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道人垂眸，目光所至，虚空都有意识般敞开，好似家中顽皮的小狗在主人面前翻转肚皮。
“小老爷……”
等了良久并未得到回应，灵枢童子小心翼翼的抬眼，清幽竹楼外哪里还有道人的身影。
不止是道人，连悬挂门前的苦海铃也不见了。
“啊？”
灵枢童子顿觉瞠目，自他入道成灵以来，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家小老爷下山。
“带，带上我啊！”
灵枢童子忙不迭的起身，望去，只见得丝丝缕缕的混沌雾霭于虚空之中流转交织，如瀑如潮。
穹天之上，日月显化，群星耀目，神光仙光交织如霞，煌煌浩荡，万般奇景映现，照亮了整座洞玄大界。
“这是？”
洞玄大界，西海之地，一正自静坐吞吐霞光的道人猛然抬头，只见混沌雾霭交织成霞，其中诸灵显现。
青龙、白虎、火凰、玄武齐齐衍生，于穹天之上，纵而长鸣，似在欢呼雀跃。
“道君出行！”
那道人火烧屁股般跳将起来，瞠目而震惊。
拜师近千年，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幅只在太虚万象中看到过的‘道君出行图’！
要知道，哪怕是往日师尊出关讲道时，诸弟子也都是于清幽竹林中听道，从未出过竹林，更遑论这似是要下山？
“咻！”
道人纵空而起，九烟罗绕身而动，一刹三十万里。
却见得洞玄大界各处奇景映现更迭，或有仙光如瀑，或有万鸟齐鸣，群山大地、汪洋四海，一切有灵无灵众生无不匍匐而拜。
洞玄大界东极之地，参天巨木之下，西海、东海、南海……一处处奇景交织之地，一道道人影纵天而起，飞回洞玄山。
“昂！”
六百六十六级小洞天中，正自静坐炼法的玉还真心有所感，猛然睁开眼，只见虚空中混沌雾霭如水波流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道香弥漫。
霎时间，她这整座洞天都为之轰鸣，万千草木、大地群山都为之晃动，好似要入道开灵，又好似在顶礼膜拜。
“师尊出行？！”
玉还真震惊起身，抬手接起掉落的宝境，念动便出了洞天。
只见洞玄山上仙光交织，台阶上，山道旁，一位位师兄弟躬身行礼，却无不面露震惊错愕。
她飞速扫了一眼，只见元邯、古玄升等人都在，也都惊疑不定。
“恭迎师尊出关！”
玉还真躬身二拜，旋即响彻一片。
呜呜~
无形的气机弥漫天地，洞玄大界中一切有灵众生只觉天地颤动，道音回荡，身心皆受洗礼。
“宰执万法，大道之君！”
玉还真心中升起无尽的崇敬与敬畏，她不敢抬头，只敢以余光望向高处。
混沌气息缭绕下，天宇道君缓步而行，他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天与地的分割线上，万般法理映现出诸般奇景流转。
山上山下，山道旁的一众洞玄弟子无不身心震颤，只觉道音灌顶，诸般困惑自解，体内法力流转，节节攀升，如服大丹！
“唳~”
某一刹，一只仙鹤洞破虚空，不知是哪座小洞天中的灵兽，它发出喜悦长鸣，竟是闻音入道。
它在虚空中一个盘旋落地，长颈垂地，无比恭敬的叩谢道君点化之恩。
“师尊。”
千阶之上，诸弟子最前，浮元道人躬身行礼：“您突然出关，可是有大事发生？”
不同于一干入室，旁听弟子，浮元道人知晓自家师尊闭关，是要修炼一门极可怖的神通，非大事绝不可能出关。
昔年玄元菩萨来访，甚至都没能入山。
“此乃喜事。”
天宇道君脚步微顿，看了一眼浮元道人：
“下山去吧。”
“啊？”
什么喜事，要打发自己下山？
浮元道人一怔，却不敢怠慢，恭敬领命，转而消失在洞玄山中，只是心中疑惑不已，暗自传言于某位入室弟子。
“师尊啊！”
感受着万法汇聚的道音声，通黑虎、卫玄应只觉心中颤栗，万没想到此次回山采买灵丹居然碰上了师尊出行。
心情激动的不止是两人，落后两人半步的祁运也无比敬畏。
炼就法天的他，远比在场大多数人的感受更为真切，这不是万法汇聚，而是道生万法！
在他的感应之中，那拾级而下的道人，就是贯穿万域诸天的大道！
“师尊不像是要下山啊……”
有弟子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想，更不敢问。
“小老爷……”
只有灵枢童子快步跟来，他供着身，像个小猴子样跟在道君身后，而令他震惊的是，自家小老爷停在了三百三十三级小台阶上。
那是……
‘好像是黎渊那小子的住处……’
灵枢童子闪过这个念头，旋即瞠目失色，在一众洞玄山弟子或震惊、或不解的眼神中，天宇道君进了那方小洞天。
“又不带我啊……”
灵枢童子震惊之余，忍不住跺了跺脚，厚着脸皮跟着进去了。
他和黎渊交情极好，压根不需要得到同意就可以直接进去。
“这……”
余光看到这一幕的元邯瞳孔一缩，不由得看向玉还真，后者更是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轰！”
几乎是天宇道君迈入小洞天的瞬间，一道极其耀目的光芒，就自那洞天之中迸射而出，在诸多洞玄弟子的注视下，交织成景。
却见其中，五色交织，流转如极光，隐隐间，可以看到诸般灵景映现，瑰丽非常。
“这是……道体异象？！”
“那三百三十三级小洞天中的弟子孕育出了道体？这五色交织，好似是五行法体？”
“应该是五极神体！”
洞玄山弟子眼界很广，不少入室弟子本身就是神魔级禀赋，对于道体异象并不陌生。
甚至有弟子都辨认出了，这是五行类道体异象。
但认出这道体异象后，一众弟子心中却越发不解了，道体孕育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罕见，更不要说自家那位师尊了。
莫说这异象只是法体级，即便是神体，甚至于圣体级道体，也不可能引得自家师尊下山来观……
“发生了什么？”
玉还真有些发懵，不自觉的感觉自己后背有些凉凉的，她怔怔的看着那五行类道体异象。
“嗡~”
突然，在那五行类异象消失的瞬间，在场诸多弟子都觉眼前一黑，好似夜幕陡然降临。
“嗯？”
元邯心中一震。
只见那道体异象消失后，那一缕五色光华汇聚的极光却没有消散，反而没入了另一方应化而出的异象之中。
那是一副弥天极地的黑暗之景，那五色极光纵横，划破无尽黑暗，好似要直抵大道降生之初。
好似亘古之初，划破幽暗的道线！
其光纵横，旋即二色流转，阴阳演化……
“阴阳圣体！”
有人惊呼出声，玉还真望去，那是个身着蓝色法袍的青年，名为‘云合光’，当代入室弟子之一，与浮元道人出自一片界域。
“这是阴阳圣体孕育的异象！昔年浮元师兄孕育道体时，我亲眼得见！”
云合光眼含震惊，只觉不可思议：“阴阳圣体异象生出，怎么那五行极光还未消散？”
两种体质？
不少洞玄山弟子心中都腾起这么个念头来。
体质自然可以有多种，如五行法体，其本身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法体汇聚而成的顶级法体。
阴阳圣体，则是太阴太阳汇聚之顶级圣体。
问题是，这两种道体异象怎么会同时生出……
“不对！”
玉还真抬头看去，只见元邯震惊失神，却是认出了这是什么道体：
“混沌圣体！”
“什么？！”
“居然孕育出了混沌圣体？！”
一石激起千层浪！
洞玄山上下一片哗然沸腾。
道体万千，以法为底，神为中，圣为上。
而混沌圣体，是与‘悟道圣体’‘万化圣体’等圣体齐名的，古今九大绝顶圣体之一！
但引起众人哗然的，却不止是因为混沌圣体极其稀少与罕见。
而是因为……
“师尊他老人家似乎就是……”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包括元邯在内，所有的洞玄山弟子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望向三百三十三级台阶的眼神剧烈变幻：
“……混沌圣体啊！”
……
“呼！”
“吸！”
幽沉黑暗之中，黎渊听到了无比悠长的呼吸声，那流转交织的二色光芒消失之后，他就陷入了无知无觉的境地。
恍惚中，他只觉自己在一片无尽深邃的黑暗之中踽踽独行，举目无光。
隐隐间，他觉得自己在爬山登高。
但每走一步，他都感觉无比之疲累，好似要耗尽自己毕生积累的底蕴。
‘道爷要爬到最高处……’
哪怕在无知无觉之中，黎渊心中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步一步的在黑暗中攀爬，直至他再也挪不动哪怕一步。
“完了……准备不足！”
自黑暗中跌出来的刹那，黎渊终于意识到了，这黑暗中攀爬登高的不是自己，而是自身的禀赋！
而他，没能爬到最高处……
“？！”
黎渊极尽挣扎，想要再度攀爬，却只觉黑暗褪去，消失的诸般感知纷纷回流，再度感觉到了自身的存在。
“嗯？”
感知回归的瞬间，黎渊陡然怔住。
这一刹，他感知中的一切都变了，没有肉身、没有神境、没有竹楼洞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以及无尽繁复的光芒。
“哗！”
刹那不到，感知再生变化，黎渊看到了自己。
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机，犹如一个大茧将他紧紧裹住，滋养着他的精气神。
“道体孕育出来了……”
压下自己没能登顶的失落，黎渊凝神感知起自身的变化。
改易体魄准备的法力完全耗尽，两只小葫芦都跌在地上，而他稍一凝神，发现自己的法力居然在自动恢复？
丝丝缕缕汇聚成道，比之自己行功炼法时都要快上不少，好似天地灵气自然的向着他汇聚而来。
“不止是恢复！”
黎渊心中一震。
为了凑足五行法力，他分别修持了一道白虎、一道火凰、一道玄黄麒麟法力，但他之后一直专注于青帝法力，故而这三类法力增长颇慢。
行功炼法，也不可能同时推动五门法力，必然是有侧重的。
但此时，他只觉自己五门法力都在缓慢增长……
“五行类的道体？”
黎渊正自思量时，突然听得院内传来‘吱’的一声尖叫。
“小耗子？！”
黎渊猛然睁开眼。
却见小院外，一白发道人缓步向竹楼走来，那道人气机内敛，但整座洞天却都在震荡，发出好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一干灵傀无不匍匐在地，动弹不得，而小耗子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它发出尖锐爆鸣，惊醒了自己。
“这道人……”
仅仅是隔空望了一眼，黎渊脑海就是一片空白，忍不住的浑身战栗，体魄、神境、灵相，甚至于他炼就的法力、法术都在颤抖。
前所未有的大高手！
“这是什么境界？！”
黎渊悚然一惊，旋即福至心灵般，翻身而拜：
“弟子黎渊，拜见师尊！”
“吱~”
小院外，小耗子瑟瑟发抖，小眼珠里满是惊恐，但突然，它好似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僵，旋即灰光涌起。
几个呼吸间，灰光中已没了小耗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个约莫二三岁大小的大胖崽子。
“吱吱~”
小胖子满脸惊喜，没想到自己居然这就入道功成了。
“起来吧。”
天宇道人看向竹楼。
流光一闪，黎渊已躬身院外：“不知师尊法驾降临，还望师尊恕罪。”
“你入门前，我隔空看了一眼，那时，你禀赋初蜕，孕育的应是五行法体才是，我倒是看走眼了。”
天宇道君开口。
黎渊只觉身心震颤，那目光好似比星辰都要重，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弟子也不知……”
黎渊张张口，突然觉得无形的气机消失，旋即大口喘息。
“此喜事也。”
天宇道君走进竹楼，只见此间颇为简陋，除却桌椅外并无任何修饰。
黎渊则满头大汗，熟练的泡茶、敬茶。
天宇道君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杯茶，目光落向门外：
“着黄猿来此见我！”
黎渊循声看去，这才瞧见面目僵硬，好似见了鬼一样的灵枢童子，后者怔了一下，忙不迭的出去。
“道体孕育，有何感受？”
天宇道君喝了一口茶。
“回师尊，弟子还未来得及详细感受，只觉所修之五门法力好似在自然吞吐天地灵气……”
黎渊不敢怠慢，有什么说什么。
“混沌无物，故可承万法，诸法并行只是寻常。”
天宇道君放下茶杯。
“混沌圣体？”
黎渊心中一震，旋即大喜过望。
他之前见二色神光流转，又见烛龙睁目为昼，以为自己应该孕育出阴阳类的道体，且有可能是阴阳圣体。
故而察觉到五行法力自生时心中有些失望，却没想到自己的体质居然是传说中至强的九大圣体之一的混沌圣体！
“混沌法体。”
天宇道君纠正：“混沌体在万般道体中也属最为罕见之列，与那悟道体一样，初孕育时，仅有法体层级。”
“悟道体，了悟诸法，方可蜕法为神，化神为圣，混沌体亦然，你如今诸法不通，未承一法，怎称混沌圣体？”
“啊？”
黎渊一怔，旋即躬身行礼：“谢师尊指点。”
“悟青帝长生经，兼修五行真形，凑足五行法力，还留有两大灵相空缺，足见是个有章法的。”
天宇道君放下茶杯。
黎渊忙添满茶水。
“……”
天宇道君一怔，旋即又端起茶杯，却没再喝：
“混沌承万法，根底至关重要，以五极大经奠定根基也不算差，但日后，需兼具阴阳之变。”
“弟子谨记！”
黎渊神色肃然，奉为圭臬，并问道：“弟子欲修九大灵相，如今已成七形，剩余二形不知该如何选择？”
“藏经阁中，有烛龙真形图，烛龙者，闭目为夜，睁目为昼，兼具阴阳之变，可选之。”
天宇道君答：“剩余一形，你自择即可。”
黎渊自然悉数记在心里，见自家这师尊并无反感，便将诸多困惑一一询问。
天宇道君稍感意外，却还是一一回答。
……
“混沌圣体！”
一路上灵枢童子都在碎碎念，他万万没想到，那自己看着颇为顺眼的小子，居然孕育出了混沌圣体。
九大绝顶圣体比之其他圣体更为罕见的多，甚至有着当世无法同存两种相同圣体的说法。
只有上一尊混沌圣体修士大限已至，遁入归墟不得现世后，万域诸天才会孕育出下一尊混沌圣体。
但这只是理论上如此，事实上，九大圣体断代太常见不过了。
“他居然是混沌圣体？”
灵枢童子实在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小弟一跃变成小小老爷？
这简直是……
“太妙了！”
灵枢童子走路带风，只觉那于大胡子带给他的阴影全消。
先天道体又如何？
混沌圣体一脉相承，小小老爷之位，非黎渊莫属！
“哗~”
走出小洞天时，灵枢童子就听得一片哗然吵嚷声，旋即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起黎渊，问混沌圣体。
“停！”
灵枢童子不耐烦的呵斥一声，眼见一位位平日不正眼看自己的入室弟子们凑上前，心情顿时更好了。
但他有要事在身，也懒得和他们多说。
“黄猿何在？”
“小老爷要见你！”
灵枢童子高声传话。
四周围拢的弟子纷纷让开。
远处，黄猿拱手行礼，缓步走上前来，他也看到了五行、阴阳孕育的异象，此刻心神也有些恍惚。
这特么的怎么争？
“走。”
灵枢童子转身走回小洞天。
“？！”
见得这一幕，在场的洞玄弟子越发震惊了。
“师尊居然在他的洞府接见入室弟子……”
古玄升只觉不可思议，这种事，莫说见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真衣钵传人了？
玉还真下意识抬手，发现自己鬓角都湿哒哒一片：“这，这……”
“玉师妹。”
这时，她听到了元邯的传音，抬头看去。
“过几日聚一聚吧。”
元邯传音道。
古玄升也几乎同时传音，他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混沌圣体。
“……好！”
玉还真咬牙应下，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礼数也不是那么周到。
……
黎渊的洞天占地不算小，却没太多经营过的痕迹。
灵田有，不过数百亩，灵兽、道兵更是没看到有，灵傀拢共三五十，相比于其他入室弟子的居所，可以说是极为寒酸了。
黄猿余光扫视打量着，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即便下一代真传争不过，那就下下一代！
法界修士寿三千，他还有机会。
拾级而上，来到竹楼前。
只见竹楼中，一白发道人静坐品茶，一青年道人垂手在旁，好似在询问什么，白发道人虽无笑容，却一一回答。
见得此幕，黄猿尚且不觉得什么，灵枢童子心里已酸的呕出血来了，他就从未和小老爷如此亲近过。
“小老爷，黄猿来了。”
灵枢童子躬身回禀。
“弟子黄猿，拜见师尊！”
黄猿躬身而拜。
“嗯。”
竹楼中，天宇道君第十二次放下茶杯，并看了黎渊一眼：“你去外面候着。”
“是！”
黎渊先是应下，然后斟茶，退出竹楼。
“黄师兄。”
黎渊拱手行礼，后者回了一礼，这才深吸一口气，躬身走入竹楼中。
“呼！”
竹门关闭。
“混沌圣体？”
灵枢童子又是艳羡，又是好奇。
“混沌法体。”
黎渊纠正他，师尊在前，他不敢乱说话，回了一句，就眼观鼻，鼻观心，开始感知起自身的变化了。
道体成，诸般变化由外而内，不止是体魄、法力，他的神境此刻也在混沌气机的笼罩下，发生着诸般变化。
……
“师尊。”
竹楼中，黄猿躬身。
“你道心坚定，合当入室！”
天宇道君平静开口：
“水法养木，真形已壮，有修五极大经之底蕴，念你数百年里修行勤勉，赐你‘西极白帝乾金经’一本，悟道茶一杯！”
“多谢师尊！”
黄猿躬身一拜，旋即只觉心神恍惚。
四周光影皆黯，眼前出现一木案，上有一经、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