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大会是一次很好的业内交流平台，毕竟寻常时候很难聚齐这么多的高管和掌门。
往日里不好沟通的事情，像刘炽平的竞业就在这种场合下迅速解决，而搜狐的张朝阳也把自家游戏的新功能拿出来尝鲜，大家其乐融融的至少表面上难见争端。
这天下午，企鹅掌门人Pony登台，没有像马伝那样谈论整个行业的生态，只是聚焦在自家公司的未来，也算中规中矩。
等到百度的李艳红发言，他的内容就让大家觉得好玩了。
李艳红用很大的篇幅谈论无人驾驶技术，阐述它的前景、机制以及发展。
这里是临港，隔壁有碳硅集团，台下坐着造车成功的俞兴，台上却是百度掌门人在聊无人驾驶，怎么看怎么觉得割裂，你们俩到底是谁在造车啊？
“俞总，你们是不是撞稿了？”坐在俞兴旁边的刘炽平听了一阵便对老板嘀咕。
俞兴微微摇头：“百度在这方面确实投入很多的，比我们都多，只是吧，其实大家对无人驾驶的实现时间普遍很悲观。”
之前在临港曾经有过一次碳硅集团、灵罡公司、华为团队、DLF基金会、百度研发领头人的交流，虽然不算正式，但规格与含金量放眼全球都算一流，当然，这也与全球范围内的研究还不算多有关。
大家确实达成一定的共识，认为深度学习领域的最新突破有望让无人驾驶找到路径，然而，找到路径与实现路径可能是两个不同的量级。
这种困难是很清晰的。
也和台上李艳红的乐观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不能明确意识到困难的程度，恐怕这种乐观在真正面对需要付出的努力时就会变成负面作用了。
俞兴听着台上李总的侃侃而谈，忽然有些走神，洞见未来，未来何来。
他是没那么乐观，也没那么悲观，同时还希望看到碳硅能够实现那些“曾经”看不到的事情，一旦关键技术取得突破，其它衍生的产品往往几年之内就能迅速进化。
刘炽平察觉到老板的走神，低声问道：“俞总，在想什么？”
俞兴笑笑：“在想未来，今年其实还挺平和，这样挺好，诶，我还是挺期待碳硅明年上市拿钱后的催化的。”
刘炽平问了个问题：“不是说明年的补贴要变吗？碳硅这年底的订单是不是又增加了？现在有多少？”
现场忽然响起掌声，百度的发言结束了。
俞兴一边鼓掌，一边简略答道：“很多。”
明年的补贴新政在年中就出来了，但很多潜在用户并不会立即下手，仍旧是在观望，随着时间的临近，碳硅集团在上个月便出现比较明显的订单涨幅，这些将会为碳硅集团明年的销量奠定极佳的基础。
俞兴在掌声结束后登上舞台，代表碳硅聊起今年的主题，为大会首日收尾。
“大家好，我是碳硅的俞兴。”
“感谢李总的精彩发言，今年的话题是洞见未来，今天不少人不约而同的提到人工智能，李总提到的无人驾驶或者说智能驾驶，也是我们碳硅今后的重点研究方向。”
“说到这里，顺便打个广告，欢迎大家试乘试驾碳硅集团出品的九州SUV。”
“驾驶方式在未来一定会有所改变，不过，这只是未来十年深刻变化的一小部分。”
“谈未来，也得看过去，过去十年是一个从互联网迅速往移动互联网变化的十年，没有人比在座的各位对此体验更深刻，这段时期也恰恰是信息载体的演化与变革。”
“PC时代的搜狐、网易和新浪主要是门户网站向用户展现信息，而随着百度等搜索引擎的崛起，用户从被动接收变为主动寻找，这种信息载体的变化无疑打破过去几十年的习惯，让信息传播突破传统的报道、电视的地域和时效性限制。”
“经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碳硅数据能取得成功，在我看来，这就是因为碳硅数据的发展符合了信息载体演化的方向。”
“从PC到移动，从2G到4G，过去是用户们被动接收、主动寻找信息，现在则变成信息寻找用户。”
“淘宝在做千人千面，碳硅数据在做内容分发，本质上都是通过算法来分析用户，把那些他们更容易感兴趣的信息主动推送到面前。”
俞兴总结过去和现在，对着台下明显更加聚精会神的嘉宾们说道：“信息载体在演化，在升级，这种改变的本质就是人和信息交互逻辑的重构，而这种重构无疑深刻影响着信息传播的规则、商业形态的格局和大家的生活方式。”
“过去十年、十五年，无数互联网公司的命运就是在这种信息载体的变化中沉浮。”
前排嘉宾们的脸色随着这种简洁的总结而变化。
沉浮两个字多简单，但这是搜狐、网易、新浪、百度、企鹅、阿里、美团、滴滴等公司的发展与衰败，是公司从零到上市，是公司从上市到退市，是公司从中心到边缘，是大家过去这些年的事业、人生。
百度仍是巨头，却已垫底，企鹅遭遇微信时刻，至今仍痛，新浪、网易、搜狐皆成二线，360公司艰难从纳斯达克退市，过去的风光都有或多或少的黯淡。
即便是阿里如今声势正隆，马伝此刻的脸色也没什么笑意。
以及，在座的人还活下来，更多的是在变化中彻底沉沦。
“那么，我们可以预见和不能预见的未来又是什么样？”
俞兴抛出这句话，自顾自的往下说道：“依旧从信息载体的变化来看，人和信息的交互必然会逐步突破智能手机的单一限制，信息会向汽车、机器人、智能眼镜等多终端蔓延。”
“过去是视觉，是听觉，未来可能拓展到嗅觉、触觉等多感官的交互。”
“现在是信息通过算法来推送，未来的逻辑或许是基于多终端、多感官的主动理解，从而再提供更具针对性的服务。”
俞兴说到这里，给了一句大白话的看法：“以前是人找信息，现在是信息找人，未来是信息理解人。”
“这种变化的核心其实就是围绕着人和信息交互效率的提升，围绕着人的需求满足。”
俞兴再次强调道：“从过去和现在来看，信息载体的每一次演化和迭代，它都是人和信息的交互效率升级，未来自然也不会例外。”
“我们的商业生态，全球的商业生态，未来都会出现又一轮深刻的变化。”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与时俱进，革故鼎新，方能洞见未来。”
“谢谢大家。”
俞兴结束自己的发言，收获今日现场最为热烈的掌声。
业内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不是需要付出，而是方向看错，方向错了，付出全废。
至于俞总的这次发言是否正确……
看看碳硅数据的发展，看看碳硅集团的发展，看看他对灵罡公司的投资，看看他组建的DLF基金会，至少，他就是在按照这样的认知来实践的。
基于这种情况，如果按照俞总的考虑，围绕着信息载体变革的生态就会出现很多新机会。
首日的互联网大会在掌声和讨论中结束。
马伝专门过来碰了个头，称赞道：“下次还得在临港举行，到了你这边，你才能掏干货。”
俞兴直笑。
他客套两句，又应付周围人一些零星的交流。
“俞总，俞总，感谢，感谢啊。”阿里的何小鹏插到身边，当面表示谢意。
俞兴问道：“马总愿意放人了？”
何小鹏点头道：“我中午和下午都和马总聊了聊，他支持我做我更感兴趣的事。”
俞兴又问：“得出血？”
“免不了的。”何小鹏有这个心理预期，“出出血，也是值。”
他又玩笑道：“要是小鹏汽车没做好，到时候我就来碳硅集团。”
何小鹏知道俞总和马总之前交流的切入点。
俞兴笑了笑，还是希望新能源市场能向车主提供更多产品的。
他摸出手机，刚想看看信息，却见汽车之家的李想冲着自己走来。
“俞总，你台上说得真好啊。”李想上来就直抒胸臆，“信息交互的效率必然要提升，高效总会打败低效，这个逻辑肯定是对的！”
俞兴和他握了握手：“我确实这么认为。”
李想略微激动的说道：“俞总，那你觉得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做机器人的项目，前景怎么样？”
俞兴愣住：“李总，你不是要做性能车吗？”
“我之前是考虑这个方向，可是，俞总，你台上说的话说服我了！”李想很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如果未来十年能迎来深度学习的爆发，车是载体之一，但机器人的适应性会更广，时间可能更长，却也意味着筹备得更久。”
俞兴笑道：“李总，你这个变化还挺突然的，不过……如果你能在机器人领域做出来苗头，记得来临港找投资。”
李想感觉获得了鼓励，心里的倾向更大。
俞兴真没想到这么一番发言能出现这样的推动。
他边走边交流，等到又和一群人蜻蜓点水的说了说信息载体的变化，终于有空再看辉山乳业的情况。
嗯，堪堪腰斩，辉山乳业在下午又给出多方佐证，还有资金买入，多少是止住了一些颓势的。
今天是周五，后面两天休市，不管多空都显然会有一个认知上的交锋。
晚上有宴，气氛也算得当，临港这边没什么娱乐的基础，但大家一起唱唱歌也还不错。
俞兴在夜里十一点和小英通了个电话，简单聊了聊辉山乳业的应对，它现在主要是获得地方的证明，但那些与多家机构交叉验证的内容不够吻合。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事情并不算难证明。
次日，互联网大会继续，这一天展开了嘉宾的对话沙龙，倒是出现一些激烈的气氛。
企鹅方面再次提到微聊所取得的领先，总裁任宇希甚至直接表示，就算阿里从俞兴手里买到微信，事到如今已经证明，阿里拿了机会也不中用。
阿里方面一方面质疑微聊所谓的领先，另一方面则是提到企鹅因为陷入即时通讯竞争所错失的机会。
反正，这两家都是往对方的心窝戳。
俞兴觉得他们能擦起火花还挺有意思。
也就在互联网大会的第二天晚上，央视播出了一则对于俞兴与曾玉群的采访，展现两位对未来市场的看法，以及，也有对以后汽车出海的畅想。
国内汽车产业向来羸弱，今年随着碳硅集团整合上下游技术的出现，如今已经被视为一个产业发展节点的标志。
俞兴对采访的播出很淡定，但恰逢行业会议，自是得到不少称赞。
11月19日，周日，互联网大会的闭幕日，继企鹅与阿里昨天的争执之后，今日的短视频市场成为大家较量的话题，碳硅数据自然而然的卷入其中。
业界会议在激辩短视频，恰好，短视频平台在这天上午也出现一个新的小热门话题。
搜狐推出能语音捏脸的新游已经三天，也有一些用户在微博、抖音、微视等平台分享自己捏脸的效果，但没有掀起太多波澜，而这天上午随着抽象玩家的加入，抖音算法推荐下的热度开始上升。
前面三天都是正常的用户分享，周日上午有人把自家的猫叫狗叫声音录入游戏，结果捏出来的却是人脸，这种反差立即引起大家的点赞和评论。
随着热度的上升，影视剧里的声音、外国人的声音、名人的声音都陆续被加入捏脸的分享。
碳硅数据的声绘功能并不精确，也就只对极少的人进行过捏脸优化，像张朝阳、马伝、钟志凌等人都有过测试和录入，效果不是百分百还原，差不多有六七分神似，当然，也包括自家老板。
如此功能的连蒙带猜，参差不齐的效果在周日恰被短视频的机制捕捉，出现小小的流行。
就在这天的流行之中，庞泽之前标注“空头之王的画像”的短视频也被算法激发出来，转而便是出现一些点赞，还有人询问视频说明文字是什么意思。
庞泽在评论区里给出回答：“这据说是之前过山峰员工的录音，那时候网上流传的，我前两天翻老手机翻出来，哈哈，还挺有意思，就是可惜功能不准啊。”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距今足有六年有余。
到了傍晚，这条短视频只有区区200点赞，但忽然出现一条新的评论。
——这捏脸还挺像碳硅的俞兴。
庞泽注意到这条评论，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莫名的熟悉是为什么了，再看效果，确实有几分神似临港碳硅的俞兴。
他回复这条评论：“哟，还真是，空头之王是俞总啊，那他真厉害啊，又造车又弄抖音，还能做空，简直是一气化三清啊。”
庞泽是古风游戏的忠实玩家，觉得自己这个说法有意思，重新编辑了一条短视频，配文道：“空头之王找到啦，声音捏脸捏出了俞总，车网空，俞总一气化三清！”
新视频的点赞效果明显更好，也进一步获得抖音算法机制的推送。
百晓生论坛上有人刷到这条视频，觉得有意思，转载过来，也跟着配文——“俞博士就是空头之王！捏脸捏出来了！”
抖音的娱乐属性很重，百晓生论坛相对更为较真，还真有人考证前因后果，但也带着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心情分析。
假如俞博士是过山峰，怪不得大众等车企的尾气排放能被发觉，他造车啊，肯定有相关设备进行检测。
假如俞博士是过山峰，怪不得前期主要是中概股被攻击，他早期没有根基，肯定主要是研究国内公司更方便。
假如俞博士是过山峰，怪不得阿里的支付宝控制权能被曝光，他有百晓生来收集各种信息。
假如……
刚开始只是一个人在按照答案进行假设，随即有更多人在深夜时分不亦乐乎地炮制线索，有的是在认真考证，有的是在牵强附会。
然而，周一早晨七点钟，有人同样翻出当年流传的录音，问了一句：“我比较了俞总公开场合的声音，这录音像不像他压着嗓子说话？”
至此，关于对俞兴是过山峰的考证再次破圈，从百晓生传入知乎，成为一个新的提问。
这个提问热度不算高，但一个用户的回答让它直接窜上了热榜。
——我用Phonexia软件跑了当年疑似过山峰的录音和俞总的声音，呃，这是捷克公司开发的软件，专门用来做声纹对比的，那个，呃，吻合率挺高……
他直接贴出了软件对比图。
两段声音是可以通过声纹鉴定的，随着Phonexia的出现，这个提问之下冒出天聪声纹鉴定、灵云智能声纹识别等多款软件的鉴定结果。
中外多款软件的交叉鉴定结果都指向一个答案，碳硅集团与碳硅数据公司创始人俞兴疑似为过山峰成员。
周一上午，八点半，国内多个平台在短时间里出现热搜。
——俞兴疑似过山峰！
——碳硅董事长疑似空头之王！
即便存在声纹鉴定，截止到这一刻，仍然是“疑似”。
一是民间鉴定，二是……这个答案太过离奇了！
谁？是谁？
过山峰？空头之王？
华夏新能源第一人？移动互联网领军者？
太离奇了！
这不可能！
这……几乎不可能！
这……几乎不可能！！！
八点三十五分，秘书章阳煦注意到多个热搜，本来是怀着好笑的心情浏览情况，但在看到百晓生和知乎里越来越多的论证与声纹对比之后，他匆匆推开总裁办的门。
“俞总，俞总！”章阳煦不敢相信所谓的疑似，但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俞总，舆论，舆论里，那个……”
俞兴今天一早就来办公室处理文件，见到秘书慌张的模样，随手翻过一页文件，笑道：“怎么了？Pony打过来了？慢慢说。”
互联网大会昨天圆满结束，Pony、马伝等人或是晚上或是早晨的离开临港。
章阳煦的声音更抖了：“俞总，有人，有人说，说你是，说你是……空头之王……”
他说着这话，注意到老板的神色似是一怔，像是有惊讶，又像是……像是……
章阳煦不敢肯定自己的感觉。
俞兴皱眉，拿来手机，翻了翻迅速冲上热搜的标题。
就在这时，碳硅数据总裁钟志凌匆忙闯入总裁办。
钟志凌拿着手机，神色惊愕又茫然，说了半句话：“兴哥，新闻，过山峰是……疑似是……”
总裁办里只有三个人。
俞兴看到声纹鉴定，看到源头捏脸，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技术赋能，果然赋能。
对着正确答案找线索，向来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过山峰有过不少这样的案例，芬众传媒当年如此，辉山乳业今天如此，过山峰俞兴亦是如此。
一时的完美故事总容易在更长的时间里露出蛛丝马迹。
俞兴想过过山峰的曝光，想的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或者干脆是自己去世后出版的回忆录，确实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情况下以这种方式曝光。
麻烦了，有些麻烦了啊。
俞兴心里闪过念头，在钟志凌和章阳煦两人紧紧注视的眼神下轻轻说道：“辉山乳业是财务造假了。”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但这一瞬间又像是炸雷响起。
不是否认，不是否认过山峰，不是否认空头之王！
是说过山峰正在做空的目标确实造假！
这是……这是……
章阳煦头皮发麻！
钟志凌只觉耳边仿佛“嗡”了一声，惊愕到极致便显木然：“它，它造假，这，兴，师兄，那，那怎么办？”
俞兴没有立即回答，片刻之后的声音依然很轻。
“2009年8月，芬众传媒被曝造假。”
“同年8月18日，嘉汉林业被曝造假。”
“华夏高速移动，网秦，三菱，凡利亚……”
俞兴吐出一个字：“假。”
他又连续说了三个字：“假，假，假。”
钟志凌心头颤栗，听着师兄的声音，仿佛完全不认识他，理智上又知道事关重大，下意识的重复道：“那，那怎么办？”
俞兴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缓缓说道：“落幕的时候应该站在舞台中央。”