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是一个车队，带着棺材，回来时人反而多了。
县尉围棋扭头，能看到十六人抬着三尊轿子，还有随行十六人换力。
三轿子，一重帘珠压，用以就寝，一半开，四格皆有薄纱，用以假寐。
还有一全开之行亭，风格不尽相同，是用来观景遮阳。
那名南宫方允，仅仅是朱家的一名供奉而已，就有这样豪华的随行，让他不由羡慕。
回去之后，他也要这么做，毕竟家底又不浅薄。
更主要的是后面跟着的马车，拉着一应物资，甚至还有冰块在其中。
这哪里是来对付邪祟？分明是来度假的。
“柳符师过来聊聊天？”
县尉看着那南宫方允邀请柳符师上凉亭，力士们肩膀一沉，却个个不言不语，并不觉得太重。
“南宫大人见笑了。”
柳符师有些站不稳，他几乎没有坐过这么豪华的轿子。
“柳符师，我看你身上气息是吕祖纯阳门下，怎么会在鼓山县这样的小地方任职？”
南宫方允一眼就看出了柳符师的底细，后者微微一凝：“南宫大人，秋毫明查，在下的确是师承纯阳吕祖一脉。”
“嗯，我记得黑灯郡纯阳一脉当中最厉害的是明子辈，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明魃与明育真人了。”
“明育真人，正是家师。”
柳符师苦笑一声，顿时让南宫方允对他刮目。
“竟然是真人高徒。”
他收起轻视的目光，不知不觉也改了口：“道友，那你为何甘愿缩在这样一个小地方？”
是真的小地方，鼓山县这个名字，他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鼓山县是我家乡，在下无能，不能承师父衣钵，只能回家养老。”
柳符师叹息，南宫方允摇摇头：“道友不必妄自菲薄，明育真人既然收你为徒，肯定有道友出色地方的。”
接下来，一路无话，他们在向小山里靠近。
官道还说得上安全，道路上有铺设一些防止邪祟的材料，每天都有人巡逻，保证官道的安全。
明育真人就在天上，看那山川入河，看那天幕渐黑，橙黄与蔚蓝落在他脸上，夜风渐凉。
“多美的世界啊。”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的生命线在缓缓缩短。
“这一劫……”
明育真人沉默了一下，随后叹息。
“真希望日日都能见金乌玉兔露相逢。”
山脉里，有一些地方气息不对，鸟雀无声，那便是邪祟了。
返虚之前，明育一直不明白这些东西从何而来，除不尽，杀不消，往往才处理了之后，这些东西就又冒出来了。
现在他明白了，这些邪祟，其实都是“固定”的。
那些邪祟所在的地方宙宇紊乱，后面有一片空间，他的眼睛能够堪破现实，看到本质。
可是……
他最近发现自己主见看不清自己了。
明育真人见最后一丝晚霞消失，这才落在林间，点燃了三支香。
香烟袅袅，经久不散，在空中凝聚成一团白雾。
他盯着白雾，久久不动，里面却什么画面都没有。
“师父您还真的不管我啊。”
明育真人叹息一声，他说要为师兄探查明细，师父言明不会帮他，结果还真不帮。
“算了算了，老头子伱就贪生怕死吧。”
他闭上眼睛打盹，却没有注意到，有一些漆黑的影子扫过那些邪祟所在的地方。
陈宁安借着夜色踏上星光，行走在家家户户。
如今小山里，祝水里，以及小云里都有门神贴上，再也没有人巡逻了。
他每晚出来觅食，汲取养分以抵消白日来的消耗。
没有躯体掩盖，他只能以金花来抵消世界对他的恶意。
元神在缓慢的增长，很熹微，他需要更多的资源。
“大鱼什么时候才来呢？”
他掐动指尖，小六壬点动，微微思索。
“应该就这三日内了。”
“主人，您在想什么呢？”
廖昀一副门上走出，他看出陈宁安有心事。
“我在反思自己。”
陈宁安望着明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付出的也很多，可为什么，越是如此，我就越是迷茫。”
“本尊的道心，似乎陷入了一片白雾当中，我不再那么肯定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廖昀不明白陈宁安在说什么，他只能沉默。
“说了你也不懂，也许是本尊不了解这个世界，也许，是我还没有得到天尊的指引。”
他手中一片火叶闪烁银光，金花微微放亮，好似也是一颗星辰。
“主人，我觉得人生就是该吃吃，该睡睡，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
廖昀说出自己对于人生的体悟：“我有一些追求，不彻底放弃什么，感受每一天的美好。”
如他现在，实力恢复得越来越多，就很开心。
“我与你不同。”
陈宁安回忆着自己的几生，有最开始的摸爬滚打，拜师修道，师父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记不清了，记忆早已经在波折里损失，只记得输的时候，对方杀他的不屑。
但那一世，他感受过不少善意，那个世界还有希望。
第二世，他是阳神，也就是陈宁。
波折如潮水，却依旧温润如玉，说的便是他。
第三世，是阴神陈安，一己之力厮杀整个新秦，本能不死，最后却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第四世，也就是此世，他承载了一切的苦难，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早已经适应了那种让魂魄都为之颤栗的痛苦。
一只又一只的眼睛，从他体内，从他体表睁开，望气术施展。
熟悉的疼痛钻心，遍布全身，他看到这个世界由各种各样的颜色组成，若说新秦是黑色为基调，这个世界就是白色为基调，是主色彩。
“我就像是一个迷途的野鬼，在阳间逗留。”
短暂的疼痛让他恢复了不少意识。
“本尊真是这几日过得好了，忘了疼痛。”
他自嘲一声，这一等就是一个晚上，一个白天。
小山里的们走出了门，下意识远离了荼明的家，然后去地里劳作。
除草，撒肥，或者是驱赶鸟雀。
然后晚间再拾捡柴火，用以做饭，如果无事的，可以走上几里路，去祝水里的河边打一打渔，万一运气好达到了，那就是钱。
这一日，祝水里的河水变得漆黑，有东西顺着上游往下飘来。
祝水里的人们刚开始还感觉新奇，凑过去看，谁知一看之下差点把他们吓破了胆！
漆黑的河水里飘着的东西，是尸体！
一具具尸体不断的在水里沉浮，又飘向远方，河里的鱼儿们如同疯了一样的啃噬那些尸体。
“是楼兰县的方向。”
里正看向上游，对大家喊道：“大家快点回家，不要出来！”
这明显是哪里发生了邪祟的灾难，影响到了他们这里。
有可能邪祟附着在尸体上面，他叮嘱大家千万不要碰到尸体。
“哪怕尸体上面有银子，金子，也不要去拿！”
村民们自然是知道轻重的，早早就回家关上了门。
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着那门神，从此之后他们夜间再也不需要巡逻。
这是小山里传出来的，大家都知道，这是邪祟的东西。
最开始他们会惶恐，可逐渐的，他们发现这邪祟的东西似乎也不是没有好处。
并没有人出现被感染的趋势，反而，他们每天休息得更好，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不做。
在祝水里的河上，有一艘渔船，顺着尸体与水流飘了下来。
他是楼兰县的渔民，也是靠着这条河生计，但是十几日前，一切都变了。
突如其来的灾难，一尊可怕的浮空气球，楼兰县来了一群看不懂的邪祟。
他们似乎在赶路，很是焦急，推着空无一物的马车，衣衫褴褛，像是人，又像是邪祟。
正因为如此，最开始他们没有察觉这些邪祟，所以上前问候，直到人鼓敲响。
“咚！”
一声之后，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化身噩梦，疯狂的杀戮，整个楼兰县三亭九里全部被屠戮，他见势不对没有下船，而是大着胆子顺水漂流才来到了这里。
有人家！
看着那一片灯火光芒，赵成铁眼中泪水流淌，他终于看到人了。
也不管那些尸体，赵成铁急忙靠岸，然后就朝着祝水里跑去，疯狂呼喊。
“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凄厉如哀嚎，他已经吓破了胆，全靠求生的意志力才来到了这里。
“外面好像有人喊救命。”
里正夫人看着丈夫：“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有些无精打采，还在回忆前几日在画中的幸福。
今天晚上总算是吃了几口饭，可饭菜难以下咽，让她怀疑，这样的人生到底是不是她要过的。
“随他吧。”
里正躺在床上，用布蒙住眼睛，这样他就能更好的一遍一遍回忆那天的美事。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传来了敲门声。
“砰砰砰！开门呐，砰砰砰！救命！”
赵成铁知道里面有人，塔塔已经听到声音了。
这里的人很奇怪，门口挂着的门神他不认识，但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别敲了，来了。”
里正费力的起身，打开院子。
有门神贴着，他们也不害怕是邪祟，就见赵成铁浑身沾染水渍，神色慌张。
“救命啊！”
“你别急，慢慢说。”
祝水里里正漫不经心的关上门，给他倒了一碗水。
“是河里出问题了？”
“不，不是，我是从楼兰县来得！我们那里，来了一群邪祟！”
他开始讲述，随后脸色难看：“你们里正在哪里，赶紧让他报官，楼兰县和鼓山县本来就是挨着的，说不定那些邪祟会向我们这边来。”
“你不用怕，在我们望风亭，没有任何邪祟能过来。”
里正挥挥手：“你先在厢房里住着吧，明天再说。”
他刚才回忆到美处，现在醒来，只觉得人生尽是不安。
怎么感觉这里的人不太对劲？
赵成铁怀着疑惑，但他太累了，沾着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嗯？今夜有新人来了？”
陈宁安行走在夜空，他喜欢这种白夜颠倒的生活，夜晚世界对他的恶意要小很多。
是祝水里那边，他投去目光，脸色一正。
是灯境的气息。
他身影一动，已经来到了河流之上，尸体成片飘下，这本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些人手里的东西。
陈宁安指尖勾起一人手中的戒指，那戒指的里面写着999。
这是一枚纯金的戒指。
可如果只是纯金戒指还没什么，但999的数字，却让他脸色变得捉摸不定。
这是……他第一世的东西。
还记得上一次看到第一世东西，是太阴山上的车牌号。
那时候他就起了疑心，此时看到了这999的纯金戒指，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终于狠狠触动了一下！
“难道，这里有通往那个世界的路？”
陈宁安心头悸动，快速顺着河流往上。
越往上，尸体就越多，很多尸体明明已经死了，却因为本能和肌肉记忆，抓住了水边的草木，就那样顺着水流飘动。
他每一具都不放过，又看到了除了戒指之外的项链，纽扣，以及……塑料瓶！
这是这个世界不曾有的科技，陈宁安捡起塑料瓶，上面居然是抗生素的名字，阿莫西木木的名字耳熟能详。
真的是那个世界。
如果说，哪一个世界对他影响最大，一定是第一世，那个叫华夏的地方！
他的一生成就，他的所有善意，全来自于那个世界。
“源头，源头在哪里！”
他的速度太快了，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身上金光。
污染一刹那就蔓延了出来，比漆黑的河水更黑，那些尸体开始不安分的扭动起来。
一人独自蠕动，里面有东西在挣扎，最后猛的破开！
原来是肠子成了肠虫，咬破了肚皮钻入水中。
陈宁安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顺着数河流一直到了不黑的地方，又回转过去。
“是刚才那个县！”
他可以肯定，尸体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此时的楼兰县当中，几乎没有了人的气息。
一片安静，县城中青石路面泛着寒霜，不见丝毫的光亮。
“踏。”
陈宁安的脚步落下，漆黑扩散，三头六臂元神展露可怕的威势！
巨大元神睁开眼睛，望气术之下，这座县城无所遁形。
有一行车辙痕迹，散发着属于灯笼世界太阴山的气息，一直蔓延到了远方。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