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痕迹
火融死后的第一个黎明时分。
76号堡垒附近，被黄沙掩埋了大半区域的废弃拾荒者营地。
“先生……先生？”
吴满的嗓音不断在耳旁响起，让王机玄不得不从入定中醒转。
其实，他此刻还是挺关键的。
王机玄脑海中还在回荡那一声声不甘的呐喊声，以及一声声佛经吟诵声，这很痛苦，但在他大乘残魂的调和下，魔功和佛法达到了某种平衡。
一如太极两仪类道门功法追求的相克相生。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悟，有助于他增进对大道的理解，也让王机玄隐隐明白了，自己的本家功法《青萍诀》在一些方面的不足。
可惜，这般感悟只是浅尝辄止；
此前连续七八个小时的痛苦，只舒服了一个多小时。
王机玄睁开双眼，左眼金瞳、右眼血色，而后迅速归于青芒，一股浅浅的气息从他身周向外荡去，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清香。
吴满差点看愣了。
这少年端着一只托盘，里面是瓶装水和一份刚做好的三明治。
他小声道：“先生，您已经很久没有喝水跟进食，该吃点东西了。”
王机玄含笑点头，将托盘接过，灵识向外延展。
呃，好多人。
大批军队已经把这里围了起来。
几个熟悉的人影在简易沙滩椅上休息，黑色贝壳这个教官赫然在列。
周峥德这家伙也来了，正戴着眼罩呼呼大睡。
牡丹和菱童好像都受伤了。
她们在不远处的一辆大型补给车中，菱童在接受机械臂的维养，身上多了一些被包扎起的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
牡丹身上多是焦黑，后颈连接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数据线，一旁是七八个研究人员，对着各类仪器在分析、校正牡丹的数据。
稍远处，王机玄能看到76号堡垒那边升起的滚滚黑烟。
按照战区惯例，在黎明时分，开始集体焚烧战死战士的尸体。
“战斗停止了吗？”
“是的先生，我们惨胜。”
吴满坐在一旁的木箱上，低声说：
“二代半人机甲赶来后迅速解决了所有入侵的灵能者。
“在先生击杀了火融后，他们采取了关笼战术，将剩余灵能者控制在了第一层到第四层的空间，避免他们困兽犹斗。
“先生，你脸色不太好看。”
王机玄：……
他内视自身，经脉一团乱糟，气海自闭，体内各处充斥着魔气，还有部分区域堵着佛光。
好家伙，他这是道、佛、魔三法同修了？
道长讪笑。
他只是借用下佛魔的功法罢了，自己的本性自是不能丢的，佛魔功法的冲突，也让王机玄痛苦不堪。
“接下来我要当半个月的废人了，修生养息，想办法化解这些后遗症。”
“我会保护先生，”吴满认真地说着。
王机玄眯眼笑着：“你会的，你去喊他们一声，我要跟黑色贝壳教官和周峥德谈谈，顺便告诉菱童长官，就说我没事了。”
“好。”
吴满点头应着，快跑冲出这个破旧的房屋。
王道长打量着这个简陋住处，各处有一些木制的家具，隔壁房间还有两具白骨。
拾荒者，就是游荡于堡垒之间的人类族群。
他们通常是流亡的罪犯，或者被堡垒驱逐的个体，也有部分是不愿意在堡垒那个‘大号地笼’生存的自由派人类。
王机玄心下有些好奇，双脚落地，在各处走走看看。
昨晚怕失控乱杀人跑出来，到这附近后，恢复了神智，灵识发现这里能躲藏，便带着吴满冲了过来，让吴满念诵经文，利用他的灵能压制自身暴走的魔气。
魔功这东西，以后已经不能用了，这次已到了入魔边缘。
人都是复杂的，没有几个人是单纯的善或者恶，人、神、兽三性的交织，方才为人之根本。
王机玄也是这般，他心底有恶念，有绮念，有纵欲的冲动，而累年苦修已经能让他控制这些冲动。
修行的根本，一是追求天人合一，二就是不让自己被欲望所控。
魔功唤起的就是他的杀意、破坏欲。
‘接下来刚好搞佛法。’
‘已经确定灵修者文明存在，那就说明，只要灵修者文明察觉到危险，他们有可能就会让所有灵能者进行‘觉醒’，从墨凤变成火融，这对灵能者而言，整体提升还是蛮大的。’
‘既然这样，那贫道就陪你们玩玩，拿出我们修行界只能排第三的势力部分锻炼念力、运用念力的法门。’
‘就看你们能不能接住了。’
顺带一提，修行界前五势力是道、魔、佛、道体修、邪。
他这边正瞎想，一个罐头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机玄将罐头盒小心捏起，吹掉上面的黄沙，朝里面看了眼，发现了一张张被卷起来的‘信纸’。
这是从书页上撕下来的纸，并不是正八经的信纸。
这里被废弃应该只有五六年，纸张保存还算不错。
王机玄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摊开，看到了上面那些工整的、用铅笔写下的字迹。
【食物又开始不够了，或者说，食物就没足够过，幸亏有路过车队偶尔故意丢下的一两箱补给，让我们能活到现在。我依旧在为当年的罪恶所忏悔，但米莎是无辜的，我希望有赎罪的机会，能让她回到堡垒。神明？我已经不再对它抱有任何希望，如果真的有神明，可能刃兽更像一些。】
是一些随笔？
王机玄打开了第二张、第三张……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阐述今晚的美景，荒漠、星空、篝火，我们在篝火旁唱着歌，分享着两条烤鱼，这块绿洲是我们的天堂。只是，这个天堂应该保持不了太久了，一个更强大的村落正在试图朝这边迁移，他们把自己的水源弄脏了，里面都是垃圾。不过没关系，我这个虚假的水质工程师，应该能找到更合适的定居点。】
【刃兽似乎对我们没兴趣。听说刃兽又在边境发起攻势了，这让我们很恐慌，毕竟如果边境防线被突破，我们这些没有堡垒保护的可怜虫将会第一个遭受屠戮。不过我听一位五十多岁，在外面活了三十多年的老人讲，有次刃兽群就从他视线边缘冲过，却没有过来一刀砍了他，刃兽似乎对落单的人类不感兴趣。这是第一个很棒的知识点，希望我有机会能整理出一个百科全书，小百科全书，给米莎还有她以后的孩子。】
【用尽了，燃料和木材都用尽了，我们已经拆掉了一个木屋，这个冬天太难熬了。太阳能板成了我们唯一的能源来源，还好我们之前采集了足够的水草，堡垒的车队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物资。赞美堡垒，虽然堡垒不需要赞美。比较悲观的是，我已经没了死亡后火化自己的木料。这个笑话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
一张卷纸内的字迹有些潦草。
【小百科全书应该是没办法写了。我生病了，和米莎一起，应该是某个传染病毒，可能是严重的流感。很明显，我们已经没办法跟上迁徙了，希望这场沙尘暴过后，我们的住所不会被埋没，我跟米莎能挺过去。米莎其实不是我亲生女儿，她是我被驱逐到这片荒野时遇到的一个孤儿，也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我真希望她能去堡垒里面生活，那里没有传染病，有干净的水源，有满是欢乐的育婴院，还有其实没那么糟糕的中城。我是个无神主义者，我不太会祈祷，但如果祈祷有用的话，我愿意祈祷……神，能不能救救米莎……求你了……我用自己的灵魂跟你交换……】
王机玄将这些纸条放回罐头盒，走去了一旁崩塌了大半的卧室，看到了那两个紧紧依偎的白骨。
能看出，骨架小很多的白骨，是在骨架较大的白骨旁慢慢死去。
一个小女孩守着父亲的尸体。
王机玄将托盘摄了过来，将清水打开、三明治的包装袋破开，摆在了床尾，左手抵在骨架腿边，低头默念度人经。
许久，王机玄点出了一点真火，看着两具白骨被火焰包裹，默默地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周峥德和黑色贝壳已经等在外面。
……
“你怎么回来了？这边正危险。”
王机玄问着周峥德。
周峥德略微耸肩：“他们让我过来替军区道歉，这次被灵能之都偷袭，是他们情报系统的工作失误。然后，我这个总司令唯一的基因传承者来这边了，表明他们接下来的防卫决心。”
王机玄有点无力吐槽，淡然道：“敌人作恶罢了，不必太过自责……贝壳教官。”
“嗯，”黑色贝壳低声道，“虽然说这些有些不妥，但请放心，我们已经在进行报复行动，这些是攻击三个灵能之都秘密基地的视频，我们摧毁了这批灵能者的老巢……”
“不用给我看这些。”
王机玄抬手拒绝，含笑注视着这位老教官，缓声道：
“受限于时间和彼此信任，我们此前的合作其实受到了一定的制约。
“这次火融的突袭，让我更改了此前的一些观念。
“贝壳教官，我想开设一个课堂，很简单的课堂，这个课堂的学生我计划分为三组。
“一个是灵能组，郑士多做组长，纪晓、纪亚乐，还有你们挑选三到五人，必须绝对信得过的。
“一个是半人机甲组，菱童、深海，还有其他人，需要经过菱童审核，人数与灵能组相当。
“一个是忠诚僚机组，我要七台新的忠诚僚机，保护我的安全。”
黑色贝壳怔了下：“课堂是，什么意思？”
“我要尽快打造一批能对抗S级灵能者的力量。”
王机玄温和地笑着：
“具体的情况，我在课堂上会对各位汇报，课堂今天开都没事，我已经准备好了，除却这些学员，老傅跟贝壳教官还有其他二代半人机甲也能听课。
“大家弄个投影在这边就行，我知道各位很忙，各地防务都需要你们统合。
“敌人并不只是他们表现的这么简单，刃兽没有消灭所有人类，极有可能是在你们没看到的层面达成了战略制衡。”
“好，”黑色贝壳立刻点头，“我立刻去办！你先休息，接下来这里最少会有两台二代半人机甲值班。”
“后续我还要大量的特殊矿石，”王机玄道，“清单我会让峥德发过去，尽快弄过来，我要用自己的办法加强下76号堡垒的防御。”
他要布阵，布个护山大阵。
此前没考虑过邢钿这种敌方强者会来当探子，也是他思虑有失。
吃一堑长一智。
给76号堡垒搞个护山阵和固定的杀阵、困阵，应该能让他在这里修行更长一段时间。
黑色贝壳转身跑远，不断对通信频道说着什么。
周峥德在旁轻轻呼了口气，双手揣在裤袋中，苦笑道：“两个S级死在你手里了。”
“那是她们的荣幸。”
王机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笑道：
“你要不要学点防身的本事？来我这个小课堂当班长怎么样？”
周峥德：……
“倒也不是不行，我能学什么本事？”
“班级行政管理。”
“那算了，我看到行政两个字就头大，我最近被要求看了很多相关书籍。”
“情况有点不太乐观。”
王机玄同样将双手揣在口袋，小声道：
“灵能之都的秘密有点多，老傅不核爆那六个老东西是明智的，如果灵能之都失控，或者现在的力量平衡被打破，极有可能发生一类事件。”
“什么事件？”
“灵能觉醒。”
王道长组织着语言：
“我干掉火融的时候，特意看了她的记忆碎片，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我在里面发现了很有趣的事，她是六老的干女儿，早年还是六老养的……我不知道这边怎么叫，在我们那边一般是叫鼎炉。”
“鼎炉？”周峥德有点懵。
“比鼎炉还不如。”
王机玄撇嘴耸肩：
“这个记忆碎片不是很多。
“我当时下手太狠了，差点给她的灵魂直接蒸干。
“我隐约看到了她觉醒的过程。
“一面石墙，周围都是水面，她没穿衣服跪在石墙面前，石墙上不断闪烁出火焰凝成的字符，然后她就掌握了变成火焰使者的方法。火焰使者是她自己理解的，就是那种火焰巨人。
“六老之一，一个看着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就站在火融背后，等火融快要昏迷时，对着石墙跪下行礼。
“石墙后面有个诡异的存在，大概率就是灵修者了，只是不能确定它的状态如何。”
“六老背后是灵修者？”周峥德瞪眼问，“保真吗？”
“不保真，”王机玄沉吟几声，“我推测的，这个灵修者可能并不是苏醒状态，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肯定有灵修者的情报。”
“哪儿？”
“支柱级刃兽沉睡的洞穴。”
周峥德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如把我杀了。”
前方补给车上，菱童已经佩戴好了机械臂，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俏脸冷寒地瞧着王机玄。
“王征，我们需要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