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久久，难以平定。
天尊道场的第四层见闻，真是让真君们都只觉修仙观颠覆——不只是道祖天尊竟然是九玄神皇，而且这天道之强，竟然更甚于人间至究！
这两点着实是让人错愕惊愕，可仔细思忖，又感觉十分理所当然。
前者自不用说，可以归类于历史与时间的伟力，让各种记载出现失真，毕竟所谓的历史，说到底只是以不同人的视角与喜好所修饰装点的“过往故事”。
而后者……至尊到底还是无法超越天地的准则，可是天道显然就包含着这些，是真正的天地道理汇总，无垠道理海的意志与表达，这样一种能够“施加灾劫”的定位！
即，渡劫期领受天道考验，让自己的大道变得真正可以通天而行，高飞而去，飞升成仙！
所以天道理所当然地比人间至究要强，哪怕现在灾劫隐没消失，准则沉寂最底，可依旧能轻易抵挡击败至尊的意志，甚至于，镌芷真君在那一瞬间，真的感受到自家至尊的消亡，虽然应该不可能真的死了，但估计也已经受到某种重创，陷入到一种类似停滞沉寂的状态！
真是难以想象的伟力。
孟长清现在心脏还怦怦跳。
“我艹，好强！不愧是道祖天尊！”
“要是有祂相助，区区至尊，简直手拿把掐啊！”
“所以说，你要不先继个位，然后再逊位给我？我不在意什么有的没的，我只想打爆至尊那些老不死们！”
在他现在激动的内心里，涌现着这样的话语，因为终于是看到一种曙光，击败那些老不死的曙光！
不过，激动的心声归心声，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保留着基础的冷静。
杜恩瞥了这家伙一眼，很清楚看出他的种种念头。
你刚刚还在怀疑人家，心态要不要变化得这么快？
要是孟长清真的开口，杜恩肯定会这么回话。
接着，就是面对梼杌真君的欲言又止。
孟长清比较在意个人意愿，且本能地还是有些狐疑忐忑，可这位真君却不想同门同道挚友的寄托落空，同时尤其不解杜恩为何干脆拒绝，不是说此事完全没有疑点，但总归针对于现状而言，利远远大于弊，所以才无法明白他的不假思索。
对，在这边看来，杜恩就是不假思索，甚至于隐隐还带着一种嫌弃不满。
“地方与时机其实不太对，而且道衍宗的种种没有搞清，应龙神尊祂们的失踪之事也没有明白，还有一些其他的考虑，比如说天尊现在应当也与准则一样，只能沉缩在框架基底上这样的，所以，再看看吧。”
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的确是可以先抓过来冠冕戴一戴，事后再设法丢掉，而且，这不是你挺想要的吗？
我就是想想而已！
杜恩说着话的同时，看了一眼当事人孟长清，让他的心头一惊。
虽然现在还有种种情况不明，但很明显，这个人间定主不是谁都能上去当的，孟长清冷静下来稍微想想，就已经筛出那已经很清晰的两个前提——中皇称道，承天地垢！
不管是哪一个条件，他都不满足，所以根本不具备接位的可能，更别提应该还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前提要求。
总之，在杜恩这边做出表态后，真君们逐渐冷静下来，虽然还有着其他一些想法，但在表面上都不再表露出来。
于是乎，便凸显出同伴中此刻异常的那一个。
恪瞻真君。
他显得神不守舍的样子，明显没有在考虑这方面的种种情况，而是在发生着某种悄然隐秘的“异态”。
“杜恩，你就不要当谜语人了，恪瞻到底代表着什么？”
孟长清传音开口。
很显然，这是到了触动这位真君抉择的时机点，也即是杜恩此前“忽悠”人一起跟过来的那个由头。
你可别说真是忽悠，自己完全不知道啊！
杜恩正想说什么，忽的挪眼看向另一处。
未明真君带着止境的三位真君现身而出。
眼神接触，敌意蔓延。
三对三，迅速找准对手，然后止境仙门这边的真君感觉压力很大，因为眼前选定的各自对手，都比进入那深层之下，道场最深层之前要强，有一种透达本质的蜕变！
“可是，那真是最深层吗？”
未明真君已经收拾完心态，此刻又用着那种高深莫测的腔调：“在此前，我没有欺骗过你们，而虽然刚刚的那里，因为被杜真君您抵触，我只能站在门外观望，但到底还是能看到一些的，不能说是无能为力。”
“的确，你是道衍的未明，种种未明的集合，且在明晰之后便能基本尽知其明，未明者寻其明知其明，总是喜欢故弄玄虚地搞什么伪劣矛盾综合体。”
杜恩的话语平静且尖锐，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未明真君有些哑口无言，没想到自己被看得这么清。
但是他/她还是稳下自己的心神，再度循循善诱起来。
“杜真君，我知道你之所以不选择继位，是因为存在诸多疑虑，种种看起来十分阴谋论，仿佛不怀好意地推动……”
“不，前人的澄澈愿景，天地的展望向远，这些是不是假的我能够看出来，说实话，对于这种种安排，虽然的确是有一些不喜的地方，但也只是对那种‘大家长’式的安排而感到不满，再者，冷静理智地想想，面对五个闯进自己家里乱搞一通的土匪，小孩子想要与之抗衡确实需要大人的指挥与安排。”
杜恩这么说着，眼神没有变化。
他早已知道，知道许多许多，基本上都已经知道。
怨魔界那次的游历，最大的收获其实不是万象归墟，以及其所带来的突破种种，而是，跟那圣灵缔结最后的契约之后，他，已经知道这天地间现今绝大部分的种种，过往几乎全部的种种。
是的，我现在全都知道。
在这双如此表达的平静眸子注视下，未明真君首次有种悸动，有种羡慕，甚至于，有种嫉妒！
因为这正是自己想要，因为这正是至尊的渴求，因为……
“没有你就无法明白，没有你就无法做到，是想这样说吗？可笑，无法理解答案的你，到底也只是未明的糊涂蛋罢了。”
杜恩说着，抬手一指。
万象，归墟！
这门神通，从来不只是能被动地接纳，还可以主动地吞取，用来主动地对外施展，将万象种种包容转移——表现上，就是吞噬撕碎！
砰！
掩盖着真正最底层的天尊道场第三层，或者说，天尊道场的整体，此刻被杜恩给掀开来，与此前一样的，未明真君他们被排除在外，且更加彻底，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破碎，一切恢复，看到前方已经无人，道密俨然错失。
“杜恩！！！”
未明真君顿时无能狂怒，远处借眸的止境至尊也猛地踏破极北之地，悍然暴起袭来！
逆种种潮流而进，人间的至究真正涌动杀意，根本不在乎前方的各种阻碍。
阻我道者，死！
她是那么决然，她是那么疯狂，她乃是五大至尊里平素之时最淡漠离世，也是在意志迸发之刻最不可理喻，不会调头，不曾后悔的那一个！
一瞬间，其他至尊陷入迟疑，斟酌不定，不知应不应该去拦住此刻一往无前，又一次撞向自己面前绝路，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所谓的止境路绝者！
……
“有个问题，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行走在黑夜里面，离开夜里的道场，杜恩这么说着，让身后跟着的四人有些恍惚。
自己的眼中，真的有人在那里？
静谧的黑夜实在太黑了，根本让人找不到前路，油然而生一种战栗恐惧感，仿佛回到最开始，人还是野兽时，只能在无星之夜里瑟瑟发抖，唯恐猎杀者跳出捕捉自己。
所以。
有了火，有了光。
“既然天尊是指代神皇，那么，真正的传道者，真正的开路者，真正意义上让修仙之路出现在世上的先行者，那真正可说是道祖的，是否另有其人？”
众人看到了光，看到了火光，星星之火在闪耀，条条大道冲九霄！
于是，他们终于看到前方的道路。
在安宁温柔的夜色之下，是一条崎岖的小路遥遥不绝，通向一座山的里面，他们正好走进山里面，这同样无有止境的山间。
一道根本看不清的模糊身影，正在前方不知多远处行进着，其永远不会回头，也永远不会停下来。
于黑夜山林里的荆棘丛中，为所有后来者开路！
是啊，这就是道祖！
四人只有如此认知，继而瞪大了眼眸。
因为有人影在越过自己。
看不清，道不明，高远形上，远超于天。
仙！
前仙身影！
一道又一道，总计为五，走同一条路，像是前后不一踏入地这座山中，又在恍惚里只看到五道身影重叠，是同时踏入山中！
他们愕然，忽然又明白什么，猛地回头看去，只看到无数人影走在山外的小路上，那火光点点正是这些人，他们甚至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可所有的人影又迅速归为一个，一个举着火把的夜中行路人。
修仙者。
人！
人进山中。
便成了仙！
有种内核的冲击明晰，让他们懵懵懂懂地回过头来。
前仙的身影沿着崎岖粗劣的山路追寻着开路者，同样也在为后来者拓宽踩实着这条道路。
在那五道身影之中，忽的有一道停下来，分离开，远远发出自己的询问。
“道祖啊，可否有法让人间茂林长青不朽？”
闻听此声，恪瞻真君的意志顿时剧烈震动起来。
亲近，激动，黯然，惭愧……
“如果不想沿循人间的有情轮回，便注定难以阻止。”
开路者并不高高在上，发出听着普通的回应。
询问者并没有动摇。
“可我仍要仍会去做，超越凡俗拘束正是为此能求圆满完美，我将留下恪心瞻望的告诫，恪瞻啊恪瞻，唯愿长林不朽，能进此山。”
道祖始终背对，始终不断前行，在无声地肯定着，又像是无声地叹息着。
因为恪瞻虽然流落现世，可那茂林到底还是朽败，终究是堕落停步了。
众人不解，分外不解。
他们回头。
这才发现，路从未断。
而杜恩，正在山路前。
……
天尊道场入口。
“我的修仙观，居然这么快又被冲击到了！”
孟长清此刻有些哀叹般地开口，看着面前带着他们走回来的杜恩，只有满满的幽怨：“杜恩啊，你就不能稳着点来吗？搞得我们完全没有一点适应的间隙啊！”
就是就是！
其他两位真君，哪怕是心情比较沉重的梼杌，此刻也不免有些苦笑苦恼，因为天尊道场深处的种种见闻，着实是太过出乎意料，足以颠覆以往的各种认知。
搞得他现在觉得至尊的发怒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恪瞻真君，他正在怀疑自己的人生修生，根本就没空去想什么有的别的，只默默地咀嚼着自己的“失败”。
对于这些种种，杜恩目光微动。
“因为没有时间了。”
什么？
几人不由一愣，继而，有种恐怖感油然而生，猛地抬眼看向道场之外。
朽林至尊受到重创，意志已经陷入沉寂，朽语真君正暗带茫然不安地安排种种，打算装腔作势地度过这个危险阶段，避免朽林仙门遭遇灭门打击，但，太慢了！
止境至尊的暴起实在太快太突兀！
她的凶威正在一路撞过来，硬顶着落羽至尊的出手，撞碎了那横亘天空的天痕，已经笔直来到朽林仙门的地界，已经直接撕碎其异态天地的躯体，让朽林至尊沉寂的意志也在发出本能的痛苦回音，却根本无法醒来进行主动对抗，只能任由其势不可挡！
凶恶的狂暴的能毁天灭地的威压伴随怒火冲刷而来，即便还有异道天地，还有前仙底蕴在阻隔，可真君们还是只觉浑身一重再重，道行法门等等都在恐怖地承压，根本无法挪动，正在迅速崩溃，就连意志心智等等，也捕捉到一种恐怖的漆黑崩塌正在蔓延而来。
就像是那重现的无星之夜，正在汹汹吞没而来，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什么开路者行路人点亮光辉……他们，都打不过这本尊直往不退的人间至究！
哪怕她自己其实也已经受创，被阻拦所撕裂，是遭受着主动者的阻截，粉碎着被动者的抵触，让自身也因为太过狂暴地出力而发生破碎破裂。
但，无所谓了！
我只想“知道”！
谁都不能拦我！
至尊的意志先一步蔓延而来，这森冷的意志摧枯拉朽，将沿途的所有通通灭尽碾碎，已经凝视到杜恩，没有凝视到杜恩。
因为他跑了。
“你们可以退回去深层，我去道衍宗那边看看情况。”
杜恩像是早有预料，留下这一句话，然后便趁着朽林至尊的意志沉寂，身躯被撕裂暴露的空隙，踏足着中皇大道，去向九玄天道暗指的彼处，一切道密的纠结点，那道衍宗的宗土。
想要躲开止境至尊，也只有那边最合适。
因为那是她万年来始终没有找到，始终无法明白的前方。
眼看着杜恩居然跑了，胆敢跑了，真的跑了，已经冲到朽林本门外围的止境至尊更是暴怒，就想先冲进天尊道场，把孟长清他们先灭了再说别的。
“我靠！疯婆子杀来了！退退退！”
孟长清在惊骇之中还有嘴硬，让其他真君很是无奈，毕竟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与此同时，重新捕获到杜恩他们所在的未明真君看着自己迅速消失的形体，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来得未免也太急了，明明还能再进行交涉的，毕竟……落羽他，要踏步而起了！”
所有真君的动作停顿住，止境的至尊猛然冷静下来。
他们抬头看去，看到天痕的破碎末端，矗立山巅的道人此刻抬起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