一声,让他不用留了。”
话音刚落,祁晏辞忽然开口,“不用。”
林峥一顿:“嗯?”
祁晏辞合上简历,语气淡淡:“让她留下。”
检查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祁晏辞神色没什么波澜,把简历放回桌上,声音冷淡地补了一句:“她该拿的报酬,之前没拿够。既然她想要工作,就当补给她。”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像是在补一笔账,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可林峥还是挑了下眉。
认识祁晏辞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人是什么性子。
冷,硬,懒得解释,也懒得管旁人的路,更从不轻易替谁开口。
林峥很快笑了:“祁董都发话了,那人肯定得留。”
他把简历拿回来,又忍不住打趣:“不过这位祁太太,似乎挺合你心意啊。你就不怕她进了医院,分走照顾你的时间?”
祁晏辞神色未变,“我不喜欢有人整天围着我转。”
这话说得冷淡。
像是只想把人支开,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可林峥显然不信。
把人支开,有的是办法。
没必要亲自开口,替她把工作定下来。
还说什么补报酬。
这照顾人的方式,实在不像祁晏辞。
林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行,我明白。”
……
时夏禾拖着行李箱,在公交站坐了很久。
午后的风很热。
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带起路边尘灰。
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出租屋退了。
江屿府回不去。
养母那边也不能让她担心。
她握着手机发呆。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汉城德颐国际医院中医馆:时夏禾女士,您好。经综合评估,您已通过我院中医馆岗位面试,拟录用为“中医馆跟诊实习生”。请于今日十五点前携带身份证及相关材料,至三楼中医馆办理入职手续。】
时夏禾怔住。
她反复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理疗助理。
是跟诊实习生。
虽然还不能独立看诊,可至少能跟着医师接触病人,能看病历,能学正规流程。
这已经比她原本应聘的岗位好太多。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刚刚被生活压下去的那口气,像终于透出一点光。
她立刻拖着行李箱赶去医院。
到了德颐国际医院,她先把行李寄存在前台,便急匆匆去了三楼中医馆。
可刚出电梯,就迎面撞上宋明熙。
宋明熙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
“时夏禾?”
她拦在她面前,语气里全是厌烦。
“你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是吗?”
时夏禾脚步没停,声音冷淡:“让开。”
宋明熙伸手就要拽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时夏禾刚要甩开她,前方诊室门忽然打开。
馆长走出来,看见时夏禾,立刻招手。
“小禾来了?正好,跟我过来录一下信息。”
宋明熙动作猛地僵住。
时夏禾甩开她的手,没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跟着馆长进了诊室。
门很快关上。
宋明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
她拉住路过的小护士,压低声音问了几句。
得知时夏禾竟然被录用了,还是能跟诊的实习生,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跟诊?凭什么?
一个连资格证都没有的人,凭什么一来就能跟诊?
她转身进了办公室,走到阳台,拨通晏瑾深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晏瑾深声音清淡:“怎么了?”
宋明熙咬了咬唇,声音软下来。
“深哥,要不你还是把送我的那套公寓,给时姐吧。”
电话那头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明熙轻声道:“我没关系的,住远一点也可以。只是今天我又看见时姐来医院了,她好像入职了我们中医馆。”
晏瑾深声音沉了些:“她入职?”
“嗯。”宋明熙像是很为难,“她连资格证都没有,按理说应该进不来的。可馆长对她很照顾,刚才还亲自把她叫进诊室,门关上后很久都没出来。”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了一句。
“深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时姐。她这几天情绪不太稳定,又一直觉得我抢了她的东西。我怕她为了报复我,或者为了留下来,做出什么不太合适的事。”
晏瑾深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她连资格证都没考下来,怎么进的?”
宋明熙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馆长觉得她可怜吧。可医院毕竟不是别的地方,真出了事,牵连到医院就不好了。”
晏瑾深淡声道:“我来处理。”
宋明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却依旧柔软。
“深哥,你别怪时姐,她可能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知道。”晏瑾深语气很淡,“不会让她影响到你。”
电话挂断。
宋明熙握着手机,看向诊室方向,眼底冷意一点点浮起来。
“时夏禾,属于我的东西,你一样都抢不走。”
……
诊室里。
时夏禾很快办好了基本入职信息。
馆长姓周,叫周鹤年,五十多岁,做事稳重,眼神里有老中医特有的温和与审慎。
他看着她的病例记录,越看越满意。
“小禾,你这些年虽然没证,但实操底子很扎实。”
“以后跟诊的时候,多看,多记,不该碰的别碰。只要按规矩来,没人会为难你。”
时夏禾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
“谢谢周馆长。”
周鹤年刚要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眉头微皱。
接通后,他起初只是听着。
可很快,他看向时夏禾的眼神变得复杂。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诊室里安静下来。
时夏禾心口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周鹤年叹了口气。
“小禾,跟诊的事,恐怕要先缓一缓。”
时夏禾愣住:“为什么?”
周鹤年放下手机,语气还算温和。
“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
时夏禾脸色一白。
周鹤年继续道:“你的情况我看过,你确实有本事,也有经验。但没有资格证,是硬伤。跟诊虽然不等于独立行医,可一旦有人咬着不放,严重起来,你要吃官司,医院也会被牵连。”
时夏禾攥紧手指。
又是这样。
只要她刚看到一点希望,就会被人从背后狠狠拽回去。
周鹤年看着她,到底有些不忍。
“这样吧,你先去医馆前台。”
“前台不需要资格证,最稳妥。虽然不能跟诊,但你在医馆里,也能接触流程,看见病例来往。等风头过去,或者你把资格问题解决了,我再想办法给你调回来。”
前台,一个谁都能做的位置。
和她想要的跟诊,隔得很远。
时夏禾心里失落得厉害。
可她很快压下去。
至少还能留下。
至少这家中医馆没有因为一句举报,就立刻把她赶出去。
她抬起头,认真道:“我可以。只要能留在这里,做什么都行。”
周鹤年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能屈能伸,是好事。”
顿了顿,他又提醒:“不过小禾,我建议你先把私人问题处理好。否则就算我想用你,也很难把你调回来。”
时夏禾听懂了。
她抬眼看向周鹤年。
“举报我的人,不是中医协会那边?”
周鹤年一愣:“中医协会?”
时夏禾没有解释。
爷爷当年的死,养父的离世,养母身上的余毒,还有她这些年考证路上的层层阻碍。
每一桩,都绕不开那个坐在协会会长位置上的人。
她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他。
没想到不是。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时夏禾垂下眼,唇角轻轻扯了一下,很苦涩。
片刻后,她抬起头。
“我知道了,周馆长,我会处理好。”
周鹤年点头:“先去前台录信息吧。”
“好。”
时夏禾走出诊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亮得刺眼。
她站了几秒,才慢慢往前台走去。
跟诊实习生变成了前台。
希望刚亮起,就被人踩暗了一半。
没关系。
只要还在中医馆里,她就还有机会。
……
祁晏辞回到江屿府时,公寓里安静得过分。
餐桌上摆着饭菜,每一道都用保温罩盖着。
旁边放着他刚送出去的银行卡,还有一张便签。
祁晏辞脚步一顿,走过去拿起便签。
字迹清秀,落笔却很重。
【祁先生,对不起。】
【我在不了解您身体情况的前提下,擅自给您食补,是我的问题。】
【礼服、首饰和银行卡都留在原处,卡里一分钱没动。饭菜做好放在桌上,冷了的话,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就能吃。】
【至于您之前给我的二十五万,我会尽快凑齐,争取一个月内还给您。】
【离婚随时通知我,我会立刻到。】
【这几天,给您添麻烦了。】
落款,时夏禾。
祁晏辞看完,眉心一点点皱起,周身气息也沉了下来。
下一秒,他拿起手机,给纪枫发了条语音。
“上来。”
不到两分钟,纪枫就推门进来。
一进门,他便察觉气氛不对。
祁晏辞坐在餐桌旁,脸色冷得吓人。
纪枫走近,看见那张便签,脸色也变了。
“太太走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我现在打电话把人叫回来。”
祁晏辞没说话。
只是把便签放回桌上,起身去了书房。
门关上。
纪枫站在原地,看了眼满桌饭菜,又看了眼那张字迹工整的纸条。
忽然觉得头疼。
……
时夏禾接到纪枫电话时,已经在前台站了一个多小时。
看见来电,她心口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电话接通,她先开口:“纪助理,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她喉咙发干,却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离婚的话,是明天去民政局办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即,纪枫压着火气的声音传来。
“时小姐,你就不能等我们回来,再决定要不要走?”
时夏禾垂下眼。
等不等,结果都一样。
还不如自己先走,至少不用被祁晏辞冷着脸赶出去。
她刚要开口,纪枫已经继续道:“三年协议还没到期。时小姐既然签了合同,就该履行约定。如果你执意离开,违约金是已支付金额的十倍。”
时夏禾整个人僵住。
十倍?
二十五万的十倍,就是两百五十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
“不不不。”她立刻站直,声音都急了,“纪助理,我不是想违约。”
说完,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亮了。
“所以……祁先生没有要赶我走?”
纪枫冷冷道:“先生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
时夏禾心口猛地一跳,“那我……算通过试用期了吗?”
纪枫沉默片刻,“你先回来。”
时夏禾立刻道:“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这时,医馆也刚好到了交接时间。
另一个前台收拾东西离开。
时夏禾正准备跟值班护士说一声,身后忽然传来宋明熙的声音。
“前台。”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叫一个随手使唤的佣人,“去电梯那边搬点东西。”
时夏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急着回江屿府,不想跟宋明熙纠缠。
宋明熙见她不动,声音顿时冷了些。
“听不见我说话吗?这么不听安排的前台,人事部也敢招进来?”她轻轻笑了声,“信不信我现在就投诉你?”
时夏禾慢慢转身,看向她,“投诉我无证行医的,是你?”
宋明熙一怔,随即,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原来你被投诉了呀?”她笑得甜,眼底却全是恶意,“难怪好好的跟诊实习生,突然变成前台了。”
时夏禾看着她,没说话。
宋明熙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想知道是谁投诉的吗?”
这时,电梯口有人喊:“前台,来个人,药材到了,帮忙搬一下!”
时夏禾收回视线,转身往电梯间走。
宋明熙却跟了上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只是把你进医院的事告诉了深哥,他大概是怕你又来欺负我吧。”
“时夏禾,你还真有本事,这样都能留下。”
时夏禾抱起一个大箱子。
箱子很沉,挡住了她大半视线。
她垂下眼,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下一秒,她抱着箱子猛地转身。
砰!
箱角重重撞上宋明熙的腰。
宋明熙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跌,狼狈摔在地上。
“啊!”
她刚叫出声,时夏禾已经抱着箱子往前走。
脚步不轻不重,却正好踩过宋明熙的脚背。
“啊——时夏禾!”
宋明熙痛得脸都白了。
时夏禾这才像是终于发现地上有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宋医生?”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怎么坐地上了?”
宋明熙气得浑身发抖:“你故意的!”
时夏禾抱着箱子,轻轻弯唇,“宋医生说笑了,我一个前台,正在按您的吩咐搬东西。您自己非要站在路中间,还怪我没长后眼?”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时夏禾又补了一句:“下次不想被撞,就别总往人脚边凑。”
说完,她抱着箱子转身离开。
背影利落,半点没停。
宋明熙坐在地上,气得眼眶都红了。
“时夏禾!你就是故意的!”
旁边护士赶紧道:“宋医生,你先起来吧,别坐这儿了,后面还有好多药材要搬呢。”
话音刚落,另一个工作人员抱着箱子过来,差点又踩到她。
宋明熙吓得赶紧爬起来,扶着墙退到一边。
脚背疼得钻心。
她一瘸一拐地回到诊室门口,死死盯着时夏禾来回搬东西的身影。
箱子又大又沉,时夏禾却一趟接一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明熙眼底一点点涌出怨毒。
果然是个能吃苦的。
这种又脏又累的活,也只有她这种下等人才干得动。
能吃苦的人,这辈子就该一直吃苦。
她别想翻身,更别想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
时夏禾拖着行李箱回到江屿府时,已经是傍晚。
她身上还沾着药材灰,裤脚也蹭了点脏,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进门后,客厅里没有祁晏辞的身影。
只有纪枫站在玄关旁,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先去洗洗,收拾干净再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时夏禾点头,立刻拖着行李回了客房。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扎好,才走出房间。
客厅依旧很安静。
她环顾一圈,下意识问:“纪助理,祁先生呢?”
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些:“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纪枫冷笑了一声,“不打招呼就走,再好的脾气也会生气。”
时夏禾抿了抿唇。
纪枫看着她,语气更淡:“你自己哄。”
说完,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先生的病例,你之前做的食补方向没错,可以继续,但需要按照病例和忌口来。”
时夏禾愣住。
她没想到纪枫会把病例交给她。
之前他们防她防得那么紧,连祁晏辞真正的隐疾都不肯透露半分。
现在,却把病例给了她。
她接过文件,指尖下意识收紧。
“我知道了。”
纪枫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时夏禾这才看见,餐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银行卡和那张便签也还放在原处。
她脸有些热,赶紧把便签揉了扔进垃圾桶,又把银行卡收好。
这才打开病例。
越看,心越沉。
祁晏辞八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失明。
十二岁时,通过手术短暂恢复视力。
可从那之后,他便留下了严重的神经性后遗症和间歇性失明。
情绪波动、过度疲劳、用眼过度,甚至睡眠紊乱,都可能诱发。
这些年,他辗转了三十多个国家。
手术,康复,心理干预,神经修复。
能试的几乎都试过了。
可这双眼睛,始终没能彻底好起来。
时夏禾看着病例上密密麻麻的治疗记录,眉心一点点皱紧。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这样冷。
是太多年病痛和失控,硬生生把人磨成了这样。
她合上病例,目光落回餐桌。
饭菜已经凉了。
她把病例收好,先去厨房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
热气一点点冒起来,冷冰冰的公寓里,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她端好菜,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祁先生,出来吃饭吧。”
里面没有动静。
时夏禾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
依旧安静。
她心里有些不安,转身去了主卧门口。
抬手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
昨晚祁晏辞失明的画面忽然闪过脑海。
时夏禾心口一紧,犹豫片刻,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书房门开了。
祁晏辞站在门口,眉眼冷沉,比早上还冷。
“你要干什么?”
时夏禾立刻收回手,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想喊您吃饭。”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也很冷。
“不饿。”
说完,他重新关上书房门。
门板合上的一瞬,时夏禾站在原地,心口沉了下去。
他果然还在生气。
可她又实在摸不透祁晏辞。
道歉怕他嫌烦,解释怕他觉得她狡辩,靠近怕越界。
退远了,又像不知好歹。
时夏禾在门口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回了餐厅。
她饿了一天,便先简单吃了几口。
吃完后,她又重新进厨房,单独给祁晏辞做了一份温补清淡的饭菜。
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只能做点自己会的。
饭菜装好后,她端着托盘,再次敲响书房门。
这一次,门很快开了。
祁晏辞站在门后,眉眼间压着明显的燥意,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时夏禾握紧托盘,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祁先生,您多少吃一点。”
男人冷冷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些,却没退。
“您今天做过检查,又空腹这么久,身体扛不住。”
祁晏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落到托盘上。
饭菜很清淡,香气却很勾人。
片刻后,祁晏辞没再说什么,只越过她往餐厅走。
时夏禾心口一松,赶紧端着托盘跟过去。
祁晏辞坐下后,慢慢拿起筷子。
饭菜清淡,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原本冷沉的眉眼,在吃下几口后,终于稍稍缓了些。
不是多明显,只是压在周身那股锋利的冷意,淡了一点。
时夏禾站在一旁,看着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才低声开口:“对不起。”
祁晏辞动作微顿。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以后如果您不赶我,我不会主动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祁晏辞抬眼看她。
那目光依旧冷,却没有刚刚那样锋利。
片刻后,他才淡声问:“中医跟谁学的?”
时夏禾愣了下,连忙答:“跟我爷爷学的,他已经去世了。”
祁晏辞又问:“学了多少年?”
时夏禾想了想:“应该有二十年了。”
她声音慢慢稳下来,“我有记忆起,就跟着爷爷认药、背方、看诊。爷爷去世前交代我,中医学无止境,让我一定要继续学,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停过。”
更重要的是,她想查清爷爷当年出事的真相,想替爷爷养父养母讨回公道。
想让中医协会那些披着名声吃人的害虫,付出代价。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祁晏辞看了她片刻,“为什么没考下资格证?”
时夏禾指尖微微一紧。
她沉默几秒,抬头看他,“个人原因。”
祁晏辞皱眉。
时夏禾语气很平静:“祁先生,我不会过问您的私人问题,也希望您不要过问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保证,不会影响您的生活,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祁晏辞看了她很久,那双眼睛深得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没有再问,只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后,他去了健身房。
时夏禾站在原地,轻轻松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赶她,也没有再问。
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回到客房后,时夏禾把祁晏辞的病例重新摊开,又从行李里拿出爷爷留下的几本旧医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爷爷当年留下的批注。
她其实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可还是一页一页翻过去。
神经压迫,间歇性失明,旧伤瘀阻,情志郁结……
她试图在那些笔记里找出一点相似的病案。
可翻到后半夜,也没有找到完全对应的记载。
时夏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老家还有几本古籍,里面记着不少偏门病案。
只是那些病例太少见,她当时搬出来时,没有带在身边。
时夏禾看着桌上的病例,指尖轻轻按住泛黄的书页。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回一趟老家。
……
第二天,时夏禾照例给祁晏辞做完按摩,又赶早去菜市场买了食材。
等她赶到德颐国际医院时,中医馆还没正式上班。
她把东西放好,坐在前台,翻开旁边书架上的医案集。
刚看了半个小时,身前忽然传来两声轻敲。
笃笃。
时夏禾以为是病人,立刻抬头,语气温和熟练。
“您好,这里是德颐中医馆,请问您是挂号、取药,还是……”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病人。
是晏瑾深。
他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厉害。
而他身侧,宋明熙正被他扶着,微微垂着眼,脚步虚浮,像真的受了多重的伤。
时夏禾脸上的温和瞬间淡了下去。
晏瑾深开口第一句便是:“阿禾,我说过,别再找明熙的麻烦。”
宋明熙立刻柔声道:“深哥,跟时姐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不用替她说好话。”晏瑾深打断她,视线仍旧落在时夏禾脸上,“监控我看过。明熙身子本来就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时夏禾看着他,忽然气笑了,“晏少一大早来中医馆,是陪宋医生看脚,还是来给我定罪?”
晏瑾深眉心微蹙。
他很不喜欢她现在这种语气。
冷,硬,带刺,像变了个人。
明明以前的时夏禾,不是这样的。
宋明熙眼圈微红:“时姐,深哥只是担心我,你别误会。”
时夏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宋医生不用急着劝,眼泪留一留,等会儿进诊室再哭,效果应该更好。”
宋明熙脸色微僵。
晏瑾深眼神更冷,“明熙是正式医师助理,你来这儿,顶多做个前台。为了找她麻烦,把自己弄成这样,何必自取其辱?”
时夏禾抬眼看他,“晏瑾深,我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我的面试结果,跟你们两位没有半点关系。”
她扯了下唇角,“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脸上贴金。晏少的脸再贵,也贴不了这么多层。”
晏瑾深脸色沉了下去,“你怎么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时夏禾看着他,忽然问:“举报我无证行医的人,是你?”
晏瑾深眸色微顿。
只这一瞬,时夏禾就懂了。
她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
晏瑾深却没有半点愧色,语气甚至更冷,“如果你有证,就不怕别人举报。”
他看着她,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阿禾,你一直说自己有本事,可连最基本的资格证都拿不下来。医院不是出租屋,不是你凭几张偏方、几根银针,就能逞强的地方。”
时夏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话,比任何嘲讽都扎心。
她不是没努力过,她考过,却一次次被卡下来。
可在他眼里,所有被人掐断的路,最后都成了她自己能力不行。
时夏禾手一点点收紧。
晏瑾深看着她,语气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人。
“我从不知道,你嫉妒心会这么重。”
“既然一切因宴会而起,那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我的记忆,是明熙帮我恢复的。你总觉得自己医术好,可你给我调理了三年,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明熙只扎了几针,我就记起了一切。”
他字字冷淡,句句扎心,“阿禾,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不丢人。可你明明输了,还非要用这种方式纠缠,就很难看。”
时夏禾心口疼得发闷。
原来五年的朝夕相处,晏瑾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也从来没有信过她。
他醒不过来记忆,她比谁都急。
她翻医书,熬方子,调针法,怕伤到他,又怕治不好他。
可在他眼里,她只是输不起,只是嫉妒。
她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到眼眶都开始发热。
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因为强撑而有些发哑。
“所以,你两年前就恢复记忆了,对吗?”
晏瑾深眸色微顿。
时夏禾盯着他问:“那这两年,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装失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宋明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晏瑾深却很快恢复平静,“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医术好吗?我也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看出来。”
时夏禾整个人僵住。
看出来?
她没有精密仪器。
只能靠脉象,靠观察,靠他每一次真实反馈。
医生治病,也需要病人说实话。
可他呢?
他恢复了记忆,却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她为了他的记忆翻医书,熬夜配方。
他把她的努力,当成了一场试探。
当成了一个笑话。
晏瑾深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恢复记忆后,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出租屋。
可晏家的商战、联姻、权力、算计,每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间十几平的小屋。
窄,旧,穷。
却有人给他留灯,给他煲汤,给他热饭。
时夏禾总能把那点贫瘠日子过得像个家。
不用他费神维持,也不用他开口索取。
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她。
免得她误会,也免得她再把不甘发泄到明熙身上。
时夏禾慢慢咽下眼底那点酸意。
再抬眼时,声音已经冷下来。
“晏瑾深,你真让我恶心。”
晏瑾深眉心一皱。
她却没有停,声音更冷。
“我再说一遍,我在这里工作,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来影响我工作。”
“还有,你欠我的钱,尽快还。如果你继续拖着,我会走法律程序。”
晏瑾深脸色更冷。
可看见她眼角憋出的红,他胸口那股烦躁又莫名涌了上来。
宋明熙立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深哥,算了,别再为难时姐了。她都已经做前台了,能留下也不容易。”
说完,她又看向时夏禾,像是真心劝她。
“时姐,你也别总怪深哥。他每天要管那么大的集团,要开会,应酬,已经很累了。你要是真的爱过他,就该多理解他一点。”
“而且深哥那么有钱,又怎么会亏待你?你总把钱挂在嘴边,连我听着,都觉得有点……”
她欲言又止。
剩下的话没说完。
却比说完更刺耳。
时夏禾冷冷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下。
“宋明熙,拿着别人血汗钱铺出来的路,劝别人别谈钱,你倒是挺大方。”
宋明熙脸色一白。
晏瑾深沉声道:“够了。”
宋明熙像是怕他们再吵起来,立刻拉住他。
“深哥,我们先去诊室吧。我刚学了一套头部放松的手法,正好给你按按。”
晏瑾深看了时夏禾一眼,语气很冷。
“你既然非要留在这里,那就好好干。什么时候你能像明熙一样,有能力,也懂分寸,我自然会给你该有的东西。”
说完,他扶着宋明熙往诊室走。
刚走两步,宋明熙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不行,深哥,可能刚才走太久,扯到伤处了。”
晏瑾深几乎没有犹豫,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宋明熙脸颊瞬间红了,“深哥,快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呢。”
晏瑾深语气淡淡:“让他们看。”
两人一路进了诊室。
前台附近安静了片刻。
不少人偷偷看向时夏禾。
时夏禾站在原地,掌心被掐出一排月牙印。
疼意一点点漫上来,她反而清醒了。
她知道晏瑾深是故意的。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疼得喘不过气。
可现在,她对这个人已经没有半点期盼了。
她难受的,不是他护着谁。
而是自己这五年的真心和血汗,竟然喂给了这样一个人。
真不值。
周鹤年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看见她脸色不好,停下脚步。
“小禾,怎么了?不适应?”
时夏禾迅速收敛情绪,抬头笑了笑,“没有,挺好的。”
周鹤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追问。
“好好干,有问题就跟我说。”
时夏禾点头,“谢谢周馆长。”
……
诊室里。
晏瑾深躺在理疗床上,宋明熙坐在他身后,动作轻柔地按上他的太阳穴。
一开始,晏瑾深没说话。
可没过多久,他眉心便皱了起来。
宋明熙小声问:“深哥,怎么了?是不是力道轻了?”
晏瑾深淡淡“嗯”了一声。
宋明熙立刻加重了些,“你的头还挺受力的,可能得男医生的力气才够。”
她笑了笑,语气娇软,“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再用力一点。”
晏瑾深闭着眼,却始终没放松下来。
力道不对,落点也不对。
宋明熙按得已经不算轻,可总像隔着一层,按不到该按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从前。
时夏禾几乎每周都会给他按两次头。
一开始也很轻,后来她一点点摸清他的受力点,知道他哪里最紧,哪里不能碰重。
每次按到最后,他总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十几分钟后,晏瑾深睁开眼,坐了起来。
“算了,上午还有会。”
宋明熙动作一僵,眼底立刻浮起委屈。
“是不是我按得不好?”她低声道:“我知道我针法还可以,但按摩是短板。可这是我专门为你学的,还没按完呢。”
晏瑾深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下次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路过前台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时夏禾没有看他。
像是余光瞥见他出来,反而转过身,低头替一位老人指路。
她穿着中医馆统一的浅色工服,头发扎成高丸子头,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脸。
眉眼干净,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老人拿着挂号单,有些不太会看流程。
她便弯下腰,耐心给对方指位置。
“您先去这边缴费,缴完费再到二号诊室门口等叫号。”
“别着急,电梯在左手边,走慢一点。”
声音温和,清亮。
确实很适合站在前台。
晏瑾深收回视线。
她医术不行,做这种接待人的活,倒是比逞强看病合适。
这样想着,他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了中医馆。
……
中午一下班,时夏禾就赶回了江屿府。
德颐国际医院离这里不远。
她一路小跑,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公寓楼下。
进门后,她换鞋、洗手、消毒,动作快得像掐着时间。
客厅很安静,主卧方向也没有动静。
祁晏辞应该还没醒。
时夏禾不敢耽误,立刻进了厨房。
半个小时后,午餐摆上桌。
她又把晚餐要用的食补汤提前煲上,这才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
“祁先生,午饭好了。”
片刻后,门开了。
祁晏辞站在门内,深灰色居家服松松穿在身上,黑发微乱,眼底那层疲惫比前几天淡了不少,大概是睡够了。
他脸色依旧冷白,却没了之前那股压人的低气压。
看见时夏禾,他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诧异。
“你不是在上班?”
时夏禾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跟纪枫说过医院的事,纪枫应该已经告诉他了。
她立刻解释:“我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医院离这里近,来得及回来做饭。”
祁晏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餐厅。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
下午再到医院时,中医馆里已经热闹起来。
时夏禾刚走到前台,就看见宋明熙跟几个医生护士从外面回来。
早上还被晏瑾深抱进诊室的人,这会儿脚步轻快,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宋明熙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她唇角轻轻弯了下。
笑意很浅,却带着点胜券在握的得意。
时夏禾没理她,低头继续整理预约单。
可一下午,她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该护士送的文件,忽然变成她去跑腿。
系统里录好的处方,被退回来让她重录。
病人找错诊室,也有人怪她没有提醒到位。
连取药窗口排队慢了,都有人转头说她前台安排不力。
“时夏禾,这个送到二诊室。”
“这个处方怎么录的?你是不是不识字?”
“病人投诉了,说你没提醒清楚流程。”
“前台不是谁都能干的,别以为站在那里笑一笑就行。”
一件接一件,像是故意要把她压垮。
时夏禾不是看不出来。
可她刚到这里,职位又敏感,不想再给周馆长添麻烦。
所以她都忍了,该跑的跑,该改的改。
有人阴阳怪气,她也只当没听见。
一直到快下班,她去了趟洗手间。
刚进隔间,外面就传来两个护士压低的议论声。
“她还真能忍啊,被折腾了一下午,连句嘴都不敢回。”
另一个人嗤笑:“不忍能怎么办?好不容易混进来当个前台,再被赶出去,她还能去哪?”
“也是。听说她插足宋医生和晏少的感情,宋医生治好了晏少的失忆症,是正儿八经的救命恩人。她倒好,什么证都没有,还想抢功劳,也不看看晏少认谁。”
“难怪晏少今天一来就护着宋医生。小三做到这个份上,也挺丢人的。”
“她还想跟宋医生比?连资格证都考不下来,懂什么中医啊?真以为会熬几碗汤、扎几根针,就能当医生?”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恶毒。
“我听宋医生说,她能留下,还是馆长力保的,馆长对她特别照顾,被举报无证行医都舍不得赶。一个没证的前台,凭什么让馆长这么照顾?”
另一个人立刻听懂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会的,根本不是医术。”
“要是馆长夫人知道了,那才有好戏看。”
话音刚落。
砰——
隔间门猛地被推开。
两个护士吓得同时一抖。
一回头,就看见时夏禾站在门口。
她脸色很冷,那双平时温和明亮的眼,此刻像结了一层薄冰。
空气瞬间僵住。
其中一个护士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你……你什么时候在里面的?”
时夏禾没有回答。
她一步步走过去,没有骂人,也没有争辩。
只是站到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洗了手。
水声哗啦啦响着。
两个护士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们心虚得不敢和时夏禾对视,连手都没洗,就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时夏禾洗完手,转身就往宋明熙的诊室走。
如果她没猜错,这些话就是宋明熙故意放出来的。
可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周鹤年的声音。
“时夏禾,你来一下。”
时夏禾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周鹤年站在办公室门口,神色还算温和,却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避嫌。
中医馆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时夏禾垂了垂眼,走过去。
刚进办公室,周鹤年便道:“门不用关。”
时夏禾指尖微顿。
门外,不少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连宋明熙都从诊室里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底藏着点得意。
时夏禾没有关门。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稳:“周馆长,如果您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不好言论,我希望您不要误会。”
周鹤年叹了口气,“小禾,我相信你的能力,也愿意给你机会,但医院不是一个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我给你一周时间,私人问题如果处理不好,我也很难继续留你。”
时夏禾攥紧身侧的手。
半晌,她点头。
“好。”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周馆长放心,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中医馆,也不会让您因为我为难。”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办公室,就看见宋明熙站在诊室门口。
她双手环胸,冲时夏禾弯了弯唇。
那笑十分挑衅,像在说,看吧,你斗不过我。
时夏禾停下脚步。
她环视一圈,临近下班,走廊里已经没什么病人。
只有几个护士和医生还在收拾东西。
下一秒,她径直朝宋明熙走了过去。
宋明熙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她脸上。
整个中医馆瞬间安静。
宋明熙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都懵了。
旁边护士倒吸一口凉气。
连周鹤年都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震惊地看向她。
时夏禾甩了甩发麻的手,盯着宋明熙,眼神冷得厉害。
“躲在人后嚼舌根,多没意思。”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宋明熙,有本事,当着我的面说。”
宋明熙终于反应过来,气得眼眶通红。
“时夏禾,你敢打我!”
她抬手就要还回去。
时夏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反手甩开。
宋明熙踉跄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脸色发白。
时夏禾上前半步。
明明她穿着普通的前台工服,脸上还带着一整天劳累后的苍白,可那一瞬间,没人再敢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她眼尾微红,眼神却稳,像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
不张扬,却锋利得让人心口发寒。
“说我插足你和晏瑾深?”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宋明熙,我不要的男人,你当成宝抢过去,就好好看紧。”
“真怕别人抢,你该防的不是我,是夏家那位千金,毕竟那才是晏家正儿八经的联姻对象。”
宋明熙脸色骤变。
周围也瞬间哗然。
“夏家?”
“晏少还有联姻对象?”
“那宋医生算什么?”
宋明熙嘴唇发抖,刚想开口。
时夏禾没给她机会。
“还有,说我抢你功劳?”
她看着宋明熙,声音更冷。
“是谁白捡了最后几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想当救命恩人,随你。但别一边偷别人的东西,一边倒打一耙,说别人手脏。”
宋明熙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
“我胡说?”
时夏禾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退让。
“那造谣我和周馆长有不正当关系,也是我胡说?”
宋明熙脸色一僵。
时夏禾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全中医馆的人都在这儿,你今天说过什么,暗示过什么,让别人传过什么,我都清楚。”
她抬起手机,指尖点了点屏幕。
“要么现在当众道歉,收回所有谣言。要么我报警,再找律师起诉你诽谤。”
一番话落下,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被刁难了一下午都一声不吭的时夏禾,会这样当众撕开所有遮羞布。
与此同时,几分钟前,院长林峥刚好从电梯里出来。
他原本是来中医馆找周鹤年。
没想到刚出电梯,就撞上了这一场好戏。
男人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随即双手抱臂,靠在墙边,没急着出声。
宋明熙终于缓过神来。
周围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立刻红着眼喊道:“晏瑾深根本没有什么联姻对象!他已经为我拒绝了那门婚事,他爱的人是我!”
“时夏禾,你别自作多情了。什么你不要他,明明是他不要你!”
时夏禾没有和她争。
她只是垂眼,操作着手机。
宋明熙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时夏禾抬眸看她,“你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吗?那就让大家听听,到底是谁在背后挑事。”
下一秒,洗手间里两个护士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我听宋医生说,她能留下,还是馆长力保的,馆长对她特别照顾,被举报无证行医都舍不得赶。一个没证的前台,凭什么让馆长这么照顾?”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会的,根本不是医术。”
“要是馆长夫人知道了,那才有好戏看。”
录音一放出来,那两个护士脸色瞬间惨白,赶紧低头装忙。
宋明熙也僵在原地。
时夏禾握着手机,神色冷静得可怕。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闲言碎语,也吃过太多没有证据的亏。
她早就明白,有些人不会因为你解释就闭嘴,只会因为你拿不出证据,变本加厉地往你身上泼脏水。
所以她习惯了留证据。
在隔间里听见第一句不对劲时,她就开了录音。
这时,周鹤年走了过来。
他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平时温和的眉眼,此刻也多了几分少见的严厉。
“时夏禾是通过面试进来的,岗位调整,也是我和林院长一起决定的。”
他看向宋明熙,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照宋医生这个说法,难不成她和林院长也有点什么?”
宋明熙脸色彻底白了。
“周馆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明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夏禾看着她,“道歉。”
两个字落下,中医馆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
所有人看着时夏禾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被使唤了一下午,她没吵没闹,谁都以为她是好欺负。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冷得没有半点退让。
她不是没有脾气。
她只是知道,没用的委屈不值得浪费力气。
要么不出手。
出手,就要让对方再也装不下去。
宋明熙眼底满是恨意,却不敢再硬撑。
录音在时夏禾手里,她要是真闹大,丢人的只会是自己。
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对不起。”
时夏禾没动,“对不起什么?”
宋明熙脸色难看得厉害。
时夏禾语气平静,“宋医生,三个字就想撤回造谣,想得倒是挺美。”
宋明熙死死攥紧手,眼眶红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一次,没人再替她说话。
她只能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对不起,我不该在背后说那些话,不该让大家误会你和周馆长的关系。”
时夏禾看着她,“还有呢?”
宋明熙呼吸一滞,“也不该说你插足我和深哥的感情。”
时夏禾冷淡道:“再说清楚一点。”
宋明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你没有插足,也没有攀附周馆长。”
时夏禾这才收起手机。
“记住你今天的话,下次再让我听见一句,我不会再给你当众道歉的机会。”
说完,她转身看向周鹤年。
刚才那一身锋芒,在面对馆长时又收了几分。
不卑不亢,有礼有度。
“周馆长,不用一周,我处理好了。”
全场寂静。
不少人看着她,神色都有些复杂。
林峥靠着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位祁太太,还真比简历上写的,有意思多了。
周鹤年看向时夏禾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欣赏。
这姑娘能忍,也敢反击。
被刁难了一下午,她没有急着发作,可真被人踩到底线,又能拿出证据,稳住场面。
最难得的是,她脑子清楚,出手有分寸。
这样的人,放在前台,实在可惜。
周鹤年沉下脸,转头看向那两个护士。
“中医馆是看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让你们嚼舌根、造谣生事的地方。”
两个护士脸色惨白。
“周馆长,我们……”
“不用解释。”
周鹤年声音不重,却冷。
“德颐不留背后造谣、挑拨同事关系的人。你们两个,去人事部办离职。”
两人瞬间慌了。
“周馆长,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就是随口说说,是宋医生……”
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闭上。
宋明熙脸色难看得厉害。
周鹤年看向她,眼神也冷了几分。
“宋医生,你已经是正式员工,也和医院签了长期合同,我无权当场开除你。”
“但这件事影响恶劣,记大过一次,扣除本月绩效和季度奖金。后续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医院会重新评估你的岗位。”
宋明熙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
她想辩解,可录音还在时夏禾手里,她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临走前,她狠狠看了时夏禾一眼,转身进了诊室。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周鹤年正要走向时夏禾,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林峥,立刻迎了上去。
“院长,您怎么来了?”
时夏禾也看见了林峥。
男人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挺拔,银边眼镜后的一双眼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审视。
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气场却很稳。
往那一站,不用开口,也让人不敢轻慢。
周鹤年对他,也明显十分恭敬。
时夏禾朝他轻轻点了下头,没多停留,转身回了前台。
林峥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
直到她坐回前台,他才收回视线,跟着周鹤年进了诊室。
周鹤年给他倒了杯水,神色有些尴尬。
“让院长见笑了。”
林峥接过杯子,慢悠悠笑了下。
“没见笑。”他往椅背上一靠,“挺精彩的。”
周鹤年:“……”
林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想起刚才那一幕,眼底兴味更浓了些。
“这小姑娘性子不错,忍得住,也不是没脾气。今天这种情况,还知道先把录音留着,挺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正色。
“好好培养,以后她要是能把证拿下来,直接转正式医师。”
周鹤年叹了口气,“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