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大州多山，多水，多岛屿。
这座小城也是依山傍水，城池虽不大，却也颇为繁华。
黎渊寻了处靠窗的座位，酒楼中架着高台，上有老者说书，六层上的雅间里，隐约还有唱曲的声音。
这年头没什么消遣，从衡山城到雷音大州，一路上的酒楼大差不差，都是这么个模式，着实没什么新鲜的东西。
只有美食，因各地产出的灵兽、辛香料的不同，滋味或许有极不小的差异。
照例，了空和尚要了两桌菜，他虽然嗜赌，但心意教的诸般戒律，他也守，至少这一路上，他不沾半点荤腥。
“来，黎师弟，尝尝这道红烧赤眉灵鱼，这是我们雷音大州特产的灵鱼，滋味鲜美。”
了空和尚招呼着。
他虽然吃素，但从不在意旁人吃荤，甚至对于各种美食如数家珍。
“确实鲜美。”
黎渊尝了几口，他好吃，但却不怎么会评价，但筷子却没停，没一会儿，一条鱼就下了肚。
万川师徒两人则各自端着一壶百草酿，这是他们从龙虎寺带来的酒水。
黎渊慢慢咀嚼着，他昨日服了一枚辟谷丹，一天下来都不怎么饿，只是打打牙祭。
酒楼内，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说的还是脍炙人口的‘元庆传’，虽然听过多次，但黎渊也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元庆真人的事迹是一回事，个人的演绎不同，自然也别有不同的趣味性。
“元庆真人的名声，着实大。”
万川放下筷子，见黎渊听的入神，也不免有几分感慨，他是见过元庆真人的。
“据说元庆真人这次演武没到，是因为被昔年的红颜知己给堵住了？”
乔天河说着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但刚开口，就被万川瞪住了。
有些事，寻常江湖人说得，他们就提不得。
乔天河忙低下头干饭，黎渊则被不远处几个酒客的交谈声所吸引了。
“方才衙门贴出了告示，说是镇武王欲开大祭，广邀江湖同道入京同观？”
“听闻，与什么八方庙有关？”
“八方庙不八方庙的无甚所谓，我听说朝廷想趁机招揽客卿，据说给的待遇极好。”
那几个江湖客讨论的，居然是八方庙大祭。
而事实上不止是这两人，黎渊凝神倾听，上下六层，数百江湖人里，至少有三成都在提及此事。
这個比例可就很高了。
“八方庙。”
了空和尚放下茶杯，稍稍凝神，也听到了议论声，他神色微动，传音道：
“黎师弟，你给小僧个准话，你此次下山，是不是奉命要去神都观祭？”
“嗯？”
黎渊微微皱眉：“了空师兄何出此言？”
“江湖上有类似传闻，说你、行烈兄此次下山，是要去朝廷观祭，不止是你们，听说其余那几家的真传，也都没回山。”
了空和尚传音询问，他憋了半路了，总觉得这五家暗中联络，将他们心意教排除在外。
“这，确实没有。”
黎渊摇头。
对于八方庙大祭，他是很有些兴趣的，但去神都，他可没有兴趣。
“是吗？”
了空和尚怔怔出神，突然一拍大腿：“我敢打赌，道主们一定会去！”
“……”
万川师徒抬头看他，黎渊也有些哭笑不得，这一路上，了空和尚也没少赌。
三句话转不过一个赌字，上到江湖传言，下到一日三餐，就没有他不赌的东西。
“赌不赌？”
了空和尚轻咳一声。
“不赌。”
黎渊摆摆手，除非是必赢的赌局，否则他根本不会下注。
“咦？”
几人交谈时，楼下突然有些骚动，黎渊心下微动，他的耳力很好，已经听到了骚动的源头。
那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他提着一把刀，从楼内冲了出去，说着‘又来了’。
而骚动不止是酒楼，附近的一些行人，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有热闹？”
乔天河有些好奇，探头去看。
万川则十分直接，抬手抓住一个从楼上下来的酒客，就询问。
那酒客本有些不耐，一回头看到众人，顿时一惊，又是道士又是和尚，江湖三不招惹，这里居然凑齐俩？
行走江湖的，眼力都很好，这酒客忙回答：
“几位路过，却是有所不知，前些天，这黑水城里来了位高手，自言来自于什么隐世宗门，要来此间招收弟子门人……”
“隐世宗门？”
黎渊几人面面相觑。
脱产练武，需要大量的资源，自古而今，就压根不存在什么隐藏在幕后的宗门家族。
更不要说，来这么个小地方收徒了。
“好大的胆子。”
了空和尚面色微沉，顿时将那酒客吓住了。
“不急。”
黎渊拦住他，询问：“然后呢？”
“然后，那位仙子就在城里住了下来，每隔几日都会出来一次，每每引得大批人围观……”
“仙子？”
乔天河一怔：“还是个女人？”
“是，是美人。”
那酒客忍不住反驳。
“美人？”
万川微微皱眉：“那什么仙子，可提及过自己来自什么隐世宗门？”
“这……”
那酒客茫然摇头。
万川摆摆手，让他离开，几人也没太在意，江湖上不存在什么隐世宗门，但骗子，素来不缺。
“我去看看。”
乔天河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不等自家师父训斥，已窜进了人群中。
“混账！”
万川斥骂了一声，倒也没阻止。
衡山城中，群雄汇聚，他们师徒并不怎么起眼，可在这么个小地方，乔天河足可横行无忌了。
易形武者的份量，在这种小城里，比山都重。
黎渊看向窗外，突然说道：“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黎师弟也爱看热闹？”
了空有些惊讶，这一路上，除了每次入城吃饭，他几乎没见过黎渊出门。
“那就去看看。”
万川顺口就应了，心下也不免一缓，还道这小子是个天生的苦修士。
看来到底是气血方刚，年少慕艾。
听到美人，还是有些兴趣……
黎渊倒没在意这两人的心思，他稍有些失神，方才惊鸿一瞥，他居然看到了兵刃光芒。
虽只一闪而逝，没能看清，但他可以笃定，那至少是十阶的兵刃光芒。
甚至可能是，天运玄兵？
……
……
黑水城东。
城东，是富人居所，街道宽阔且整洁，从入门处，街道笔直延伸，分化出一个个小巷来。
一处小巷外，坐落着一间大宅，门前宽敞，地势开阔，有数十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在外，拦住了蜂拥而至的江湖人。
宅院里，一处六层小楼上，视线开阔，可以看到门外汇聚而来的人流。
“仙子，人都来了。”
一个身着绸缎的中年院外轻敲着六层的小门，他轻嗅着房间内传出的味道，眼神迷离。
“嗯。”
房间内，有人应了一声，只这一声，中年人脸色顿时红润一片，恍恍惚惚的下了楼。
“也不在这……”
房间内，一个身段妩媚，面色却有几分清冷的女子对镜梳妆。
说是梳妆，实则，她是以手指，沾着不知名的红色液体，在一面古老铜镜上勾勾画画：
“耗费老娘这么多元火时间，这‘仙人指路’莫不是也被那破庙束缚了？
还是老娘偷学的不过关？”
这女子身姿曼妙，着一袭紧身的黑衣，此刻，她对着镜子，眉头紧锁。
她手里沾染的这些血，可是她自己的，非但是精血，还耗费了极多的元火。
“不应该啊，这些元火来自于这方世界的毛神，按理说，不会被那破庙隔绝才是，难道，这仙人指路，真没学对？”
黑衣女子皱眉。
仙人指路，是她偷学自自家师祖的一门神术，顾名思义，可以在极危难之时，为自己指点迷津，指点出路。
嗡~
古镜上泛起幽光，那血色纹路一闪后消失，旋即，一个个血字浮现而出：
“缘自东南，过黑水。”
就不能清楚点？
黑银女子一巴掌拍灭幽光，将铜镜收起。
楼外嘈杂声传来，她微微皱眉，取了一块面纱戴上，又从墙上摘下黑伞，撑着出了阁楼。
‘一群腌臜货色，莫说神魔、天星，连禀赋入阶的都没有。’
黑衣女子心下摇头，却又瞥向人群之中，在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光华。
这是禀赋入了阶的光芒，可惜，只有二阶。
心下微叹，她下了楼。
呜~
黑衣女子走出宅院大门的瞬间，院外空地上的嘈杂之音顿时消散。
人群之中，乔天河只觉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已是挪不开眼了。
被那女子瞥来的眼神扫中，更是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麻一片。
“啪！”
一巴掌盖在肩膀上，扯住想上前的乔天河，万川的老脸都黑了，这小子也太没骨气了。
“滚！”
万川恨不得一巴掌打醒他。
两人身后，了空合十双手，神色颇有几分凝重，他低声传音：
“好生了得的魅功，小僧差点着了道！”
传音后，他余光扫过黎渊，只见后者眼神剧烈波动，似乎也被摄了心魄？
‘他这心境，不如小僧啊。’
大和尚心情突然很好，但还是伸手拍了拍黎渊的肩头，传音道：
“黎师弟，你这……”
“……”
黎渊强行压住自己转身就走的欲望，不着痕迹的退到了人群之中。
活见鬼了！
黎渊心脏抽搐了那么一下，他还未看到那兵刃光芒，但从门内走出来，打着黑伞的女人，他却认得。
这女人，正是他之前聆听天音时所见，与那千眼菩萨达成交易之人。
毒龙学府，赤练！
天外来客……
强压下心中躁动，黎渊早已催动了风虎云龙中藏形匿气的法门。
“黎师弟？”
眼见黎渊没入人群之中，了空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但不及思忖，他就觉心头一寒。
一抬头，瞧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嘶，真好看……
“这大和尚中招了！”
眼见了空伸长脖子，口水都要滴下来，黎渊只觉心头发毛，下意识的将裂海玄鲸锤更换下来。
“咦？”
黎渊藏的很好，可还是听到了声音，旋即，也感觉到了，实质般的目光落下。
“三阶天赋，还是两个？”
时近黄昏，黎渊余光一扫，却觉那黑衣女子的眼神犹如火炬般熊熊燃烧着。
隔着人群，视线已锁定了自己。
“还有高手？”
黑衣女子微微挑眉，四周汇聚而来的人群竟就一声不吭的散了开来。
这一下，便是万川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悚然望去。
只见数百人竟如行尸走肉一般，有人踉跄，有的倒退，梦游也似，回返了来处。
“这……”
万川心中一惊。
黎渊只觉身躯微热，一缕光芒自道袍下披着的苍龙袈裟上腾起。
纯白如玉，只一转，已化作一尺许来长，唇红齿白，着道袍的小和尚。
却正是龙夕象。
“师父？”
黎渊心中一松，果然，老龙头不是平白送袈裟来的。
“伏龙禅师？”
万川瞠目，而了空和尚打了个冷颤，突然惊醒，骇然后退，再不敢直视那黑衣女子的目光。
“阁下是谁？”
淡淡的白光散去，龙夕象站在黎渊的肩头，他打量着门前的黑衣女子，神情凝重。
“护道者？”
轻转黑伞，黑衣女子赤练上下打量着龙夕象，脸色稍有些古怪。
这种天赋的弟子，也值得这种高手护道？
她心下讶然，但一转念又觉恍然，这方天地虽不小，却很闭塞，绝世级的禀赋，倒也勉强够资格了。
“阁下是谁？”
龙夕象再度开口，他也在打量这女子：
“意欲何为？”
过去四十多年的记忆，他都不怎么记得，但这一年来，却很是恶补了一番。
天下有名有姓的大宗师拢共就那么几个，这女人哪里蹦出来的？
而且这气息……
“我名赤练。”
黑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却没了之前的魅惑：
“我在此间，等一有缘人。”
“有缘人？”
龙夕象眉头一皱，看了一眼黎渊。
“不是他。”
赤练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黎渊，以及一旁满头冷汗的胖和尚，摇摇头：
“也应该不是他。”
听得这话，龙夕象眉头舒展。
而赤练微微一顿后，开口：
“我要摸摸骨，阁下没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